赵永年一大早就赶往兴隆派出所,刚进门就和周策走了个对头碰。
周策这小伙子人高马大、鼻直口方,一看就是个利落的干将,看到他,赵永年总能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所以在去年刑警队严重缺人需要系统内部协调的时候,赵永年第一时间就把兴隆所里这个满怀斗志的小片儿警给拎到了刑警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事实证明,周策确实是块好钢,办案肯打敢拼,绝不含糊,对内对外的关系都处理得相当得体。
但老马总对这小青年谨慎观察,时不时就敲打敲打赵永年,对待年轻人虽说要扶持,也不能太大意了,毕竟血气方刚。
“昨晚的事儿听说了吧?”赵永年当头就问。
“听说了,还是北大街,我这儿刚跟值班民警和蒋所长了解完情况,正准备去医院那边看看呢。”周策点头跟着赵永年往回走,“赵队,还有些情况得跟你汇报一下,我昨晚给所里以前的兄弟分派了任务,重点排查祁勇的亲戚关系,三姑六婆都在调查,弓弩是个机械化武器,凶手不一定需要武力值。”
“好,很好。”
“还有,那个程洪亮,所里一直有人在跟进调查,不查不行啊,他那老婆,一天来三趟,堵得几个所长都不敢照面了。”周策耸耸肩说。
“先不管。我得再看一下昨晚那起案件的现场调查报告,大数据时代了,还打打杀杀扰乱社会治安,这北大街真得镇一镇了。”赵永年挥挥手说,他实在没心情再理豆包跑了这件事儿了,“你去医院吧,把医生的报告备份提出来存档,再叮嘱一下换岗的兄弟,要是有闲杂人等到那儿瞎打听,一个别放过,全都记录在册,异常可疑的直接按。”
“领导,伤者姓什么?那个字太生僻了,我刚才没好意思问蒋所长。”周策挠了挠脑袋尴尬地一笑说。
“贠,读yùn的音。北大街还真是不少怪姓。伤者外号老柿子,大名叫贠庆生,别说你不认识,我要不是和他小学在一个班级里念过书,我也不认识这个字。”赵永年哈哈一笑。
“怪,这姓真怪。”
“百家姓百样人,咱干刑警的,遇上啥怪事都正常。”赵永年满意地拍了拍周策的肩膀,示意他赶紧去忙工作。
现场调查报告显示,老柿子受伤的时候流血起初呈滴溅状,当时他应该还是可以奔跑的,到了明正胡同口的时候,滴溅状的血迹开始有停顿,进胡同十米左右,人已经扑倒在地,血流淌拖拉在身体两侧。
在受伤的初始地点,由于白天那里是通行的主路,坚硬的雪地上脚步痕迹凌乱,也有一些车辙印迹,附近没发现有蓄力挥舞蹬踏的痕迹,凶手应该是个不需要借力就能凭空发力的青壮年男性。
凶器是个刨锛无疑,稍有生活经验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受力伤口处呈横向扁平状,边长 3.5 厘米,这是特定伤,其他凶器几乎没有造成这种形状外伤的可能。
“刨锛党”在 20 世纪末闹过一阵,作案工具本是干木匠活儿的生产工具,但被凶徒拿在手里,造成的伤害非死即残,相当残忍,一般人打架都不会用这家伙,看来这还是奔着要命下的手。
赵永年坐在值班室里安静地看着现场调查报告,脑子在飞速地回忆北大街上有几户木匠,又在谁家看过这种不会常备的工具。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叫嚷声,乱糟糟的声音打断了赵永年的思考,他皱了一下眉,才想起来现在并非在刑警队,而是在兴隆派出所,借用人家值班室看报告。
赵永年走出值班室,就见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大声号哭,声嘶力竭地控诉执法人员消极怠工、无所作为,自己丈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人管。
赵永年刚想绕过她往外走,就被她抬眼看到,这女人起身扑过来紧紧拽住赵永年的胳膊:“年糕,年糕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家豆包哇!”
“像什么样子,别闹,你先撒开。”赵永年一看围观的民警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气得直跳脚,还不敢做太大的动作。
“你是年糕,我没见过你,总看你们以前的照片。我们家豆包说了,年糕是他最好的朋友,在公安局上班的。豆包没了,找不着人了,你不能不管哪。”豆包媳妇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赵永年身上抹。
“这,这是失踪人口案,我那里是刑警队,管的是大案重案要案。”赵永年满脸尴尬。
“豆包没了,还不是大案?你们俩是最好的哥们儿你都不管,你还是人吗?”豆包媳妇扯着嗓子号。
“行行行,你先别号了,你别号,有事儿说事儿。”赵永年迫不得已,一声大吼,吓得豆包媳妇憋住了号哭声。
“豆包都没十三天了,除了每年去红岩寺烧个香,也没咋出过门儿啊,这些年都不往外跑,咋能说没就没呢?这刚买完房子还不到半年,就指着他还贷款呢。”豆包媳妇抽泣着说。
“他留没留什么信儿啊?走了后一直没和家里联系吗?”
“没有哇,没留信儿也没来信儿,这人就没了。”豆包媳妇捂着脸说。
“他还赌不赌了?”
“他不赌哇,绝对不赌,看谁打扑克玩麻将都躲得远远的,我和他认识十六年了,没看他坐过一次牌桌。”豆包媳妇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行吧,我开车跟你回去一趟找找线索,顺便看看家里老爷子。”赵永年看派出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但有民警还有不少群众,引导着豆包媳妇往外走。
去豆包家不用任何人指路,对赵永年来说,这个目的地就是回家。
豆包从小就迷信,年轻的时候嗜赌如命,输了不少钱,总觉得是他家胡同风水不好,不知道在哪儿搞了俩长相怪异的烂石头狮子摆在门前,说是要镇住邪气,所以他家在那条无名胡同里十分显眼。
豆包家再往胡同里走两户,就是当初赵永年家,只是那房子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卖掉了。
赵永年退伍后,家住得比较远,就没怎么和北大街的发小儿联系了。先是在水利局干了一段渔业稽查,后来被时任洮北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董局给拎到了公安局刑警队,一干就是十几年。
赵永年出身市井,受训于军中,心理素质和专业素质都极强,破案效率很高,可以说成绩斐然。但自从提到副队后,就真得学政工了,管理层除了业务水平,还要讲政治。
他唯一不满的就是队里俩副队长,去年实行划区而治的时候,让他主要负责大案频发、最难治理的北城。
特别是北大街,真流氓没几个,全都是心狠手辣的过气老混混儿,相互之间还都是老邻居、老同学、一起长大的发小儿。
其他人甭管怎么样,见了总是会讲个情面,豆包这小子也不知道咋了,每次见面,赵永年上赶着过去打招呼,豆包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冷漠脸。搞得赵永年很郁闷:我又没得罪你,你摆什么谱儿?
无论如何,遵纪守法就行啊,像这路人,不给自己添乱,赵永年就得默念阿弥陀佛了。
从警以来,这是赵永年第一次走进豆包家,小院子收拾得相当利索,看得出这个爱撒泼的媳妇是个勤快人。
豆包其实也不懒,就是年轻时不务正业,偷摸抢骗啥都干过,还被赌博的恶习给害了。
因为戒赌,豆包曾经硬生生撅断了自己右手两根手指,小赖以前和赵永年说过,撅第一根手指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嘎巴一声,骨头就断了,豆包还使劲拧了一下。
通过在车上的简单沟通,赵永年了解到,豆包失踪前在铁道东货运站开叉车。
豆包家三间砖瓦房,他和媳妇住东屋,他爸和他儿子在西屋,中间屋子里有一口大锅,一生火还能热两间屋子的炕。
老房子历经多轮翻新,内外仍有多处无法修补的残败。为了孩子,豆包今年夏天交了首付,贷款买了楼房,就在北部新城规划最南端的丽水新城小区,是个期房。
豆包他爸认识赵永年,一见他来就说:“年糕哇,你俩小时候爱撕巴,你可不能记豆包的仇哇,这小子虽说驴,对哥们儿可不赖。这些年你没回来过,他提你是一千一万个好。”
赵永年赶紧安慰:“老叔你说哪儿去了?我记他啥仇?我俩小时候咋说也是我揍他多,哈哈,他倒是记我仇呢。”
一边说笑,赵永年一边开始观察寻找这三间屋子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老头儿和儿子的屋子都还行,儿子看上去挺勤快,小书桌整得规规矩矩,不太像北大街以前那些淘孩子。儿子看着这么有出息,难怪豆包准备跳脱北大街这种民风粗野的生活环境了。
豆包和媳妇的屋子挺干净,炕沿边上摆着一台缝纫机,那是她媳妇有时候接点儿零活儿贴补家用的工具。
屋子都不大,一眼望尽,都是些家庭设施,豆包也四十了,早已经不再出去胡混了,生活得相当简单。这么个人,突然失踪了,是他自己发疯了,还是让谁给控制了?
老头儿和媳妇再说什么,赵永年都听不见了,他在复盘豆包平时的动作。
赵永年了解豆包,此人之所以外号叫豆包,就是因为他相当黏,性格偏执,不会变通,总是一个节奏和频率。
赵永年坐到豆包平时坐的位置上,他没问,就知道豆包一定坐那个炕边的单人沙发椅上,他把手一搭放在右手边的桌子上说:“给我整点儿茶水呗。”
豆包媳妇一愣,赵永年这个动作,完全是豆包的原样和语气。
豆包媳妇从橱柜里拿出一大罐子豆包平时喝的廉价红茶,用暖瓶里并不是滚开的水沏了一大茶缸子,把这茶缸子端到了赵永年的右手边。
赵永年抖了抖放在炕沿上的左手,豆包媳妇赶紧把烟灰缸放到炕沿上。
赵永年点了支烟,烟灰准确地落在了豆包平时弹烟灰的烟灰缸里,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豆包。晃了晃累了一天的脖子,把腿伸直,眯着眼睛想事儿。
老爷子和豆包媳妇大体都明白赵永年在干啥了,两个人就站在屋子门口打量着他。
年糕和豆包以前在北大街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好哥们儿。
北大街当年有一句话:宁惹年糕,不惹豆包。
年糕能打,豆包难缠。
赵永年想完了,突然又脱鞋上炕,他知道豆包睡在东侧,豆包对风水特别迷信,以前一起跑外面夜不归宿,他也占东边,说是紫气东来。
赵永年把身体放平,感觉不对,他又把自己外套裹了裹,卷成个枕头垫在头下。
赵永年舒服了很多,他就又眯了一小会儿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豆包这小子有秘密。
在他平视的头上,那一块拼接出来的板棚和其他块不一样,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弟妹呀,这房子几年换一次棚啊?”赵永年坐了起来,就在炕上盘个腿问。
“五六年换一次吧,对,上回换的时候,我家小豆还在上小学呢。”豆包媳妇想了想说。
“那平时棚都谁擦呀?”赵永年又问。
“他擦呗,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媳妇身体也不结实,他不擦谁擦?”老爷子说。
“那我估计得动动这棚了。”赵永年站直了身子,一伸手就搭到了板棚上。
“行,你愿意咋整咋整,豆包只要能回来,你把房子扒了都行。”老爷子凑过来说。
“那不至于。”赵永年一边笑,一边使劲用力一推,那块板棚就被推开了。
豆包媳妇给赵永年找了个小凳子,他踩上去往棚里一够,真有东西,是一个装麻将的盒子。
老爷子和豆包媳妇都惊了,豆包婚前就戒赌了,没想到直到现在天天睡觉前都盯着一个麻将盒。
赵永年打开麻将盒,里面有两样东西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东西是一把蝴蝶刀,一张打印粗糙的签文草纸。
照片都是一对情侣的合影,其中有一张是四个人的合影。
情侣合影的主角是年轻时的豆包和郑娜,四人合影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另外一对情侣,是年轻时的小赖和田晶。
看到这些,赵永年脑袋嗡的一声,他觉得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豆包居然和自己媳妇郑娜还有过一段。
昨晚在医院里,田晶看小赖的眼神,和四人合影中的另外两个人之间只隔着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