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得让人不安,北郊村的夜晚来得很早,九点多就已经全村寂静了,家家户户的家畜也都消停了。
小赖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他看到深圳的星空、香港的夜、上海的霓虹、北京的雪。那些曾经走过的日子,恍如隔世一般涌上心头,曾经一个人的万水千山,像是一场大梦。
此刻窗外呼呼刮过的寒风在提醒着他真实世界的冷冽,走了那么远的路,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只有在这里,他才不会失眠。
这些年以来,他游走在道德和法律边缘,凭借那点儿小聪明和市井智慧,出入资本市场和商业社会,那些翻云覆雨的梦,总会折磨得他不得安宁。
微信的视频通话提醒突然响起,把小赖身边已经昏昏欲睡的肥猫吓了一跳,信息上显示:仙儿哥要与您进行视频连接。
小赖无奈地摇了摇头,除了这家伙,没人会时不时地骚扰他了。
“咋了?”小赖点了同意后,仙儿哥的大脸出现在手机上,满是惊恐的表情。
“老柿子让人干了,我正往医院那边赶。”仙儿哥急吼吼地说。
“什么?啥情况?”小赖在炕上坐直了身子。
“120 刚来把他拉走,说是后脑勺子被刨开了,胡同这边一地都是血,他自己爬回来的。”仙儿哥在一辆车上打着哆嗦说。
“市医院是吧?我马上过去。”
“对,新市医院哈,七中对面,你别走岔了。”仙儿哥说完就挂了视频。
小赖起床就开始穿衣服,这会儿他是真急了,只顾着套上外裤和羽绒服,里面还是秋衣秋裤,一开门一阵冷风差点儿把他撞回门里,小赖还是义无反顾地顶着风走进了寒夜。
北郊村路口根本没什么往来车辆,更没有出租车经过,小赖点开网约车,显示的是该区域并未开通网约车业务。这个小破城市,在北郊村这破地方,夜晚没有交通工具简直是寸步难行,而小赖又有严重的驾驶恐惧症,不会开车,急得要命。
正当小赖哆哆嗦嗦用冻僵的手指翻着电话本,寻思着给谁打个电话才能来接他时,一辆MINICooper在他附近慢了下来,徐徐停稳。
“真是你呀?上来吧。”车里面,一个成熟妩媚的女人招了招手说。
“送我去市医院,新市医院,七中对面那个。”小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搓着手对驾驶座上的女人说。
“啥时候回来的?咋要去医院呢?家里谁有病了?”女人侧脸问小赖。
“废什么话?抓紧开行不?”小赖眼睛一翻没好气地说。
“滚,下车,滚。”女人一脚踩住了刹车,瞪着他说。
“我求你了田晶,老柿子进医院了,咱不闹行不?”小赖带着哭腔说。
“他咋的了?”田晶虽然话里仍然带着赌气的语气,但赶紧启动车子开始加速。
“不知道,仙儿说了一半,就知道老柿子让人干了,120 给送市医院去了。”小赖揉着脑袋说。
“在北大街还有人敢动你们这伙牲口?”田晶想乐,看了一眼旁边小赖急不可耐的脸色,赶紧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
车子总算在激烈的颠簸中穿行到了北大街,市医院距离北大街已经不远了,往那边去的马路宽阔了起来,车上两个人尴尬的沉默显得越发突兀。
“别着急,你又不是大夫,着急也没用。”田晶打破沉默说。
“谁会对他下手哇?我俩出生就在一起混,四十来年都没红过脸,和他关系好的关系坏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人心隔肚皮,你能知道个啥?”
“邪了,豆包失踪了,老柿子让人干了,北大街这是要乱哪。”
“乱成啥样你也少掺和,回家就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吧,都不年轻了。”
“唉。”
“这回回来待多长时间哪?”田晶目视前方问道。
“没定。”
“啥事儿都没个准谱儿,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咋混的,还跟个愣头青似的。”
“和你有一毛钱关系吗?”小赖翻了个白眼说。
“一分钱关系都没有。爱死不死。”田晶咬了一下嘴唇,暗骂自己嘴欠,认识他三十多年了,自己都老了还没记性,还跟这冤家讲道理。
进了市医院停车场,车还没停稳,小赖就已经不顾田晶的叫嚷开门跳了出去,一路小跑冲进了楼里。田晶气急败坏地拍了几下方向盘,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点燃一支抽了两口就下车把烟扔了,也走进新市医院宽敞明亮的大楼。
手术室外围满了人,除了兴隆派出所接警来的民警,还有老柿子的媳妇韩小梅。家仍然住在北大街明正胡同的仙儿哥和鬼子六也在。听到信儿从酒桌上赶来的二倭瓜,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染着头的小兄弟。
小赖过来就问老柿子的媳妇韩小梅:“嫂子,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哇,还抢救呢,你咋才来呢?”韩小梅哭着问小赖。
韩小梅在和老柿子结婚前就知道小赖和老柿子是关系最铁的死党,双方家里大事小情彼此都会过问帮衬。老柿子家和小赖家住对门,两个人差了半岁,从小赖出生,他们就在一起摸爬滚打,比亲兄弟还要亲。
“没事儿,他命大着呢,放心哈。”小赖安抚完韩小梅,看到田晶也跟过来了,便皱紧眉头。
“知道咋回事儿不?你要知道是谁就吱声,干就完了。”二倭瓜穿着貂绒大衣,敞着怀,酒气醺天地问小赖,小赖看都没看他。
“怎么这么多人?除了家属,都别在这儿围着了,别影响人家医生正常工作。”赵永年一上楼,看到手术室外面这一堆人,挥手开始赶人。
“我哥们儿让人干了,我必须过来呀。”二倭瓜借着酒劲跟赵永年顶了一句。
“二倭瓜,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我给你一分钟时间,带着你这帮乱七八糟的人赶紧消失,要不然,全都归类为涉案人员。”赵永年凑过去脸对脸对二倭瓜说。
“行吧,我消失,你们,有事儿吱声。”二倭瓜扭着又胖又壮的身子,招呼人转身离开,短平头后脑勺三道棱的背影晃晃悠悠,显得气派十足。
“什么玩意儿!”赵永年对着二倭瓜离去的方向骂了一句后转头问,“谁最先报的警?”
“我。”韩小梅看了一眼小赖,举着手说。
“咱们这边,谁最先接触的案情?”赵永年环视了一下兴隆派出所的民警。
“赵队,我最先带人出动,先看了一下现场,又赶来了这边。”兴隆派出所值班的副所长蒋长河过来说。
“去几个人再到现场给我排一遍,蒋所长,你和报案人跟我来一趟医院的警务办公室。”赵永年对这所新市医院比较熟悉,快到楼梯口了才想起回头对小赖他们说:“保持安静别添乱。”
当晚六点,开车往农村小卖店送货的老柿子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车坏在幸福乡了,自己想在那边和当地小卖店的老板沈东阳喝点儿酒,晚上找机会蹭个顺风车回市里。老柿子喝酒有谱,喝多少都能找到家,所以韩小梅也就没太担心。
晚上九点,韩小梅盯着孩子写完作业后,又喂老太太吃了一遍药。正给孩子织毛衣的时候,外面“咣咣”两声敲门声,家里那条大狼狗拼命地挣着铁链子叫。
韩小梅开门一看,丈夫倒在了大门口,浑身上下全是血,拽了两把没拽起来,赶紧打电话给 120,接着又打电话报了警。
蒋副所长接警赶到的时候,120 已经把老柿子拉走了,他沿着血迹一路从老柿子家门口走出了一百多米,出了明正胡同还拐了一个大弯。血迹最初的那一段,路南是老毛纺厂的原料库北墙,路北都是院子大门,没有临街房。
兴隆派出所的民警敲开几户院子的大门,一问,谁家这会儿都收拾收拾准备睡了,根本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赵永年听到这里锁紧了眉头,北大街就这点不好,不配合警方办案。无论是打架斗殴持械伤人,还是聚众赌博卖**嫖娼甚至是凶杀,谁都不愿意出来做证。
再回到手术室外,人群中多了一个穿白大褂的胖女人,赵永年一看也认识,是彪子媳妇——洮北市公安局前一把手的女儿董子琳。她是洮北市医院的办公室主任。当年可是董局一手把他带出来的,赵永年连忙过去打招呼。
“赵哥,我今晚值班,看这边乱哄哄的赶紧来看看,谁呀?”董子琳推了推胖脸上的眼镜问。
“老柿子,也是北大街的,和彪子我们从小关系就不错。”赵永年压低了声音说。
“哦,没事儿,都来医院了,不是外人,有啥用得着我的地方,甭客气。”董子琳过去攥着韩小梅的手说。
“伤者颅内损伤严重,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手术已经完成,现在正在缝合,不过,我们仍然不能确保他平安度过危险期,需要密切关注伤情的进一步变化。随时可能需要进行二次甚至多次手术治疗。”医生出来时,直接对和伤者家属站在一起的董子琳说。
“这可咋整啊?”韩小梅手足无措地晃了晃董子琳的手。
“没事儿,老妹儿,通常这种情况,咱们等就可以了,我们这儿的医生会尽全力治疗的。”董子琳咧嘴一笑,安抚韩小梅。
“都在这儿围观也没有用,除了家属,该离开的就离开,别耽误人家医生工作。”赵永年看到田晶,微微点了一下头说。
“都回去吧,我和嫂子在这儿就行了。”小赖对仙儿哥和鬼子六挥了挥手。
“你身体不好,要不我在这儿吧?”鬼子六拍了拍小赖单薄的肩膀。
“不用,你们先回去吧,一晚上没事儿。”小赖摇摇头。
“别胡闹了,该撤就撤。查案有警察,治疗有医生,你们别添乱。”赵永年清了清嗓子说。
赵永年带着满脑袋的问号,回家后,发现郑娜还没睡,靠在**抱着一本小说发愣。
“你猜我刚才看着谁了?”赵永年问。
“不是出去办案了吗?除了涉案人员,还能看着谁?”郑娜把书合上。
“田晶,总上咱家来那个,你的好闺密。”赵永年琢磨琢磨说,“你说她咋能认识北大街那帮混混呢?那么大一家内衣商城的老板娘,跟一帮小混混,还是我那些发小儿站在一起,总觉得怪怪的。”
“她认识的人那可多了去了。”郑娜转身去关灯。
“不对劲儿,田晶看小赖那眼神儿,好像特担心他。小赖这次回来就转了性,可田晶是个有家室的人,俩人不会有什么情况吧?”赵永年脱了衣服躺**还在琢磨。
“田晶都离婚两年了。”
“哦?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没和我说过呀,那还说得过去。”
“唉,你能知道个啥?”郑娜背对着他长叹一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