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被老马当场勒令回家停职反省,赵永年伤口处置完成后,将郑娜送回家中。
在车里,夫妻俩一句交流都没有,郑娜知道这会儿赵永年已经暂时脱离了他的丈夫身份,完全成了一个进入战斗状态的战士。
到了公安局家属楼下,郑娜下车回头只说了三个字:“小心点儿。”
赵永年没有答话,掉转车头再往医院返,此时已经向局领导请示过的老马调动所有在职刑警进入战备状态,大批公安干警正在赶赴医院,那里是案发现场,也是该案涉案信息最为集中的地方。
洮北市医院大楼的会议室被刑警队临时征用,院方主要领导也都被请进了会议室,忐忑不安地看着警察一个接一个走来走去,其中就有彪子的媳妇董子琳。
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都在低声交流案情,时不时用带着火花的目光审视院方领导。
院长室中,老马正在和市医院的岳院长单独交流。
“咱们医院这个监控系统是何时开始升级的?”
“这,这周,周一。”岳院长想了想说。
“这个监控系统多久升级一次?”
“头一回,本来上级单位要求是每三年维护一次,咱这儿搬进来三年半了,各科室负责人都忙,拖拖拉拉到这周才完成签字流程,算是能落实了。后天周一上班就可以启动恢复了,没想到这节骨眼儿摊上个这么大的事儿。”
“哦,那你们的签字流程确认都有吧?”
“有,有,我这儿有原件,还有电子版。”岳院长打开电脑,翻出一份签名文件。
“嗬,看这签字日期,后面这几位还真是忙啊,都在上周签的。”
“好不容易逮着的人,周一最后签字的是我,能落实就抓紧办了。马队长,我们这个流程可一点儿毛病没有。”
“嗯,没毛病。”老马点了点头。
被厚厚的纱布遮住了半边脸的赵永年坐在医院会议室里,目光如炬地看着这屋子里的人。他们都隶属于这座小城里重要的两个单位,一个负责维护安全,一个负责救死扶伤。
死亡、冲突、人性,在他们眼里同样毫不稀奇,几乎是双方每天都要经历的事情。但大家就真能那么从容平淡地面对这些吗?特别是本案已经将这一切血淋淋地呈现在了这里。
赵永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北大街的三个案子现已成胶着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有信息都不是线状的,不是点列状,而是网状。
“院方的人可以撤了,刑警留下,咱们原地开个案情讨论会。”老马和岳院长一起进来,挥了挥手对医院的相关领导说。
岳院长无可奈何地摊摊手,领着自己的人撤出了会议室。
“永年你行不行?”
“必须行。”赵永年想笑,却不敢扯动肌肉,露出的半边脸做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局长已经冒火了,他正在省城陪罹患癌症的嫂子看病,知道了这个消息,相当震怒,却没有给期限,大家知道为什么吧?”老马环顾着这一屋子端坐在医院会议中的刑警。
“知道。”两个字异口同声地从刑警们的喉咙里吼出。
他们都明白,不限期比限期更可怕,那就是分秒必争,尽快破案。毕竟这是洮北市近年来第一次敢有犯罪分子正面和刑警叫板的案件,而且还伤了一个副队长,要命的是还伤在了脸上,破案每延迟一天,脸面就一天挂不住。
“说说吧。”老马坐了下来。
“这是个极其残暴的职业杀手,在我已经冲进来举枪面对他的时候,此人居然还不停手,最后冷静地向我抛来一刀,这心理素质绝非初犯。”
“是的,马队,赵队,咱们内网的反馈信息回来了,之前被赵队击毙的凶手是外地人,去年曾经在他老家酿下一起灭门惨案,是通缉要犯,不知何时何故流窜至我市,被赵队给毙了。”负责信息处理的刑警小谭看着电脑页面说。
“嚯,想杀贠庆生的人够下本儿啊,请这么一位,得花不少钱吧?”
“下大本儿,酿大案,这里面的事儿就必定不小。”分管南城的刑警队副队长梁正邦插话。
“永年,你啥想法?”老马看着低头不语的赵永年问。
“马队,咱能借一步说话吗?”赵永年欲言又止。
老马想了想,走出了会议室,赵永年起身跟着他一起走出来,两个人进了医院警务室,老马把门关了。
“领导,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我们发现贠庆生的经济状况在近期突然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点十分可疑,以我们目前掌握到的情况,他应该是收到了三十五万元现金,其中两万给了家里,三十三万存进了银行,部分用于归还网络贷款。这笔钱是大数目,在洮北市这样的小城环境中,是能引发命案的一个数目。基于这笔钱,再加上从外地请回来一个杀手干掉贠庆生。本案中,金钱所占的比重和此前以往的刑事案件相比,往来流通都要大。无论动机如何,洮北市能掏出这笔钱来搞风搞雨的人,范围都比较小,具体到北大街能和贠庆生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半。”
“怎么还出来半个呢?”老马狐疑地问。
“小赖有多少钱,我们都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家的家庭环境不错,他爸挣了不少钱,名下有几套商铺、几间楼房还有一个小农场,这是不动产,现金不清楚,所以只能算半个。”
“另一个呢?”
“也是贠庆生的少年玩伴,此人叫许洪彪,是我们洮北市赫赫有名的企业家。我刚刚之所以拉你出来说,是因为许洪彪的岳父是咱们从公安局副局长位置上退下来的董局,以前主要负责刑侦,队里许多人,包括我,都是董局的旧部。”
“你的意思是,只有这一个半具有经济实力的人,有买凶杀人,甚至在此之前给贠庆生还债埋单的嫌疑?”
“嗯,嫌疑方面,也是一个半,许洪彪是一个嫌疑人,而小赖只能算半个。”
“哦?那又为什么呢?”
“小赖和死者贠庆生的关系可以说是多年挚友,今天上午领导你也看到小赖当时的第一反应了,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要说是小赖想杀老……贠庆生,我个人在情感上不太愿意相信。虽然,许洪彪和贠庆生也从来没有什么公开的仇怨,但关系远近方面,确实是要隔着一层。”
“推理和猜测是寻找一切案件真相的开始。你说的这一个半,确实有耐人寻味的地方,比如和贠庆生曾经紧密联系的关系,比如经济实力这种买凶所必要的刚性条件。你倾向于许洪彪的嫌疑更大是吧?”
“对,还有一个因素是,许洪彪的爱人,恰好在这家医院里做办公室主任。而且我掌握着小赖这几天的行踪,对他直接接触过的人都有所了解。他也表过态,会全力配合公安机关。”
“这个名单里有她吗?”老马掏出岳院长交给他的签字确认文件。
“有,这个就是。”赵永年指着最上面,半年前董子琳就签过的名字说。
“你说这个小赖可以随传随到是吗?”老马摸了摸下巴。
“是。”
“那你现在把他带到队里去,我和他谈谈,要快。”
“这个……”
“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现在就找他去队里。”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知道。”赵永年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说。
“你去吧,我这儿再说几句,安排一下任务,一小时后队里见。”
赵永年知道领导在排雷,小赖的嫌疑不完全被排除,将会极大地干扰办案视线。
老柿子一死,可以想象,小赖现在的情绪一定是极其低落,甚至已经崩溃了。
但警察办案不管这个,刚才赵永年在太平间看了老柿子媳妇韩小梅一眼,就赶紧离开了,痛不欲生的家属还得接受警方调查。警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心软,就是对犯罪分子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