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赵永年小心翼翼地回到家中,发现郑娜窝在**不知道睡没睡。走进厨房一摸饭锅,是热的,打开冰箱,有饮料有啤酒,微波炉里有一盘他最爱吃的辣椒炒肉片。

赵永年正想开动,先让自己这几天受了不少委屈的胃满足一下,微信来了,是小赖发的。信息上是一个直播软件的名字和一个直播间号,还有一个用户名和一个密码。

“你在哪儿?”赵永年本想问他怎么弄来的,但犹豫再三只发了这样一个问题。

“医院,手上口子破了,再补缝两针。”

第二天早上,赵永年醒的时候,发现郑娜早就起床了,他一出卧室,就看餐桌上摆着肉包子和粥,还有两样爽口小咸菜。

“你不用这样,真的。”赵永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吃吧,吃饱了才能上战场,你是我爷们儿,我知道我爷们儿的能力,要说北大街那个土匪窝子真能出英雄的话,你就是。”郑娜把他拉到桌边坐下笑着说。

“得了得了,你也甭捧着我说,案子肯定能破,我都能摸着脉了,有一点你说对了,我还确实有战斗力,这么多年在我手上就没悬案。”赵永年也笑了笑。

“那是,不是闹妖嘛,你这个钟馗吃饱喝足就去给我捉妖。”郑娜拍了拍赵永年的肩膀,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该刮胡子了,一个刑警队长,搞得跟个流浪汉似的,不知道以为我真不管你了呢。”

“行啊,吃完再说。”

赵永年精神抖擞地开车直奔市医院,他知道昨晚小赖发来的是什么,就是老柿子在网络直播软件上的信息。

有了这份信息,就能核实出老柿子到底花了多少冤枉钱,捋着线找到钱出的地方,再逆着找钱来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破案指日可待。

他准备先到市医院看看老柿子的伤情有没有好转,然后再去北大街把宋奇家的视频资料拿过来,找一找明正胡同在视频可见范围内有没有什么发现,最重要的是,在案发那段时间,在视频中宋奇有没有不在场的证据。

赵永年总觉得宋奇这孩子言行举止有点儿蹊跷,但她的配合程度又很高,所以需要点儿旁证。

今天到医院了,还得看看被他下了死命令守在医院盯紧老柿子伤情的周策,这孩子真像老马说的,心态还是不够稳定,容易受影响,得磨磨性子。

宋奇和他能不能成是一码事,现在宋奇也有嫌疑这事儿还真不能让他知道。

无论老柿子伤情如何,都要敲打敲打周策,不能让他长歪了,在这个正要往上走的年纪留下什么遗憾。

内心已经勾勒出案情侦破蓝图的赵永年在医院停好车,胸有成竹地踏进了医院大楼。

刚一进大楼,就听得一阵急促的火警铃声,正在他四顾之间,所有的医生护士和能动的病人都在沿着楼梯往下跑。

整栋医院大楼瞬间就乱了套,赵永年一抬眼,就见周策和另一个值勤民警也从消防楼梯跑了下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了周策:“你怎么擅离职守?”

“火警啊。”周策一脸茫然。

“胡闹。”赵永年吼完逆着人潮就往楼上跑。

人实在太多了,四层楼梯赵永年几乎是贴边扒拉着不管是病人还是医生的阻拦者,一路奋进才冲过去。

跑到老柿子病房的时候,就见门里有人影,赵永年从包里掏出配枪,一脚就把门踹开了,病房里有一个身穿皮夹克的人正手持一把利刃往老柿子身上扎,而且显然已经扎了不止一下。

“不许动。”赵永年毫不犹豫地举枪指向了凶手。

穿皮夹克的凶手一见他,甩手就把刀扔向赵永年的头部,人就往窗户边上蹿。赵永年根本不顾已经到了面前的寒光,果断射击,砰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凶手,那把刀也扎进了他的脸颊,深及骨头。

这时,周策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屋子里,只见赵永年脸上鲜血淋漓,扑到病床查看老柿子伤口,刀已经落地。周策冲过去对着挣扎着要抬头的凶手头部就是一脚,对方一翻白眼,脸贴在地上就开始吐血沫子。

老柿子奇迹般地微微睁开了眼睛,嘴巴一开一合,但他的肚子上几个血洞正在汩汩流血。

“快叫医生。”赵永年喊。

“医生,医生。”周策又冲出病房。

“家……赖……”老柿子的嘴巴开开合合,用细微的声音说完,已经把最后的力气也用完了,眼睛再闭上,就永远无法睁开了。

赵永年脸上的血和老柿子流出的血混在了一起,整个病**泛着一片腥热的暗红色。

周策从消防楼梯拉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科的医生返回了病房,看到这场面,两个人都惊呆了。

“周策,你还知道不知道你是个警察?楼塌了你都得给我把他护在你的尸体下面。”

赵永年吼完,转过身来,反手就抽了周策一个大耳光。

这已经是这个月北大街第三个死者了,也是赵永年第二个死于非命的少年伙伴。

医院里又是一通慌乱。

赵永年打中凶手的那一枪正中其肝脏,在挣扎过程中又挨了周策用尽全力的一脚,医生来的时候,凶手和老柿子一样已经没救了。

赵永年的脸至少需要缝合二十针,由于伤在头部,他拒绝在离大脑意识神经近的地方注射麻药,医生只好硬生生地在他脸上穿针引线。

正在局里加班的老马和正在超市买菜的郑娜前后脚赶到市医院。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老马语气中没有埋怨,只有感慨。

“马队,我负全责。”赵永年看了冲进来的郑娜,愧疚地说。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想打他肩膀的,好几年没实战开枪,而且当时情况紧急。歪了,可惜。”赵永年叹息说。

“先查凶手身份,把相关信息发到公安系统内网,太猖狂了,敢来医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行凶。”

“有问题。”

“嗯,我来接手。”老马知道赵永年的这三个字是说医院。

“你怎么来了?”赵永年这才问站在一旁不停颤抖的郑娜。

“这么大的事儿,全市都知道了。”郑娜说。

“嗬,信息时代。”赵永年可以想象今天从医院跑出去那些人的朋友圈会有多么热闹。

火警是假的,而且近期医院正在进行监控系统升级,没有任何视频信息显示凶手是何时来的,又是谁触动了警报机关。

医院、假火警、歹徒趁乱行凶、警察开了枪、两死一伤,这一系列关键词,在这座小城里,必然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轩然大波,这里发生的一切,等同在全城做了一场恐怖直播。

处置室门口此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赵永年抬头一看,只见几个中年人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小赖眼睛里一滴眼泪都没有,那里像是两口隆冬时节冷屋子里没淘干净的水缸,一圈儿的冰碴子,看着都扎人。

“你上哪儿去?”仙儿哥拽了一把转身欲走的小赖。

“别,碰,我。”小赖平静地看着仙儿哥,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三个字,仙儿哥一哆嗦,撒开了手。

小赖瘦弱的身体和缓慢的移动速度在此刻像一幕慢放的电影,屋里屋外的人都看着他走下消防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去,带着一种不祥而又悲伤的感觉。

“他是谁?”老马问一直在看着这一切的赵永年。

“小赖。”

小赖完全没有了知觉,他在这个出生长大的小城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老柿子贠庆生,是他出生就认识了的对门兄弟,他俩近四十年的感情里,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闹过矛盾,甚至生过气。

老柿子和小赖总能知道彼此的尺度,北大街的孩子都是刺猬,能够相安无事的不多,但他们就偏偏找到了一个可以取暖又不会扎伤彼此的距离。

小赖从不和老柿子说自己在外面的事儿,老柿子也从来不好奇他经历了什么。只要在对方身边,他们就是两个同在摇篮里的孩子,哪怕不说话,也安心。

小赖认为,老柿子的死,自己要负一部分责任。

小赖以为,他自己私域保护欲过重,不喜欢被打扰,老柿子就也不需要被关心。

哪怕他再多来几趟,多问问老柿子内心深处的渴欲到底是什么,解决问题简直就是举手之劳,可他偏偏没有,这是好兄弟应该有的表现吗?

不知不觉,小赖就在寒风中走到了美姿内衣商场的门前,他并没有走进去,而是看着那扇门,如同被关在幼儿园外的小孩子,蹲下就开始哇哇大哭,许多人过来围观。

田晶冲出去坐在地上把他的头抱在怀里,陪着痛哭的他淌眼泪。

“我好难受哇!”小赖靠在她的身上抽泣说。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哇?都给我滚。”像是怕围观的人会伤害到此刻无比脆弱的小赖一样,田晶转头声嘶力竭地朝全世界大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