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清早龙咏诚就起来了,上了趟茅篓儿回来溜达到前当院儿,站在桃树下望着东隔壁发呆。真是啥也逃不过妈的眼睛,他正在这儿发呆,身后传来妈的声音:“看哪呢?榆钱儿落在家儿恁老些年,快四十了才出门子。听说那男的家里老早先穷得掉底儿掉,爹串房檐儿做工夫,妈给别人家缝穷,儿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全庄都管那孩子叫狗丢头,赶上平分,全家搬进八间房孙家大院。也是那孩子命苦,庄里成立互助组那年,那小子爹、妈前后脚儿跟着没咧。

多亏咱那个老村长王海呀,捎带脚儿照看着他,要不说还是共产党好呢。吃食堂那年,大王海力主送狗丢头参军入伍,让学校的白校长给狗丢头起了个大号叫康长工,听说是为的纪念他的爹妈。想必是那孩子在部队干得不赖,比宋家庄你二姨家的老三的官儿还大,是个营长,转业回到昌乐县,好像官儿不小,挺打要的。

狗丢头在部队的时候结的婚,女方就是咱龙河湾村八间房的,跟狗丢头还是一个当院儿的,就是孙兰亭家那个老院子的,叫珍儿头。你应当知道她。珍儿头有个兄弟叫陈学军,好像跟剑平是同学来着。前些年珍儿头得了乳腺癌,撇下俩儿子走了。大儿子当兵去了,小的这前儿跟着他爸在县城里。要不说啥人有啥命?珍儿头好么泱泱的给后来人就腾了地方儿,不到半年,咱榆钱儿给那个康长工续了弦儿。榆钱儿上次回来,肚子已经出了怀儿,说她跟那爷儿俩处得还中……”

龙咏诚回头看着妈说:“我吃完饭带睿馨上昌乐报到去。”

妈问道:“不用我上菜坨跟你大哥打声招呼去?”

龙咏诚:“不用,上回我跟杨文化说好了的。”

吃完饭以后,龙咏诚从西屋搬出自行车,在草儿地下擦擦干净,打足了气。进屋跟睿馨说:“带上调令和档案,咱到昌乐县去报到去。”

睿馨摇着头说:“就那天咱们回来走的那条路能骑车子吗?”

“咱不走那条路,”龙咏诚,“走北边,从风台、粟庄上205国道。”

睿馨羞涩地笑笑:“我不会骑车子。”

“我骑车,你跟着跑?”

妈笑道:“这不是胡说呀?让睿馨跟着车子跑,亏你想得出来。”

龙咏诚:“那就坐二等座儿。”

妈看着老爷子悄声说:“这前儿年轻人还有不会骑车子的,都没听说过。”

爹从嘴里抽出箭杆儿,呜呜噜噜地说:“老、老,老实,人呗”

龙咏诚他俩出发的时候,爸和妈都送出来,前院儿闻声跟过来三四个,从后门口到老井台又围上来十几个,走到后边下道上已经缕缕行行足有二三十号人,自然都是来看睿馨的。睿馨被人们的目光烤得浑身发热,悄声催促着龙咏诚加快脚步,二人沿着大车道走到西墙壕拐弯往北踏上大道,回头看看,自家后头人们还乌泱泱的一群,吱吱哇哇吵吵得那叫一个热闹。秋分正当时,刚进深秋,庄稼人已经播下冬小麦的种子,尚未开始忙于秋管的时候可稍作喘息,然后开始这一年最后一场秋收大战:擗棒子、刨白薯……然而大战役虽没开始,小战斗并不会停歇,各家在小片荒、地头儿或田间插花种的豆类、高粱等杂粮抢收回家,上房的上房,碾场的碾场。现如今冀东这边漫地里很少有人种高粱、谷子、花生、豆子那类庄稼,原因是产量低、成本高,又忒费事。只有那些口味挑剔的人或者特别怀旧的老人儿才在三边或者自己开的小片儿荒地里种一些那类作物,留作自家吃。当然,庄稼人里也不乏从中发现商机的人,聪明、勤快的是他们,庄稼日子好过儿的也是他们。

龙咏诚推着车子,二人踏上大道并肩北行,他边走边给妻子讲解记忆中老家昌乐的风土人情和农家乐趣。过了北大桥,龙咏诚停住脚步,回头问道:“不敢骑车,坐车子敢不?”

睿馨看看自行车,迟疑了一下:“还,行吧。”

龙咏诚:“没事儿,上来。”

睿馨迟疑了一阵子,终于下决心坐上了二等座儿。

一路上,乡下的柏油马路几乎变成了老乡们的打谷场,尤其是靠近村庄的马路,几乎一片连一片。他们只需把收来的稻子豆子和高粱之类的庄稼往马路上一铺,然后在路边找个树荫处休息,坐看经过的汽车碾压,碾压得差不多就上前用木叉子翻动一下。他们倒是方便省事了,却苦了过路的汽车司机和骑自行车的行人。有些人图省事,把整捆的庄稼扔在路中间,然后坐在路边吸着烟看乐呵,一捆捆高过保险杠的庄稼被汽车推着在马路上翻滚,直到被碾压撕扯散开,而那些底盘底的卧车司机则只能下车,把成捆的庄稼搬开,没散开的只能铺散开,缠绕在车轴上的秸秆只能撅着屁股拽下来,否则越缠越紧先冒烟后着火。司机们虽然心中有气嘴里嘟囔,却不知道这股子气撒到哪里,一不留神惹起众怒后果可不堪想象,跟贫下中农置气只能落个欺负人的下场,惹事上身你耽误不起时间,等着你的肯定是预后不佳。

龙咏诚驮着睿馨才刚走到龙风台村村头就下了两次车,睿馨说:“咱又没什么着急的事,推着车走吧。”二人穿龙风台、边风台,往北不远就是铁道,现在京山铁路道口差不多全改成了涵洞,过涵洞斜穿过粟庄村就快拐上205国道了。龙咏诚兴奋地说:“上来吧,这里没人打场。”睿馨上车,龙咏诚蹬车走出没多远,刚拐进村头就发现前方马路当间儿铺着一片豆秸子,马路南面杨树下摞着一垛碾过的豆秸,一对男女靠着豆秸堆唠着嗑儿。龙咏诚见状说了声“坐稳了”,把车子拐上马路北边的小道减速慢行。忽然,豆秸垛上的女人起身走到马路当间儿,停下脚步举起木叉翻挑路上的豆秸,龙咏诚小心翼翼地向东骑行尽量避开女人……女人的屁股却朝这边拱过来,手中叉子把儿也跟着怼过来,车身相错的一瞬间黑影一闪“啪”的一下、随着睿馨“啊”地一声,接着“噗通”一声……龙咏诚赶忙捏闸停车,回头一看,睿馨已经卧倒在马路边排水沟里了。

此时,马路上翻豆秸的女人仍然没事儿人似的翻挑着豆秸,马路对面豆秸堆上的男人却跳起来笑着朝睿馨跑过来,嘴里喊道:“看把闺女摔着咧,摔坏没有喂?”随着话音朝睿馨伸出双手……

龙咏诚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抢先挡在男人面前,拉起睿馨,问道:“摔哪儿了,磕着没有?”

这当口儿,那男人还是伸手捏了睿馨胳膊一把嬉皮笑脸道:“一码儿磕着胳膊咧。”

睿馨挣脱开,掸掸身上的尘土豆秸沫子说:“没事。”

龙咏诚拉着睿馨走到马路中间,弯腰扶起自行车,扭头看着那扶着木叉正跟马路对面的男人和挤眉弄眼的女人,龙咏诚生气地问道:“你——你咋回事,往人身上怼!”

女人早就预备好了似的:“哪往你身上怼咧?是你骑车不稳当,还带着人,往后进了村子就别骑车咧,带人就更不对咧……”男人回到马路对面豆秸垛旁边,开始卷烟,盯着睿馨笑道:“摔着哪儿咧没介,要紧不?以后骑车带人得小心着点,上了205国道更危险哪,那大汽车,家伙溜子的,你不撞它,它追着撞你呀……”

睿馨靠近龙咏诚耳边说:“走吧,没事,这些人一看就是像挑事的。”

龙咏诚推着车子走到女人面前,问道:“咱没仇没怨,咋这样?”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吱声,猫腰用木叉翻动豆秸,对面的男人搭话道:“我说,咋说话呢?那是你闺女自己个儿没坐稳当。”

龙咏诚停住脚步,看着男人:“你咋说话呢?就是坐稳当了也架不住故意拿叉子往人身上怼呢?”

女人直起腰:“你看见我净故意儿怼你闺女来着?”

龙咏诚:“我看见了,清清楚楚。”

“她净故意儿怼她咧?你说咋的吧,要不还她一叉子?”男人走到女人身边,嬉皮笑脸比比划划着说,“那就把叉子给你闺女,让她怼我媳妇儿一家伙,中不?”说着拿过女人手里的叉子,朝睿馨走过来,眼睛闪着贪婪的光。

小马路上已经有庄里人围上来,个个儿龇牙咧嘴地笑着,眼睛闪着攫取的光扫射着睿馨的身子。

睿馨看着龙咏诚催促道:“跟他们置气不值当的,快走吧。”

龙咏诚推着车子跟睿馨落荒而逃,身后传来那俩甩过来的对话声:“看见他们城里人就胀气。”“城里的丫头倒是挺俊的。”“摔死个王八犊子**的。”“那小媳妇保证忒嫩绰哇。”“**你妈的,看这么两眼就惦记上人家咧?”……

二人拐上205国道,往东走不远路北就是三家店庄——一个陷于国道地平线以下,也就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龙咏诚打起小就担心三家店会在雨后被冲进饮马河去,因为他就紧靠着饮马河大桥桥头。这许多年了,三家店还是那个三家店,饮马河却已经几近干涸了。过了洋灰桥就是十里铺,紧跟着是五里营村。

饮马河大桥在当地百姓口中又称作洋灰桥,可见它的历史之悠久。龙咏诚永远忘不了这座洋灰桥,在他的记忆中,爷爷为老燕家偷偷挪界石的事跟龙家河大地主老燕家打官司,老燕家大儿子买通了衙门,爷爷输了官司,他从县城衙门回家途中吐血的地点听说就是在这洋灰桥桥头。因为那场官司,爷爷败了家,不到一年的时间,太爷、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撇下六个孩子。那年十六岁大爹为报仇和吃饱肚子投考了军校,二姑和小姑送人家当了童养媳,爹爹十一岁带着六岁的三叔投靠龙河湾村大河南儿做媳妇的大姐,过上了领瞎子、放猪白吃粥(打小工管饭不给工钱)的日子,一直到长大成人给人家扛长活。哎,往事不堪回首啊。

龙咏诚和睿馨从昌乐西门里源影寺辽代古塔前进了县城,从鼓楼西街到鼓楼前向南拐,走不远路西便是昌乐县有名的西花园,听老家儿说早先这西花园住的都是名门望族。龙咏诚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跟着世谦舅到这来过一次,好像是来看望李王河姨姥姥婆家的表兄,姨姥姥说表兄是县医院的大夫,看瘫痪病忒拿手。那天白跑了一趟,人家说想看病上医院挂号去就中,每逢星期二、五在医院值班。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听世谦舅念叨过:一辈儿亲,两辈儿表,三辈儿就拉倒。

二人进入教育局,龙咏诚把自行车停在楼门口跟睿馨说:“你在这儿等会儿,我进去找杨文化。”说完自己进楼去人事股找杨文化。

杨文化见了表叔自然还是热情地嘘寒问暖,拉着表叔的手来到楼道里,问道:“表叔,你那边办得咋样?”

龙咏诚说:“那边全办完了,我把档案都带来了。”

杨文化笑道:“你们那儿档案还让自己带在身上?”

龙咏诚:“一个快要破产倒闭的工厂,手续上管得相对松些。”

二人说着来到楼门口,龙咏诚抢先跟杨文化介绍睿馨说:“这是你表婶,叫睿馨,也是老师。”说着拿过睿馨手中的调动文件和档案袋。

杨文化刚要开口说话,听到表叔介绍顿时惊呆住了,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竟然口吃起来:“表、表婶,来了?”说着接过表叔递过来的文件袋,眼睛仍然上下打量着睿馨说:“进、进去歇歇儿?”

睿馨笑道:“下次吧,昨天刚到,坐车坐得有些累。”

杨文化“哦哦”地答应着,眼睛仍然没离开睿馨,问道:“表叔,青海那边的学校隶属企业单位吧?”

龙咏诚点着头:“对,我们是厂矿子弟学校。”

杨文化踌躇着,有点儿嘬牙花子的意思:“那就是企业编制了。”

龙咏诚以前听说过“编制”这个词儿,愣了一下:“我以前倒是听说过‘编制’这个词儿,怎么……”

杨文化笑道:“企业单位的教师和干部与事业单位的教师和干部是有区别的,这里边有个编制问题。”

龙咏诚不由得惊叫出声:“编制?啥意思,那、那怎么办?”

杨文化笑笑:“表叔别着急,事情办起来有点儿麻烦,先得解决这个编制问题,企业得对口儿企业。咱昌乐县没有恁大的企业呀,要找青海恁大的企业就得上龙城找去,那都不一定找得着。”

龙咏诚一听就傻眼了,前年他到龙城去打听过,调入龙城一个人得两三万元,当时他二话没说,掉头就回来了。现在还说什么?刚要开口,睿馨在他身后蹭了他一下,龙咏诚连忙打住,心想如若不行只好转向深圳了。

他没吱声,杨文化却笑道:“表叔别着急,解决编制问题确实挺麻烦的,不过,不是办不了,就是得花些时间。”

咏诚心里一沉,吸了口气:“那咋整诶?”

杨文化上牙咬着下嘴唇,“吱吱”地嘬了几口气:“这不是咱说了算的事,我找人去,好好儿跟人家沟通,忒费事啊……”

龙咏诚发现杨文化好像是欲言又止的意思,心跳得邪乎,试探着问:“那——咋整?”杨文化踌躇着:“想办法呗,你们别着急,再等几天。”

那还说啥,只能等几天了。

原本以为到县里把调令和档案往杨文化这儿一放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有了个编制问题,龙咏诚对这事一无所知,睿馨倒是说解决编制问题是很麻烦的事,当年她大学毕业分配的时候,对分到厂矿子弟学校犹豫再三就是这个原因。原本想带着睿馨在昌乐县城里好好转转,现在兴致全无了。

只是带着她从西花园街出来,从鼓楼前街向南经南门,向东奔邮电局,在那儿指给她看电影院和火车站,然后向北走东门,指给她看鼓楼东街的赵家馆,然后经碣石山路口走到昌乐县汇文中学门口,给她讲汇文一中的演变,他还记得小时候庄里人说起汇文中学(那时候还叫汇文学校)满脸都是崇敬肃穆的神色,只有那些高门楼家的孩子才能进汇文学校念书。要不也不至于自己跟世谦舅说了句“长大了我要上专科当先生!”惹得舅舅笑道:“啥,你要上专科?钻高粱棵吧。”也正是舅甥这一次的对话,“上专科、当先生”的愿景在龙咏诚心底扎下了根。

今天,龙咏诚带着妻子来到碣石山前,睿馨放眼浏览着碣石山峰峦,又低头羡慕地观看着依山而建的学校大门,乳燕呢喃般说:“能在这儿教一辈子书,咱就满足了。”

然而,二人的梦想能够成真么?

那年夏天,青海真是美得难以言表,让人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那么痛快、舒爽、飒利。

就在这么一个夏天,龙咏诚考取了西海师范大学中文系。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痛快地在朝阳铸造厂桥头的小饭馆请了一桌,既有金榜题名的兴奋,也有洞房花烛夜的意思——靳玫从这天起进入他的生活。

靳玫与龙咏诚同在清理车间做工,她是天车工,天车发生故障需到维修电工组请电工修理,二人因此相识。积极热情的表现使她成为车间团支部书记,活跃开朗的性格给龙咏诚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听说龙咏诚爱好文学,便找他借书看,有不懂之处请他解惑答疑,一来二去就互相有了好感。

1977年首届恢复高考在闭塞的朝阳沟里铸造、锻造两厂都没翻起多大浪花,连沟口的柴油机厂北京学生们反应也不大。龙咏诚当时正在《青海日报》社参加通讯员学习班,看见报社一位记者以学习班辅导教师名义躲在西宁大厦客房里埋头读书,一问才知道中央下文恢复高考的事情。学习班结束,龙咏诚回厂一问,北京学生们对这件事竟然一无所知。1978年春天,朝阳铸造厂金七月等三人被大学录取的消息传遍全厂,北京学生们这才回过神儿来。不久,恢复高考第二届(1978级)招生考试报名开始的消息轰动了铸造厂,北京学生们纷纷到厂部楼打探消息,但是,厂里回答很干脆:“不准报名。”

三线工厂里的北京学生本不是个安稳省心的群体,但是经过十年时间的打磨,棱角也就磨得差不多了,何况最有魄力的一部分已经成了厂里的中坚分子、或者说是既得利益者,至于无所作为者,既然没有作为也就不再作为,何况又经过十年荒废早已把以前学的那点东西有出无进排泄干净了。只有极少数几个虽不甘心但也不敢大闹,因为他们本就是些边缘分子……但是,总有个别人不老实、不安定,采取不那么正当的手段——诸如上访、写信之类。厂里没办法,便下了个文件,无非也采取不那么正当的手段,诸如恐吓、拖延……我们已经向上级请示之类。高考报名的事情闹了些日子也就悄无声息了。龙咏诚本是铸造厂北京学生中边缘之外的边缘分子,早已被北京学生的群体抛弃,所以他只能观望,等待消息。

终于,朝阳铸造厂下发文件,说参加高考的职工请到厂办开证明去县招生办报名。这一天终于到来了,龙咏诚跑去开证明、报名,然而,铸造厂报名者总共四人,北京学生三个,其中有姬鹏飞。为什么,因为这天离高考只有21天。

就是这天,下班时靳玫找到龙咏诚,说借书,接着陪他看书,伴他考试……所以他俩恋爱的时间不长。拿到录取通知书的这天上午二人去碾伯镇办事处扯了结婚证,中午请了桌客,就算结婚了。

新生入学,西海师院组织全校师生分期分批赴坐落于黄南州尖扎县西海师院五七干校农场劳动。中文、政教两个系打头阵,开学第三天就奔赴师院农场,计划劳动10天,收割春麦。

西海师院校办农场位于尖扎县黄河南岸一个叫烂泥滩的滩涂上,驻地东靠一座藏式风格的古日寺,往下游看去,隐约可见尖扎县城正在修建的黄河大桥;上游可遥望群科渡口,那里便是师院学生来农场渡过黄河的地方。一条钢索横扯在黄河上空,钢索上穿铁环铁链,铁链下拴一条可容摆渡二三十人的木船,船上有人撑船。群科渡口属北岸化隆县管辖,化隆和尖扎两县以黄河为界。

这天,西海师院师生天不亮就乘车从学校出发,在平安驿拐弯向南,翻过青沙山,在群科渡口耽误了两个多小时,过河又走了近一个钟头才到达农场驻地,安顿下来已是午后两点了。

中文系全班五十名学生,年龄最小的两位,同龄,才十七岁,男女各一;年龄最大的就属龙咏诚了,三十三岁,在中文系拉家带口上大学的十五人里也是老大。这次来农场劳动请假者八人全是已婚的老新生,龙咏诚却打心底里感到兴奋和激动。其中不乏固有对农村劳动的偏好,加之挤上高考末班车的庆幸,而且“上专科、当先生”又是他九岁就萌生了的理想。考入师院,等于理想实现了。龙咏诚放下行李,和同宿舍的六人相约到农场麦田里散步。青海化隆、循化以干旱著称,但西海师院农场的麦地属青海河湟川水地区,有充足的黄河水源灌溉,所以麦子长得忒好。麦子已经成熟,黄河上游谷台地吹过来的风带着小麦的馨香沁人心脾。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沿着麦田田埂走到黄河边,上下游眺望一番,难免有些小兴奋。年轻人的好奇心鼓动着乐京华笑道:“头一次见黄河水这么清,清澈见底嘿!”

那位全班最小的肖乐乐试探地说:“不知能不能游泳?”

与肖乐乐同时入学、又是他的语文老师的李沁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你想干什么,要上天吗?”

龙咏诚却看着肖乐乐兴奋地说:“我看能,水多清啊。”

肖乐乐:“你敢游泳么?”

“当然敢了。”龙咏诚说着放眼寻找水流较为平稳的水面。

乐京华指着一处:“我看这一块就不错。”说完回头看着龙咏诚问道:“老龙,你看怎么样?”乐京华来自海西州茫崖石棉矿,父亲曾是北京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在茫崖劳动改造期满后就在原单位就业,从原籍四川农村找了个对象带回青海。儿子也就随着父母在茫崖定居、就业,恢复高考以后考入西海师范,他虽然才参加工作五年,但是工资却很高,是龙咏诚工资的四倍。张进京老师进班第一天就看着乐京华酸溜溜地说:“好家伙,你的工资比我二十年教龄的北大研究生还高吧?”乐京华笑着说:“要不您也上茫崖挖石棉矿去?”张进京嬉笑道:“那我还得先争取一顶帽子。”乐京华顿时脸黑了。

“就这儿了,”龙咏诚环视着面前宽约百多米水面,又放眼看看黄河对岸通往尖扎马路上往来的汽车和聚集的人群,“我过去看看河对岸那群人在干什么。”

李沁阻止道:“老龙,别带这个头,出了事后果……”

龙咏诚:“游个泳能出什么事?”

“你可别说我没挡着你呀。”李沁看了龙咏诚一眼,笑道,“乐乐,跟我回去。”

龙咏诚笑道:“好,等你们走了我再……”边说边开始活动身体。

忽然,热情的女同学刘丽站在农场门前小马路上朝这边招手,喊道:“李老师——快回来,开班会啦!”

“得,回去吧。”乐京华笑道,“游什么游。”

龙咏诚回头看着才刚选定的水面:“明儿个中午咱们来游。”

西海学院中文系辅导员张进京走进农场临时会议室,眼光在学生们头顶上扫了一圈,右嘴角儿微微一挑,说:“谁叫龙咏诚啊?”

龙咏诚举起了手:“我是。”

张进京盯着龙咏诚:“你多大了?”

龙咏诚:“33岁。”

“哦……”张进京笑着追问,“你到底结婚没结婚呢?”

龙咏诚:“怎么了?”

“怎么了?结婚就是结婚,没结婚就是没结婚,跟组织别撒谎啊!”

“我没跟组织撒谎。”

“没撒谎?”张进京老师冷着脸撇嘴道,“没撒谎怎么你妻子给咱学校打电话来?”

龙咏诚脸红了:“我妻子打电话也不能说我撒谎啊。”

张进京气冲冲地:“可你的报名表上清清楚楚写的是‘未婚’,这怎么说?”

龙咏诚笑了:“不错,我当初报名的时候确实是未婚,是考试以后才结的婚……”

张老师“噗嗤”一声乐了:“这么说挺神速哇,怪不得呢……”

李沁接了一句:“老龙,还真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啊,双喜临门哪。”跟着,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张进京老师脸上有点挂不住:“你是老三届,年龄这么大,应该给小同学带个好头儿。不能跟组织撒谎……”

龙咏诚争辩道:“怎么又是撒谎,我没撒谎,真的。”

“没撒谎吗?你妻子打电话来说她病了,让你回厂去。”张老师脸色有些发青了,“不想劳动就别来,这叫什么事啊,不仅是撒谎,还、还是……”下面接着应该是“虚伪”,但这词儿到嘴边被张进京咽了回去。

尽管张老师没说出来什么词儿,但在场的学生们大半心里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何况敏感的龙咏诚,他禁不住心火顶上脑门儿,但是又不好发作,毕竟面前是班主任老师,自己才刚入学,何况又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只好强忍着。

全班同学也纷纷感觉到尴尬,会场上一片寂静。

张进京老师停了片刻,挥挥手:“好了,你回家吧,再晚点群科那儿搭不上回平安驿的汽车,出了事,学校还负不起这个责。”估计是他的心神也散乱了,接着说道:“大家散了吧,吃过晚饭还在这儿开会。”

散会以后,龙咏诚回宿舍,跟乐京华和肖乐乐说:“拜托二位,返校时把我的行李给带回学校。”

乐京华点着头:“没问题,早点走吧,再晚了群科那儿没船了,过了河回平安的汽车也不好找了。”

龙咏诚:“没事,我从后边游过黄河去。”

“啊——老龙,别出什么事啊!”乐京华担心地说。

龙咏诚跟乐京华悄悄溜到农场后身的黄河边,龙咏诚脱衣服绑在头顶上,下水,一百多米的距离,不大会儿就渡过了黄河。在黄河当间儿那阵子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阳邙山黄河夜渡那次的情景,那回心里充斥着恐怖,这次心里满是幸福的感觉,虽然这儿的黄河水冰凉冰凉的。他过了河,上下牙“嘚嘚嘚”敲得脆响。挥手告别乐京华,爬上岸去就是马路,很顺利搭上了去平安驿的汽车。

车到平安驿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儿,幸好没等多长时间就等到柴油机厂去西宁拉货的汽车,到乐都急忙跑到路口,好在赶上了铸造厂送“西宁—兰州”火车的班车回了家。

龙咏诚住在朝阳铸造厂家属区2号13楼2层,这是一个单间房间,1.2平方米的厨房独立屋外,与房间对过儿,进门左手有一个6平方米的储藏室,房间约10平方米出头。铸造2号小区是家属区里的高质量砖混结构建筑,1号垛家、3号马家湾、4号毛毛沟的楼房都是干打垒结构,所谓干打垒就是墙体框架是砖,墙体则以土坯垒成,楼板和楼顶虽然也是单层预制板,但是要薄得多。冬天也不给暖气,但好处是房间大小不那么严格限制。龙咏诚前些年户口本上剩两口人,按规定只能住一间,上学前再婚虽然增加至3口人,但是住房调整是有时间限制的。

龙咏诚进门的时候,迎面看见屋地上摆着十几个西瓜,不由得一愣:“你不是病了吗!”

靳玫得意地说:“哪儿病了,没病。”

龙咏诚:“那你给学校打电话说……”

靳玫轻松地笑笑:“啊,你是说那个电话呀,就恁回事呗,不那么说你咋回家呀?”

龙咏诚心里一沉:“那也不能随便撒谎啊。”

靳玫惊讶地说:“你不是劳动去了么,都劳动一辈子了,还没劳动够吗?”

龙咏诚严肃地说:“那也不能……”

靳玫:“得了吧,真是的,拿个鸡毛还当令箭了,也不问问咱家咋这么多西瓜。”说着从厨房拿来饭菜摆在饭桌上。

“咱家怎么这老多西瓜?”龙咏诚吃着饭问道。

“我今儿个卖西瓜来着。”靳玫憋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得以宣泄出来,开始讲述自己卖西瓜的事情:“今儿个上午我们清理车间拉来一汽车西瓜,说是马德禄定下的,可是老马家里有急事,昨天晚上回家去了。黄老头说既然老马不在,西瓜拉走吧。我看着西瓜质量还不错,就问多少钱一斤,那人说一毛一,我说你要是一毛一斤我全要了……”

龙咏诚登时诧异道:“啊?一车西瓜,多少斤哪?”

靳玫咧嘴笑笑:“那人说两千三百多斤,我说空口无凭,咱备料车间有地磅,我带这车往备料车间过了磅,两千二百斤多一点。回来后我跟黄老头商量了一下,借他车间办公室一中午,然后我跟看热闹的工人们说我雇仨人,帮我干活儿,卸车、卖瓜,一中午三块钱外加二十斤西瓜,谁干?立马有七八个举手的,我挑了实在能干的,马上把西瓜卸到车间办公室。卸了车以后我找清理车间借了二百六十钱付了瓜钱,然后从车间找了块小黑板写上‘球铁车间卖西瓜一斤一角二分’让一个尕娃把小黑板放到厂食堂北边丁字路口,职工下班走到大上坡一眼就能看见。不到一个半钟头西瓜就卖完了。”

龙咏诚这里听得目瞪口呆,靳玫那里举着一沓钱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一车西瓜,1斤西瓜赚2分钱,100斤就是2块钱,2200斤就是44元,雇人卖西瓜,3个人,每人3元钱加20斤西瓜,(9元钱加60斤西瓜)去掉损耗140斤西瓜,2000斤西瓜,一中午干赚小40元钱外加40多斤西瓜,怎么样?”靳玫那里傲娇洋溢、话语飞扬,龙咏诚这里迷惘惶惑、心情沉重,靳玫话头一岔接着得意洋洋地说:“你猜咋着,我让那两个人从车间把西瓜拉回来,我上楼来开门,进门把卖西瓜的钱放到**,下楼去搬西瓜,回来进门居然发现放在**的四十元钱不翼而飞了。我登时把西隔壁的马成龙叫咱屋来,我说马成龙,你乖乖把拿我的钱交出来,要不我他妈跟你没完。”

龙咏诚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是隔壁马师傅家的老大?”

靳玫撇着嘴说:“搬西瓜的时候我看见那小子进门来,除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不是他能是谁……”靳玫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让人脑子都反应不过来,“我抓着马成龙的脖领子,跟他说,马成龙我跟你说,赶紧给我交出来,两张10块的,三张5元的,剩下的是毛票,还有一把钢镚,我说的对不对?我说到这儿,那小子登时哑巴了。”

龙咏诚惶恐地:“人家要是不承认呢?”

靳玫“嘿”一声冷笑,丹凤眼立马横眉立目了:“不承认,他不承认行吗?我跟马成龙说,你爸你妈还没下班,你要是把钱交出来,我就不告诉你爸妈,要是不承认,我这前儿就把你送厂保卫科去,乐都公安局也行,你龙叔叔在乐都公安局里有熟人,让公安局的人审问你。那小子当时就吓得浑身打战,承认拿了咱家的钱,回去从他床底下拿了钱给我送了回来,还哆嗦着哀告我千万别告诉他爸。”

龙咏诚被吓得心惊肉跳:“你呀,真是,人家马成龙若真咬紧牙关不认账,他爸妈得知此事肯定会护犊子,诬告你栽赃陷害败坏人家名声,你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么?”

靳玫牙咬得“格格”响:“我谅他也不敢。”

这事以后,靳玫进进出出跟没事人似的,还跟马师傅两口子有说有笑。马老大竟然也像啥事都没发生,反倒是龙咏诚,总觉得自己理亏似的,不敢正眼看老马两口子,见了马成龙更是躲着走。

龙咏诚打起根儿胆儿就小,见了陌生人脸红,见了女人说话结巴,要是见了大人物更是浑身觳觫,难免衣襟下掉出几个小来。

西海师范大学的学习生活让龙咏诚感觉快乐而满足,他对赶上末班车的学习机会十分珍惜,别说旷课、请假,连自习课都不缺席。那时候校园因多年荒废,破败不堪,勉强凑足了桌椅板凳才开了学,教室里缺门少窗连电灯也没有。龙咏诚回厂去用罐头瓶做了一个灯捻儿五公分宽的大号煤油灯,再从厂里提溜上一桶煤油,回校放在教室里,晚上在教室里挑灯夜读。没想到这种大号的煤油灯却在学校普及开了。只可惜教室的墙却遭了殃,没半年,墙熏黑了不算,墙角还挂上了一串串的黑禄蠹儿。天儿越来越冷,学校没有暖气,龙咏诚又把被褥拿到教室,腿上裹着褥子,背上披着被子读书,正如同牛闯进菜园,见啥都是好东西,恨不能三天两头跑学校图书馆,读哇、学呀……直到第二年开春儿,学校逐渐走上正轨,学校各种设施才配备齐全,进了四月竟然来了暖气。

一个周末的下午,龙咏诚从学校出来,着急忙慌地奔火车站赶火车。忽然,他发现朝阳铸造厂厂办主任杨卫东站在马路对面。杨卫东现在还不算什么大人物,想想若将来一旦变成个大人物会咋样,他登时浑身胆儿突儿的不自在了。

杨卫东紧盯着龙咏诚走近他,笑道:“我来学校看我兄弟,你是不是回厂啊,我带你一段?”龙咏诚不知道大人物有什么兄弟在师大上学,也不想蹭他的车,但是躲不开杨卫东的拉扯,终于被主任拽上了桑塔纳。

汽车沿着五四大街往东缓缓行驶,杨卫东开口了:“龙咏诚,靳玫是个上海人……上海十里洋场,受资产阶级思想熏陶,小市民做派……她脾气也不太好,你怎么找这么个人,她会影响你进步的,要不说找对象要考虑家庭出身?否则,你的前途就会毁在她身上……”

杨卫东像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说自话,龙咏诚的心一阵接一阵地抽紧,心想靳玫是不是得罪了杨卫东?可是一个天车工怎么会得罪厂办主任呢?要么就是得罪了主任夫人?不至于吧……他这里还没想明白,桑塔纳停了,龙咏诚往外一看,汽车停在西大街大榆树底下。杨卫东笑着说:“咏诚,我到省政府去一趟,还有点事儿没办完。”龙咏诚马上识趣地下车,转公交车去了火车站。

龙咏诚刚进门,靳玫就笑着说道:“听说你舞跳得不错呀。”

他一愣:“舞,什么舞,我哪儿跳舞去了?”

靳玫:“你们西海师大的周末舞会呀。”

龙咏诚顿时气笑了:“我每个周末都回家来,哪儿有时间参加学校的周末舞会呀?”

靳玫想想:“也是啊,哎——不对,去年寒假前,你有一个周末就没回来。”

龙咏诚想半天也不记得哪个周末没回家,着急地问:“我怎么不记得有没回家的周末呢,谁说的我参加师大周末舞会来着?”

靳玫:“那谁,原来咱学校那个校长,也在师大上学的那个、那个——”

龙咏诚:“啊——他呀,听说他倒是经常在学校跳舞……”

周末舞会的事儿还没捯清,家里忽然来了不速之客,两个女人,一个魏老师,还有一个也是魏老师,前面的魏老师是朝阳铸造厂政治部主任的夫人、小学部的魏老师,后面的魏老师是铸造厂中学部的魏老师、是北京学生里小张保国的妻子——北京学生里有两个张保国,高三毕业生的大张保国,初中毕业生的小张保国。两个魏老师为前面的魏老师的事儿找上门,说倪远峰说的在龙咏诚喝酒的时候跟他说魏老师高考的时候是偷看龙咏诚的试卷才考上青海师专中文系的,龙咏诚闻听此话吓得不轻,说我光听说咱厂有个倪远峰,根本不认识他,跟他喝什么酒,更别说会给魏老师造那谣,但是人家魏老师就是不听,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说以后你也得回铸造厂,咱在一块儿工作,山不转水转,总有碰头的那一天,龙咏诚吓得浑身哆嗦,恨不能指天发誓我没说,要是我说这话,让我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中了吧?要不这样,倪远峰不是说我俩在我家喝酒的时候说的吗,你们现在就去找他,让他领着你们上我家来,你们别告诉她我家在哪儿,别与人打听,他要是能找到我家,那话就算是我说的行不,我跟倪远峰一没有来往,二更没有喝过酒,咋会跟他嚼那舌根呢!最后两个魏老师没有去找倪远峰,这件事最后成了一笔糊涂账,组织部部长因为出了一档子不便明说的腌臜事,后来魏老师跟龙咏诚也就再无交集,中学部的小张保国的妻子魏老师则因为跟龙咏诚同在中学部办公竟然成了朋友。

不过,两位魏老师上门讨伐说的那件事唯一可以确信的是,高考的时候组织部部长的妻子魏老师的座位的确就在龙咏诚身后。

龙咏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书架上多了三本书,又大又厚、还是精装本,这种书自己买不起。本想问问,只是没有张嘴的机会。送走两位魏老师回来,走到书架边,翻着看看,一本缩印本的《辞海》,两本《辞源》,他禁不住扭头看看靳玫:“你买的?”

“啊。”靳玫得意地笑着,“怎么样?”

龙咏诚:“这本《辞海》还中,这两本《辞源》没多大意义,我毕业分配回厂当老师,用不上。”

靳玫显得有些扫兴。

龙咏诚拍拍《辞海》的封面,鼓励道:“不过,你买的这本书真不错,哪儿买的?”

靳玫得意地说:“就在咱厂桥头。”

“桥头?桥头还有卖书的?”

“谁知道哇,前天中午下班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开来一辆大卡车,停在桥头2号1门口,卡车上下来俩人,吵吵着说是新华书店的上这儿来卖书。你知道,咱厂上下班的时候桥头那多热闹哇。一家伙就围上来恁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我也挤了进去,一眼就瞄上了这几本书。可是万秋菊那手特别快,她一伸手就把这本《辞海》抢到手儿了。她抱着这本书东看看西看看,看见熟人就问人家带钱了没有,球铁车间她那两个马屁塞子凑老半天也没凑够钱。我挤到她跟前儿问‘这书你买不买’?万秋菊说‘想买’,我说‘想买你掏钱哪’,她说‘我没带恁多钱,你借我十块钱中不’?我说‘我还想买呢’,那卖书的对万秋菊说‘你不买把书给人家’,万秋菊没辙只好放手,我把这三本书拢到一块儿,把35块钱递给那卖书的,说‘这三本书我买啦。’新华书店的售货员一算账,正好是35块钱。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龙咏诚由衷地说:“厉害,忒厉害。”他看着靳玫脸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可以猜想到她买书时的样子,也不难想象那天万秋菊的衰败相儿。整整一下午都没想明白杨卫东找到西海师大门口无来由地跟自己说恁一大通儿话是啥意思,现在看来兴许跟这本《辞海》有关。

龙咏诚看着靳玫问:“杨卫东家是不是有人在西宁上大学呀?”

“上什么大学,”靳玫撇着嘴,“听说杨卫东有个弟弟,前几年在北京考大学两年都没考上,今年上青海来搭桥考学,听说倒是考上了,不过,好像只是个专科。”

“专科……”龙咏诚说,“专科,他应当上东川师专去呀,跑师大那儿去看什么兄弟?”龙咏诚想不明白。

靳玫纳闷儿地问:“怎么回事,师大、师专的?”

“没事儿。”龙咏诚在某些方面脑子反应特别迟钝。一下午没想明白的事儿,原来是靳玫抢了万秋菊的书,让人家媳妇难堪了,那也不至于上纲上线呀,跟靳玫说,说什么呢?又想起杨卫东让他兄弟来青海搭桥考学的事,他回忆起北京右安门外东头条的生活,那时候杨家老三5岁,老四2岁,老五还没从他妈肠子里爬出来呢。那个被金七月骂作畜生的是老二杨卫青,看来这个考专科的不是老三就是老四,是杨卫国还是杨卫民呢……管他呢,爱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