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近乡情更怯

龙咏诚和妻子睿馨努力奋斗了一年时间,终于办理完了调离青海朝阳铸造厂的手续。9月29日这天二人从西宁站上车,经由北京转车返回老家昌乐县。列车在陇海铁路上“咣当”了两天一宿,在郑州站转而向北驶上京广线,31号这天早晨才到达北京站。他们出了站马上到售票处签字换乘,当天中午11点半的车,日头剩一竿子高的时候列车停靠在昌乐站。

一年前的8月10日,龙咏诚从深圳乘火车经由广州到郑州,一路上他几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得嘴唇麻木并起了泡。心里翻江倒海,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不去广东深圳,还是调回老家昌乐县。回想着这次的广东之行,尤其是在深圳听戎巴蜀讲着她爸戎启轫的变化让他心惊肉跳,他想:如果融入那样的生活,自己会不会也异化成又一个戎启轫呢?那样的话,不仅丧失了自我,更是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呵。

深圳生活条件好是好,但面对着那边生活的节奏,他胆怯了。何况他还有个瘫痪在炕上的爹,现在妈倒是能伺候在他身边,但是万一妈再……他不敢多想了。

龙咏诚最后决定:“回昌乐去,那里有我的根。”带着这个想法返回青海山沟儿里,第二天上班,竟然看到传达室窗口戳着一个署名“龙咏诚”的牛皮纸文件袋,落款是“西安电影制片厂”。他打开看看,就是那天留在西影厂专家高原那里的《花儿与少年》的电影文学剧本,再看看邮戳,日期是8月8日,那就是说那天自己前脚走人家后脚就把本子送到邮局去了。

龙咏诚又一个电影梦破灭了,但是“龙咏诚梦想拍电影”的谣言却在铸造厂流传开了,最早来找他当面核实的是杨家哥儿俩。

列车从青海高原上下来,龙咏诚浑身上下也感觉轻松了许多,全然不像自己二十年前在这条铁路线上逃亡时那般恐惧。然而,他心中也并非多么愉悦、畅快,因为除了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之外,昌乐县那边至今还没找到接收单位,更何况老家的亲人们,包括爹、妈、大老爹、大老妈、世谦舅、妗儿妈,还有大河南儿二妗子那一国人还全都不知道自己离婚、再婚的事。

“咋跟他们说呢?”这是个大问题。

在乡下人看来,离婚已经是丢人现眼的事了。可是,龙咏诚不仅离了婚,现如今又再次结了婚。而这一切,爹、妈,亲戚们竟然全都不知道——去年自己回来,都没敢跟家里提这事儿。

他心想,自己个儿从龙河湾村走出去,先到北京右安门外,再到洛阳拖拉机厂,又到青海海东乐都……兜兜转转几十年,终了又回到了龙河湾村。可是,见了爹妈我咋张嘴呢?

龙咏诚带着睿馨从昌乐站下车,经由饮马河板凳桥、李王河庄,走了七八里地的乡间小道,赶在天麻麻黑儿的时候终于走到老窑底下。一路上,脑子里一直纠结着,不知该怎么跟爹妈和亲戚们开口讲自己离婚再婚那些糟心事。

龙咏诚和妻子经过老窑底下,他没敢从东大桥走庄里的大路,害怕遇到熟人。而是循着大寺东儿、小学校后身儿的龙河南岸庄稼地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后房里家北儿。

终于找到自家后门口,他摸索着敲响了风门子。

草儿地下的灯亮了,屋门开了,一阵窸窸窣窣,妈拉开后门,推开风门子。

“妈,是我。”龙咏诚叫了一声。

“哎。”妈妈应了一声,忽然看见跟在儿子身后进门的睿馨,吃了一惊,一时语塞,不知该说啥,嗫嚅道:“这是……”听到儿子介绍说“这是睿馨”,又听见睿馨温柔地叫了声“妈”,她这才明白过味儿来:面前这年轻女人应当是儿媳妇。但是,妈一时想不明白儿子这是啥勾当,继续伸着脖子往后门外张望。风门子外黑乎乎的,妈这才自言自语地念叨一句“没人咧”?

“没人咧,还找啥吔。”龙咏诚回身关上了风门子,跟着妈进了屋。

屋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农村所特有的骚臭气,爹光着脊梁倚靠着隔断的被窝里嘿儿喽带喘地挣扎着,看见儿子一阵激动,又看见儿子身后的睿馨,自觉丢人现眼而不知如何是好,一口黏痰堵住了喉咙,憋得满脸通红,接着剧烈地咳嗽,一口接一口地往地上吐痰。

妈走到爹头指上,挡在老爷子和睿馨当间儿,数落道:“妈亲戚,你着急忙慌干啥吔,真是的。”

爹咳嗽了好一阵,终于清干净嗓子里的黏痰,跟妈“咕噜咕噜”几句,却换来了妈一声惊呼:“我的妈亲戚,不中啊,咏诚媳妇……”然而爹急得火上房一般挥舞着双手、嘴里“吱吱哇哇”听不清喊的是啥但能听出来是在骂人,妈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回身拽过摆在炕当间儿的尿罐子塞进老头子的被窝里,马上传来一阵屎尿屁齐下的声音,恶臭的气味更是加重了屋里原先的骚臭气。

妈顿时脸色大变,激愤地数落起来:“啧啧,咋好哎,我哪辈子造的孽吔,哪道咧……”

龙咏诚见状,急忙拉上睿馨走出屋门,来到草儿地下,打开了前门,走到前当院儿。当院儿西侧的猪圈早就拆了,去年回来的时候妈介绍过:全县统一拉街基,家家儿一律三六丈的地界儿,咱家这种老宅基地四破五的间量能保存下来已经算是格外开恩。前边四爷老公母俩早就没了,老大家在水井后头盖了新房,二叔三叔还打着光棍儿,斜对着他大哥家也起了三间房,哼,还挤占了东大墙下头那块地,连带咱家的猪圈也给圈走咧。咱当院前头盖房子的是少五奶奶家老大嘉文。嘉文、嘉武哥儿俩都娶了媳妇,老二嘉武现在是后房里的书记,对咱还算不赖……

龙咏诚给睿馨介绍完家里的情况,又叮嘱说:“刚才你也看见了,乡下就这条件,你别嫌弃。”

睿馨低声道:“怎么会呢,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跟你说过。”

睿馨一句“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又一次感动了龙咏诚。前年就是这句话唤醒了他的心,引起了他的注意,又发现她课余时间大量阅读《简·爱》《牛虻》《飘》等小说,初步接触觉得谈吐修养不俗,便开始迷恋和追求这个山西姑娘。

回想当初,咏诚在北京住了十年没改乡下人初心,而上海人靳玫可以做他的妻子却无法融入乡下的婆家。以前,靳玫曾经两次来昌乐,加起来也没住够一个礼拜。家里穷困不说,单是乡下茅篓儿四处爬的大尾巴蛆就让她无法忍受;而那个到了九岁后脑勺还吊着根阎王怕的儿子冬冬更是猫嫌狗不爱,特别是鸡鸭猫狗不分屋里屋外炕上地下四处拉??,那个埋汰腌臜劲儿,简直没法说。总之,一天也待不下去。当然,来这儿生娇娇坐月子另当别论——那是实在没办法的事儿。即使如此走投无路,她也没熬出满月,抱上孩子回青海去了。

现在,同样是乡下长大的睿馨应该不会有那种后顾之忧了。

第二天起早,咏诚跟妈在草儿地下熬粥,妈冲屋里努了一下嘴:“你俩是啥时候的事儿呀?”

“头年夏天。”

“那头年完儿秋儿回来跑调动,咋没跟家里说吔?”

“也不是啥好事儿,没脸说。”

“那——原先你媳妇,那个靳玫……”

“离了。”

“啥?那、那个……离了,”妈吃惊地张着嘴,“靳玫你俩离婚咧?”

“嗯的。”

“为啥吔?”

“过不到一块儿呗。”

“啧啧,过不到一块儿,哪儿兴这个,说的就这么轻巧?”

正说着,爹“叮叮咣咣”地蹩进草儿地下,“刺啦——刺啦——”地蹭到咏诚娘儿俩身后,扶着屋门门框,喘息着问道:“打从……夜儿、黑介,我就、就……”

妈看着老爷子:“别着急咧,我告诉你,你儿子跟靳玫离婚了,这个睿馨是头年夏天娶的新媳妇,啧啧,你儿子多能耐。”

爹扶着门框的手一抖,身子一晃差点扑进粥锅里,亏得咏诚双手抱住他的腰,爹晃了两晃站稳了身子,哈喇子却从嘴角流进粥锅里。妈看着老爷子的狼狈样儿,嗔怪道:“咋急成这样哎,粥还没熟呢。”她说着,从老爷子嘴里掏出一截秫秸杆儿,重新塞进老头手里。爹手举着秫秸杆儿,嘴里“呜呜哇哇”,像是说着什么。

“你爸是问娇娇娘儿俩的事,”妈看着龙咏诚问道,“我夜儿黑介也寻思了一宿,娇娇儿呢?”

龙咏诚:“娇娇跟她妈五年前就调回西安去了,靳玫她们一家人都在西安,娇娇判给她妈,我净身出户,这回还借了三千块钱的账呢。”

妈赶紧接上一句:“你这是让我摘借去呗?”

龙咏诚:“过两年肯定还你。”

“妈亲戚,”妈说长叹一口气,“我找哪个二大伯借去吔——”

爹看着儿子发愣,哈喇子又流淌下来,落到锅台上。妈赶紧抢过老爷子手里的秫秸杆儿塞进他嘴里,老头嘬了几下秫秸杆儿,止住流淌的口水,老爷子的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妈的眼睛也红了,自言自语道:“还是我亲手接生的……那宝贝孙女,忒让人心疼呀,嗐!”

妈说得没错,12年前槐花飘香的日子,娇娇在西屋出生,是妈亲手把孙女接来人世间的。那天,爹眼见着隔辈人儿女双全,欢喜得跟啥似的。他本想留下娇娇,自己个儿像带孙子一样带大宝贝孙女,没想到还没出满月,靳玫就抱着宝贝孙女走了,现如今……

爹抽泣了一阵子,又晃晃悠悠朝前当院儿蹭过去,妈赶紧着说:“我说老爷子,打今儿个起,你可千万别在前当院儿尿尿咧,你儿媳妇……”老爷子听了他的话,站住,嘴里“咕哝”了一声,转回身朝后门口踢里踏拉蹭过去。

龙咏诚赶忙解释道:“不要紧,睿馨不会嫌弃的,她跟我一样,也是乡下长大的。”

“人家不嫌弃巴子的,咱自己个儿也别忒没个人样儿吔。原先我就没少跟他乱叽叽,前后当院儿大闺女小媳妇也有好几个,进进出出的……人家说是不嫌弃,说说巴子的,也是好说不好听吔,”妈说着说着,忽地转了话头,“我想起来了,人家靳玫不愿意在咱家住,没准儿就是咱忒丢人现眼咧,人家受不了咱乡下的条件风习:屋里外头破破烂烂不说,老少爷们儿狼狼沆沆、腌了巴臜,你爸还三天两头整一裤裆……”

“我看看我爹去。”龙咏诚听不下去,找个辙,出了后门口,爹没在茅篓儿,他顺着各家菜园寨子间的夹道往北走,又经过老水井井台找到家北儿下道上,看见爹正靠在自己家的东大墙墙角用袄袖擦着眼睛憋屈。

东大墙下自家那块地被别人家圈走了一大半,剩下少一半的地方自家没能力,也没人帮忙,也不称起的顾人,就那么撂着荒;其实这块孤悬在大后头下道边上,即使不撂荒种上点啥也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大墙豁口东边生产队的房子、院子和牲口棚全都荒废了,整个后头连个鬼影都没有,让人瘆得慌。

龙咏诚扶着爹的肩膀,感觉爹的肩膀在抽搐,劝道:“爹,别瞎想咧,我实在是没法子。”

爹伸手呼啦一把脸上的老泪,吸溜着鼻子,囔囔一句啥。

“我跟靳玫实在过不到一块儿堆儿……”

爹“呜呜噜噜”一阵,咏诚听爹好像抽泣着说“我,我……忒心疼……娇儿”,再仔细看看爹,老人家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上泪水横流竖淌着,浑黄,黝黑。

“全,赖我……”爹好像嘟嘟囔囔地加了一句。

“我的事,赖你啥吔,咱回去吃饭,一会儿我妈该着急了。”龙咏诚搀扶着爹往回走。刚走没多远,看见睿馨正扶着妈从井台那边转过来,妈还比比划划给睿馨讲:“早先这儿是老孙家的菜园子,这儿原先有一口水井,填上咧。”顺着妈手指向西望,水井西边是一条通西墙壕的公共道路,水井已经填死了,道路也就成了断头路。上回听妈说二叔哥儿俩挨着井台东侧盖了三间房子。那时没太在意,今天再仔细看,这三间房显然经过精心设计。这边山墙下留了一条夹道,另一边山墙和东大墙之间则留出来一间房子的空地,那块空地和空地南面的猪圈就被二叔圈进了他家当院儿。猪圈墙破头褴翅,里面却养着一头小克朗。龙咏诚还记得上次回来妈指点着猪圈里的巴克夏嘟囔道:“你二叔忒能算计啊,村里批给他三间的地方,他变戏法儿似的圈了四大间的地方儿,连咱家东大墙和猪圈带猪圈棚子全都算计走了……”

今儿个走到这儿,妈又嘟嘟囔囔地念叨着:“看人家这房子盖得多傲喂——”

二叔家的房子里似乎一点动静没有,草儿地下好像也是凉锅冷灶。

龙咏诚跟在爹妈和睿馨后头往家走,身后却飘来二叔的声音:“咏诚回来咧,啥时候到的吔?”他回头寻找,发现二叔猫在他家草儿地下西屋门口的黑影中,伸长脖子探头在当院儿菜园儿寨子夹道上寻找,便回答道:“我夜儿黑介回来的,二叔您这是——”

“刚剁白薯秧子呢,给猪插锅食,人不吃饭能忍受,猪不喂不中,到点儿了它叫唤呢,”二叔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盯着睿馨的背影,眼睛里闪烁着攫取的光芒,追问道,“那是哪吔?”

龙咏诚给二叔介绍道:“那是睿馨,我媳妇。”随着他的声音,睿馨回过头来,按着龙咏诚介绍的叫了声:“二叔。”

二叔吃了一惊,一边“哎,哎”地答应着,一边紧紧地盯着睿馨看,愣怔在草儿地下,心目中仍然闪动着睿馨扭动的腰身和侧影。等龙咏诚一家消失在寨子转弯处,他口中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不对呀,这也不是咏诚媳妇啊,不是叫靳玫么,咋又叫睿馨了呢?人也对不上号呀,想必是……”他这儿还晕头转向地发呆,西屋里“轰”的一家伙涌出来一大帮人,以老大家那一国为主。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准保是又换媳妇咧,我说啥来着!”

“喔叻哏参的,人家换媳妇还不跟换件衣裳似的?”

“一个比一个俊,一个比一个年轻,家伙雷子的,龙咏诚这也忒能耐吔——”

大叔家的房子盖在老水井北边,跟二叔家后门口斜对过儿,一大早儿那一国人听说前头夜儿黑介来了人,自然全跑这儿来看景了。

吃早饭的时候,龙咏诚跟妈念叨说,今儿个睿馨歇一天,她回来坐了两天火车累着了。头年回来跑商调函因为时间紧迫就没上姥儿家去,今儿个我先上大河南儿和八间房俩姥儿家看看去,跟妗子她们念叨念叨调动工作的事儿。明儿个我骑车带着睿馨上县教育局去找杨文化,把调动函和档案送去。

头年,龙咏诚回老家来跑商调函,妈听儿子说想调回昌乐县,欢喜得跟啥似的,主动跟儿子说:“我上小菜坨去找找我那个家系侄儿杨泰平,他外号神仙,听说他大儿子杨文化在县教育局上班,挺打要,说不定这事儿有门儿。”

妈的娘家在杨家庄,在菜坨庄西北上,也就不到两里地,是菜坨大队的第四生产队,所以又叫小菜坨。妈六岁爹妈因病去世,家系哥做主把她给了龙河湾后房里老孙家做童养媳。从那以后,妈就把小菜坨那家系哥当作娘家人。“三条驴腿”闹革命那年,娘家哥因病去世,抛下四个儿子,老大杨泰平16岁,下边仨兄弟一溜排下去。但这时中国已经进入了社会主义,小孩儿不会流落社会无人问津,再没冻饿而死的悲剧,何况杨泰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顶起了门楼。自己竟然能做到里里外外一把手,吃喝拉撒缝缝补补全都拿得起来,不到二十岁自己个儿把个没爹没妈的小丫头拉进门当了媳妇。整个菜坨没人不说这俩搭伙过日子的孩子就是个笑话儿。可是就这小两口竟然把三个兄弟拉扯成人,还给仨兄弟每人都盖上了三间房儿娶了媳妇,现如今家家不说儿女成群却也不缺了。而杨泰平自己个儿这些年也没落后,大闺女成了他两口子的臂膀,镇压着兄弟姐妹,因为有了她,杨家儿女竟然都成了人。杨文化在县城站稳了脚跟,二兄弟杨文学也上了大学,下边俩妹妹也成了龙家河中学的三好生,为照顾俩妹子,她自己个儿找了个龙家河村的婆家。就这样,眼看着门楼塌了的杨家现如今眼瞅着开枝散叶人丁兴旺起来,为此杨泰平落了个“神仙”的美称。

妈看着儿子自信满满:“我那个侄孙子杨文化在昌乐县教育局上班,听说忒打要,要不我去趟小菜坨,让神仙跟他老大说说试试?”

龙咏诚不止一次听妈说起过她那家系侄儿杨泰平如何如何,能耐忒大。心想神仙的儿子肯定也差不了,龙生龙凤生凤么。

妈又补充道杨文化是教育局的股长,权力大了去了。龙咏诚本来已经被妈说得眼睛开始放光了,可听妈说杨文化在教育局只是个股长,不免成了个泄气的皮球。他回忆起前年在青海朝阳铸造厂子弟学校的往事,学校工会主席老管就因为到厂人事科去争取待遇说“好歹工会主席也是个股级干部”,待遇没争到手,落下个“股长”的外号。现在听说杨文化是个股级干部便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妈热情地说“明儿个亲自跑一趟菜坨去找‘神仙’”,龙咏诚觉得妈既然这么热情,也不便打消她的积极性,何况目前除此以外一时还想不出别的门路,姑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总比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好些。

妈见儿子点了头,当时就上后头跟老叔孙学书定下第二天赶车去菜坨的事。第二天早清儿起来,老叔过来吃饭,妈熬了粳米粥打了一刀水豆腐,还给他烙了两张饼,吃完饭老叔摩挲一把嘴,就上后头去套车,由于心气不足,龙咏诚也就没跟去。后晌回来,妈欢喜地说:“明儿个‘神仙’进城找他儿子杨文化,回来从龙河湾经过给咱家来送信儿。”果然,第二天神仙杨泰平就进城去赶集,回家路上到龙河湾来打个落儿,信誓旦旦地说:“老姑放一百个心,明儿个让我兄弟上昌乐县教育局找人事股股长杨文化。咱家儿有人在教育局,进个把人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何况我兄弟大学毕业,调咱昌乐县那是看得起他们。”

“神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龙咏诚说得云山雾绕,当年在铸造厂的时候,他听人说过,现在调动工作如何如何困难,落一个户口从开始一万、两万很快涨到五万、六万。青海高原跟上海一样属于高八类地区,在全国来说都是高的,工人工资论百计数。即使如此,那时候,朝阳铸、锻两厂也就出了龙咏诚一个万元户。

九十年代初,锻造厂总工程师因为女儿出国需要三万元一夜急白了头。现如今,“神仙”说他儿子能恁容易拿到商调函,也忒神了吧,凡事一神过了头就是吹牛,所以龙咏诚心里有点儿发凉。但是除此之外再没别的门路,何况又是没钱的勾当,权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第二天,龙咏诚骑车直奔县城鼓楼南街的西花园,进西花园街不远路南就看见教育局的大门。进门、进楼,只见一面门厅大镜正对楼门口,两边是上楼的楼道,人事股、财计股分列楼道左右两侧。他走到人事股门口,轻敲两下,门内有人应道“请进”,他推门而入,见六张办公桌正襟危坐六人,齐刷刷抬头注视来人,最里面窗前的一位三十多岁精干的干部模样的小伙起身迎上来,热情地搭讪道“是表叔吧?”得到肯定以后,便热情地握手、寒暄、让座。紧跟着,办公室全体人员纷纷起身、上前,端椅子的端椅子、沏茶水的沏茶水、让烟的让烟、点火的点火,围着龙咏诚根据自己与杨股长的亲疏和辈分叫唤。热情如火,龙咏诚应接不暇甚至有些慌乱。待办公室里热气稍见落下,杨文化询问道“表叔来赶集,还是……”,龙咏诚忙说“我就是来找你……”,杨文化立马上前搀扶起表叔,“跟我来”,说着带着表叔出门、穿过门厅大镜后的楼门,来到院子里,问道:“我爸说是表叔跟表婶俩人……”龙咏诚点点头道:“对,就我们俩”,杨股长又说:“表叔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几句话说得龙咏诚心里直发烫,然而心里不住地打小鼓,杨文化接着说“表叔,开商调函得把表婶你二人的姓名和青海的工作单位……”“在这儿呢”龙咏诚把事前写好的纸条交给杨文化,杨股长看了一眼,笑笑:“中了,表叔在这儿等一会儿。”说完走进楼门。龙咏诚点上一支烟,等着杨文化。一支烟没吸完,杨文化出门来,笑嘻嘻地把商调函递给龙咏诚,说:“你看中不中。”见表叔收起了商调函,股长又热情地把表叔送出大门,临别时握着龙咏诚的手说:“表叔回去告诉我姑奶,你们这事儿不违规是符合政策的,让她老人家放心,我爸给我下了死命令,务必把这事办妥。”

龙咏诚手捧着商调函心跳得“咚咚”直响,心想股长杨文化不愧是“神仙”的儿子,果然非同凡响……

这一天吃完早晨饭,龙咏诚要到大河南儿去看望二妗子。

头年回来的时候妈和爹给咏诚介绍过大河南姥儿家拉街基的变化,所谓拉街基就是对村子的道路和村民宅基地进行规划。南龙河早已经干涸,村民凭势占地在龙河故道上开了小片荒;西大桥也不翼而飞,名称还在,成了三个村的分界线,三个村均分、各村的能人办了小卖点。

三舅在姥儿家的老宅院的南半截盖了四间房,房子后山墙上的门外就是东西向的道路;这条道路向东一直到西大桥,桥头北边第一家就是二妗子家的宅基地,二妗子在这儿盖了连脊的六间北京平,二舅二妗子老两口和老儿子长生小两口共住一个院儿。大儿子长青在大河南村南头新街上盖了三间,这前儿也已经儿女双全了,长青现在出任大河南村党支部书记。

但是,爹打从听说二哥二嫂子在西大桥桥头盖了新房子心里就有些膈应,绝少上二哥二嫂子新房子去串门。头年还悄声跟儿子说:“那地方不好,把着庄头儿不说,老早先的时候那儿有座小庙来着,你二舅搬到新房子里没多少日子就瘫痪咧。”龙咏诚追问爹说不清,妈倒是接着说:“不过就是咱龙河湾庄的土地庙,还能咋的,你别瞎说八道了。”爹说:“胡说八道啥吔?二哥是不是搬过去半年就……”妈笑道:“你倒是没住小庙上,咋也瘫痪了呢?”爹顿时哑口无言。

龙咏城心想:据说土地爷也叫福德正神,是离平民百姓最近的神。土地庙一般修在田边路旁,它没那么庄严宏伟,也没有森严的台阶,但它却是各种庙宇中最多的神庙。土地庙离阳间最近,也最亲民,正所谓一方土地保一方人。长生的房子盖在那儿应该受土地爷的保佑才对吧。

这次回家,上姥儿家之前,龙咏诚是做好了准备的——准备为自己离婚的事接受二妗子的批评,二妗子对外甥的批评想来是不留情面的。

龙咏诚按照爹妈指点敲开了西大桥西边第一家北京平的后门。二妗子迎了出来,二舅虽然跟爹一样是脑血栓后遗症,但已经瘫痪在炕上不能自理了。只不过六个儿女都十分孝顺,轮班伺候,经济上更是不愁,除了他自己有退休金,老闺女现在昌乐县信用社,姑爷是建设银行的小头头;老儿子长生去龙城印刷厂接了班,现如今回到昌乐县承包了一个印刷厂,干彩印的老本行,儿媳妇梅子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现在又在西大桥头开了家药店。

咏诚进门,看见二舅瘫在炕上,身边围着好几个孩子,跟后房里冷清孤单的爹形成强烈的对比。二舅看见外甥来了,流了泪,嘴里“呜呜”着,咏诚握着二舅冷冰冰的手,知不道该咋安慰好。

二妗子看着外甥红着眼圈说:“你二舅也是可怜人,这不是没福享受哇,你表弟表妹们一个比一个忙……”

咏诚诧异道:“他们都忙啥吔?”

二妗子“哎——”地一声长叹,“忙啥吔,这不都争着要当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么,大丫头在龙家河庄头儿上开了个小卖点,跟他老爷们儿俩忙得没黑介没白天;你二表弟长生承包了咱县那个彩印厂,他媳妇在庄里当赤脚医生,外带在咱大桥桥头开了个药店,两口子忙得脚后跟儿打屁股蛋子;老丫头女婿买断了银行的工龄,自己个儿在城东205国道上开了个买卖,专卖农机、摩托和电动车,还把长青叫去给看店,这可好,你大表弟先得上他老妹子的济了;这些都是有能耐的,没能耐的二丫头、三丫头,就在家轱辘那几亩地,老爷们儿外出做工,当瓦工、木工,给老板们卖苦力,到年根儿带回几万块钱……”

“啊!”龙咏诚惊叹道,“一年挣几万还是没能耐的?”

“这前儿咱乡下都这样,哪不想当先富起来的人呢?各显神通呗。”二妗子挣扎着下地晃悠着走到北边柜上端来个粥碗,她一边念念有词地叨念着“把这儿核桃酥吃了吧,扔了怪可惜了儿的。”说着拿调羹在碗里擓出一调羹核桃酥送到二舅嘴里,二舅把核桃酥抿到嘴里,“轱辘”一声咽下去,接着是一通咳嗽。

二妗子从头顶竹竿上扯下毛巾边给二舅擦嘴角边叨咕,“这时候你二舅遭老罪咧,早先,多四致个人呀,现如今……嗐!”(四致:讲究意)

龙咏诚说:“总比我爹那儿好,我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玉莲在铁路上……”

“你二舅哪如你爹吔,你爹还能拄着拐棍进进出出,天暖和的时候还能上西大桥小点儿上买东西来呢。”二妗子说,“你二舅这儿,长青他们哥儿六个轮着来照看你二舅,该咋说咋说,他们哥们儿姐们儿倒是挺精心,可是条件儿再好,也顶替不了你二舅的病哎……”二妗子说着禁不住眼圈儿红了。

正说着,三舅三妗子得着信儿赶紧过来看外甥,二妗子:“咱上那边唠会儿嗑去,清静。”说着带着外甥、老舅老妗子到了对过儿屋,进门坐下龙咏诚就把自己离婚的事儿禀报给舅和妗子们。

见三舅三妗子来了,龙咏诚这才交代说自己跟靳玫离婚了。

二妗子听外甥说跟靳玫离了婚,尤其是听说闺女娇娇判给了靳玫,顿时脸拉得老长,黑着脸、瞪着眼问道:“咋说离就离了呢?我外甥咋成了戏文里唱的那个陈世美呀?丢人哪!”

“咱离婚吧,我要写书。”这是龙咏诚跟靳玫离婚的理由也是经过。但是这没法跟二妗子和舅舅说,说了他们也不会信的。只好涨红着脸回答二妗子说:“我跟靳玫不是一类人,过不到一块儿。”

二妗子诧异地:“说啥呢?不是一类人?你是哪类人,娇娇儿妈是哪类人,不都是人么!”

咏诚红着脸争辩道:“不是恁回事,我跟靳玫实在过不到一块儿才离的婚,那时候我还没跟睿馨好上呢。”

三舅跟老妗子为外甥离婚的事倒没多责怪他,单是唏嘘着说:“把娇儿扔给了靳玫,忒让人心疼。恁好个小丫头,给娇儿过十二日那天,我们都去了,哪看了不稀罕呐?你爹么,那天欢喜得直掉眼泪儿。”

二妗子仍然不依不饶地埋怨外甥:“咱乡下,哪敢随随便便打离婚,那得多丢人哪?”

咏诚急得都快掉眼泪了:“真不是您想得那样,二妗子,有时候有些事儿不愿意做也得做,实在没法儿。”

三妗子劝道:“嫂子你就别说外甥咧。”

三舅说:“也难怪我老姐夫想娇儿哇,当初,我老姐养活了俩小闺女,都是老姐夫亲手扔到老窑北死孩子坑里去的咧,现如今添了个小闺女,你爹能不心疼?心肝儿宝贝儿似的,你呀你……”

三妗子则劝道:“别说了,既然我外甥决定离婚必是有他的道理呀,我外甥也是上过大学的人,跟咱们这些白薯脑袋能一样儿吗?只是可怜了那娇娇儿……”

二妗子询问道:“真是的,听你妈说,头年完儿秋儿,你回家来调动,菜坨你大哥的儿子给办那个调动函的时候,说是写的你们两口人的名字,想必是……”

龙咏诚趁机跟二妗子她们说自己已经再婚,这次妻子睿馨一块调来昌乐,明儿个一块儿上县教育局报道去。二妗子惊诧地看着外甥笑道:“又结儿婚咧,哦——今儿个咋没带儿来让妗子看看吔?”

三舅问道:“哪儿人呐,多大咧,啥工作吔?”

听了外甥介绍,三妗子笑了:“我说呢,赶情恁年轻啊,是我外甥的学生吧?”

龙咏诚急忙解释道:“也不是,她大学毕业分配到我们学校来才认识的,是冬冬的老师。”

三舅说:“这么说跟冬冬关系不赖吧?”

二妗子又询问道:“真是的,冬冬大学该毕业了吧?”

龙咏诚说:“我这次调回咱昌乐就是为了冬冬,他从青海考学走的,大学毕业得回青海去,我跟睿馨调回老家来,冬冬就能跟着分配到龙城来找工作了。”

二妗子这才欢喜了:“那敢情好,冬冬能在龙城找个工作,可遂了他奶的心咧。”

三舅点头道:“可不是咋的,他奶没白照看一回。”

外甥走了以后,二妗子把咏诚离婚的事跟他二舅说了,二舅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老话儿说,‘仗义、仗义,每每每从,屠、屠狗……辈,负心,负心多、多是是读、读书……人’么。”

后晌,龙咏诚到了八间房,进门的时候世谦舅正猫腰低头在屋儿地下忙着鼓捣啥,头前地上摆着小风匣、小火炉、坩埚,旁边还有一口八印锅。

妗儿妈在炕上纳鞋底子,见外甥进门笑道:“妈亲戚,外甥回来咧,啥时候到的吔?”说着把麻绳缠绕在鞋底子上,又催促世谦舅说:“他舅就别瞎忙活咧,没看见外甥来咧?”世谦舅专心致志地低着脑袋忙活着,随声应了一句:“就完了,就完了……”(农村做鞋先用麻绳纳鞋底子)

龙咏诚站在舅舅身后问道:“舅,忙活啥呢?”

世谦舅抬头看见咏诚,笑着问道:“外甥来了,我这儿锢露锅呢。晌午二坏把锅扛儿来了,漏咧,说一会儿来取,我就整完咧。”说着,双手端起锅对着窗户的亮光仔细检查锢露好的锅底,看没有问题这才放地下。回身赶紧收拾地上的工具,最后捡起一块铁片盖住火炉炉口。起身用手掸掸围裙,冲外甥笑笑说:“上炕,坐你妗儿妈那儿去。”

龙咏诚上炕坐在妗儿妈身边,问道:“小红呢?”

妗儿妈回道:“北边呢,咱在北园子靠东墙壕盖了三间北京平,小红两口子带着川儿在那边住着呢,我们俩老咕咚咚猫在这边。”

世谦舅解下围裙放在北柜上,回头解释道:“这不拉街基了么,全村是统一的三六丈的宅基地,咱用老房子拆下来的木料在宅基地上盖了三间,缺啥就凑合着添点儿啥,材料忒软,不跟新房子那边材料硬。”

“啥软呐硬的,就恁回事儿,能住就中呗。”妗儿妈笑道,“小红还得给川儿说媳妇不是?”

舅从炕席上劈了根席篾剔着牙:“可不是咋的,我们老的有个地方安身、风吹不着雨拍不着就中呗。”

咏诚:“小红秋天的活计忙完了吧?”

妗儿妈说:“估计差不多了,五口人的地全靠小红两口子忙活,苞米、豆子、白薯啥的,全堆在当院儿,鸡刨鸭铲牛羊巴咂……也够他俩忙活的,好在小红负得下辛苦。忒能干哪。”

舅舅苦笑道:“不能干、负不下又能咋地?庄稼院儿孩子么。”

“小红儿子,那个……不是也能干活儿了么?”

“你说我那个孙子,川儿?”世谦舅,“打从头年就让苗儿女婿带出去干活了。”

妗儿妈笑着解释道:“咏诚还记得苗儿不?东屋你大舅那个二闺女?”

龙咏诚点点头:“记得记得,凤儿她们姐儿俩,还有臭儿……”

妗儿妈笑了:“妈亲戚,还臭儿臭儿的。”

世谦舅:“人家允祥现如今是咱们龙河湾小学校校长咧,还管人家叫臭儿?结婚咧,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傲儿去了。”

妗儿妈:“凤儿娉到三河儿她姥家那边,苗儿娉到大菜坨,苗儿女婿是个瓦工,出去一年带回不少钱来呀,头年你舅让他把川儿带出去了,先跟着他二姑父混呗,万一要学会点儿本事,总比落咱庄稼院儿强啊”

世谦舅看着外甥:“你咋样儿诶?”

龙咏诚小心翼翼地告知舅舅和妗儿妈:“妗儿妈呵,我,离婚了。”世谦舅还在寻思刚才说盖房子的话茬儿,妗儿妈倒是惊诧道:“说啥?我外甥这是……”

舅还沉浸在房子的事上:“想当初,全庄十年八年也没听说哪家盖房子,咱庄稼院儿能戳起三间房子的,那得是啥人家儿诶——”

妗儿妈拍了他一巴掌:“你这儿还房子房子的,你外甥说他离儿婚咧。”

“啊?”世谦舅一愣,问道:“啥,离婚……哪吔?”

妗儿妈:“你外甥,咏诚。”

龙咏诚低声下气地:“我,我离婚了。”

舅吸了口气:“你离婚咧?为啥吔?”

龙咏诚:“过不到一块堆儿……”

世谦舅嘬着牙花子,一时想不出该说啥。

妗儿妈笑道:“这前儿城里人跟乡下人必是不一样?过不到一块堆儿……你们俩是不是总打架呀?”

咏诚解释说:“那倒没有,几年前靳玫就调回西安,她全家都在那儿……”

世谦舅抬头望着房顶:“也是,俩人常年不在一块堆儿,感情就凉了。”

妗儿妈看着世谦舅说:“上回我姐来的时候说过,她感觉着靳玫不是个一般二般的人,说你驾驭不住人家……”

咏诚:“我还驾驭她?靳玫忒强势,我总感觉她比我妈还邪乎,我在她面前总是抬不起脑袋来。”

世谦舅笑道:“你是打起小跟你妈生活那些年忒压抑得慌,参加工作,自由儿没多少日,结了婚,又赶上保花闹病……”

妗儿妈从炕席上抓起外甥的手摩挲着:“照说我外甥打起小受他大老妈的气受惯了应当能忍呢?咋还——”

舅舅说:“我估摸着是上了几年大学,毕业以后周围环境发生了变化。”

妗儿妈笑道:“照你这么说,环境一变化就打离婚,那不赶上《秦香莲》里唱的那个陈世美咧?我外甥可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没说咏诚是那样的人嘞。”舅舅着急地斜了妗儿妈一眼,“瞎说八道啥吔,说你老娘们儿见识你还总不服气,我是说咏诚以前跟我姐那些年遭压抑,上学读了书,性情得到解放,再就回不去了。”

妗儿妈叹了口气:“也就是我外甥命苦哇,小时候跟他大老妈……”

舅舅接着说:“要是给咱乡下,两口子过日子就像一个锅里耍马勺,磕头碰脑是常事,闹哄得天昏地暗的也有,打得头破血流的也有,男人就得多担待着点儿,老娘们儿当家……”

“说得好听啊,哪知不道十个男人八个猫、剩下俩么死骚猫?”妗儿妈笑着说,她心底积压的往事永远难忘。有些事是忘不了的,而且时不时还提溜出来抖搂抖搂。

舅舅看了妗儿妈一眼,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呵呵一笑,继续着自己的话头:“旧社会娶媳妇爹妈做主,保媒拉纤儿,合个八字儿,那不是瞎扯么?新社会倒是自己搞对象了,我看也没几个遂心如意的,就恁回事,居家过日子不能忒较真儿……”

妗儿妈忽地想起来,问道:“真是的咏诚,娇儿呢?你离婚的时候娇儿判给你们俩哪咧?”

龙咏诚伤感地:“几年前靳玫就带走了。”

妗儿妈叹了口气:“爹妈离婚,孩子受苦哇。”

舅舅:“可不是咋的,孩子心里打起小儿落下阴影,一辈子都好过儿不了呀。”

妗儿妈点着头说:“我觉着,娇儿应该跟着她妈,兴许少受点苦。”

龙咏诚打开了新话头:“龙家河我爸……”

妗儿妈:“你大爹才命苦呢,在龙家河吃了多少苦,80年才平了反,他上北京跑他老公母俩的事,回来半道儿上在龙城犯了病儿咧,心肌梗死,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你舅跟你二姑家你二哥去办的后事。”

舅深深地吁了口气:“也是怪他自己个儿忒拉忽,遭罪那老些年,心脏坐下病咧,你大爹他也知道,临走的时候还念叨来着,说办完手续检查检查,结果……”

妗儿妈:“你说咋不随身带上点药呢,硝酸甘油村里的赤脚医生那儿就有,嗐——”

龙咏诚:“我得着信儿给我妈来过一封信,跟她说……”

舅舅说:“我们都看过你的那封信,别说你咧,哪的话她听进去溜喂,没出一个月就走道儿咧,到了古冶没半年又离儿婚咧,没多少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妗儿妈笑道:“不管咋说,姐是主意忒正啊,可也是,要不是主意正,这前儿能过上恁好的日子?”

龙咏诚:“我妈现在在古冶……”

舅舅说:“哪儿呀,你妈在古冶住了没半年,这前儿在龙城呢……对了,你还记得不记得,有一回咱爷儿俩上昌乐县赶集去,在水产家隔壁儿一个饺子馆你爹在那儿给人家包饺子,有一个住铁路儿的上你爹饺子馆儿吃饺子……”

龙咏诚:“记得呀,我管他叫陆大爷。”

舅说:“对对,是姓陆,陆少晨,你妈后找的老伴儿就是那个陆少晨。”

龙咏诚:“我认得陆大爷,我爹参加工作多亏了他帮忙,入路以后跟他关系挺好,他是昌乐领工区的书记。”

舅说:“后头你陆大爷在古冶车站当书记来着,还是个打日本的老战士呢。”

妗儿妈说:“要不说呢,那是哪年的事儿呢,转悠来转悠去转悠成了一家人了。”

世谦舅感慨道:“人哪,还真是啥人啥命,咱妈说过,咏诚爹在后房里孙家大院给人家放猪白吃粥十多年,后来成了那儿的当家人了,当初全龙河湾提起孙天一家哪不翘大拇哥啊?可是想想李王河那个老钱,听说他还是天津庆王府的后人呢,大学毕业分到龙城当大学教员,知不道为啥就发配到李王河来了,那人,多规矩本分个人,干啥啥中,不管是写写算算还是吹拉弹唱,那几年给村里干多少事呀,积极热情,脾气也好,结果呢……”

龙咏诚道:“那年我跟我姥姥上我姨姥儿家去,那个钱老师对我忒好,他还会画画呢。”

妗儿妈说:“可说呢,老钱啥都会干可就不会干庄稼活儿,这一回家,庄稼人们哪不拿他取乐儿吔?他想夹着尾巴做人都不中,根本就没人拿他当人。那些年那个可怜呦,都没法说呀,也就是你大姨后头添的那个丫头喔儿对她爸还不赖。”

舅说:“要不搁他闺女里里外外给她爸挡着,老钱活不到地震哪。”

龙咏诚惊诧道:“啊?钱老师没咧?”

妗儿妈:“可不是咋的。”

世谦舅点着头赞叹道:“有几个人像咏诚大爹呀?姐夫那人,有冻死了迎风站的骨气,还有学啥会啥的脑筋,那是个经得住事儿的人,一般人能比得了?”

龙咏诚每回到八间房都待不够,跟世谦舅和妗儿妈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儿个来这儿他心里还有件大事,忍到最后终于开口:“张永强……”

“张永强?”妗儿妈反问道,“哪个张永强诶?”

世谦舅思摸着:“你是说拴柱吧?”

龙咏诚:“就是,原先是叫张栓柱来着,上昌乐高中的时候改了名字叫张永强,后来跟后房里孙晓萍……”

妗儿妈接话道:“死了多少年了,没十二三年了呀?”

世谦舅:“可不是咋的?那是1980年夏天的事儿。”

龙咏诚惊诧道:“咋回事,啥病?”

舅接着说:“啥病也没有,就在龙家河镇土桥粮库那儿让龙城一个啥公司拉货的大卡车给……”

妗儿妈:“这前儿国道上那个车么——可了不得,追着往人身上撞呵,躲都躲不及。”

听说拴柱遇难,龙咏诚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他媳妇晓萍还是我小学的同学呢。”

妗儿妈笑道:“还真别说,拴柱媳妇倒是因祸得福,那个龙城公司后来让晓萍进了它们公司。也是该着,晓萍进公司没多长时间,公司经理的媳妇癌症死了,晓萍摇身一变成了经理太太,这前儿晓萍成了公司会计。要不说人的命天注定呢,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想也想不到手。”

世谦舅说:“主要是人家孙雨亭的家风好,老爷子前头仨闺女个个儿大学毕业在外头住地方儿,后头这俩小的落儿家咧,可是老儿子正平现如今在县科技局当技术员,老闺女在龙城公司当会计。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呢啊。”

妗儿妈夸赞说:“人家老的小的人性也不赖,晓萍把她婆婆也带儿龙城去了,把拴柱的一儿一女都供得大学毕业……”

世谦舅:“大前年苶嘟从外地回来,看见孙子孙女们恁有出息,欢喜得跟啥似的……”

龙咏诚:“苶嘟……就张栓柱他爸么?”

妗儿妈:“可不是咋的,知不道是咋想的,你说,苶嘟在外地成了家,儿孙成群,他回龙河湾来干啥吔?爹妈早死了多少年咧,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没有……”

世谦舅笑道:“听说苶嘟打听他爹的坟来着,那是想落叶归根呗,将来有朝一日他有那一天了来给他爹顶脚,他没想到咱这边1967年把坟平了,各村建立公共墓地。”

妗儿妈撇撇嘴:“还是他身份不够,人家孙兰亭老大带着仨么妹子回家来……”

龙咏诚:“孙兰亭是哪吔?”

世谦舅:“就是1966年秋天让小广贵一椽子打死的那个孙志义他爹,他大儿子好像在南边啥地方是个挺大的官。前几年他带着他仨么妹子回来找他爹的后账……”

龙咏诚:“找后账?”

孙世谦:“找啥吔找,小广贵后来犯疯病掉机井里淹死咧,连老广贵也是死儿个屁的了,找啥吔?全庄没人给他好脸子,总觉着自己个儿是个官,可若没人抬你,你啥也不是。”

妗儿妈:“那人家后来找到县里,县里官官相护,在北山里给他画了块地,他家雇人给孙兰亭修了个挺大的坟。”

世谦舅:“那顶啥吔,修坟雇人中,那哪给你看着吔?用不三年五载的就让人给你平了,烈士墓还差不多,一个大地主,用着给自己个儿起恁大坟圈子恁高的石碑么?其实人们哪知不道他那是借他爹给自己百年后占块风水宝地,背靠碣石山、面向渤海湾,嘿,觉着自个儿当个县长市长啥的挺了不起,仔细想想其实你不还是你么?你要是整天给自己谋福利,到那一天儿了指不定啥样儿呢。”

妗儿妈跟上了一句:“还不跟人家狗丢头呢。”

龙咏诚:“哪个狗丢头,西边陈学军他家当院儿东半壁儿那个狗丢头么?”

妗儿妈:“可不是咋的,人家狗丢头后来当了兵,出息成营长,转业以后在昌乐县当了科长……”

世谦舅:“狗丢头当兵的时候登记的名字叫康长工,人挺不赖,这么多年都没忘本。”

龙咏诚:“我听拴柱说过,他跟陈学军他姐结婚了……”

妗儿妈:“要不说人的命呢,珍儿头前几年得了乳腺癌,狗丢头为给她治病恨不得倾家**产,最后也没治好,真可惜了儿的。”

世谦舅:“前年,狗丢头又结婚了,听说后头这个人也是你们后房里的妈家,叫个、啥来着?”

妗儿妈:“听说姓杨,一个高不成低不就、傍四十岁个家姑老儿,叫那个……杨,杨——”

世谦舅:“对了,叫杨柳枝。”

龙咏诚惊诧道:“啊?杨柳枝——就住我家隔壁儿。”

唠到快掌灯的时候,大队的大喇叭吵吵起来:“孙世谦,孙世谦到村里来,有事儿——孙世谦到村里来……”

妗儿妈笑道:“赶紧去吧,大忙人儿——”说完回头跟外甥笑道:“人家城里人都有个退休一说儿,你舅可倒好,越老还越忙活起来咧。”

舅舅笑道:“这不是扯淡哪。”临走看看外甥,“我看看去,你再陪你妗儿妈待会儿。”

龙咏诚跟妗儿妈又唠了一会嗑儿,听妗儿妈说,舅还在村里当会计,总说下来总也下不来。

告别妗儿妈回后房里的路上,龙咏诚边走边想:世谦舅打从互助组开始,历经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直到改革开放一直在村里当会计,难道八间房就没有会写字算算数的人了么?不能够呀,听说龙河湾八间房出去好几个大学生,二姑的三闺女的儿子还考上了清华大学呢,为啥非得世谦舅当会计不中呢?

忒野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