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咏诚在深圳罗湖站下车应该是天破晓的时分,正好赶上雷雨天,闷雷从西北轰隆隆滚来,一道耀眼的闪电把乌黑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雨水如注倾泻而下。
深圳火车站站台忒简易,跟想象中改革前沿深圳的身份完全不同。别说与记忆中大城市火车站相差甚远,就连老家昌乐县后风台火车站那个五等小站还有四股铁道呢,这儿却只有三股火车道。站台里头顶上的遮雨棚遮不住雨水,只见黑漆漆的天上黑云压城、天色如墨。车站正前方不足百米处的灯光却通明如昼,光影中可见一座铁栅栏门,龙咏诚记得苏菀曾嘱咐过:罗湖下车别沿铁轨往前走,过栅栏门就是香港。
噢,香港!边境证……
“我没有边境证。”龙咏诚这么想着急忙转身寻找出站口。
他随着人流挤出检票口,到这儿他才发现从出站口出来的旅客转眼间便消逝了。瓢泼般的大雨竟然挡不住他们,看来特区人包括准特区人都有其特别之处。深圳火车站候车室倒是座新起的建筑,但是看起来却没有想象中应有的宏伟壮观的气派,倒像是个钢筋铁骨贴着玻璃的临时大棚,方方正正。
龙咏诚草草转了一圈回到候车室,心想时间还早,既不便去打扰朋友也没到机关上班时间,还不如躲在候车室里等待雨霁天明。深圳车站候车室倒是没有来时车厢里那种拥挤和恶臭,但是却又冷清得可怜,这儿连一般火车站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劲儿也没有,人都哪儿去了呢?忽然,他想起了中大的老马,股票,啊,看来深圳人和来深圳的人行踪神速诡异不是没原因的,大家都是来追求自己发财梦的。如果真如老马计算的那样,能够一次拿到五百万、一千万、几千万,别说跑来深圳抢购抽签表、认购证,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勇往直前。
正如基础影响着高度,格局决定着结局,见识也限制了思维。龙咏诚觉得这五百万、一千万、几千万跟自己没一毛钱关系,他的梦想是今天能够联系到一个能接收自己的单位。什么单位呢?他闪过售票处窗口旁边橱窗,那里面张贴着一张深圳市地图、一张深圳市交通图。他靠过去停在橱窗前,浏览着那张交通图,首先确定了戎启轫家的位置,从公交车车站估计着大致路程,又开始寻找深圳市教育局、广播电视大学,以及罗湖区、福田区的,可惜没有电影制片厂,甚至连报社、杂志社也不见一个……忽然,他心一动,心想:我既然是调动工作,若想成功,就不能瞄准市中心,应该以深圳郊区为目标。想到这儿,他的注意力开始搜寻南山区、龙岗区,甚至坪山区和惠阳区的位置、教育局、区电大、中学,并找到通往这些地方的位置、马路和公交车站。他拿出纸笔,记下了通往各区的公交车线路和车站。
写写画画一通,走到门口,他点上一支香烟等待出门。脑海里回忆起1957年那个夏天、自己跟世谦舅进北京所看到的情景,那时候,从右安门门脸护城河一直到二道河,满眼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苇塘和一片片的菜地。到北京那天晚上自己还后悔来着,心想我在乡下都没住过苇塘里,上北京来却听这“稀里刷拉”的风吹苇叶声……现如今,那些地方不都变成高楼林立的水泥森林了吗?还别说二环外三环里诸如右安门外凉水河、广外小马厂、永外瀛海镇、东直门外酒仙桥,就连通州、长辛店那些地方的居民都敢挑着大拇哥说我们北京人如何如何。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谁知道几年以后深圳市会发展成什么样,深圳市中心又在哪里呢?既然是特区,肯定会以特别惊人的速度发展,比那些老城市膨胀得更神奇——这是龙咏诚最宏伟浪漫的想象了。
让他感到欣喜的是深圳市广播电视大学就在罗湖车站西面不远,离罗湖火车站也就两站地;戎启轫家虽属福田区,但他家所在的园岭社区跟罗湖区只隔一条马路,而且就在这条马路边上。红岭南公交站离火车站只有六站地,六站地,想当年在北京上中学那七年,每天从右安门外东头条到枣林前街白广路中学不也是六站地吗?他决定走着去戎启轫家,出车站向西,经电视大学、荔枝公园,再走到园岭社区老戎家。路途中还可以找家小馆吃早点,七点到戎启轫家,既不妨碍戎家人上班,又不搅扰他家正常生活。先跟老戎和他的家人了解一下深圳的情况,然后大家各奔东西,上班的上班,办事的办事。对,就这么决定了。
不知啥时候雨已经停了,湛青色蓝天东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清早,难得的清凉,该是出门办事的时候了。
现在就开始行动。
龙咏诚从火车站出发,沿来时的铁路往回走,在一个路口拐上深南东路,沿马路向南不远就是深圳广播电视大学。电大办公楼、教学楼和大门都不显壮观,甚至都不及青海省广播电视大学的建筑和门口的招牌显赫。电大门口倒是被夜间的雨水冲洗得洁净清凉,因为还没到上班时候,大门里外连个人影没有,包括传达室。他站在深圳市电视大学门口,不觉回忆起给青海铸造、锻造和柴油机厂电大班代课的情景。
那是1984年秋天,也正是他人生春风得意的时候。
龙咏诚西海师范大学毕业回厂担任厂子弟学校教师,由于实现了自己“当先生”的梦想,他干劲儿十足,所以在工作上来者不拒。担任班主任自不必说,除了带一个班六节语文课之外,还担任两个班的四节政治课,因为学校没有政治老师。这年高考,他带的班级连锅端全都考大学本、专科,最高分名列全省第二,被北大生物系录取。这不仅是铸造子弟学校的首次,在县城和地区也被传为美谈。只是在县教育局经验交流会上出了糗,他介绍经验只讲了一句话,“我就是让学生们喜欢语文课罢了,因为喜欢,所以他们努力”。而且在各校老师们追问之下他不得不如实告知大家:“我不是不给你们看我的教案,我是真没有你们说的那种教案,我讲课的重点全都勾画和添加在课本上了。”
从这时开始,他担任了两个班12节语文课,兼任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同时还带两个班的4节政治课。
就在这年秋天,青海省广播电视大学招生,乐都山沟里的铸造、锻造、柴油机三家工厂报名非常踊跃,因为白卷时代已经过去,若想走仕途和已经在岗的领导都必须具备相关文凭。所以乐都报名的学生竟有数十人之多,各厂都要办电大中文班,尤其是那些走上厂中层领导的北京学生们,形势所迫不得不到电大来挣文凭。然而要拿文凭就得上大学,这时候大学招生已基本走上了正轨,与自考、函授、夜大、成考相比较,读电大最省力也最迅速。但是电视大学有规定:每个教学班必须达到一定人数,还得有一名教师面授辅导课、批改作业。这样一来,铸造厂和柴油机厂各自办一个电大中文班,乐都锻造厂和五二厂由于人数不够,分别挂靠在铸造厂和柴油机厂电大班听辅导课、批改作业和论文;面授辅导教师只有龙咏诚一人。有些课程无需辅导,很容易自学过关,比如现代文学、古代文学之类,但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以及文学概论就不那么好办了。所以每天晚上铸造厂教育科都有辅导课,星期天他还得下乐都给柴油机厂电大班连讲四节课。不过,给电大上课是有报酬的,每节课4元,批改作业每本4角,毕业论文每篇16元。最为辉煌的是他评审青海广播电视大学乐都地区电大班全部毕业生的毕业论文计52篇,每一篇论文的评审费16元。那几年,他确实挣了不少钱,他被人们叫做山沟里第一个万元户,这些咋不让人红眼病暴发,打心底羡慕嫉妒恨呢。
当然,他也付出了相应的心血和汗水,这三年,他等于刚刚大学毕业就把大学全部课程自学并讲授了一遍。尤其是电大《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和《文学概论》。尤其是现代汉语新教材,采用的是新语法教学系统,新教学语法虽然没有另起炉灶,但是毕竟和老语法区别还是很大的,否则就不能显示新语法创建老师“新教学语法系统”的独特之处。而且,山沟里这两个电大中文班的学员大部分都是北京老三届学生,有些还来自北京名校的高三毕业生。所以,龙咏诚每次的辅导课都是认真备课、绝不敢稍有懈怠,生怕被他们诘问、反驳,晾在讲台上。这样一来,对于他来说语文基础知识确实扎实了,但是付出的精力也是难以想象的。有几次在柴油机厂上辅导课,讲着讲着竟然打起了瞌睡,时不时猛的激灵一下才惊醒过来——嘴上已几近胡言乱语了。
他实在忒累了。
所以,龙咏诚这次来深圳还是很有信心的,电视大学所有的课程都能够承接,不相信吗,几门主课可以随便点,上台就开讲。只不过现在还不到上班时间,等下从戎启轫家回来再说吧。
他印象里再向前走不远就是红岭南路口,从路口往西拐就是深圳大剧院,大剧院对过儿就是荔枝公园。
想到荔枝公园,龙咏诚回想到语文课接触过苏轼的《食荔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在苏学士生活的那个时代,岭南两广一带尚为蛮荒之地,迁客逐臣被贬至此往往作哀怨嗟叹之辞,抒凄楚苍凉之情,即使如韩愈那样的忧国忧民的诗文大家也充满着沉郁悲壮之情感。而东坡则不然,看似春风快意,然而他素有的乐观旷达精神风貌在诗中表露无遗,真可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若再仔细品味咂摸,谁能说诗中没有陶令那种淡淡的酸甜味道呢。沿着深南东路向前走不远,还没到红岭南十字路口,就听见红岭中路那边人声鼎沸,路口处也有人东西乱窜,龙咏诚赶过去,只见红岭中路上中国农业银行红岭南支行门前人山人海,数千人挤成了一团人酱,人酱向西流去一直流淌进荔枝公园。十字路口东侧“中国建设银行红岭南储蓄所”门前亦搅着几千人的人肉酱团,酱汤向东流淌而去……呼号声从这人酱中发出的……
这情景,让龙咏诚回想起在老家龙河湾八间房妗儿妈的酱缸里那些蛆,蛆虫们在缸里紧紧地抱成一团挣扎、翻滚,每条蛆都恨不能把前边的蛆拉下来,自己再踩着别的蛆爬上去,它们扭成一团在酱缸里相互啃噬着,扭打着……结果,它们无所作为,被主人用筷子挑出酱缸摔到花墙子外面,被赶来的鸡吃掉。
龙咏诚看着满地矿泉水瓶子、快餐盒子和废纸、破鞋……猜想这两团人酱一定是购买新股认购证的人,如中大老马之类。他想走近些,然而这里比广州火车站售票处拥挤得更厉害,估计是这儿离钱更近乃至于人与人之间不分老少不分男女全都长在一起,后边人紧搂前边人的腰,这队形,若想插进去那是妄想,即使带着撬杠也枉然。再看那些人,有好多人竟然没穿鞋子,他们似乎浑然不觉,裤管沾满泥水粪便,仍然在随时随地随意排泄着,衣衫糟烂皱巴成团扯了就扯了,裸了就裸了,随便吧,头发蓬乱擀毡,面孔污秽失色……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还保持着他(她)的本色且贼亮凶恶逼人,生怕倏忽间就会失去自己到手的财富,尽管那财富还只是他(她)脑海里的幻想。只要是挤在队伍里的一员,哪怕他(她)的位置离银行门口还有很远的距离,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前面有多少人,都会用眼睛向周围的人们骄傲地宣示自己的地位:“想插队,做梦!”他(她)们用匕首般的目光审视着包围着自己的人,感觉每一个外来者都是强盗。也不能怪他们的态度如此黑暗,那些后来人也确实有些恶劣。他们脸上的表情除了羡慕嫉妒就是恨不能取而代之,他们眼睛里发射出贪婪攫取的光,大有随时将队伍冲散将人们平蹚的臆想。其实这恶念已在他们心中决定,荷尔蒙早在他们周身聚集,只要银行开门就往前冲,管他谁谁,浑水捉鱼才能有所得……
龙咏诚刚要靠近些跟人搭话,就被人们那利刃般的目光逼退下来,他后退到安全地带,一帮跟自己同样仅限于看热闹的人正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议论着:
“你说他们真能发财么?”
“当然的啦,你算算么,投资1000元买10张抽签表,10%的中签率,一张中签表可申购1000股新股,还不要说将来股权到手以后会飞涨,就这中签表就获利万元唻——”
“想得美,做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富起来,怎么富起来?财那么容易发么?说得好。”
“也许真能呢,公众股5亿股,发售抽签表500万张,认购越多中签比例越大,意味着获利机会越大,只要买到十张表必能抽中其一。这是明摆着的啦,不管黑猫白猫,能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你不晓得嘛?”
“话是这么说,人家银行里边的人能干看着他们这些人把股权买走?肥水能流外人田么?还有,那些个有权有势的……”
“照你这么说这些人不是在这儿做梦吗?”
“不会吧……”
“不会?咱到时候看,今天肯定有热闹。”
“我和我兄弟看到8月7日深圳市发布的1992年新股认购抽签发售公告那天就赶过来排队。”
“哼哼……听说深圳市涌进来一百五十万人呢!”
“怪不得,我们根本没挤进1000号,看来这次是没希望了。”
“不行,他妈开门的时候再说。”
“对,不行了咱就往里冲好嘞。”
……
这一切都让龙咏诚感到惊诧,不过事不关己。
既然自己是个局外人,不如早些离开是非地去办自己的事情,他拼命般挤过人酱团,朝园岭新村方向赶去。
七点半刚过,龙咏诚找到了福田区园岭新村社区,这是一片8~12层不等的小高层楼群,楼房精致而漂亮,寻见第16号楼,点式楼,敲响了楼门。他不知道深圳是这么令人向往的城市,有这么好看的楼群,怎么会各个楼门都安装着这么坚固的大铁门。看那情形足可以抵御坦克,结实是结实,但也忒显笨重了。他敲得手指关节生疼,楼里竟毫无反应,接下来不得不边敲门边冲铁门里喊叫戎启轫的名字,楼门中仍然没有动静。他的心冰凉。
楼里没有反应,身后却响起一声:“你干什么?”
令人惊悚不已。
龙咏诚循声回头,看见一个精瘦的秃顶男子正防贼般地审视着自己,他立马哆嗦着嘴唇道:“您好!我从青海来,找戎启轫,住1002号。”
“什么……人,”秃顶摇摇头,“不认识。”说着掏出钥匙开门,见龙咏诚想跟着他进门,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掌挡在他面前:“喂——你陌生人噢,你不许进的。”
龙咏诚一愣,忙解释道:“我找戎启轫,他就住这里,住1002号……”没等他说完,大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转眼间那人已经消失在楼道拐角。
龙咏诚愕然地站在楼门口,他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人声:“您找谁呀?”
龙咏诚回头,见三个农民工样子的人,中间是一位姑娘,他猜想刚才问话的人肯定是这位姑娘,就解释道:“我来找……”
“龙老师?”
龙咏诚仔细看对方,发现姑娘是戎巴蜀,惊喜道:“是巴蜀,你这是……”
戎巴蜀用手里的钥匙扣在铁门的机关上刷了一下,随着“叽”的一声,门“咣”的一声开了,巴蜀站在门口笑道:“老师,您请进。”
龙咏诚跟着戎巴蜀乘电梯上到10层,他们身后拥挤着三个农民工。
戎巴蜀打开1号房门,屋里一片狼藉,甚至像是发生过火灾的现场:地砖、墙皮和屋顶石膏线该刨的刨,该铲的铲,该拆的拆,卫生间里正在做防水……这一切都掩饰不住着过火的痕迹。巴蜀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别提了,前两天我妈妈非得说趁休息的机会把家里装修一下,这不,全拆了……”
龙咏诚:“那你们住哪儿呀?”
戎巴蜀:“唉,姐姐们各自去找闺蜜借宿,我妈就在银行值班室暂住,我爸把我安排在附近饭店里。”
“那你爸爸……”
“咱一会儿再说,”说着,戎巴蜀回身对民工们说,“你们接着昨天的工作干吧,有事情从窗口喊一声,我就在楼下。”
说完,戎巴蜀带着龙咏诚下楼,走到院子的一个小花园的藤萝架下,二人坐在长凳上,这地方抬头可以看见她家客厅的飘窗。
戎巴蜀看着龙咏诚惭愧地笑笑:“龙老师,我老爸病了。”
“啊?病了?”龙咏诚一愣,急忙问道,“什么病,严重吗?”
巴蜀感伤地说:“挺严重的。”
“挺严重……”龙咏诚着急地,“那他在哪里?你家……”
“嗨——”巴蜀摇头苦笑,“我爸爸半年前中风了,幸亏我妈妈发现得早,及时打电话叫来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抢救,爸爸经过治疗后症状得以缓解,效果很不错……”
龙咏诚:“我爸爸两年前得了脑血栓,他在我河北老家,农村医疗条件当然没法跟深圳这边相比,他只能以服用‘步长脑心通’胶囊为主进行治疗,现在仅能勉强做到生活自理。”
“我爸爸恢复得还算可以,休息不到两个月就回公司上班去了,不上班不行,他们公司……”
“那多好,中风后遗症最怕卧床不起,越不活动对病人越不利,最好是多活动。”
“医生也是这样告诉爸爸的,但是人家医生叮嘱要多活动但不能过度劳累,尤其是不能生气,但是我爸爸出院后除了上班,回家来还自己接活儿干,天天晚上熬夜,简直是在用他的性命换金钱。我妈妈劝他也不听,还跟我妈妈怄气吵架,说什么这是时代潮流,时间就是金钱,深圳人都这么拼命,不拼命挣钱我们来深圳干什么……就是要钱不要命,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这么一套,还理直气壮。”
龙咏诚笑了:“看来你爸爸跟在青海时判若两人了。”
“是啊,要迈入先富起来那部分人的行列,像变了个人似的。”戎巴蜀苦笑着摇摇头,“您不知道,这次深圳抢购新股认购证,我爸爸就跟疯了一样,他让我妈妈从银行内部截留,我妈妈说不能违法,他跟我妈妈大吵一通,说‘你们银行里搞得又做婊子又立牌坊那些事我清楚得很’,俩人在卧室里竟然动起手来;后他又找我大姐帮忙,可是我大姐和她的男朋友已经商量好做他们自己的事,顾不上我爸;他又让我二姐跟他合作,我二姐说刚上班两年怕丢了工作,不敢答应;我爸爸这些日子就跟疯了一般,没人帮他做,他就自己找人,从清远那边租来五百张身份证,又从建筑工地雇了十几个农民工,亲自带队去我二姐那个储蓄所排队,把储蓄所的门口包围起来,准备今天大干一场。昨天我去看了,他们那个狼狈相……都说不出口。我发现自从到了深圳,我爸每天都在变,变得我越来越不认识了。”
龙咏诚回忆起戎启轫在朝阳铸造厂种种可爱的往事,低声说:“你爸爸来深圳几年了?”
“六年?是六年,六年半了。”
“可不是六年半了么,那是1986年春天。”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全家都管我爸爸叫大宝贝……可是这些日子,以前那个大宝贝变成了一个大炮仗,只要遇着火星儿就炸。”
“有病的人都一样,那是病拿的。”
“哪儿呀,我看,都是钱闹的,”戎巴蜀撇着嘴气嘟嘟地说,“根本就跟病没关系,那火星儿是钱,每次爆炸都是因为钱。”
“啊——老戎怎么会这样,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他就这样,他变啦!看着他,我想起您给我们上课讲到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里面那个守财奴葛朗台老头,一点儿不差,就那样,我大姐现在也跟欧也妮差不多了……”
“不至于吧……”
“不至于吧?这两天因为股权认购证的事,他可真疯了,你可没看见,他跟我妈我姐她们吵架呢……这次为什么要重新装修,是他们吵嘴打架,摔的摔、砸的砸,家里的东西差不多全都给毁了,我爸还点着了火,我家差点发生火灾呢。这次装修就是因为我爸把家搞得没有家的样子了,前天才请了装修公司。今天发售抽签表,不知道我爸爸怎么样,我都担心他会不会在现场犯病,好在他在我二姐那个储蓄所。”
楼上干活的民工从窗口喊着巴蜀,像是有什么事情,戎巴蜀答应一声上楼去了。
龙咏诚想起戎启轫在学校教学楼前谈起倪远峰的事曾说起过人的异化,现在面对着金钱、资本,老戎是不是也变了呢,这才六年啊,能变得这么快吗?不过有时也真的难说,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老头不也曾经是一个可爱的丈夫、慈祥的父亲吗?连那个纯洁、善良、可爱的欧也妮最后不也变成了一个守财奴了吗。看来,人在金钱面前很容易丧失自我,从而变成金钱的奴隶,要不哲人一再告诫人们:金钱本身没错,关键是人们如何对待,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戎巴蜀从楼上下来,笑着说:“他们要喝水,我去街上小卖部给他们买一箱矿泉水。”
龙咏诚也站起来:“我也该走了。”说完跟在巴蜀身后向小区外面走。
“我很担心爸爸的身体,万一……”戎巴蜀边走边说,“龙老师,您说现在这是怎么了,不仅仅社会上沉渣泛起,很多东西不堪入目,就说门口这大铁门吧,安全是安全了,但是人们的也心冷了。不仅邻居与邻居变得那么冷漠,就连亲戚、家人之间也是开口莫谈钱,谈钱就翻脸,我爸爸妈妈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难怪人们说钱包鼓了,感情薄了,人情没了。我真怀念在青海山沟里的生活,那时候虽然有些苦,吃穿用度虽有些简陋,但是人与人之间其乐融融啊。”
龙咏诚对巴蜀说的也有些同感,但是不想给学生心里添堵,解劝道:“也别着急,这是社会发展过程的必然,社会在摸索着改革,会不断地自我完善的。”
戎巴蜀思索着:“您说,社会是不是倒退了?这股权、股票、基金、期货之类可都属于资本、投机;钱把人们搞得神魂颠倒、六亲不认;还有股票交易所,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们的大街上。您说——”
龙咏诚迟迟疑疑地:“我对这些……不懂,说不清楚……”
分别的时候,戎巴蜀不好意思地说:“您来深圳是不是找我爸爸有事呀,我估计今天发售抽签表,听说今天就回收、填表格,然后摇号、中签的……最后才购买股权。反正我不懂,也说不清楚,要不我带您去找我爸爸?噢——我想起来了,您给我爸来信说您要调来这里,要真调来深圳就好了,我可以随时去找您请教……”
“不不——”龙咏诚诚惶诚恐地看着戎巴蜀解释说,“调动的事还没决定,调回老家的可能性更大,我爸爸病着,身边没人照顾。”这想法在他心底扎下了根,爸妈老了,爸又得了病,身边没人不行。
戎巴蜀有些丧气:“哦,我以为您要调来深圳呢,我和苏菀听到你要调广东的消息可高兴呢。”
龙咏诚笑道:“我这次来广州办事,顺便到深圳看看你爸。没想到赶上他有事,那就算了,代问你爸爸好。”
告别了戎巴蜀,龙咏诚原路回返,太阳在头顶上暴晒起来,空气中湿气蒸腾,更显闷热了。
此时,但见马路上人们南来北往、狼奔豕突一般急匆匆赶路,边赶路边喘息着议论抢购抽签表的事:
“我在那儿排了三天三夜呢,最后连抽签表啥样子都没看到。”
“怎么会刚开门就售罄了呢?肯定是内部人分掉了。”
“我是四十号,本想笃定能买到的,谁知道刚刚卖到二十号就发售完啦!可能么?你说。”
“肯定是银行内部人分掉了。”
“听说已经有黄牛在高价倒卖表格啦。”
“七八百元一张表呢!”
“哪里有卖表格的?哪里有卖的?”
“人家那是在喝血呀。”
“说不定是假的。”
“听说龙岗那边有人冲进银行抢夺抽签表……”
龙咏诚走回到园岭南路口,路口两个银行的人群已经汇合聚集成一团,人们议论、吵嚷、呐喊,尽情地表达内心的失望、不满、激愤。有人挥着拳头喊:“银行刚开门抽签表就售罄了,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银行内部人员瓜分了,还用问么?”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们堵在门口不让我们进,他们分掉抽签表从银行后门走掉了。”
有人开始煽风点火了:“这分明就是利用职权搞腐败,我们应该去找市政府讨个说法。”
马上有人火上浇油:“去找政府抗议,要求他们惩治银行腐败,不能就这样算了……”
龙咏诚从人群后边朝火车站方向运动,快到深圳广播电视大学门口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很斯文样子的年轻人凑到他身边,悄声说:“要抽签表吗?”见龙咏诚踌躇着,金丝眼镜马上跟上一句:“表格一千元一张,要多少张都有。”
龙咏诚紧走了几步,刚要进门,从门垛后面闪出一弓腰驼背的老者,哆嗦着嘴唇道:“抽签表十张,一万元一张要勿啦?”见龙咏诚进了电大大门,老者在身后不甘心地:“九千,侬要伐……”
龙咏诚按照电大传达室门卫的指点找到办公室,一位男老师正在窗口踮起脚尖朝大门外马路上张望,边看热闹边回头跟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说着什么。
女老师见龙咏诚进门,问道:“您是?有事吗?”
龙咏诚说明来意,女老师指着扒着窗框的男老师说:“您来得太巧了,这位就是我们中文系赵主任,您的事他就能做主。”
“好你个小妞子,什么事我能做主?”赵主任说着从窗外收回面孔,笑看着女老师。
女老师指着站在桌角的龙咏诚:“这位老师想进咱学校,您那里不是正缺人手么?”
赵主任这才看见龙咏诚:“喔,您从哪里来,哪里毕业?”说着把龙咏诚引到办公室面对窗口的简易沙发上坐下。
龙咏诚:“我从青海来,西海师大中文系毕业。”
赵主任点点头:“像是老三届的呀。”
“是的,1966年高中毕业,恢复高考又考入大学学了四年。”
“现在在哪里任职?担任什么课程。”
龙咏诚从书包里掏出几本红本本,递给赵主任:“我1982年大学毕业回原单位青海朝阳铸造厂子弟学校任教,第二年我们山沟里办了两个电大中文班,学生们几乎都是北京老三届的学生。我在青海电视大学当辅导教师,担任那两个班的面授辅导老师,全程辅导了所有课程,并且辅导了全部毕业论文,共五十二篇。”
“哦呦——厉害呀,您一个人,全部课程?”
龙咏诚笑着点点头:“没办法,我们那条山沟里符合电大面授辅导教师条件的只有我一个,所以……”
赵主任惊诧道:“那——你挣了多少钱哪?!”
“没有,”龙咏诚摇着头笑道,“我们厂里有规定,面授辅导课一节四元,批改作业每本四角,毕业论文每篇十六元,而且业余时间代课还有个工资帽,每月二百四十元……”
“这您还给他干啥,不干好啦。”
“不干不行,我们那两个电大班的学生基本上都是一块支援三线的北京老三届,我要是撂挑子,他们的毕业证就泡汤了。”
赵主任:“我晓得了,没有电大毕业证,那些领导干部的聘任证书也跟着泡汤了,对吧?”
“您要是在我们这里,每年一个万元户不止呢。”女老师笑着说。
龙咏诚:“不过,那几年我把电大几门重点课程重新学了一遍,像《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文学概论》《外国文学》《写作》……如果您这里哪门课程缺少老师,都可以……”
赵主任从那摞本本里抽出两本,说:“我看您这里还有两本‘专利证书’,您好像还有什么发明?”
龙咏诚解释道:“不是发明,也就是一项外观设计专利。”
“噢?外观设计专利证书……”赵主任拿起专利证书仔细地看着,“《汉语语法扑克》,专利号91 3 02025.7,申请日1991年8月22日,您这是……”
龙咏诚解释道:“我就是把咱们电大‘现代汉语’教科书的中学新教学语法系统的知识放进扑克牌里,便于激发学生学习汉语语法知识,甚至设想把扑克带进自习课堂……”
赵主任笑了:“您试行过吗?”
“专利刚刚得到批准,还没得到生产厂家认可……”
“不过您有这个想法,并且能把现代汉语知识揉进扑克牌中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了,我听说不少中学语文老师对新教学语法系统很有些抵触情绪,能说说为什么吗?”
龙咏诚:“可以理解,这就像武者一辈子耍刀突然让他舞剑,虽然并非从头学起,但毕竟不属同一套路。其实中学新教学语法系统跟1956年的《暂拟汉语教学语法系统》没有根本区别,我大学《现代汉语》课本也属于‘暂拟体系’,这两年中学语文课本也尚未使用新教学语法系统,恐怕还是得教育部强制执行。自古万事同理,吐故纳新、新陈代谢,说得挺好,但是真要吐故更新了,那些旧的老的就不干了,何况中国人又格外偏执于认老理儿,什么事都是老祖宗说的,自古以来如何如何,何况有时候改革就会动人家的‘蛋糕’,更别说还会断了一部分人的**。”
“您说得太对了,不强制执行,新教学语法系统就无法实行,其实新语法系统跟暂拟体系没啥根本差别,”赵主任掏出香烟点上一支,又拿出一支递给龙咏诚,说,“龙老师很爽快,咱能谈谈鲁迅吗?”
龙咏诚吸着烟:“我崇拜鲁迅先生,在现代文学史上,鲁迅先生远非郭沫若、周作人、胡适那些人可比肩,正可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赵主任说:“有人说鲁迅的文章语言晦涩,读不懂,甚至认为应该从中学课本中删除;还有人说鲁迅没有长篇小说……”
龙咏诚:“那是他们打从心里害怕鲁迅,读鲁迅,得用心读,读完了得想,用心读了、动脑子想了,就会发现鲁迅跟《红楼梦》一样,让人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收获。至于说鲁迅为什么没有长篇小说,难道著作等身就是好作家吗?大仲马的话还不够这些人想想?文学是人学,鲁迅先生了解国人,他用他的作品把国人刻画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甚而可以说,如果把鲁迅先生的小说揉合起来,便是一部伟大的长篇,就是中国的《人间喜剧》。”
“说得太好了,”赵主任笑了,“那些害怕鲁迅的人就是他们想到鲁迅的笔就像解剖刀一样把他们的病灶剜出来晾给他们看,所以他们害怕了,不敢正视自己的病情,反倒仇视医生。还有,刚才您说文学是人学,这话说得好极了。”
“是的,文学是人学,它不能为政治服务,也不能为金钱服务,文学如果异化为政治或金钱的奴隶,作家就会用他的文字出卖祖国、出卖祖宗、出卖自己。”
“龙老师写小说吗?”
“我也写,但仅限于练笔,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写作。记得我上大学之前有位老师叮嘱说,趁着年轻多读书、积累生活……文学若成为扬名牟利的工具,迟早会把灵魂抵押给魔鬼,到老了回头再看自己的作品会脸红的。”
“您发表作品吗,能否先睹为快哦?”
“还不成熟,练手而已。”
“龙老师来我们学校如何,这儿比中学和大学都适合写作,教学和科研都没什么负担,只是工资低些,不过课余时间可以……”
龙咏诚询问道:“咱这儿能不能发封商调函?”
“商调函,什么商调函?”
值班女老师说:“商调函嘛,就是咱们学校给他们单位发一封同意接受龙老师的信件。”
“哦——”赵主任想了想,“这……我说,商调、商调,商什么商,辞掉那边的工作,直接来这边上班好了。至于档案么,让你们单位给你保存着,深圳这边,一多半人没档案的。”
龙咏诚心里一颤:“没档案,那不是黑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