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咏诚回家以后跟爹妈说已经把调动手续交给了杨文化,他转述杨文化的意思,说等过些日子教育局才能给信儿,到时候具体分配到哪个中学就不知道了;兴许到下头去也未可知,即使下到乡镇中学去干几年杨文化也能找机会调上来。龙咏诚说听杨文化说现如今县城里就那么几所中学,哪儿哪儿都挤得满满当当,听说去年小东山那边贺家庄中学还黄了呢,所以这事儿不能着急。至于企业转事业编制的问题他都没跟爹妈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他们也听不懂,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二天他带着睿馨上大河南儿和八间房去看望舅舅妗子们,不年不节的就空着手儿去了,姥儿家也没留饭。一来让睿馨认认门儿,二来让妗子和舅看看外甥媳妇,妗子们自然也都明白。但是姥儿全家一见睿馨全都吓了一大跳——咏诚,恁老实巴交的外甥咋就又换了媳妇呢?媳妇又不是衣裳,咋能说换就换了呢?。
龙咏诚知道老人们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原先那个靳玫,好么泱泱儿的外甥媳妇咋就离了婚,把个娇娇儿也给丢咧。现如今睿馨站在眼前儿,舅舅妗子们一时半会儿都知不道该说啥,所以,他在俩姥儿家全都待不大会儿工夫就告辞回来了。龙咏诚知道,姥儿家人们都是心里有话没吭声,当着外甥媳妇张不开嘴,等下回外甥自个儿去了再说。
没几天,接到昌乐火车货站的消息,说龙咏诚的搬家集装箱已经到了。他找到货场,那儿一条龙服务,货主引路,有汽车把集装箱送回家。汽车走了,隔壁儿邻右伸手帮忙的人也纷纷散去,一堆破烂东西散放在南当院儿,一眼看去不像是搬家,倒像是废品站迁址,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七八个箱子,权且那也叫箱子的话却根本没个箱子模样儿,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废旧木板下脚料拼接钉成。箱子大小全凭木板的长短而定,箱板的颜色和厚薄也都不一致;透过箱板缝隙可以看出里边根本就没啥值钱的东西,大多是书,而且还都是些现代书和课本;书本挺沉,破木箱子承受不住货车咣当和搬动,往院儿里一扔差不多全都泄腾了。另有两筐锅碗瓢盆之类炊具,几包用床单胡乱包裹着的被褥、衣服,一张双人床、两个书架;书架也是用工厂设备包装箱板自己做的,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正应了那句老话儿说的:“秀才搬家——全是书(输)。”
爹挣扎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到草儿地下,叹了口气说:“干了半辈子,挣了一堆破烂儿回来了。”
妈靠着草儿地下的门框,苦笑着说:“你儿子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破家值万贯么。”
龙咏诚臊眉耷眼地跟爹妈解释道:“我跟靳玫离婚的时候等于净身出户,还一次性付清了娇娇到18岁的抚养费,所以……”
“那还不是你自己个儿作的呀,哪让你跟人家离婚呢?”爹瞪了儿子一眼,“把我的娇儿给整丢咧。”
“啧啧,哪道咧,”妈瞥了爹一眼,“结婚都得比别人多,还不是起老根上来的呀,娇儿丢了,明年你儿媳妇再给你养活一个呗。”
爹瞪了妈一眼:“这不是扯王八犊子呵。”
吵归吵、骂归骂,老公母俩还是商量着出去找六爷摘借了三千块钱,让儿子赶紧把搬家的时候在青海那边借的账还上。
龙咏诚去县城邮局给朝阳铸造厂小学王老师寄钱,顺便到教育局杨文化那里打听打听消息。
杨文化说:“表叔别着急,我正在想办法,何况咱还有个企业改事业的问题,进城关、改编制都忒难办哪,我得找机会。”他好像详细研究过表婶的档案,所以接连追问,“表叔,你跟我表婶是不是师生恋呀”?“表叔用了啥手段?”并且叮嘱表叔:“表婶恁年轻,又恁俊,上班以后可得小心点儿啊……”
听到这句话,龙咏诚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当初在青海朝阳铸造厂跑调动的时候,子弟学校老校长肖勇就曾好心地规劝过他:“老龙啊,我看你还是别调动了,在咱们乐都,甚至在青海西宁,你都算一号人物,可调回到内地可能就啥也不是,我看你能不调就别调了,调回到内地那些花花世界去,麻烦。”
在等候消息的日子里,龙咏诚抽时间到大河南儿和八间房去看望舅舅和妗子们,他知道妗子和舅舅们不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临进门已经准备好听他们的责备。
二妗子一见外甥又不客气地诘问起外甥来:“你咋就当了陈世美了呢?咱也不是那种人家吔,真野野儿。”
龙咏诚脸涨得通红,想争辩几句又怕挨二妗子更严厉的斥责,只好低着脑袋听着。
二妗子接着数落道:“咋也算是大河南儿老艾家出去的,离婚,多给咱家丢人哪。再说了,还有咱娇娇儿呢不是?那孩子多可怜呀……”接下来又看着外甥说:“怪不得你兄弟妹子们这两天一个劲儿讲究你。”
龙咏诚又缓过劲儿来,低声问:“讲究我啥吔?”二妗子“哼”了一声:“讲究你啥?说‘难怪我咏诚哥跟靳玫嫂子离婚,敢情天上掉下个馨妹妹’。我挺野野儿,你用啥手段把这么个干净细致的大丫头搞到手的,难保是赚(欺骗)了人家吧?”
龙咏诚着急地说:“我赚她啥吔,腿长她身上,真要是赚她,她还不拔腿走人,还能跟着我上咱家来呀?”
二妗子诧异地念叨着:“可也是,可我想不明白,我外甥要啥没啥,一没钱、二没权,进门儿就当后妈,还恁大的岁数……真是的,你比人家大了十好几岁吧?”
龙咏诚“嗯呢”一声,接着解释道:“睿馨跟我差不多,她是跟着她姨长大,十六七岁了才回到爹妈身边,她爸还是个新中国成立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呢。”
二妗子点头笑道:“看着倒是老实正派,上回来,看着少言寡语,不像原先那个靳玫看着灵分,不会是脑子有毛病吧……”
龙咏诚笑道:“人家是大学毕业,咋会脑子有毛病呢?”
二妗子乜斜了一眼外甥:“大学毕业,那她咋会跟了你呢?凭啥吔,我真想不明白……你可千万别赚人家,人家要是知道了你的底细,麻烦在后头哇,还不成天到晚跟你乱叽叽?”
龙咏诚:“照您这么说,睿馨还掉儿火坑里啦?”二妗子“哼”的一声:“可不是咋的,你见过人家爹妈么?睿馨她爹妈准保不同意吧?”
龙咏诚顿时蔫儿了:“嗯呢的,她爹妈不同意,我上门去,人家也没见我,她哥还给我留下一封用红钢笔水写的信……”
“你准保是生米做成熟饭才上门去求情,人家爹妈跟哥姐们能见你么?也多亏了是跟她姨长大的,要换作自己个儿带大的丫头,不找上门跟你闹才怪呢,”二妗子看着外甥叮嘱道,“外甥啊,好好待人家睿馨,别对不起人家。现如今跟你调回咱昌乐县,跑这么大老远,你再给人家点儿气儿受……那可真是丧尽天良啊。”
龙咏诚:“咋会呢,我还能给她气儿受?”
“那可说不准,”二妗子撇撇嘴,“两口子过日子,新鲜劲儿一过就开始闹矛盾,一个锅里耍马勺哪能不磕磕碰碰……已经对不起一个了,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跟睿馨好好过——外甥啊,把心收回来吧。岁数儿差恁老多,你可千万——嗨,外甥啊,也是命苦哇,哪让你属鸡呢,一辈子土里刨食儿……少刨一下都得挨饿呀。”
龙咏诚知道跟二妗子解释和辩解都是白搭,便老老实实地说:“二妗子放心,我肯定好好待睿馨。”
二妗子又叮嘱一句:“别忘了娇娇儿。”龙咏诚点头答应道:“哎。”二妗子忽地话头儿一转:“真是的,你们啥时候上班儿,在哪个部门儿?”
龙咏诚把县教育局杨文化的情况简单地跟二妗子说了说。
“有你妈在那儿戳着,估计那个杨文化咋也得给你们办妥了,别着急。”二妗子说,“咱昌乐县办啥事都磨磨唧唧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前两年你老妹子中专毕业的时候不是的?在教育局等了好些日子。”
龙咏诚:“我老妹子这前儿在哪儿上班?”
二妗子:“萍头这前儿跟她女婿都在银行里上班,哪承想我跟你舅老儿的得上老闺女的济咧,连她哥姐们都沾了她的光。你大兄弟这前儿就在萍头家的买卖看摊儿……”
“咋,我老妹子这前儿当老板咧?”
“嗯呢,”二妗子笑笑,“当老板咧,两口子在小东山那边开了个摩托车行,你大兄弟每天去那儿上班儿,给他两口子看店,一个月给一千多块钱,晌午还管一顿饭;你大妹子在龙家河开了个小卖点儿,每回上县城进货也多亏着你老妹子搭把手儿。”
龙咏诚点着头说:“还真是的,城里有个靠,裉节儿上真能帮上忙。”
“可不是咋的,这真是命里该着。”二妗子回忆起小萍毕业分配的事,“你老妹子那年中专毕业回来,也是去教育局等着分配工作,那些日子你老妹子见天儿上那儿等着去,她们一块堆儿回来了七八个,眼瞅着人家一个接一个地走咧,有门路儿的走门路儿,没门路的花钱送礼,咱这样儿的要啥没啥,就那么干等着呗,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月,那楼道里就剩小萍一个人咧。那天,有个老爷子打她眼面前儿经过,随口问你老妹子,‘姑娘啊,每回都看你在这儿,是等人呢还是办事儿呀?你老妹子把情况一说,那老爷子应了一声,说‘哦,敢情是等着分配工作的,你站起来让我瞅瞅’,你老妹子就站了起来,又按照老爷子的吩咐转了一圈儿,老爷子就说‘这么着吧,我不是县城的,在蒲河儿信用社工作,还负着点儿小责,你要是同意了呢就跟上我走,要是不同意就接着在这儿继续等’你老妹子说‘我得回去跟我妈商量商量,明儿个给您老回话儿’,你老妹子回来跟我一说,我知道个啥吔?让你老舅出去打听打听,敢情是信用社就是咱们乡下的银行,也算是国营单位,那咱还不是巴不乐得儿的呀,能不答应么?第二个小萍回到县教育局就应了那老爷子,当天儿就跟着他上蒲河信用社上班去了……”
龙咏诚笑着说:“我老妹子还真是命里该着。”二妗子接着说:“可不是咋的?你猜咋回事儿,合着那老爷子是蒲河信用社的主任,他外甥就在他手底下上班,叫建国。姥爷看上咱小萍咧,外甥那还用说?再说了,咱小萍要人儿有人儿,要样儿有样儿,一来二去小萍就跟建国搞上对象了。三年以后,老爷子退休,赶退休之前把他外甥两口子也安排进县城里了,你老妹子进了工商银行,建国在建设银行。你说这事儿不像书上写的似的呀?”
龙咏诚欢喜得点着头说:“敢情的,我老妹子真是命好。”
二妗子:“你也别忒心慌,你妈的侄孙子在教育局里,话里话外那个意思,还当啥个股长,挺打要的。”
龙咏诚轻轻嗯了一下,心想股长也算个官儿么?难免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临出门,二妗子再次叮嘱外甥:“咏诚啊,往后呵,认真做事、规矩做人,老实没坏处……”
龙咏诚上八间房去,世谦舅和妗儿妈没像大河南儿二妗子那么数落外甥,只是一个劲儿地嘱咐外甥跟睿馨好好过日子,说人这一辈子忒不容易,世谦舅还历数了龙家河大老爹,后房里孙天一,李王河钱老师……这些人虽不说是人中龙凤,也都是文化人,嘱咐说:“越是你们这些个有文化的人越是得自己个儿夹着尾巴做人,还别说扬着脑袋、直着腰杆儿,就是尾巴夹不紧都不中啊。”
妗儿妈“噗嗤”一声乐了:“说的咧,照你这么说我外甥还没活路儿了。”
世谦舅:“还说啥吔?钱老师明摆在那儿呐,钱老师因为啥招人膈应?还不是往人群里一站,就像个长腿老等(苍鹭)似的高人半头,说个话,调门儿比大喇叭还高八度,恨不能全大队人都听得见。抽个地头烟儿,人家都卷大炮,他抽大境门,像那个,你倒是让让大家伙儿吔,还舍不得,抠屁股嘬手指头的货;拉??不用??隔嘚儿刮屁股,非得拿报纸擦,这后一条顶让老乡们仇恨。”
龙咏诚惊诧地问道:“这、这些是啥问题呀?”
“哼,啥问题?大问题,”世谦舅点着头笑道,“起初我也没当回事儿,后来他出了事儿,我觉得挺野野儿,赶集的时候,跟他们庄里人打听打听,为啥单选老钱当右派呢,人们说‘没别的,那家伙忒招人膈应,咋看他咋别扭’,还有人检举他擦屁股的报纸上……”
龙咏诚气愤地说:“就这?这……他也忒冤屈了吧!”
“你说冤屈么,其实钱老师自己个儿也欠检讨,像那个,你个儿高,就不会罗锅着点儿腰?嗓门儿亮,不会少开口、非得说的话,就压低着嗓子呗;不会卷烟就别抽烟了呗,要抽烟让着点大伙儿,还有,拉完??用隔嘚儿刮屁股能咋的,屁股就恁娇贵?归了包堆还是个没放下知识分子的身段。咱们乡下,早先的时候尊敬高门楼儿,景仰诗礼人家;几场运动下来,反转了,表面看着对那些人点头哈腰、推崇备至,但心底里却对他们恨之入骨。你大老爹跟老钱不同,人家那是个硬骨头,冻死迎风站的主儿,可眼前亏吃得更多吔,受的那个罪,嘿,你想都想不到哇,龙家河庄,真对不起他呀。想当年,你大老爹花恁老些大洋从劳工船上买下来那四十个昌乐县的劳工,大半儿还不是龙家河左近的?可到了这时候,那些人却反咬一口说他为的是扩充自己的队伍……”
“我大老爹,最后埋在哪儿了?他的坟……”
“嘿,说啥坟呐,这前儿咱乡下哪儿还有坟呢,你妈得着信儿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她来找我,我跟你二姑的二小子赶到丰润县,听那儿公安局的人说,你大爹从北京雇了一辆大拖挂,拉了两吨水果准备回昌乐县来卖,没承想半截上出了事,车老板扔下货跑了,货让人们抢光了,你大老爹成无主尸体火化了。我跟你二哥上火葬场办理手续,啥手续吔,不就是交钱呗,至于骨灰是不是你大老爹的还两说着,由他们去吧。再说了,骨灰领回来也没地界儿埋,自从咱这儿平坟以后,贫下中农死了随便一埋就拉倒,还敢给他修坟头去?各个村子办公共义地是这几年的事。”
妗儿妈唏嘘着念叨道:“其实,你大老爹要不是想着整那一车水果也就没凤城那档子事了。”
世谦舅苦笑道:“说那做啥吔,自打有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说法以后,哪不想先富起来吔,连你们后房里的狼粪儿都知不道打哪儿整了蹦爆米花的机器、骑着个破车子跑到龙城凤城转悠去蹦爆米花;还有,你们前当院儿四爷老大上那个羊头不是也迁安、卢龙进了花椒啥的在家里磨十三香,追着集去卖呢。”
“啧啧……”妗儿妈撇撇嘴,“没听说这前儿有那个那个……政策,‘不管黑猫、白猫,逮住耗子就是好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么!”
舅舅笑道:“黑猫白猫,那你得先养猫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也得是个‘神仙’才能有那份神通。”
妗儿妈:“现如今咱庄稼佬儿,猫养不起,耗子倒是有。”
世谦舅:“可不是咋的,庄稼院儿有几个出息成‘神仙’的吔,黄鼠狼子还差不多。”
龙咏诚:“这前儿我妈在凤城咋样儿,你们还有来往么?”
妗儿妈苦笑笑:“还能没来往了,那个老爷子有个闺女,听说你妈跟那个闺女处得不忒好,总乱叽叽来着,这两年回来好像说得少咧,你妈每回回来都打听你呀。”
世谦舅补充道:“不打听咋的?毕竟养了一回吔,娘儿俩感情在那儿呢。没听说过‘未生而养,百世不忘’么?”
“我外甥上过大学,当然懂得生儿养儿的道理,绝不会忘了他妈的养育之恩。”妗儿妈说到最后才悄悄问了句:“你跟靳玫离婚了,娇娇儿跟她妈了呗?”龙咏诚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嗯呢。”世谦舅还是听到了,送出门以后才叹口气说:“可惜了儿个小闺女,多想诶,能过就凑合着过呗,离啥婚呢。”
接下来,龙咏诚又跑了趟昌乐县教育局,杨文化的回答还是得再等等,还没找着机会,两个人的企业转事业得上县领导班子研究……他回来跟爹妈回话,爹没说啥,妈却着急地骂起来:“我那孙子是不是想让我给他送礼去咋的?”爹结结巴巴地说:“送礼,这前儿送礼还管事?得拿现钱。”妈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那得预备多儿钱呐?”爹说:“没个三五千下不来。”妈看着儿子:“我的妈亲戚,三五千的,我找哪个大伯摘借去吔,恁老些个?”龙咏诚知道爹说三五千块钱送礼是局限于底层百姓的价钱,安慰妈说:“我前年龙城打听过,落一个户口三万,加上调动工作跑动三万,一个人下来就是五六万。”妈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挂不住了,滚落下来:“我的妈亲戚,要真是三五千我还能想想法儿,还几万几万的,这不是要人命么?不中,我还是上小菜坨找‘神仙’去。”
第二天,妈让老叔套上车,又跑了一趟菜坨。回来情绪有些发蔫儿,没有了头年跑调令那次从菜坨回来那种手拿把掐的欢喜劲儿。事情的转折往往就在人们觉得无法忍耐的那一刻。10月底,龙咏诚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却等到了好消息。杨文化把报到通知单递给表叔的时候脸上跳**着得意的笑容:“回去跟我姑奶解释解释,咱昌乐县办点事儿忒麻烦,让她老人家着急咧,明儿个你跟我表婶报到去吧,职业教育学院。”最后,杨文化还看着表叔笑着加上一句:“这回咱一步到位咧,直接进城不说,连你和我表婶的编制问题一家伙全都解决咧!”
龙咏诚听杨文化说“职业教育学院”,难免一阵激动得心跳:“什么,咱县里还有大学?”
“啥吔?”杨文化开怀地笑着说,“名字叫职业教育学院,可不是大学,咱县的人都那么叫罢了。不过,昌乐还真有个大学——河北农业大学的分校;我倒是打听过,人家那学校跟昌乐县一点关系没有,咱说不上话;去那儿也没多大意思,定向给农村服务的学校,没啥前途。”
龙咏诚“哦”了一声:“这个职教学院在哪儿。”
杨文化:“咱这个职教学院是三年前新成立的学校,校址在县城去金银滩乐园的马路上,靠近葛条庄村,就快竣工了;这两年暂时借用县贺家庄中学学校,贺家庄中学校址在贺庄子,到小东山一打听就知道了。”
龙咏诚接过报到介绍信,牢牢地记住了“小东山、贺家庄中学、贺庄子、葛条庄”几个名称,回家来跟爹妈一念叨,爹倒是知道这几个名称,但是说“是有点乱,不过听着耳熟,这几个村儿都在县城东头,明儿个你跟睿馨上小东山底下一打听就中。”妈点着头说:“我约莫着‘神仙’跟他儿子真发了大力了。”
第二天正是重阳节,早上,龙咏诚和睿馨到县职业教育学院报到之前,先到县教育局看望了杨文化,并请他介绍一下这个学校的大概情况。杨文化说:“三年前,昌乐贺家庄中学因为种种原因黄了,胡乐前副校长在这里留守。当时,恰好刮起发展职业教育的东风,各地职业教育学校如雨后春笋般成立。昌乐县从一中和城镇中学调来了葛校长、张家栋副校长和胡乐前副校长组建职业教育学校,并开始从县城网罗具备一技之长的人才充实教学岗位。校址暂时在贺家庄中学院内,在县城东南通往金银滩乐园的马路旁边画出一百多亩地建设职业教育学校。据说很快就要竣工,教学楼、男、女生宿舍楼、礼堂兼食堂、科技楼均已竣工。
1993年暑假招收昌乐县职业教育学校第一届学生,成立兽医、养殖、法律三个班。最后说:“表叔,你们就奔东门外小东山,看见东外环路口一打听贺庄子贺家庄中学就中了,到了学校找葛校长,老葛人挺和气,浑身的书卷气。”杨文化今天介绍情况倒是没说学院,看来应该是学校。
龙咏诚骑上车子带着睿馨直奔小东山而去,果然出了昌乐县城不远儿又向东走一旮沓就看见205国道北侧有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标志墙,上书“贺家庄”。标志墙边一条小马路向村里延伸进去,依稀可见马路尽头有一座大门口的样子。龙咏诚猜测那门口应该就是贺家庄中学大门,他沿小马路往里走,走了五六十米的样子,路东侧有一小卖点儿,龙咏诚下车冲小卖点的小窗口说:“买盒‘山海关’香烟。”顺便问了句道,“同志,那院儿里是有个学院还是学校呀?”
小窗口伸出一个小媳妇的俏脸儿,风韵四射脸庞让龙咏诚想起后房里前当院儿大老妈家的嫂子。大老妈家那个嫂子初次见面就把双手伸进他的被窝抓他胸脯的情景至今难忘,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不知道嫂子现如今在山海关生活得咋样。
龙咏诚这里还在思念着后房里前院儿的嫂子,身边贴上来一个人,正是让他想起嫂子的老板娘。老板娘早已把睿馨上上下下审视一个够,最后目光如炬烧到龙咏诚脸上,不笑不说话开口笑可掬地说:“打听啥?学院?不过,倒是叫过几天学院来着,后来就改叫学校了,叫职业教育学校。你打听这干啥?”
龙咏诚点点头:“喔,不干啥,上职业教育学校办点儿事。”转身就要上车子,“嫂子”风流洋溢地说:“咋,大兄弟,不要咧?”龙咏诚接过她手里的山海关,接烟的时候感觉到手心的触碰,热烘烘的。
他驮着睿馨没走多远儿,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来盒穷的……”接着是嫂子嬉笑的声音:“给——咋连王八犊子都抽不起咧,咋整的吔?”“可不是咋的,越来越不入法了么。”
然后,听见嫂子冲净故意儿冲这边唱着:“穷三塔来富塔山呀,王八犊子山海关,呀呼一呼儿嘿呀——”
贺家庄中学校园院子很大,院子中央矗立着一座条式三层楼,楼后靠学校北院墙是一溜平房,那是学校教职员工自建的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间有砖头瓦块竹木篱笆墙相隔,房子高矮大小和院子宽窄长短不同,但相差不大,标准依何而定不得而知,却体现出房子院落所有者的职务、地位、经济以及人品;教学楼东侧是一个二百米跑道的操场,现已杂草丛生,靠东院墙有一溜青砖厕所,厕所南头居然盖了座标准的大猪圈,猪圈墙已经塌掉,但供养猪人居住和存储饲料用的间半房子却仍然坚挺;越过猪圈,学校南面东西向新建了一排十几间人字顶红砖房,红砖房坐北朝南,间量和庐身都较一般房子更宽敞,房子到南墙根儿有一定距离自然形成不窄的院落,红砖房西头有条过道,可见汽车往来的车辙。红砖房西侧是一处在建的房院,进校门扭头即清晰可见工程格局——这是一座标准的四合院落,对着红砖房东侧因施工暂时敞开着;南面三间倒座子,后山墙即学校南墙;坐北朝南四大间正房是眼下时兴的北京平,气派的大门开在正房西侧,朝北,靠近贺家庄中学大门,进门可见还算宽敞的院落。以前这地界儿是教学楼前小操场。
龙咏诚和睿馨走进贺家庄中学大门的时候,正看见五六个乡村干部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精瘦白皙的刀条脸在聊天。龙咏诚走上前打招呼:“你们好,请问哪位是葛校长?”刀条脸笑着应答道:“我就是葛志文,你有啥事吔?”龙咏诚递上派遣单,笑道:“我叫龙咏诚,这是我妻子睿馨,我们是来报到的。”
“噢?”葛校长热情地挨个儿握手,说,“欢迎、欢迎。”他身边几个则好奇地审视着这对新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睿馨身上,各种猜测透过眼眸散射而出。
一位皮肤黝黑魁伟身材的乡村干部模样的人笑呵呵地问道:“二位不像是咱本地人呢,打从哪儿调儿来的吧?”
龙咏诚如实回答:“我们是从青海朝阳铸造厂子弟学校调来的。”
“喔——打从青海调儿来的,”葛校长给龙咏诚逐个儿介绍道,“正好大家伙儿都在这儿,我给你介绍一下,张家栋副校长,主抓学校工会工作;胡乐前副校长、主抓学校财务工作、兼管服装厂;教导主任贺亦宽同志,办公室主任赵锦华同志……”说着把派遣单递给赵锦华主任。
赵锦华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一双丹凤眼闪着刺人的光芒,笑着说:“家伙雷子的,葛校长,这回你真是兵强马壮咧。”
葛校长马上跟进:“二位老师是啥学历吔?”
龙咏诚:“我俩西海师范大学毕业,我中文系,她政教系。”
贺亦宽主任说:“正好,咱那俩新招的班正愁没语文老师,就让龙老师和睿老师带上,法律班的班主任也交给龙老师,我看龙老师是个老教师,肯定当过班主任。”
赵锦华上下打量着两个新老师:“睿老师是龙老师的学生吧?”
龙咏诚:“不是,我们在那边是同事。”
“青海?青海挺远呐。”张副校长好奇地问,“你们俩咋从恁大老远的地界儿调儿我们这儿来了呢?”
龙咏诚:“我是咱昌乐人,这也算是回老家了。”
“哦……”葛校长点着头,“龙老师昌乐啥地方人呢?”
龙咏诚:“老家在龙家河,我是龙河湾长大,12岁那年外出求学,后来辗转到了青海……”
贺亦宽主任:“喔叻哏嗔的,跑儿个远,青藏高原——”
“龙河湾……属于昌乐县下尾儿吔,”赵锦华盯着睿馨追问道,“你俩这是在县上认得哪位领导吧?看来你们两口子靠山挺硬呵!”
睿馨嗤嗤地回答:“我们认识啥领导啊,就是符合国家政策正常调动回来照顾老人的。”
张副校长:“看起来是花老鼻子钱了吧,约莫着一个人没个三万五万下不来。”
“三万五万?”龙咏诚闻听此言心里咯噔一下,“至于吗?”
“至于吗——你从外边来知不道哇,行市涨得忒邪乎哇,这前儿想从下头进城关,没个一万两万都不中,那还是进城关镇小学的价码。”
“你俩说不认识领导,哪信呢?没人,要是没人你们烧香摸着庙门了哇?”胡副校长冷冷一笑,“听话里话外的意思,二位还是从厂矿学校来的,那就是说,二位借着这次调动,还从企业一家伙转到了事业,连编制都改了,可以呀你们!”
“不认得人?不能够,”赵锦华主任诧异地摇着脑袋,肯定的语气,“想进咱们职业教育学校,认得一般人儿都不中啊,何况你们两口子还占着转编制的问题,没领导班子的靠山绝对进不来。”
龙咏诚老老实实地说:“这不是家里父母岁数大了,跟前没人照顾,通过我表兄的儿子打听了一下,说是符合国家政策么。”
“你表兄的儿子是哪吔?”
“叫杨文化。”
“杨文化?”葛校长惊诧地问道,“杨文化是哪吔?”
胡副校长乜了一眼葛志文:“人事股的杨股长呗,还杨文化是哪。”
“喔叻哏参的,”葛校长张口结舌,“看来杨文化真是神通不小哇,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那小伙子恁大能耐。”
张副校长愣了一会儿,点着头:“光听说杨文化那小伙子有两把刷子,果然非同凡响。”
“当然啦,”赵主任吃吃地笑道,“也不打听打听人家老丈人是哪。”
葛校长凑到贺主任身边悄声询问了一句,贺主任跟校长叽叽咕咕了两句,葛校长点头叹息道:“难怪呢。”
这里正说着,胡副校长“嘿”地一声冷笑,忽地转过身去:“你们聊着,我服装厂那边还有点事儿。”说着朝南面红砖房走去。张副校长也跟着说:“我也该回家去了,要不老娘子又该着急咧。”说着踏上红砖房和猪圈间杂草丛生的小路,小路尽头是红砖房和学校东墙间的夹道。紧接着,贺主任和赵主任也跟葛校长打了声招呼也朝学校后面的小院走去了。葛校长则继续给新员工介绍着职业教育学校的情况,他指着学校南面的红砖房说:“那趟新房子是咱职业教育学校的服装厂,别小看这十二间房子,那可是咱们学校的摇钱树哇,昌乐县中小学校学生全部春秋两季的校服基本都从咱这儿出去。服装厂眼下由胡乐前副校长负责,学校财政也在他手里——新建的学校,一切都还没理顺。服装厂东头隔出去三间房子住着张家栋副校长一家:老张是从下头上来的人,很朴实,本来说也给他盖三间北京平,他非说有服装厂东头那三间房儿就够了;胡副校长就不一样,他跑到馒头山前找了块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盖了四大间,说是超支的部分他自抠儿……”
葛校长说着带龙咏诚和睿馨朝南面施工处走去,指着那正在施工的院子说:“这是给我建的住房儿。”看到龙咏诚有些惊诧的表情,略做停顿、接着说:“咱县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股长级别的干部,包括学校主任级别的,单位借给一间房;副科级干部,包括学校副校级别的,单位借给你三间住房;到了正科、学校正校级干部,就可以随便在咱县寻找个地界儿,单位给盖三间北京平。说是三间房,其实家家儿盖的都是四间,盖房时超支部分自己掏钱。至于房子的产权,估计最后会给个说法。我也没进碣石山去挑啥好地界儿,就以校为家吧。”
龙咏诚艳羡地看着校长的房子问道:“葛校长,您看我俩的工作怎么安排,今天……”
葛校长笑道:“刚才贺主任不是说了么,你就担任法律班的班主任,带语文课,睿老师呢,就带建筑班的语文课;兽医班本来也应当开语文课,可咱们没买到恁多语文课本,再说就那么十几块料,不开语文课就不开吧。”
睿馨问道:“今天就上课去么?”
葛校长仔细地打量一番睿馨,说:“算了吧,今天礼拜六,咱这儿的学生大多是农村孩子,到了礼拜六就惦着回家呢,这个点儿学生走得也差不多了。你俩呢,现在去把课本领上,下礼拜一来上班。”
龙咏诚:“葛校长,学校能不能给我们俩安排一间宿舍呀?”
“嘶——”葛校长嘬了嘬牙花子,“宿舍……现在咱学校也没有教员宿舍吔,要不,先在附近租一间?过段儿时间我给你们想法儿。”
“我们家在龙河湾,十几里地,现在骑车子还中,到了冬天就忒麻烦了,关键是睿老师她还不会骑车,还得我驮着她。”
“啥?睿老师还不会骑车子?那也得学吔。”
“我,我害怕……”
葛校长笑着说:“那也忒废材了,不过……我也没骑过车子,这么着,你们先在学校附近租一间房住着,我慢慢儿想法儿。”
龙革锋点点头:“好的。”
葛校长鼓励道:“放心吧,在我这一亩三分地儿上,只要干好了,房子的事儿我给你们做主,搁个一年半载的,你们二位争取当上咱们学校的学科带头儿人,我就好张嘴了。”
龙咏诚跟葛校长打听法律班的情况,葛校长苦笑笑,说:“那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这法律班多一半儿来自三区四县的市民户……”
龙咏诚:“什么三区四县?”
葛校长:“龙城市有三区四县,你来自咱们乡下,应当知道,大凡乡下的孩子们都老实巴交、规规矩矩,老师说啥是啥,而那些市民户的孩子都跟蒺藜狗子似的,说不得骂不得更打不得,要是爹妈再当个乡镇级别的领导啥的,就更收拾不住了……前些天,人家汇文中学开学第一天半夜儿闹鬼那档子事就是咱学校法律班那帮小子整的。”
“啊——闹鬼?闹啥鬼?”
“半夜儿一点多钟,汇文女生宿舍当院儿的草稞子里有两个眼睛闪着绿光的小鬼‘嗷儿嗷儿’地叫唤,还一个劲儿地摇头晃脑,同时还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影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把人家女孩们吓得哭爹叫妈呀,学校保卫干部和领导们壮着胆子打着手电到现场一查,把那几个家伙吓得跳墙跑了,当院儿草稞子里的‘嗷儿嗷儿’叫的小鬼儿原来就是俩么塑料玩具。咱县城就这么半个屁股大的地界儿,磕头碰脑儿就恁点儿人,人家上市场上一打听,再顺藤摸瓜一查,就追到咱们学校法律班来了,气得班主任撂了挑子。你说可恨不可恨吧,咋整欸?批评吧,那群小子跟你嬉皮笑脸;处分呢,他们又死不认账。再说,就这么点儿破事儿也不趁起的……”
葛校长陪同二人去教务处领教科书,办事员只给他俩每人一本课本,中等专业学校试用教材《语文》以及各科专业通用上册(第一分册)。葛校长笑道:“咱学校跟人家汇文中学不同,还没走上正轨,每年都因为教科书发愁。这两年都是到暑假上边才通知办啥班儿,根据多少名额招多少学生。咱接到通知才紧三溜儿地忙活,研究开啥课程,进哪个专业老师,张罗买多少教科书。教科书跟其他书籍不同,隔年的黄历用不得,新华书店提前一个学期征订各校下学期所需课本数量,出版社根据征订数量制订印刷册数,所以多余的课本非常稀缺。像咱们这种‘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的事可真难为下边的办事员了,像语文、数学这类公共课程还好说,有时候跑遍河北省也凑不齐专业课课本,没法子,只能让学生两人用一本书,好在咱们这些庄稼院儿的学生都好说话儿,老师咋说咋是。”
听了葛校长这通话,龙咏诚也只能葛校长咋说咋是,不再提教学参考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