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2014

陶然,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不在家过的春节。昨晚失眠,忽然就想起已经离开很多年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

姥姥最早离开,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十一二岁吧,你更小,估计对她都没什么印象了。她有天忽然就晕倒了,送到医院昏迷了几天,医生说没得救了,送回家,走得很安详。

现在想起她,脑子里的画面是她不爱戴假牙,会让我帮忙把炸花生米嚼碎了给她吃。姥姥家门外过条街,是一个大水坑,我常跟表兄弟们一起,用罐头瓶子装上点馒头碎渣,蒙上一层细纱网,去捞小鱼小虾。

后来是奶奶,她是1997年的中秋节走的。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都是住在奶奶家,想必也记得很多与她有关的事吧。你知道,奶奶信佛,一辈子性格温和,是村里出了名的好人。可她最后得的病却很痛苦,脑干堵塞,慢慢丧失说话和走路的能力,后来即使坐着,身体也不能保持平衡。

奶奶卧病的那段时间,我常常去看她。记得有个下午,她在炕上坐着,我看她状态还可以,就去柜子上把录音机打开,放进我给她买的磁带,是她喜欢的《四郎探母》,陪她一起听。看她头发乱乱的,就拿起自己的发卡给她戴上,她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面容,让我想出去玩就去玩,不用陪着她。

奶奶一生都爱体面。刚生病的时候,还能勉强走路,医生嘱咐她要多锻炼,家人让她出去街上走走,她说,现在这样出去,走路都走不好,被人家看到了丢人,等彻底养好了,再出去吧。她就一直在自家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一个来回之后,就在墙上划一道,做个记号……

姥爷经历了我的第一次高考失败,那是1999年。那之后再去姥爷家,他常会当着我的面跟妈妈说,咱们小姜没考好不怕,她比别人早上了三年学,就算再考三年才考上,也才跟他们一般大。可是姥爷没有等到我第二年考上大学。

他心衰哮喘了很多年,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走动。有一回,妈妈坚持要给他买海绵垫子,说土炕太硬了,我才发现,他的两个脚踝外侧那块本应该凸出来的骨头,都已经凹陷进去了,是盘腿在炕上坐了太多年的结果。买了海绵垫子,他却总说不习惯用,直到他离开,那个垫子都没有打开过。

四位老人里面,爷爷的身体最好,八十多岁还可以骑着自行车到处走。他年轻的时候是私塾先生,一辈子穿的衣服都干干净净。我一直记得一个画面,是某个夏天的下午,我在叔叔家跟堂妹玩,那时候还没有你,玩着玩着往窗外一看,爷爷正举着两个冰棍儿,隔着玻璃朝我们笑。

那时候,咱们的堂姐已经长大了,她学习成绩特别好,毕业后工作也很好,会给爷爷寄钱来。我上高中的时候,周末去爷爷奶奶家,爷爷偶尔会在吃饭时说,要是我什么时候花上小姜的钱就好了,那时候,就有两个孙女给我零花钱了。

爷爷看到了我上大学,但没看到我考上北京的研究生……

他们那么爱我们,可我长大之后赚到的钱,却没有机会给他们花。每次想到这里,眼泪就会往下掉。

他们当中最早离开的,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最晚的也有十年了吧。我常常想念他们。好多小时候的记忆还是无比清晰。每次想到那些细节,那些无法弥补也不敢提起的遗憾,就只能安慰自己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对爸妈、对家人好一点,再好一点。

记得爸妈刚离婚的时候,俩人都是单独生活。第一个春节,是最难过的一关。

那年决定带着你一起陪妈妈过大年三十,我是这么考虑的,首先,姐妹俩一定要在一起,不能一边一个,那样太惨;再者,虽然爸妈都是独自生活,但无论母亲表现得多么强悍,她总归是需要更多关爱的女性。

我永远记得那个萧瑟的春节。

妈妈把咱们原来住的房子卖掉,搬进了一个非常老旧的居民楼,买完房剩的钱不多,她需要给自己留些积蓄生活。尽管已经尽力布置,门口贴了春联,家里贴了“福”字,但还是遮不住墙角已经翘起的墙皮,木门下方因时间久远而出现的斑驳。一直不擅长做饭的妈妈,努力张罗了一桌还算丰盛的年夜饭,晚上咱们姐妹俩陪她一起看春晚,我尽量让自己不去盯着墙皮和门板看,但还是趁着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掉了几滴泪……

第二天,陪妈妈吃完中午的饺子,我带着你去了爸爸那边,陪着爸爸过了大年初一。我们三个人一起,在租来的没有暖气的房子里,生起了煤球炉子,晚上盖着巨厚的棉被睡觉,早上醒来,头上、脸上都是黑色的煤灰。

那之后,我慢慢建立起了一些规则:如果今年是陪妈妈过了年三十,那么明年的年三十就是在爸爸那边;假期天数如果是偶数,那就是爸爸家一半,妈妈家一半,如果是奇数,那就多陪妈妈一天;后来妈妈先结了婚,假期就多陪爸爸一些;爸爸结婚生子之后,时间再多向妈妈倾斜一些……

这些年里最难的,是每次离开一家去另一家的时候,告别之前,看着对方眼里的不舍,又要故意装作没事的样子……

第一个不在家度过的春节,这些往事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能说给谁听,就写信给你了。今年,就靠你带着妙语去看望爸、妈了哈。

祝我最爱的妹妹和外甥女春节快乐。健健康康。

姐 于伦敦

2014年1月30日

姐,

可能是心意相通吧,收到你的这封信之前,我也正在回忆以前的春节。

小时候咱们都最盼着过年,人挤人地去街上买春联、窗花、花炮、灯笼。最重要的是买一身新衣服,等到初一走亲戚的时候才能穿。

那时候感觉家里人好多啊,一去爷爷奶奶家,大人小孩一大堆,挨个儿叫人,挨个儿收压岁钱,三块两块,五块十块。男孩们磕头拜年,女孩们叽叽喳喳,拿了压岁钱第一件事就是去小卖部,买玩具,买零食。

爷爷爱吃咱家门口一个小饭店的四喜丸子,咱们每次去都买一份带着。一进门就看见奶奶在捏饺子,饺子的味道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的韭菜真辣,我最讨厌韭菜馅了。炒的菜里总是有很多花椒,每次我都像有强迫症一样,非得把花椒都拣干净才夹菜吃。我拣出一个放桌子上,奶奶就夹起来吃掉,我问为什么,奶奶说因为她爱吃花椒。所以我每次找到花椒,就夹到奶奶碗里。长大后我才明白,苦日子过来的奶奶,只是觉得扔掉可惜,并不是真的爱吃。

爷爷的牙掉了好多,所以他戴着假牙吃饭,可能是用时间久了不合适了,每次一嚼东西,嘴里都会咯噔咯噔地响。我觉得太神奇了,每次爷爷都吃饱了,还会让他再嚼一口给我听。

大年初二跟着妈妈回姥姥家,一进门,亲戚们都在院子里聊天,挨个儿拜年收压岁钱,屋里正在炖肉、炸丸子,用的是拉风箱的老式柴火灶。我也喜欢闹着玩,往里添一把柴。

开饭了,大人们咂着白酒,小孩只顾着抢鸡腿。姥爷最爱吃带骨头的鸡肉丸子,我吃着却只觉得硌牙。那时外面的桌子坐不开,里屋炕上也会摆个小桌子,舅舅家的男孩子们都坐外面,只有咱们姐俩和小姨家的孩子,可以坐在炕桌边。

我们俩在姥姥家从未感受到男女有别。妈妈从小就受宠,长大了又有出息,供了弟弟妹妹上学,照顾家里很多,姥姥姥爷爱屋及乌,对咱俩永远都是特别优待。

吃完饭,姥姥会领我去屋后面的小卖部,买一包两块钱的饼干,只给我自己吃。姥爷会从炕上小盒子里拿出提前给我留好的压岁钱。小盒子的旁边,放着他治疗哮喘的喷雾,呼吸费劲儿了,就会喷上一口。他心脏不好,除了上厕所,很少从炕上下来,所以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笑呵呵地坐在那里。

后来他们相继去世了,回村里过年的次数也就少了。父母离婚之后,过年成了一道选择题,今年在爸爸家,明年就要在妈妈家,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热闹。

现在我结婚了,有孩子了,再也收不到属于自己的压岁钱了,反而成了要给压岁钱的那个人。前几天妙语闹了一场感冒,宝生忙着年根去要账,我带着妙语往返医院,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没买菜,没买水果和零食,连新衣服也没买,差一点连银行赠的春联都忘了贴。

大年三十晚上煮了速食面,哄着妙语早早睡下,宝生不爱看春晚,我独自在客厅里边看边刷着朋友圈里的热闹,突然有点心酸。

初一去婆婆家之后,我们一起去看了宝生的奶奶;初二回娘家之后,又去看了他的姥爷。咱们的四位老人都早早离开了,就像你说的,他们的容貌我都已经有点模糊。只记得姥姥比较矮,总是拄着一根拐杖;姥爷胖胖的,眉毛很浓,尾端向上方乍开;奶奶个子很高,每次帮我穿袜子的时候,粗糙的手会把袜子蹭得哗啦哗啦响;爷爷下嘴唇很厚,好像总是故意嘟着嘴……

回忆里的画面历历在目,曾经那么疼我的人,和曾经那么欢乐的时光,都一去不复返了。

我也想和宝生一样,过年还可以去看看他们,让他们看看我长大的样子,看看我的孩子,也希望可以琢磨着买一些他们爱吃的东西带去。

第一个你没在家的春节,就这么过去了,我们又都长了一岁。对于长大,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没做好准备。越是长大,越想念从前,想回到过去。一推门大家都还在那个熟悉的院子,我肯定不会不愿意叫人了,也不会嫌大人们的客套烦人了,收到的压岁钱都交给妈妈,韭菜不嫌辣,花椒自己吃,骨渣丸子也不嫌硌牙。

我一定好好记住这些味道,然后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好好拜个年。

陶然

2014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