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汴京是最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和热闹,富足和奢侈,闲散的人流充满了街市,喧嚣的声音响彻全城,充满动感,却又让人感到安定。

汴京城是万国之都。翻过雪山和沙漠,走过草原和沼泽,远道而来的异国商人、亡命逃犯、卧底奸细、出走女奴,流浪艺人,都被开封城的八月迷惑了。尽管你高鼻深目,语言不通,但由于开封市民乐于兼容,使他们慢慢地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和使命,淡化了自己的身份和国籍,融入了庞杂而深厚的生活洪流之中,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开封人。

至于从大宋境内各军州来的、伏藏于开封城内的良莠善恶更是不计其数。各式人等,南腔北调,自谋生计,鱼龙混杂,难以分辨,不管你是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还是獐头鼠目的奸诈小人,只要你的外表没有明显记号,比如只要你不是脸上刺字的黥徒,只要你有一份工作,有一点钱财,就可以是一个开封城的居民,你只管大着胆子在城里居住,大大咧咧地招摇过市。

大名艺人来到汴京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中间,他数度进出内城,勾留御街,对他来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但这次他刚要去镇安坊,马上又一次成为董超薛霸监视和追逐的对象。大名艺人在内城转了几个圈,试图摆脱他们的监视和追逐。正在此时,大名艺人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叫他的人就是童贯的义女童九两,曾经在醉杏楼的一面之交。当时她正从朱雀桥上走下来,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看到了大名艺人,她叫了一声,大名艺人听到之后,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跟着自己。童九两这时又看到在大名艺人前面,董超薛霸紧紧尾随大名艺人身后,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接下去的一幕马上出现了,在离董超薛霸几十丈的地方,大名艺人一路追赶,而离大名艺人不远,则是轻盈快步的童九两。

两个人急急忙忙往西南门就跑,大名艺人走得飞快,但童九两不甘落后,一步都没有放松。大名艺人奇怪:“世上竟有你这样走路飞快的女子。”

晚霞中,童九两脸腮绯红,对大名艺人的话理也不理。

本来大名艺人可能轻而易举地脱身,但是后来由于开封府捕头展五等一干人的出现,董超薛霸借机迅速采取了拘捕行动。

大名艺人没有反抗,开封府的一干衙役押解着他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童九两微喘着气,拦在中间说:“他是童枢密相府的人。”展五验看了童九两的腰牌,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童九两发现自己面对是一个长相英俊、表情友好的官府衙役,不禁也露出了笑容,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的义父的是童贯。”

开封府这班衙役知道童九两是童贯的义女之后,对是否放走大名艺人产生了分歧。以董超薛霸为代表的一方坚持不能放人,尽管他们也认为不能得罪童九两,但是怕就这么放人有违朝廷法度,董超说:“再说她不过是童枢相的义女,又不是亲生女儿,要放也要等待开封府审明白了之后再放,那样赏赐也应该有个出处。”

与董超薛霸的意见截然相反的是以展五为代表的几个年轻衙役,他们对突然出现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颇感突兀,呆呆地站立在城门口,眼睛也不眨一下直直地盯着童九两看。展五向童九两微笑示好的同时,对董薛二人说,就凭着这位清丽美貌的女子来讨人,就无论如何要给她一个面子,再说既然她还是童贯的义女童九两,说明大名艺人绝不会是山东盗的奸细,就应该大大方方地把大名艺人交给她,说:“你们明知道童枢相不可能有亲生女儿,所以她就跟亲生女儿是一样的。”

薛霸知道展五的脾气,说不定会为眼前这个美貌的女子跟自己拚命,心里不禁骂展五浮浪好色,但又不敢违拗他,犹豫着没有吱声。董超看看形势不对,就说:“给展兄弟一个人情吧。”话刚说完,童九两已过来给大名艺人解绳子,一直在旁边注意事态发展的大名艺人也松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迎面的官道上出现了李虞侯。曾经在在大名府任职的李虞候一眼就认出了大名艺人,说:“你们缚拿的这个人不是在大名卢俊义府中的大名艺人吗?他如今是山东盗奸细,姓燕!”

大名艺人冷笑道:“我与你何曾认识?”姓燕的自是姓燕,我自是我!”

李虞侯一口咬定:“要知道我就是大名府来的,我先前在大名府看过你的相扑,不会认错的。”

有李虞侯指证,董超和薛霸又等行动起来,在李虞侯手下的帮助下,马上重新将大名艺人缚起,原来主张放人的展五等人站在那里没有动手阻止,任凭李虞侯叫人又抓了大名艺人。展五歉意地看了看童九两,又拱起双手向大名艺人行了行礼,快步离开了。让童九两和大名艺人担忧的是,李虞侯叫董超薛霸不要把大名艺人押到开封府,而是直接押往太师府第,说:“你们得到的赏银将比开封府给你们的多好几倍。”大名艺人心想大名艺人要被带到蔡府,那是必死无疑,就示意童九两上去阻拦。童九两不怕李虞侯,走上几步,拦地中间,据理力争,并说出一段有板有眼的话:“如果真是犯法之人,也要押送开封府审案,太师府第私设公堂,恐不方便审案,李虞侯也不是什么执法公人,凭什么带人就让带人?董薛二公差,若为赏金乱了法度,你们也是死罪!”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大名艺人感激朝童九两看了看,说:“三两,大名艺人记住你的仗义,但你犯不着与这帮卑劣小人论理说法,蔡京怎么奈何得了我这个不怕死的人!”

一边要往太师府押,一边要往开封府送,童九两与李虞侯在开封街头的这场争吵引来众多围观的人。大名艺人借机鼓动这些人帮童九两起哄,果然为她说话的人多了起来:“押人犯到开封府是太祖太宗法度,岂是儿戏?蔡京府比王法还厉害吗!”李虞侯知道开封城多的就是这些市井无赖,闲杂人等,喜得是推波助澜,闹起事来不会顾全蔡京的脸面。他怕惹出众怒,一边差人速速回府中报告蔡京府,一边只好同意先送开封府。但是等到去蔡京府搬救兵的人带着几十名铁骑气势汹汹赶到时,大名艺人已经先一步被送往开封府了。

后来童九两跟着到了开封府,先是追上了展五,说:“我看李虞侯也是看错了人,你不如放了他。”

展五咬咬牙,点头答应,但又说:“只怕蔡京府上又要讨人,万一真的是山东盗贼?再说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这般出力气!”

童九两拉了拉展五的手,柔声说:“倒不是什么人,我全为你好,怕我义父怪罪起来,连累了你,那不如我把他带回童府,要抓他回去就到童府来好了,难道你也怕太师府?”

展五感觉到被童九两拉过的手一直痒痒的,听了她的话,心里不禁又添了几分舒坦,也不再坚持,就把大名艺人放了,说:“放就放了,蔡太师也管不到开封府。”

董超、薛霸把人押到之后,就在开封府门前等着领取奖金,不想展五居然敢把大名艺人放走,一时发了呆,但又不敢对展五怎么样,眼看赏金无着落,就耍出无赖本色,紧跟童九两而来,说要到童贯府来讨赏赐。童九两也不赶他们,说:“你们要跟着我也好,反正我是没有钱的!”

但是大名艺人怕他们真的要跟到童府,如果见到童贯会生出麻烦,赶紧劝住他们,说要赏金他给好了,说:“你们跟我走,不得烦扰童姑娘。”董薛两人相互看看,说着又跟着大名艺人来,道:“跟牢你也好,怕你怎地?有银钱就好!”一直跟到镇安坊,大名艺人急速从李师师处借来了三十两银子,给两人一人一半,把他们劝走说:“不要银两,就把你们性命寄下。”二人拿到沉甸甸的银子,有了笑脸,马上走了。

李师师推了他们一把,说:“还是快快逃走吧!”

董超、薛霸又想从李师师这里再讨点钱财,说:“我们不会看走眼的,那人肯定是山东盗头领,白白丢了一大笔赏赐!”

这次李师师斥责道:“你们两人目光短浅,看不长远,以为真变了天了,动辄到我这里抓人?安得什么样心思?我这次连一贯茶钱都不会给的!”

董超、薛霸心里不服,嘟嘟嚷嚷道:“征剿山东盗是圣上定下的,花魁娘子如果是一般的百姓人家,至少要担当一个通贼的罪名。”

李师师生了气,但还是每给了二十贯茶钱,说:“你们记性实在不行,忘记了以前如何从大名艺人手中死里逃生的?不要得意了,说不定万岁明日变了想法,要招安山东盗泊,待山东盗的这些好汉一个个都封了知州通判,提辖统制,自有人找你们算账,那时候到那里求情去?”

董超、薛霸每人将钱放在手里掂了掂,显然嫌少,但不敢再要,只好走了。后来躲在屏风后面的大名艺人闪身出来,说:“这两个人太无礼了,待我去割了他们的头来!”

李师师说算了,后来又留大名艺人喝了几杯甜酒,酒后大名艺人说已和童九两约好,他想趁混入童府偷取征剿山东盗的行军图。李师师阻止说:“你真去了青龙堂偷那东西,太冒险了,我听圣上说过,那可是要杀头的呀!”

大名艺人说:“报答大名艺人的情义,也值!”

说到大名艺人,李师师沉默片刻,劝道:“往后要是兄弟真心相待,彼此少用心计就好了。”说着又想起大名艺人对山东盗首领说的那番计策,惋惜起大名艺人这个人来,一下子觉得没有了心情,原来想问大名艺人和童九两的事也就没有问了,只是说:“你们男人就知道利用别人!何况利用童姑娘。”

李师师说得一点没有错,大名艺人当时冒了大险,但也大大利用了童九两一次。

童贯要进宫数日,大名艺人如约进入童府。童九两感觉到大名艺人进童府之后的神情有点怪异,她忙着准备菜肴的时候,看到大名艺人快手快脚步进了义父的议事重地青龙堂,童九两心生疑问,就跟了进去。大名艺人不知道有人跟踪,潜入密室,正要翻绘十路大军的行军图,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喊:“你好大胆子!竟敢偷闯青龙堂!”

大名艺人大吃一惊, 回头一看是童九两,连忙分辩:“我是迷路了。”

童九两脸上认真起来,危言耸听道:“以前有一个禁军教头叫林冲的,因为误闯殿师府的白虎堂,差点丢了性命,虽然开恩,但还是充军三千里,你说我要不要告诉我的义父?”

大名艺人辩解了几句,转身要溜走。

童九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你要走,我就喊叫了。”

两个人纠缠再三,童九两拉起大名艺人就走到她的房间,指着一坛桂花酒,说:“我们喝了这坛杭州名酒再说。”喝了半坛之后,童九两已经醉态毕显,大叫大嚷地开出条件:“公了就报告义父,我喊一声就有人进来,私了你就带我一起私奔,逃到东南过世外桃源的两人生活,你说公了还私了?”

酒坛惭惭见底,大名艺人又连喝了几碗,同意了她私了的意见,醉态之中还割下一绺头发表示诚意,说:“我把你带到东南过世外桃源的两人生活。”

但是童九两还是有几分清醒,告诫大名艺人切不可跟着山东盗冒险,说:“他们都是一个个要被砍头的呀!”

半夜时分大名艺人醒了酒,马上就离开了童府,并且还把偷偷绘制的行军图藏在胸口,带出了童府。路上他发觉自己少了一绺头发,但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剪掉的。

童九两到次日一大早才醒了酒。他是童贯叫人用凉水浇醒的。童贯知道她与一男子喝酒大醉,正色道:“如果做下苟且之事,我谁都不饶,先一刀杀了大名艺人!”

童九两看到桌上空空的桂花酒瓶,也半天缓不过神来,说:“义父,我这是在做梦吧?我分明是与那个睦州美人落杏儿在喝酒。”

童贯听了,一脸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