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中秋节,宫中的一切又变得正常了。
这一天赵佶又是没有睡好,眼圈发黑,强作精神端坐在龙椅上。昨天晚饭后本想早点歇息,辗转反侧,入不了睡,张迪好意将郑皇后领来,郑皇后以逸待劳,因为长久没有碰上丈夫的身体,一改以往正经矜持作风,放出三四分妩媚,哄着他连服了两颗神仙飘渺丸。赵佶一看郑皇后这般反常的模样,虽然感到突兀,感到不习惯,但终究抵不住这新鲜而又熟悉的进攻,一时也投入了全部的恩爱,你死我活的一直闹了几次。郑皇后抓住机会全力以赴,不让他有一会的闲暇,这样两人一整夜都未曾合上过眼。本来事情可以圆满,但可恼的是,正当赵佶趁机要对冷落了许久的郑皇帝后说出满腔情话时,郑皇后却已经沐浴更衣,举案奉茶,恢复了平时的端正。让他觉得更没有趣味的是,素来不多管闲事的皇后,借着两人同床共眠的机会,转述了几位皇太后皇太妃的话:睦州美女这件事已经造成了后宫的混乱,大家都盯着眼睛看着,请皇帝顾及皇家脸面,顾及后妃们有感受,不可落下话柄,这睦州美女纵有西施王嫱之貌,绿珠红拂之美,也犯不着这样情深似海,打乱了皇帝的常规生活。
想起郑皇后这几句话,赵佶困盹之中又感到压力,不禁心情郁闷,一阵不快,对朝堂下大臣们的慷慨陈词听不进半个字。
在朝堂上作主题发言的有童贯、蔡京以及刚从同知枢密事位上卸任不久的侯蒙。侯蒙陈述了《**寇奏议》之后,按规矩由蔡京首先发表意见。
蔡京一开始引经据典,泛泛而谈:“强秦亡于黥徒陈涉起兵大泽,刘汉乱于术士黄巾妖言惑众;隋炀败于草莽瓦岗啸聚山林,李唐虽盛,安史之乱,由盛及衰,坐视黄巢横扫天下,藩镇拥兵自重,三百年社稷毁于顷刻,而至今日,山东山东盗首领自比黄巢,窥视朝纲,垂涎丹墀,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一日不除,终成大患。”力主用最短时间最快的速度,集中优势兵力对山东盗实施毁灭性的打击。蔡京之辩一出,有多名朝官附和。童贯的态度却有点模糊,按理枢密院的态度在《**寇奏议》中已经表明,童贯既为枢密使本可以无须多说,但是蔡京讲话以后,后面没有人接着发言,而此刻圣上却双日微闭,对蔡京的话不置可否。
朝堂上片刻静谧之后,圣上睁开眼晴看了看他,意思是叫他说一说:“你是枢密使,有何议奏?”童贯虽然赞成尽快出兵,但心里却另有划算,今天他一直在注意圣上的神情,感觉到圣上的心思并不在征剿山东盗,说不定还在为睦州美女的事情烦恼。他正在揣摸,不想圣上点名叫他发言,一时没有准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高俅新败,将他从征辽前线调回,也就是为了剿灭山东盗,但是他认为山东盗贼,不像北方辽国西夏,骑有骏马快马,战有悍兵悍将,辽国才是大宋的心腹大患,山东盗算什么?不过是乌合之众,山贼草寇罢了,消灭山东盗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派一个先锋牙将就行了,为此事隆重地进行朝议,未免小题大做。他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只是强调了军队集结和后勤支援方面的困难,何时出兵为好,还要听圣上的明断。他清了清喉咙,谈了自己的意见:“山东盗当除,只要尽心围剿,不过十日之内,何时出兵,临了议定就是,朝中大事多着呢,何必再三议论。”
听到童贯这么说,朝臣们面面相觑,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但是赵佶却精神微微一振,抬了抬身体,问道:“那依你之见,还有何事要议?”
抢在童贯前面的是蔡攸。
蔡京发言的时候,他的儿子蔡攸和童贯一样,一直在观察圣上的表情,看出圣上对出兵围剿并不是十分迫切,因为父亲义愤填膺,**澎湃地从赐座上站起来,站立朝堂中间慷慨陈词的时候,圣上的情绪却十分平静。没有开口鼓励。等皇帝对童贯的话一反应,他相信自己的揣摸是正确的,于是朝前一步,率先提出了关于暂缓征剿山东盗,集中精力筹备南郊祭天大礼的建议,结果得到了十之有五的朝臣支持。蔡攸还说:“冬祀之礼已告知群臣百官。京中吏士兵将,无不欢欣鼓舞,翘首以待,不如将南郊大祀提至十月初十天宁节举行,臣以为十月初十天宁节万岁华诞之时,也是郊祀盛举之日,可谓双喜同庆,盛世歌颂。”
赵佶华诞之时,也就是天宁节作为万岁山竣工的日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童贯看到圣上已经露出喜色,马上接过蔡攸的话,说:“童贯也有一个建议,将万岁山竣工的日期定在天宁节,万岁山是献给圣上生日大礼,一同庆祝,乃是上佳!”
赵佶听着蔡攸的话不住地点头,然后又说童贯的话很有道理,最后形成的决议说:“十月初十南郊祭天之议甚好,但万岁山实际上已经竣工,竣工典礼定在九月初九,朕等不及了。”
蔡攸不免露出得意之色,蔡京白了儿子一眼,说:“建万岁山臣认为也是头等大事,不可停废,但征剿山东盗可以同时进行,二者并无主次。”
这时赵佶完全来了精神,坚持说:“太师年迈,不能劳动,而蔡攸要筹备郊祀大礼难以分心,万岁山竣工和征剿两件事情都须由童枢密担任,故有先后。”
最后赵佶当着众臣向童贯作了交代:“征剿山东盗之事要抓紧准备,内紧外松,但时间押后。万岁山竣工典礼为当前第一要务,由你全面协调,按期交付使用,以振我大宋国威。”
当即有掌书翰林吴学土铺开白麻纸草议了诏书,作为圣旨颁布。文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童贯主持万岁山竣工典礼,定于九月初九重阳之日。蔡攸主持年例郊游;定于十月初十天宁节日,务必全力尽心,隆重热烈,盛况圆满。但郊祀人员递减。文官六品以下暂不参加。
宣和元年九月初一。
圣旨刚刚宣读,张迪就递过户部左曹转呈的一个奏折,反对郊祀的预算:“虽除文臣六品以下。但南郊执仗兵士一万七千四百余人,预算一千五百万缗,加上推恩封荫,又一千万缗,而库内只剩余五千万缗,恐难承担。”赵佶正在犯难,蔡攸出列启奏道:“先皇做法,圣上何须更改?自太宗以来,兵卒武人既三年得一次郊赍,自然文臣不应向隅。
在蔡京的暗示下,户部左曹索性出列,奏道:“如今库中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这时童贯怕圣上难堪,打断了他的话:“圣上的本意是把事情办好,又能节俭,度支何必如此计较?”虽然元丰三年改制时,三司就已经裁撤,但朝中仍称户部分管的司曹为度支。
这时蔡京终于开口,说:“每逢郊天,即推恩封荫,文臣仍得郊赐,宰相枢密使得银四千疋两,执政官三千,三司使一千。既然度支有奏,可否宣和元年郊赍,宰相、执政以下各减一千,六部长官减三百,余皆递减,遂为定制。”他的这番话既给蔡攸一个巴掌,对圣旨提出修正意见,又支持了户部左曹的话,当时就得到部分大臣的附议。
户部左曹受到鼓励,也不看蔡攸的脸色,坚持要说完自己的话:“纵有点石成金之术,也一时难以承担如此巨额的费用!”
童贯劝说:“郊祀是大事,花费户部总要给出一点。”
户部左曹不肯听童贯的劝,仍然咬住十月冬郊大礼的费用问题,说:“目前国库中最多只能承担一半。”
蔡攸早已忍受不了户部左曹的再三为难,刚想发作,赵佶此时也不容再说,下旨道:“户部火速从东南各路及四川调集一千万钱缗,以资宣和元年十月郊祀。”
这时童贯摆摆手,说:“万岁山竣工大典花费不须户部给出。”但从哪里来,他并没有多说。实际上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从西城所调四千万元缗作为万岁山竣工大典的专用款项,只不过他并不想在朝议中说明。
蔡京示意户部左曹不要再说,高声道:“九月初九万岁山竣工大典乃天时地利人和。
赵佶问:“此话怎么讲?”
蔡京一石二鸟,既奉承了圣上,又讨好了童贯,说:“重阳之日,乾坤爽朗广大,可谓天时;垦岳填高,汴京地势稳固,所谓地利;辽夏力穷,女真金国践盟,可谓人和。”
几次朝议之后,朝廷所办大事就确定在征剿山东盗、万岁山竣工大礼和南郊祀天。围绕这三件大事,蔡攸分得了南郊祀天的重任,征剿山东盗和筹备万岁山竣工大礼由童贯独揽。童贯打定主意,只有办好万岁山竣工大礼,就可以把蔡攸比下去。征剿山东盗总是有一些风险,如果稍有败绩,会吃力不讨好,对此只能先做表面文章应付应付,自己的主要精力要放在万岁山上。为此,他还把自己的办公地点搬到了工部,这一来,工部上下都紧张起来,包括尚书孟揆在内,全力以赴把精力投放到万岁山工地。
赵佶议定后又将两人叫拢来,表扬鼓励了一番,打开天窗说亮话道:“你二人是朕的左右手,为国家大事,你追我赶,建功立业,一争高下,其中并无私心杂念,于事大补,这真是我大宋的幸运,可喜可贺!”
童贯真正感到了重任在肩。朝议确定万岁山竣工日期九月初九,圣上还为此同意把征剿山东盗的事情往后推推,自己也已经爽快地应承下来。离九月初九只有十多天了,等待竣工验收的朝臣几乎每天都去巡查万岁山。童贯和孟揆一起,每天都奔波在工地上,监督各司各曹加班加点,不分昼夜地在工地上进行最后的冲刺,一刻也不敢放松,几天下来,大家疲劳不堪,童贯甚至感到自己快要病倒了,孟揆劝他休息,但他人稍舒服,就在各处察看。现场监工的工部和户部老臣对他认真负责、恪尽职守的行为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上奏,为他表功。
但是落杏儿还没有找到,圣上这头还逼他,自己也为此着急。身体没有病倒,但心病无法克服,找落杏儿事情谁都帮不了自己,包括所有的官员,内臣外臣都帮不了自己的忙,这事只有自己想办法。
那天圣上找蔡攸和他谈话,蔡攸走后,赵佶又留童贯说了一会儿话,不等他揣摸圣上的意思,赵佶就说:“你回来已有些天了,总是要找到蔡宫女,难道就飞了不成?”不等童贯拍胸口,赵佶又说:“一个宫女,姿色姣美,东南口音,能到哪里去?难道已经出了宫,离开汴京了?”
童贯凭直觉,落杏儿应该在禁城里面,至少还在汴京城,他语气坚定地回答说:“落杏儿与圣上应该还在咫尺之间。”
童贯对圣上所说的蔡宫女这样称呼,因为他断定蔡宫女就是落杏儿。
这日一早,就找来童贯说想出去散散心,说:“秋后百姓空闲,内外两城人来人往,万般景象。秋色正浓,而蔡美人不知何在?”
童贯说:“不如到万岁山骑马。”之后就陪着微服的赵佶来到万岁山工地,指着新修的马球场绿草地说:“这里场面开阔,今后既是圣上开十数人场户的蹴踘之处,又可容数十人玩弄马球,四周可容观者数万。”
赵佶骑着白马,黄衫黄衣,显得神气威风。他一跳就下了马,试了试草地,不禁当众翻滚了几个动作,其中一个蹦跳加上鱼跃的连贯动作,腾空旋转,高约半丈,引来众人的喝彩,童贯也试着翻了几个跟斗,终是不及。赵佶兴致之中又看到草地上正搭起一个高台,童贯说是为《东南百花阵》演练用的,赵佶心血**说:“《东南百花阵》听说已经练就,就在此处演练给朕看看。”
不到一个时辰,周帮彦带着黑压压的一群美女出现在马球场上。他看到赵佶下巴围着黄巾,遮住了胡须,一副宦官打扮,就走过去要行礼,赵佶忙阻止道:“不要惊动她们,让朕平常看看就是。”但又问:“如何都是二十五六年纪的?”
周邦彦解解释道:“原是要清一色的睦州年少美女,因分散各处,事情仓促,来不及集合,就叫了一批苏杭美女权且顶替,但她们技艺却十分娴熟,比睦州美女高出一筹。”
赵佶说:“那不可比,睦州美女白玉无暇,稍作雕琢就会与众不同。”
随着鼓瑟齐乐,歌声响彻,广阔的草坪上刹时间有了妩媚和生气。美女们五人一组,三人一排,款款起足,婉转举手,舞蹈蹁跹,蛇动蝶游,阵容形势如花似锦一般,变化得五光十色,目不暇接。赵佶看得兴起,为增添气氛,命童贯招呼在场的工匠们停下工来,一齐围坐观看,鼓掌喝彩。
百花阵演练完毕,赵佶不肯出面说话,只骑在马上看。周邦彦叫美女排成一队,说:“大家再勿嬉嘻,仔细听话,请点童枢点拨一二。”美女们见周邦彦说得认真,全不像以往随和,觉得滑稽好笑,不禁纷纷掩住樱桃小口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赵佶也乐了,也笑了起来,美女就朝他看,只听得的几个略显老成的苏杭美女偷偷议论道:“这个黄门长得好飘逸,好模样,白马黄衫,王子一般,又好威武!
一个嘴滑的苏州美女索性靠近前来,高声说:“只可惜不是男人了。”
这一句话引得全场哄的一阵笑。几个宦官要叱责这个苏州美女,赵佶示意他们不要为难她。旁边的童贯见圣上并不恼她们,也不好发作,但一脸严肃,将她们奚落了一通:“你等觉得好笑?以为自己美貌无比?当时本枢密尚在杭州,所遇绝色美女,她如果往你们中间一站,犹如鹤立鸡群,你们是鸡,她是鹤!”
赵佶这时忍不住说话了:“画龙点睛,哗众取宠,可谓千古之精品,那才是真正的美貌无比!”
童贯的一席话尤其是赵佶说的这句话,把美女们都镇住了,一张张灿烂的笑脸顿时露出了苦相,一直等到周邦彦让他们散去,也没有一个人再敢露出一点笑容,有几个气狭心细的,掉起眼泪来。周邦彦见状,好言安抚了几句:“大家还是吃了些苦,童枢密虽是说得认真,但还是会赏你们的。”
赵佶低声对童贯道:“每人赏五十纸缗,一顿美味佳肴。”
那些美女好像看出了一点名堂,纷纷朝马上的赵佶奔过来,一齐围着他看,但一时又吃不准他到底是什么人,只是一个个都笑容满面地打量着他。
赵佶扫了她们一眼,手一拂,无心再理她们,带了张迪等几个人策马先走了。
那几个苏杭美女狠狠地朝赵佶背影看,说:“童枢密的话粗了,但还好忍受,他的话虽斯文,却听了难受。”
按照圣上所嘱,童贯当即就赏给每个美女五十个钱缗,又让中午在万岁山临时搭建的帐蓬里用餐。一个大帐很快就支了起来,摆上了酒席,帐里帐外都坐满了人。美女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快马离去的赵佶,望着帐外等他回来,说:“那个骑马的黄门怎么不来和我们一起喝酒?等会非灌醉他不可!谁叫他如此刻薄?”
这时童贯被敬了几杯酒,已经微醉,说:“什么黄门?方才你们有幸,他可就是当圣上!”
美女们只当是酒话没有理会,看看帐外没有动静,知道不会回来了,就骂了一通,自己吃喝起来。但那几个美女仍不服气,又把怨气酒在童贯身上,借着敬酒时问道:“童枢密大人说的那个鹤立鸡群之鹤,听起来真是神仙下凡,让我们见上一见,难道你也会看中女人呀?”
童贯也不恼她们这样问他话,豪迈地说:“到时候你们会见到她的!”他又紧紧拉住周邦彦的手说:“就是那个睦州美女落杏儿的,竟然不知到给谁藏到哪里去了,她才是美貌无比,连我这个无根之人都动了心。”
酒后美女们的胆子越来越大,越发的没有规矩,又忍不了刚才的童贯对她们的贬损,举着酒杯反唇相讥:“童大人不是也想娶那只鹤吧?只怕没有这份力量了!”
童贯清楚这话是说自己是个宦官,但正喝得高兴,也不恼怒,宽宏大量道:“待见到睦州美女,你们会自比不如。”
美女们多是从苏杭和睦州来的,进宫已有些日子,喝酒时也学会了行酒令,一时场面闹闹哄哄、叽叽喳喳,数坛酒下去,喝醉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还挽起衣袖,说要找骑马离开的黄门拚命,周邦彦要喝叱制止,童贯说随她们高兴:“她们恼圣上不喜欢她们,圣上来到她们面前又白白放过,只能怪她们自己美色不如。”
其中有没有喝酒的,脑子清醒,听了童贯和周邦彦议论,才确信刚才走掉的是果然就是圣上,不禁后悔不已,躺在草地上,伴着一片嘈杂的说话声,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这个场面,童贯不禁得意。其实他很愿意听她们的吴侬软语,就是她们啼哭、吵架的声音听起来也会感到舒服,只可惜圣上走了,不然的话,他也会喜欢听到这些声音的,因为她们的口音与落杏儿相似,能使他想起落杏儿。
童贯倾着耳朵听这片声音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说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声音很轻,而且是从帐外传进来的,但童贯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
“童贯刚才说的人还不是青溪村的落杏儿,听说她在冷宫做缝纫女红,又听说逃出宫去了,又听说有人把她接走了,说不定这会又回到青溪过苦日子了。”
童贯此时酒力涌遍全身,身体已经支持不住,在头一歪倒在草地上睡着之前。听清她们说的话。一觉醒来之后,童贯匆匆赶到冷宫,询问了几个管事,都说没有睦州来的缝纫女红。童贯不觉怀疑自己喝醉酒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