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元年的八月是一个令人惆怅的季节。
八月十四日,中秋的前夜,赵佶看着白晃晃的夜空,对张迪说:“仰望长空,满天星斗,一轮明月在几朵薄云中款款移行,而东西两端却如同白昼,好月亮!如此景致,朕好像在东南杭州见过。”说着举杯喝了一口酒又道:“东南地方,山青水绿,好景常在,不足为怪,况且物阜民丰,美色滋润,可惜与朕无缘。”
张迪心焦,说:“东南之大何愁没有入画之人!”
赵佶不语,喝了一两杯酒,过了良久感到一阵凉风袭来,不觉低声自叹:“天气渐凉,不知伊人添衣否?”
张迪听到了赵佶这句话,不禁心里又是一酸,这时赵佶身上的锦丝袍差点要掉落下来,张迪忙双手接住给他披好,说:“圣上,已是秋凉天气了,还是回到殿内吧。”
赵佶披上锦丝袍,又说了一句:“不知伊人添衣否?”之后又一次回到殿内,一个人尽情地喝了几杯酒,以至半醉。
郑皇后会同韦贤妃,为八月十五中秋之夜的宴席作了精心准备,力邀圣上与后宫嫔妃皇亲国戚一起过节赏月,并且按往年惯例,品赏郑皇后亲手制作美味的洗手蟹和韦贤妃秘制的橙醉蟹。蟹本太湖水产,但一入中秋,太湖蟹便由快船运到,把酒吃蟹在东京城里风行一时。所谓洗手蟹,是将生蟹拆开,调以盐梅、椒橙,然后冼手再吃,此种手艺,是郑皇后专门从汴河边船家的妇女那里学习来的,每当中秋,赵佶总要点她做的洗手蟹吃;所谓橙酿蟹,则是韦贤妃的专长。它是将黄熟的大橙子,截顶,去瓤,只留下少许汁液,再将蟹黄、蟹汁、蟹肉放在橙子里,仍用截去带枝的橙顶盖住原截去的地方,然后放入小甑内,用酒、醋、水蒸熟后,用醋和盐拌着吃。韦贤妃做的这种橙蜜蟹,不仅香,而且鲜,更使赵佶在新酒、香橙、螃蟹味交融的诱人氛围之中,不饮先醉。
这日早上,郑皇后差人过来,说新运到五筐太湖蟹,请圣上中午就过去品赏。
赵佶仍然躺在**,说:“朕觉得没有滋味了,让她们自己尝吧!”
后来韦贤妃亲自过来,说:“臣妾都忙乎了半天了,挑好了蟹,配齐了料,只等圣上今日早早过来,尝尝臣妾的手艺,如何又没有了滋味了呢?”
赵佶有点不耐烦,闭了眼睛要睡,说:“只是没有情绪罢了。”
韦贤妃后只好走了,说:“难怪皇后恼,她说得对了,原来圣上还在为那个睦州美女,连蟹都觉得不好吃了!”
赵佶渐渐迷糊,并说起了梦话:“李娃李娃,不知道你添衣服否?”
张迪听了赵佶梦中呼唤李娃,猜想了半天,以为是李师师,待赵佶睡熟后悄悄退出,回到库房找了一件同样的锦丝袍和贡砂糖等一些食物,匆匆赶到醉杏楼,李师师一听,苦笑道:“他这哪里是想着我了,分明还是放不下睦州美人!”
张迪说:“睦州美人早已没有踪影,或许另有其人?不是花魁娘子又是谁!”
李师师随口道:“这衣不能御寒的还有何人?莫是是冷宫中的什么女子?”说来说去,也说不出是谁。
巧的是张迪回宫的路上,得到报告说神宗皇帝的废贵妃姬氏因与人抢夺贡砂糖果被人用木棍打昏,
打人者就是被治罪的刘姓老供奉。
此事据说因为刘供奉在冷宫中抓到了一个怀孕的宫女,而这个宫女是个干粗活的缝衣女红。
据说因为皇宫高层的关照,冷宫管事不清楚也不愿意搞清楚这个缝衣女红的底细,只是感觉到她必定有一些来历,因此虽然没有什么优待,但也不难为她。按照上面的吩咐,在柴房里给地支了一张床,面且叫了一位嘴巴比较严实,在厨房帮忙的老宫女姬氏顺便照看她。
缝衣女红躺在**,看上去显得疲惫,也不肯收下外面送来的东西,一脸的冷淡。这几天她发现自己的肚子越来越鼓起,明眼人一看就是怀孕之象,她本人心境大坏,只是偷偷落泪,对谁都不吭声,几次要绝食,都被同住的姬氏劝住。
十分奇怪的是一些情节竟然与赵佶梦中一样。
中间皇宫内侍还叫人送过一次贡砂糖,缝衣女红仍以为是打胎药,放开大吃,不想人越养越好,不禁怀疑自己吃的并不是打胎药。内侍知道她把贡砂糖都吃了,又让管事送了一次,缝衣女红怀疑内侍骗她,决定再也不吃了,还把送来的贡砂糖扔落在地上,姬氏看见,连抓带舔,将贡砂糖吃了个干干净净。
内侍这时把锦丝袍放在**,又给了那包贡砂糖,低声劝说道:“吃了这么多打胎药,就是不肯下来,这是天意,你就不要绝食了,等待时机,让圣上见你。”
缝衣女红坚持自己的决定:“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皇宫,我要回家。”
内侍笑她:“说你聪慧美貌,又怎么这样年幼无知?堂堂京城,深宫禁苑,你要走就走?你不小心,不仅出不了这冷宫女红场,还性命不保!”
缝衣女红眼晴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性命不保最好,我巴不得就死!”
见缝衣女红流下眼泪,内侍又是心软,这个小宫女毕竟是圣上心中想念着的人,如今落到这般光景,也可怜了她,于是和颜悦色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不是让你死!目前这冷宫,这冷宫女红场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让张德妃知道,逮住了你,发动了整个皇宫,鼓噪起动用宫规,不仅你死无葬身之地,就是我也恐怕过不了欺君之关,况且这么多皇太后皇太妃她们也不会轻易饶放圣上。”
缝衣女红擦干了眼泪,态度十分坚决,说:“那么就告诉那个皇帝,放我走,我不会连累别人的!”
内侍心里不太耐烦了,只得板起脸说话:“眼下还不能,一则朝中大事情太多,纵然圣上有心想着你,也没有办法这时叫他分心分神,搞不好圣上又被天下人非议,等过了这段日子找个机会让万岁自己来解决;二则后宫没有人少牵挂你,后妃们你一句我一句,口水都会将你淹死,后宫的事不会那么简单。我给你一句最重要的忠告——安生下来,如果圣上肯放你走,说不定你和心中所相爱的那个亲人还有相聚的一天。
缝衣女红吃了一惊,猛然从**站了起来,说:“亲人?您怎么知道他的?他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内侍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但是我不能欺君,要圣上同意了才行,再说,你敢保证跟那个亲人无染?”
听了这话,缝衣女红马上叫内侍背过身去,然后穿衣起床,说:“我要见圣上,现在就去,求他放我走。”
内侍心想要用一个权宜之计,先稳住她,于是好言说道:“再等几天就可以了。”
缝衣女红把那锦丝袍收下,摸着肚子说:“你不要骗我,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最后,缝衣女红还是被说服了,内侍临走时,她还离开柴房送了几步,说:“如果下次你还来,再带一点贡砂糖行吗?”
内侍连忙答应,说:“我明日就让人送给管事,再叫他送过来。”
内侍翻过女红场那堵矮墙时,恰巧被姓刘的老供奉碰到了。这个被治罪后安排到冷宫的刘供奉刚从茅房里出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他隔着矮墙上前向内侍打了个招呼,内侍没有跟他多说话,头也不回就走了。
刘供奉对这个地位高贵的内侍居然来找缝衣女红心生疑问,后来他注意地察看了有关情形,发现了缝衣女红肚子竟然向外鼓出,坚信她必定怀孕,而且断定与什么人做出什么勾当。因此仍然密切留意起缝衣女红的动静。这是他惟一的机会,说不定这件事能够向宫中后妃表功,借此帮助自己才能够重回大内,这是他翻本的惟一希望。
之后的一天,姬氏开始做早饭,刘供奉偷偷靠近柴房,透过那破旧的砖墙往里窥视,意然发现缝衣女红在试穿一件上好的锦丝袍,微微腆起的肚子展露在外面。刘供奉也顾不得什么宫廷律条,一个虎跃翻过院墙冲进屋里,上前按住了缝衣女红。
缝衣女红大惊失色,吓得喊不出话来。
刘供奉声音又细又轻,但却充满着欣喜和疯狂:“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总算抓住你了!你还有何抵赖?”
刘供奉紧紧地按着她的肚子不肯松手,而事情的突如其来,使得缝衣女红感觉到自己好像做了亏心事,心中忽然惊恐发虚,屈辱和害怕遍布全身,在那漫长的瞬间工夫里,呆如木鸡,形同死人,动也不动地任由刘供奉按着自己的赤棵的腹部。正当刘供奉以为缝衣女红完全被吓住,自己终于取得胜利的时候,意外之事又一次发生。刘供奉冲进屋子的那刻,厨房间的姬氏进来向缝衣女红讨吃贡砂糖。她闻到贡砂糖的气味跟过来的,她怕缝衣女红又会把上好的贡砂糖扔撒在地上,那是多么可惜啊!不想刘供奉比她快到一步,没有等她显身,他已经飞一样冲进了柴房。
看到刘供奉对缝衣女红的举动时,姬氏脑子里首先产生的是疑虑甚至误解。因为她无论如何没有马上读懂眼前的这幅画面:缝衣女红尽量展露着自己白晃晃的肚皮,刘供奉一冲进屋里就马上把手按在了她棵露的腹部上,两个人相互对视,刘供奉激动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姬氏猜想刘供奉的举动并非善意,但又不敢贸然介入,然而又进不是退不是,傻傻地在门口站了好久。等到缝衣女红气喘吁吁地喊出“救命”两个字时,姬氏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急急忙忙随手就抽了根木棍,向刘供奉劈面打下去。刘供奉为护住自己的脑袋,只好放下缝衣女红爬起身,与姬氏发生打斗,并夺过木棍,将姬氏打昏,趁机抢走一包贡砂糖作为证据后迅速逃走。
姬氏很快就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先找贡砂糖。开始的迹象表明,姬氏虽然挨了几下重棍,但还是能站能走能吃,看似没有什么大碍。缝衣女红要去管事那里告发刘供奉,姬氏还死活拦住,说没有什么伤着,只是可惜贡砂糖被他独吞。
事情仿佛没有什么后果,不想过了中午,姬氏竟然不起,经察看原来是内伤加重了,不久便奄奄一息。张迪记起姬氏原是神宗皇帝最宠爱有人,如今天落到这步田地,想想也是可怜,就转道去了冷宫,只见姬氏躺在一个缝纫女红身上,昏迷后又醒了过来,问:“能给点贡砂糖吃吗?”
缝纫女红千找万找,找到了一张草纸上有贡砂糖粘渍,送到姬氏的舌头上添,说:“你沾沾嘴唇,等下次有送过来,都给你吃。”
姬氏连说了几声谢谢,紫黑色的舌头蘸起一粒粒已经化开的糖液,夸张地嚼动起来,一边尽情地搅动着口中的甜蜜,发出丝丝的声响,一边喃喃地讲起当年自的故事:“还是神宗皇帝时,我也怀过孕,天天有这贡砂糖吃,那时的贡砂糖,比现在的软,比现在的甜,谁知不小心就吃了堕胎药,四五个月大的胎儿就滑出肚子,到今天还不知道是谁下得毒手,我怀得可是龙种啊!不然我那会是这等下场!”
缝纫女红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难受,问:“皇帝呢?皇帝为什么不来救你,不来保护你呢?”
姬氏的眼泪落了下来:“皇帝那会顾得一个女人!喜欢你时,会把你一口吃了,过后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不一会功夫,姬氏还没有来得及把口中的贡砂糖化掉,就闭上眼睛死了。
这时那个内侍也突然出现,凑到床前细看了姬氏的脸,叹道:“她真是神宗皇帝当年最喜欢的姬贵妃!外面以为她早死了呢!”
这时那个缝纫女红重复着姬氏临死时说的话:“皇帝那会顾得了一个女人!”
内侍临走把那包贡砂糖交给缝纫女红,说:“你先照看好姬氏,找个机会送出去埋了,此物就赏赐给你。”
姬氏去世的事情,宫中没有更多的人知道。
那个缝纫女红要在柴房的墙脚边给她烧一堆纸钱,然而也给管事阻止了。按张迪事先指示,经管事同意,半夜里由缝纫女红用一辆老牛车将姬氏送出宫埋葬。第二天一早,内侍一觉醒来,忽然想起那位面黄肌瘦的缝纫女红十分眼熟,急急忙忙回到冷宫找时,却不见了,一直等到晚上,那个缝纫女红还是没有回来。张迪暗暗叫苦:因为缝纫女红使他想起了那个睦州美人!
走失一个冷宫中做粗活的小宫女更是不值得提起。那天下午,郑皇后将两筐上好的太湖蟹倒进了御河,说:“还是放它们一条生路吧,圣上觉得没有了滋味,圣上只想把那位睦州美女当螃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