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自登基以来,较为得意的一个事情就是消弭了仁宗朝以来愈演愈烈的党争。自己接掌神器之前,党争此消彼长,登峰造极,神哲二宗左右为难,所谓洛党、所谓蜀党,所谓朔党,争强好胜,互不相让,使得朝野上下空耗精神。等到自己掌控皇位,几度罢相,驱逐党人,百年党争,其形其神,都被自己慢慢剪灭消除。大观二年立元祐党人案以后,朝中党争再无珠丝马迹,形成了绝对一统的一党,核心就是自己。自己没有了敌人,蔡京也没有了敌人,而与往日党争有本质区别的是,童贯和蔡京等重臣在宫内外的相互角力,如蔡京父子之间争宠失和,童贯、王黼、蔡攸在办差上的竞争,目的都是邀宠于上,不过是一种让自己好玩的游戏。这些游戏的规则又很简单明确,对于朝中大事,对内如征花石纲,建万岁山,对外如宋金通好,休战西夏,都是高度一致,绝无异议,总是让他觉得自己牢牢地控制着他们。但赵佶又因为没有了敌人,没有了激烈的党争,觉得乏味时,蔡京、童贯之间总会磨擦出一些令他啼笑皆非的矛盾。

这段时间,童贯总觉得蔡京是自己的敌人,也只是因为蔡京可能把匿藏了圣上喜欢的女子。当童贯报告落杏儿可能藏匿太师府时,将信将疑的赵佶动了雷霆之怒。尽管事后证实,跟蔡京学写字的侍女不过是睦州乡间的一个平常女子,虽然也有七分姿色,但绝非睦州美人。

眼看万岁山峻工的日期一天天逼近,童贯心里越来越着急。昨日进宫向圣上奏报万岁山峻工大礼的准备情况,但不巧的是,张迪说圣上要出去散散心,叫人云集开封城的蹴踘高手,在南郊龙亭设了一个十人场户,要狠狠在赢上一赢,说:“圣上正急着要赶去,怕他来的不是时候。”果然童贯一开口,赵佶几句话就要把他打发走。

童贯急忙说:“把天下美女一个个验看,也要找到她,既是圣上看中的人,怕是走不了她!”

赵佶眼睛望着殿外,也不看童贯一眼,启了启身体,说:“这等豪言壮语,都说了几遍了,这么些日子了,怕是真的找不着了。”

童贯低声说:“圣上放心,那个落杏儿就要有下落了。”

一听这话,赵佶稍稍来了劲头,但又急着要走,也就没有追问童贯所谓的下落是什么,他龙座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殿外,回头说了一句:“以后再说,朕总不能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宫里听你们的消息,等朕去赢了今天的场户再说吧。”说完扔下童贯就走了。

童贯所谓的下落主要是对蔡京的怀疑,而这怀疑起因于童九两信口而出的一句话。

他叫人用凉水把酒醉的义女浇醒以后,对她进行了严厉的盘问,先是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告诉她说:“你交往的是一个山东盗,你却被他用酒灌醉了,而且他去了青龙堂,蔡京知道,与前番睦州美人之事一并不肯罢休。”

此时童九两脑子已经十分清醒,望了望桌上的空酒坛子,忽然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话:“我看睦州美人落杏儿十有八九是在蔡太师府上!”

童贯连忙叫人都离开,然后把门关上,但是童九两却病恹恹在往**一躺,再也不肯开口。童贯心里更急,给她垫高了枕头,又端过一杯茶,然后再次追问:“你怎么知道落杏儿被藏在太师府?何人告诉你的?”

童九两方才没有开口,实际上是因为还没有来得及编好接下去要说的话,童贯这一提示,她觉自己马上能够自圆其说了。她喝了喝茶,说:“是大名艺人告诉我的。”

童贯更加急切地问:“他怎么说的。”

童九两没有马上回答童贯话,而是想了想,显示出怀疑的样子,道:“是李虞侯与他争吵时说的,李虞侯说太师府中有的是睦州美女,女儿当时并不相信。”

童九两这些说得童贯频频点头之后,愣愣地不说话了。其实落杏儿失踪以来,童贯一直没有排除对蔡京的怀疑,只要落杏儿一天没有找到,蔡京就一天没有清白可言。童九两的话只不过是将他藏在内心深处的这种怀疑浮上了水面。当晚,他没有睡着,想来想去在想同一个问题:落杏儿分明是送进宫去的,分明就是圣上宠幸过的,蔡京是怎么把她弄出宫去的?

童贯想了一个晚上,天不亮就起来,闯进童九两房里,骂道:“你昨日所说分明是胡说八道!离了童府不许再说一句!”

童贯嘴里虽这么骂,但心里却已经有九分相信童九两所说的话,基本上断定落杏儿是被蔡京藏起来了。骂完童九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商议,决定采取声东击西之计,表面上要四处张扬,组织人手在宫中进行搜查,让蔡京高兴一下,放松警惕。暗地里伺机查访太师府,取得证据。

当天晚上,童贯安排了一个有夜猫子之称的精干手下王教头,趁夜潜入蔡京府打探消息。这天王教头在蔡京府上蛰伏了大半夜,终于有了新的发现。他从屋柱上倒头探望,透过窗缝看见房间里烛光明亮,蔡京正在教一个如花似玉的侍女如何写字,侍女几声娇嗲,只听蔡京声音宏亮,说了一句:“你们睦州话端的好听!”

尽管看到的只是那个睦州侍女娇美苗条的背影,但王教头深信这是一个绝色美女。他回到童府把看到的情形报告了童贯,并且把那个睦州侍女大大赞美了一番。童贯听了十分兴奋,但是细问睦州美女的容貌如何时,王教头却描述不出来。为了稳妥起见,童贯命他再进一次太师府,并把落杏儿的长相特征说了一遍,道:“要看清楚她的脸。”王教头这日晚上又去,又是发现蔡京和这位侍女写字说话,而且听到了圣上、睦州、东南百花阵等十分关键的词汇。王教头正要走近一步,贴着窗户细看侍女的脸容时,李虞侯发现了他,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问:“你莫非贼人?”

王教头身体一转,便摆脱了李虞侯的手,急中生智,说:“我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奉枢密院落童大人之命,来送万岁山峻工喜帖。”

李虞侯手握刀柄,警惕地问:“万岁山峻工,太师自有圣上相请,何用童大人送喜贴?再说那有半夜里送喜帖的?你又是如何进来的?分明是图谋不轨。”

李虞侯正要叫人,但王教头果真取出一张喜帖,李虞侯验看了半天,不见是假,也就没有奈何王教头。王教头回到童府,详细报告了蔡府中看到的情况,说蔡京旁边的侍女是睦州人无疑,很可能就是落杏儿。童贯又是愤怒又是兴奋,说:“蔡京开玩笑开到我和万岁头上来了,看我收拾这件事情。”第三天晚上,童贯怕蔡京把落杏儿转移了,又命王教头去摸一趟太师府,注意里面的动向。王教头口头答应,但已经不敢再去,偷偷躲到一个偏僻茶楼,喝了大半夜的茶,天一亮回来编了个假话,报告说,同样看到蔡京和那睦州女子写字说话,还听叫到太师叫她落美人。童贯这时才断定落杏儿确确实实被蔡京藏起来了。

童贯连夜约了蔡攸,请他去一趟太师府,蔡攸勉为其难,答应如果真是落杏儿,就帮着讨人。童贯坚决地说:“这样连探三夜,焉能有假?”

两人到了太师府,先让蔡攸敲门,谁知他连门都还没有进去,就让蔡京给予轰了出来,说:“不请自来,一概不见。”蔡攸一恼怒就喊了童贯一起进宫向赵佶告状,童贯再怎么劝也劝不住。到宫里时,太阳刚刚升起,天色已经有点明亮,习惯早起的赵佶已经醒来,正叫几个宫女给她捶腿,说是连开了几天场户,腿上有些伤痛了。蔡攸不好进圣上的卧房,就在外在候着。童贯方便进去,来到床前也不说话,支走几个宫女,说:“她们手势太笨,轻重不知。”说着自己亲自给赵佶捶腿。待赵佶舒服些了,才轻声禀报道:“圣上,落杏儿,就是那个入画之人有了消息了,她竟被藏匿在太师府!蔡攸去讨人被赶了出来,他正在外头候着。”

赵佶一惊,腾地坐了起来,说:“叫蔡攸进来!”

蔡攸进来后,又把太师府所遇说了一遍:“要不是藏匿了什么人?何以不让臣等进门?”

赵佶一时怒火上升,把蔡京骂了一通:“你看看你这个父亲,像个正人君子,背地里却犯下欺君大罪!你与他不合,朕一直不明就里,今天总算知道你的难处了!竟有这样的人臣,这样的父亲!”说着就要起驾出宫,亲自到太师府去。童贯和蔡攸两人好不容易劝住,只叫人当场拟了圣旨,由蔡攸和童贯速去蔡京那里将落杏儿送进宫来,一刻也不得耽误。

但是过了两个多时辰,御膳房的宴席也送到了睿思殿,赵佶也等得心焦了,却不见蔡攸和童贯的身影,张迪过来催他用午膳,赵佶问他:“童贯他们人呢,怎么还没有消息过来。”

张迪说:“童贯早就回来过了,但是不敢见圣上,又说到蔡京府上去赔罪去了。”

赵佶觉得事情不对头,说:“童贯不是说落杏儿被藏在太师府吗?怎么还要去蔡京那里赔罪?”

张迪说:“圣上,童贯搞错了!那有什么落杏儿,分明看错了人,只不过是蔡京化了两百贯从杭州买回来的丫环,怕是蔡京有意戏弄童贯和蔡攸的。”

赵佶心里一陈冰凉,浑身没有劲儿,沉默了半晌,说:“朕真是太轻信他们了,几被戏弄!”

蔡京参了儿子蔡攸一本,连带着也指责了童贯。蔡京对童贯还是讲情面的,奏本中提到童贯的地方言辞相对温和客气,认为童贯此举事出有因,为的是圣上,但方法错误,行为幼稚鲁莽,鉴于此事造成不良影响,要求童贯在适当的时间和场合进行赔礼道歉,并声明以后不得重犯类似的错误云云。不过,对蔡攸用得却是弹劾之词,指责他“无君无父,离间人臣,扰乱朝纲,为害家国”,陷圣上于尴尬境地,挑拨重臣之间关系,建议罢官削籍流放岭南,永不得录用。

赵佶认为蔡京的奏议火气十足,言语过于激烈,说:“毕竟是父子,何必如此决绝?看来蔡京父子难以和好,又为后世落下话柄。”也就没有理会蔡京,反而安慰了蔡攸几句。但赵佶对童贯却是戏谑道:“蔡京视亲生儿子为仇敌,欲除之而后快,对你却言存温和,你二人是否结为一党?”

童贯脸色大变,连忙豪言壮语道:“蔡京岂能左右童贯?童贯只听万岁之言,如圣上有示,童贯敢与蔡京马上决裂,势同冰炭!”

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来的赵佶停了下来,摆摆手提醒他不要和蔡京搞僵,说:“朕不过是句戏言,你若与蔡京形如水火冰炭,则是朕的不幸,你二人从此不要心存芥蒂,还是一如既往为朝廷出力,给蔡京一个脸面,让他释嫌!”

皇帝旨意十分明白,是让他主动和蔡京和解。童贯读了蔡京的奏本,又听了圣上的这些话,细想想,也觉得这事自己做得有些过失,就及时采取了一系列示好的行动。首先送去五幅唐人字画和一尊东阳木雕极品。对于唐人字画,蔡京疑其为五代人仿制的膺品,退还了四幅,只留下了其中一幅欧阳恂的九宫醴帖,说:“虽不是真品,但仿者也是高手。”真正使蔡京如获至宝的是那尊东阳木雕。蔡京素喜木头雕刻,当年在苏州用高价购得几件黄扬木雕,后来都送给了赵佶,又听说东阳木雕的品质工艺远胜黄扬木雕,到东南时,数度托婺州府官员到东阳搜寻,但都难得到一件上品。后来知道童贯家中有东阳木雕的珍藏,愿出五百金收购,童贯说什么也不肯。现在送来的这件东阳木雕,是一尊三十六洞神仙组合群雕,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蔡京一见,爱不释手,正如童贯所言,三十六洞神仙乃是道家之事,而当今圣上崇道,原是将此物献给圣上的。蔡京对此说深以为然,而且派人还了重礼。

第二天童贯马上进宫,张迪说圣上正要叫他和蔡京到保和殿去。他到了不一会,蔡京也到了。赵佶叫两个人都坐下,先让他们喝茶,然后说:“彼此有些不对路的地方,也不要再计较。”

蔡京抢着开口道:“都是误会了,下面的人做事不力,我已经罚了李虞侯六百贯俸钱。”

童贯脑子也转了几转,说:“蔡太师对圣上忠心耿耿,童贯理应对太师尊重有加,我已将王教头充军延安府了。”

此事最后倒霉的只有王教头一个人,童贯给了他三千多个钱缗,把家安好,然后命他到延安府效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