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卢将玛佳奶奶搬到楼梯下,等收尸车运走,同时给那卫士五个基尼阿,叫他不要报告,他怕再有看护了。现在他已觉得自己很健康,可以亲身照顾琥珀了,只是最近几天里面大约还得吃点苦。
第二天早晨,他发现厨房里面给玛佳奶奶弄得乱七八糟,比赛克司奶奶还要厉害些。他又还不能动手打扫,也不能亲自作饭,只得差那卫士到饭馆里去买现成的饭菜。
但是过了几天,他慢慢强壮起来,虽然一开始还得做一会儿歇一歇,可后来竟可以连续的把房间都重新清理出来。打扫房间和烹调食物两桩事情都由他一个人全干了,琥珀就常常与他开玩笑,因为有一天早晨她看见他身上只围着一条毛巾在那里拖地板,不禁好笑起来,从此就常常要笑他了。她夸奖他的食单配得好,又问他的褥单之类怎么能够洗得这么白。
不久之后,他就自己出去买东西。
这时城里染疫而死的已经每星期有一万多人,其实还有很多人未经报告也未统计。收尸车没有一刻不出来,但是街上遗尸还是达数百首,公共场所里更堆得很高,有时竟要一连堆几日,惹得野耗子一轰而上,有些尸体等到殡葬时候早被啃去半个了。病家门上已经不画红十字,却用印成的招贴来代替了;墙基石的中间都长起青草来;成千的人家都空无一人,有些街道竟是全段被封锁,因为其中的住户已死的死逃的逃了;就连丧钟也不敲了,整个城市显得完全寂静、酷热而发臭。
波卢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就同那些店里的人聊起天来。那些人起先也曾经觉得可怕,后来便觉得同家常便饭一般了。
其时到处都可以听到种种恐怖而离谱的故事,将真人活埋的传说已经十分普遍了:部分由于那种像死一般的失去意识状态很容易引起误会,还有部分是因那班当看护的心太黑,盼着早些将病人送出去以便疯狂抢夺。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屠夫已经穿好尸衣放在门口等收尸,收尸车将他疏忽了,第二天早晨竟清醒了。据说后来这人竟好起来了呢。又说有一个人发起疯来,跳到泰晤士河中,等到游到河边病也就好了。又有一个人在家里,扑到蜡烛火上烧起来,竟至活活烧死。又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孩子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就把娃子往墙上一碰碰出脑浆来,然后跑到街上去大声狂叫。
波卢可以出门的第一天,就跑到半英里路外的阿穆比府,拿把钥匙开门进去,到他一直住的那几间房里去拿了些干净衣裳,把身上穿的衣裳替换下来烧掉。其时阿穆比府里有两个仆人那里看房子,他们都不敢靠近波卢的身边,只站得远远地跟他答话。
到了九月第二个星期的末尾,琥珀就已能够穿起衣服,每天到院子里去坐几分钟了。开始几次都是波卢将她抱上抱下的,后来她就要求他让她自己走,因为她急于恢复体力,以便他们可以出城去。现在她相信伦敦已被上帝判了死刑,除非他们赶快避出城去,否则就要跟别人一样难保性命,因为她的身体已好得多,但情绪还显得悲哀,跟她往常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波卢呢,已经几乎完全复原,所以对于自己的信心和乐观都已回复,并且尽量要使她高兴起来——但这是不容易的。
“今天我听见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有一天早晨他坐在院子里对她说。
他已替她搬下一椅子来,她就病歪歪地倒在上面了。她的皮肤显得焦黄而枯干。她的眼睛底下陷进两个深深的黑潭,头发脏乎乎地拖在肩膀上,可是一个鬓角戴着一朵红玫瑰,是他那天早晨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替她找来的。
“什么故事?”她很疲倦地问他道。
“唔,听说前几天晚上一家酒馆里面有个吹笛人喝醉酒了,跑到门口躺下就睡觉,碰巧收尸车打那里经过,就将他随车带走了。走到半路上,那吹笛人酒醒过来,没有丝毫惧色,竟拿出笛子吹了起来,把车上人吓得没命狂跑,当他们车上出了鬼呢……”
琥珀听了并不笑,甚至有些无动于衷,只现着一种十分惊诧的神情向他看了看。“哦——哦,多么恐怖啊!一个鲜活的人放在收尸车里——哦,不会有这种事的——”
“对不起,亲爱的。”他见她这样,立刻觉得后悔起来,急忙变换了一个话题,“你瞧罢,我已经想出我们出城的方法来了。”他抬起头带着微笑向她看了看,侧着眼睛对阳光眨了几眨。
“如何?”
“阿穆比的游船还没走,现在吊在水埠头,完全可以装得几个星期的粮食。”
“可是我们到哪里去好呢?你不能坐游船去出海,是不是?”
“我们不会这么干,我们要从泰晤士河里的汉普敦官方向逆流而上,路过温莎和处女角一路而去。待到我们身体痊愈了,不致将病传染到别人身上去,那就能到厚来福区,阿穆比的乡村别墅里去了。”
“可是你说他们不放船只离港的。”原来她这时衰病之躯,跟健康时期的心境全然两样,那时似乎虽是十分荒唐的计划,也看得很容易,现在听见这样简单的办法却也认为难了。
“他们原不肯放的。所以我们得谨慎。我们得在夜里走——可是你不用费心。我有办法的,我已经在着手——”
他这话没有说完,就见琥珀紧盯着他,脸色大变,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在那里倾听。紧接着他也听见一部收尸车从墙角隆隆地碾过,一个人的声音远远在那里高叫。
“拿出你们的死人来!”
琥珀已经晃晃悠悠要向前面扑,但他也立即站起来一把将她抱住。他把她抱上楼梯到了廊子上,然后穿过起居室走进卧室将她慢慢放上床,她只是瞬间失去意识,现在又重新瞪大眼来看着他了。原来这一场病已经使她完全得依赖他,他已成了她的爱人、上帝和父母了。
“我一辈子不会忘记那种声音。”她低声说道,“我将每天晚上都听见它,恐怕永生难忘。我只要合上眼睛就会看见那种令人恐怖的车辆。”说着她眼睛里冒出光来,她的呼吸激动得十分急促,“从此我将什么事情都不能想了——”
波卢弯下身子去,亲吻着她的面颊。“琥珀,不要!不要去想它,不要让你自己去想它。你是可以忘记它的,一定可以的,而且你也只能忘记——”
过了不多几天,琥珀和波卢就坐着阿穆比的游船离开了伦敦。农村的景物美丽非凡。
他们一路遇到许多船只,多数是划子一般的瓜皮小艇儿,上面往往挤满着全家人口,都是因没有乡间别墅才用这个法儿避疫的。那些船只虽也相互呼传消息,船上的人却仍互相疑忌。
他们前进得很慢,经过了汉普敦、斯丹市、温莎、处女角,都停靠很多工夫。等到他们走出一昼夜,再回顾伦敦和它千万将要死的民众,就愰如昨世。这一天一夜以来,琥珀的起色显得特别好,她决计要把过去彻底忘掉,有时病中的情景不免浮现到她眼前来,她就狠狠心不去正视它。
我定要忘记自己见过这番瘟疫,她执拗地对自己说道。
于是逐渐地,她觉得她们得过的病离她们日渐远去。她甚至觉得这些事情,跟他们自己毫不相关。
一时之间,琥珀对于自己的容貌大为担心。波卢虽然想出种种话来尽力劝说她,她每次对着镜子却仍要愤怒而绝望地大声喊起来。
“哦,我的上帝!”她竟要悲怆万分地哭起来道,“我落得这副样儿真是生不如死!哦,波卢,我——是永远不能跟从前一样了呢!哦,真要恨死我了!”
于是他便抱住她,像一个顽皮孩子似的向她微笑着,试图宽解她的恐惧和忧恼。
“你当然会跟从前一样,亲爱的,可是,天啊,你正在大病之后呢——你不能期望几天工夫就恢复如初。”其实他们到船上没有几天,她的健康就已经大有起色,逐渐恢复原来的气色了。
这时他们方才认识到他们的确可以享受生活——可能他们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罢。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拿垫子垫着躺在甲板上,沐浴着那和熙的阳光。波卢一直**上身,所以不久他就全身回复一种深浓的褐色了。琥珀怕她那一身乳白色的皮肤要晒黑,始终都当心着穿好衣服。他们力争兴致的加浓,一切都共同享受,抬起头来便见那夏季的天空一片蔚蓝而皎洁,只是这里那里点缀着薄薄几片云头;每当浓露渐渐的早晨,便可听见田间稻鸡的啼叫;时或下起了骤雨,便有阵阵的泥香扑鼻而来;下一条浅溪旁边长着棵白杨,正在招展银绿的叶子;有时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一片白蒲公英的当中,被她放的一群鹅儿围绕着。
再过几日,他们就跑到那些乡村里去买东西了,有时竟去吃了一顿饭回来,这在当时已似乎是一种难得的奢侈,甚至要称豪举了。琥珀十分惦念拿尔和苏莎娜,可是波卢竭力安慰她,要她相信她们都安然无恙。
“拿尔是个很有主意的女人,而且再忠心也没有的,如果她待的那个地方发生了危险,她必然会搬到旁的地方去。你信任她罢,琥珀,千万不要着急。”
“哦,我原是信任她的!”她就说,“可是我不能不着急啊!哦,我要是晓得她们真的平安无事,那该多高兴啊!”
这时琥珀眼中碰的一切都使她回忆起梅绿村和她当时跟莎娜姨妈、迈特姨爹过的那种生活。因她当时经过的那些地方也是一个富有的农业区,像俄赛一样到处是繁荣的农场,都有箩笈圈着,此外便是无数的果园,安静而优美的小村落,相互相距总不过两三英里路程。至于其中的居民,通常本来是彼此相隔两三百英里的,那些农家大多数是红砖头的墙、橡木的框架、上面盖的茅草仿佛铺厚被一般。牵牛花和玫瑰攀援着它们的墙壁,缠绕着它们的轩窗;珍珠灰的鸽子歇在人字坡的屋顶上,在那里低声地咕咕鸣叫;一群群的麻雀儿在那灰尘飞扬的道路上跳跃啁啾。在她认为这一切情景都象征着和平的宁静,像这样的满足是无处可寻的。
她把自己心中的感想告诉他,并且补充道:“我从前待在这里的时候是始终没有这种感觉的——不过天晓得,我决不想回到那里去!”
他和蔼地笑笑。“你是老练起来了,亲爱的。”
琥珀十分惊恐而怨愤地看了看他。“老了!见什么鬼罢!我并没有怎么老!我还不到二十二岁呢!”
他笑起来。“我并不是说你的年龄已经老了,我只是说你已经老练得能记忆了——而记忆是总要带着几分伤感的。”她把这几句话沉默地回味一番,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想你这话是对的。”她同意道,猛地抬起头看看她,“波卢——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会面的那天吧!我现在合起眼,还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你——你骑在马上的那种姿势,你拿眼睛瞧我的那种神情。这使我心里大大地颤动——我从来没有见人那样瞧我。我还记得你当时穿的那套衣服——一套镶着金边的黑天鹅绒,哦,那是多么奇妙的一套衣服啊!而且你那样儿多美啊!但是你也使我有点儿惊吓。就是现在,我想你也还是使我有点惊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
“我也确实是想不到。”他仿佛觉得很好玩。
“哦,你就想想看罢!”他们刚刚渡过一条快要倒塌的大木桥,琥珀走在前头,猛地掉转头来瞧了瞧他。“假如那天莎娜姨妈没有派我去给铁匠师娘送姜饼呢!那我们连认识都不认识了。我到现在还住在梅绿村呢!”
“不,你不会的,别的骑士也要经过梅绿村——不管你有没有看见我,你还是要离开那里的。”
“这是什么话呀,嘉波卢,我不会的呢!我当时跟了你来,那是因为命运如此的——那是天上星宿的关系!我们的一生早在天上注定了,这你知道的罢!”
“不,我并不知道,就是你也不见得知道,你也不过这么幻想罢了,心里不一定真有这样的感觉。”
“我真不懂你说些什么话了!”琥珀正拿一根树枝在那里拨弄,猛地将那树枝扔下,回转头面对着他,两手抓住了他的臂膀。“你还以为我们确实没有缘吗,波卢?现在你该相信我们是有缘的了罢?”
“你这个‘现在’是什么意思?”
“怎么——经过我们的许多关系到现在方才明白啊!否则,你怎么会待在那里照管我的病呢?你好起来之后,完全可以丢开我自己走的——假如你并不爱我的话。”
“啊呀,我的天,琥珀,你是把我看做多么糟糕的一个坏蛋了!不过我绝对是爱你的。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我也能够同意你说我们彼此有缘那句话。”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什么意思呀?”
他的臂膀搂住她,他的指头梳着她那光泽的头发,他的嘴儿已经靠近她的嘴边了。“就是我心里想的这种意思。”他轻轻说道,“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我呢,是一个男子,当然我们是彼此有缘的了。”
当时她就无话可说了,但这并不是她所盼望的回答。当初她留在伦敦,拼着自己的性命照管他的时候,原不曾想施恩图报。但是后来他也待在那里服侍她,并且跟她照顾他一样体贴,这使她相信他已经回心转意,相信他会跟她结婚了。她一直惴惴不安地在那里等着,等他自己把这话说出口来,谁知他始终没有说。
哦,但这是不可能的!她多次这么自宽自解。假如他因爱我以至这样照顾我,他自然也因爱我而要跟我结婚了。她想他自己认为应该是水到渠成,所以他到现在不说什么……他想我……
但她虽然这样自宽自解,心里却仍旧疑惧忧煎,日甚一日。此时她才渐渐明白过来,他实在并未回心转意,还要照他的原计划去生活,就好像没有经过这场疫病一般。
她急于想要跟他将这事情谈一谈,但又想凡事欲速则不达,且等有适当的机会再说。
在这期间,日子过得非常之快。
他们将船停在阿屯宾,投到一家幽静的老客店里去过夜。那家店的主人主妇将他们盘诘半天才肯承认他们的健康证明书。波卢见情形不妙,虽知身边带的钱已快用完,也只得添给他们五个基尼阿,方才得他们留宿。到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就租了几匹马儿,雇了一个向导,动身到六十英里外阿穆比的别墅去了。他们路经哥罗斯德,在那休息了一晚,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到达哥得巴列山边,琥珀那时已经完全脱力了。
阿穆比欢天喜地地迎出门来,一把将琥珀凌空抱起吻了她一下,又在波卢脊背上捶了一拳,说他曾经到处寻找他们,万想不到他们会碰在一起,又说他实在替他们担心,现在看见他们平安无事,真是喜出望外了。艾米丽虽然消瘦了许多,却也跟他一样高兴。说笑间,大家走进门去。
这幢别墅算不上阿穆比伯爵最重要的乡间产业。但却是唯一的祖遗房产,这所房子的规模比不得河滩上的阿穆比府,幽雅处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座L形建筑,一部分是四层楼,一部分却只三层,都有许多三角墙和轩窗,还有好几个螺旋形的烟囱;所有的房间都装饰着精致的雕刻和模塑,天花板上堆积着各种各样的石膏图形,如同新年饰上的花草一般;楼梯上也铺满着伊莉莎白时代的精雕细刻,而且到处都装饰得五颜六色的。
阿穆比派人去找拿尔,将她接到这里来聚会。琥珀休息了一会儿,讨了阿穆比夫人一件衫子来换上(她也知道那衫子好不到哪里去,只得拿些别针来扣着),然后就同波卢到育儿室里去了。他们自从那天离开阿穆比府,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他们的儿子,不觉间他已长了许多,变了许多了。
现在孩子已经四岁半了,个儿很高,长得也很健壮。灰绿色眼睛跟波卢的一样,波浪形的头发披在肩膀上。他四周岁的时候就已穿上了成人的服装,于是处处地方都如同嘉爷一个模里印出一般,即便是腰间挂着的小刀、帽上插着的鸟羽,也跟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这种成人服装似乎是暖室里边拔苗助长的烈力,因为他已经在学习读书写字,而且会做简单的算术了;骑马的课程也早已开始,舞蹈和仪度也都在教了。不久之后还要增加其他课程,就是法文、拉丁文、希腊文、希伯莱文,乃至于剑术、音乐、歌唱等等。这样,他几乎没有童年,成人时期早就开始了。
他们走进育儿室的时候,小波卢正同阿穆比的大儿子坐在一张小小桌子旁读书。但他似乎知道他的父母要来看他,因为他们刚刚进门的时候,他就有所感地回头看了看,可见他早在那里巴望了,随即听见书落地的声音,他就跳下椅子欣然地跑过来,但他听见那保姆的吆喝,就马上停住脚,脱下帽子向他们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
“很高兴见到你,爵爷,还有你,夫人。”
可是琥珀并不顾忌那保姆,她立刻奔上前去,一跪跪在地板上,将孩子搂在怀中,热吻他粉红的面颊,眼泪滚落下来,可是她又呵呵大笑着。“哦,我的宝贝儿!我的宝贝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时你了呢。”
那孩子也搂住她的脖子。“可是为什么呢,夫人?我相信总有一天可以见你们俩的。”
琥珀笑起来,随即低声埋怨道:“该死的保姆,不准叫我夫人!照我的名份叫我!”说得大家哈哈大笑,那孩子就凑到她耳边去轻轻叫了一声“母亲”,然后又一半恐惧一半反抗地回过头来看了那保姆一眼。
他对波卢的态度比较沉着,心里明白他们都是上流人,不应该表现得太过火。然而他对父亲的敬爱却也是显而易见的。琥珀站在旁边,不由得嫉妒起来,但她立刻责备自己小心眼,略感惭愧。大约过了一小时,他们离开了育儿室,往他们住的房间里走。
琥珀突然说道:“这是不对的,波卢——让他过着这样的生活。他是一个私生子,却让他学得像个贵族一般,这有什么用处呢?天才晓得他大起来要过怎样一种日子呢!”
说时她瞥了瞥他,但是他的表情丝毫未变。一进房间,她就急忙旋转身面对着他,立刻看出他要说出一套不中听的话来了。
“这桩事情我正要跟你谈,琥珀——我要把他立为我的嗣子。”这话使她脸上不觉闪过一阵希望,谁知他又急忙接着道,“在美洲没有人知道他合法不合法的——他们都会当他是我前妻所养的儿子。”
她惊诧地瞠视着他,面庞**起来。“前妻?”她复述道,“你早已结婚了。”
“不,没有,不过那是迟早的事……”
“也就是说你还是不愿跟我结婚了。”
他默然,只对她看了好久,不觉将手擎了擎,但又立刻放下去。“是的,琥珀。”他终于说道,“我们以前已经谈过了。”
“可现在不同了!你是爱我的……你亲口说的?哦,波卢,你当时说这句话不会是……”
“不,琥珀,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的确是爱你的,可是——”
“爱我怎么不肯和我结婚?”
“因为,亲爱的,爱跟结婚是两码事。”
“两码事!怎么可能!我们并不是小孩子,不能由我们的父母吩咐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了!我们都是成人,什么事情都好由自己的心愿了——”
“我也希望如此。”
她对他瞠视许久,心中更加气恼,恨不得抽他一个耳光,可是她突然想起他那强硬的眼睛,终于放弃了。他站在那里望着她,仿佛是等待她的反应似的,可是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掉头出去了。
两周后,拿尔方才带着苏莎娜、她的奶妈,以及考居尔和华大约罕一同到来。四个月中,他们迁移着以躲避瘟疫,一路的事故虽然多,却只丢了一车行李,琥珀的衣服和私人物件几乎丝毫未损。她心中十分感激,当即允诺返回伦敦后每人赏给一百镑。
波卢看见他那七个月的女孩子,当即爱得着了迷,苏莎娜的眼睛已经不复有灰色,变成了澄清的绿色了;头发也已变成一片闪亮的纯金,不似她母亲的那种棕褐色了;她的模样儿跟波卢和琥珀都不相像,但已可以看出将来定是一个美人儿,而她也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因为她看见了男人,已经会笑嘻嘻地献媚了。于是阿穆比调侃琥珀,说她这个女儿一定能够传衣钵的。
拿尔到的那一天,琥珀当即脱下了艾米丽那件衫子还给了她,到她自己衣箱里挑了一件低领口的古铜色缎衫。她搽上了脂粉,贴上三个面贴儿,又叫拿尔将她那几个月没有整理的头发重新梳成长长的卷儿,盘起高高的头髻,从那些首饰当中,拣出了一双翡翠耳环和一对翡翠镯子来戴上。
“天!”她满意地对镜子里的影儿端详着,“我几乎忘记自己的模样了!”
其时波卢同阿穆比打猎去了,她在那里巴望着,好让他看看自己千娇百媚的模样,但她心里终究有点惴惴然,因为她的丧服还未满,他会不会责怪她?依照当地的风俗,一个寡妇除非再醮人,否则就得终身着纯素黑衫披长长的头纱。
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听见了动静,他的长靴踩过地板橐橐而来了。他叫了一声“琥珀”,便跨进门来,一面松着颈脖子上的领结。她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只见他突然站住,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张开了笑脸。她撑开扇儿,款步走到他的面前。
“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你这爱虚荣的小**妇,如同个天使一般——你自己也知道的!”
她笑着奔向他。“哦,真的吗?波卢!”可是她的脸色突地变了,“你觉得我很坏吗——脱孝脱得这么快!哦,不过。”她急忙补充道,“我回到伦敦当然要穿回去的。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个寡妇,暂时脱脱不妨的,你说是不是?”
他弯下身子轻轻吻了吻她,“当然并没有什么坏。你也知道穿孝是穿在心上的——”说着他又轻轻地碰了碰她左边的奶子。
到了十月尽头,天气突然变了,暴风狂雨一阵阵接踵而至。到了十一月中旬,就已经浓霜遍野了。大多数早晨琥珀都消磨在育儿室里。有时爷儿俩打弹子,她就站在旁边看他们,有时候三个人一起玩牌或是猜字迷消遣。艾米丽很少加入,因为她是一个旧式的主妇,烹调扫除等等琐事都喜欢亲自去监督,琥珀见她整天不是在育儿室里,就是在厨房或者洗衣房里,不懂她为什么能有那样的耐心,但是艾米丽不在,他们二男一女才觉得玩得痛快些。
往常这个时候,巴贝列山到了这个时候总是宾客盈门的,因为这位伯爵和伯爵夫人都有无数的亲戚,但是今年由于疫病的原因,只有几个邻居偶尔拜访。不过伦敦方面传来了消息,每周的死亡数字已逐渐减少了,很多人都已开始回去,最恶劣的阶段似乎已过去了。
波卢渐渐焦躁起来,因为他想起了他的船只,他带回的掠获品,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了,恨不得立刻赶回伦敦去,并等一有可能就扬帆回美洲。琥珀看出他这种情形,就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走。
“一到能走就要走。前提是船上的人愿意跟我签合同。”
“我也想去伦敦。”
“不要这样,琥珀。我计划先到牛津,现在行宫在那里,我要去陛见皇上,跟他谈一桩土地配给的事儿。天气太恶劣,我是不能坐马车去的——而且我一到伦敦,一定就会忙得不可开交。你在这里再等一两个月罢,城里现在还没安全呢。”
“我不管。”她固执地坚持道,“不管城里怎么样,我只要能见你的面,就要跟你同去。不管路途怎么远,我都会骑马去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有一天中午,她站在窗口往外望,看见一片朝南迤逦的山坡,上面罩着一片灰沉沉的天空。一群骑马人跑近前来,她不由得产生一种夹杂有恐惧与怀疑的奇异感觉,因为发现波卢不在当中了。她突然扭转了头,撩起裙子,跑出房来,穿过廊子,奔下那张大楼梯,刚好碰见阿穆比走进穿堂。
“波卢呢?”
阿穆比身披骑马装,脚踏高统皮靴,一蓬褐色的头发经雨濯透了,帽上的鸟羽更是湿淋淋的。他听见琥珀的问话,忸怩不安地朝她看了看。“他走了,琥珀,回伦敦去了。”说着他摘下帽子,在自己膝头上拍打着。
“走了,也不带我走!”她脸上先是惊惶,后来逐渐变成愤怒了。“可是我也要走的!我曾跟他说过我也要走的!”
“他说他已经告诉过你,他要独个儿走。”
“该死的混蛋!”她恨恨地骂了一句,就掉转头径自走了,“唔,我偏不让他独个人走!我也要走了!”
阿穆比大声喊着她,可是她理也不理,径直奔上大楼梯去了。奔到半楼梯,她碰到了一个人,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位衣冠楚楚的老头子。那人当即回头去看看她,可是她不理,一个劲儿径自往前奔。“拿尔!”她冲进自己房中大嚷,“把我的衣裳装一些起来!我要回伦敦去!”
拿尔瞠视了她一眼,随即朝窗外看去,外面正在下倾盆大雨,一棵榆树的尖头都被大风扭歪了。“回伦敦去,夫人!这样的天气?”
“管他妈的天气!装起我的衣裳来罢,我告诉你!随便什么,我都不管了!随便扔些进去罢!”
她说着就将紧身的骨箍拉开,脱下了她的衫子,然后跑到梳妆台上卸下了镯头,放进木匣里去。其时她满脸怒容,恨的咬牙切齿。
这该死的!她心里恨恨地想。至少该替我留点面子!我定要跟他算账!我定要跟他算账!
拿尔当即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来,阿穆比跑到门口和她们说话,她主仆二人都不知道。
“琥珀!你疯了啊!”
“我要到伦敦去啊!你还当是什么?”
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忙着拔头发里的定针,以致头发披了一肩膀。阿穆比急忙赶到她的背后去,他的面孔出现在镜子里。她对镜中的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仿佛是同他挑战一般。
“你出去罢,拿尔。”他说道,及见拿尔望着琥珀在那里踌躇,又说道,“你听我说!你真傻了吗?他不要你到伦敦去是觉得你到伦敦不安全,且也不愿带你去受累——他会非常忙的。”
“不管他愿不愿,我都要去。拿尔!”她回过头来大声叫着她,可是阿穆比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住。
“你去不了——即便是将你捆在床柱上也不会让你走,你要知道疫病的反复性。波卢所以去,是因为他迫不得已。他的船只现在也许被毁或是被抢了,即使还安全,等到伦敦人多起来也很快就难免了。现在,亲爱的,你想清楚点,他不久还要回到这里来——他说要回来的。”
琥珀抬头看看他,下唇高高地撅起,泪水也出来了,流到了面颊上。她唏嘘地呜咽着,任由他搂住了她的肩膀。“可是为什么。”她终于呜咽着问他道,“为什么他连一句告别的话儿都没有呢?昨天晚上——怎么,昨天晚上他还像没事一样——”
他将她的头揿到他的胸口,抚摸着她的头发。“那也许是,宝贝儿……他不愿意跟你吵架的缘故。”
琥珀听见这话更加悲切地哭起来,并且捧住了他的颈脖。“我——是不会跟他吵闹的!哦,阿穆比,我真的很爱他!”阿穆比将她搂得更紧了,让她尽情地去发泄,希望她平静下来。他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她。“你刚才上楼的时候看见一位先生吗?”
她擤了擤鼻子,擦擦她的红眼睛和涕泪纵横的面颊。“没看见。怎么了?”
“他刚才向我问起了你,说你是他生平看见的第一个美人呢。”
于是琥珀就觉得一点虚荣袭入她的愁烦了。“真的吗?”她又唏嘘了几声擤了擤鼻子。“那人是谁?”
“他姓穆,名叫阿蒙,列德伊得伯爵,英国一个十分悠久也十分光荣的世家。来罢,亲爱的,该吃中饭了。我们下去罢——他要我替他介绍呢。”
琥珀叹了口气,走开了。“哦,这我不管的,我不要再认识什么人了。”
阿穆比给她一个谄媚的微笑。“那么你是愿意待在自己房里发闷了?好罢,那也随便你,不过他是要大为失望的。说实话,我想他也许会向你求婚呢。”
“求婚!见鬼,我为什么还要嫁人呢?我永远不愿再结婚了!”
“连一位伯爵也不嫁吗?”阿穆比装做怀疑的样子问道,“好罢,亲爱的,那也随便你,可是我记得某天晚上你好像跟波卢说过‘你看我做起泥塘港的伯爵夫人来罢’那句话。现在你的机会来了——你舍得让它溜走吗?”
“我想你一定跟那老家伙提起过我的钱吧。”
“这个吗——唔,或许提起过,我忘记了。”
“哦,好罢,我下来就是了。可我并不是要和他结婚,什么伯爵夫人不伯爵夫人,我不在乎!”
可是她心里已经在想:倘若波卢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是猎得岩的伯爵夫人了,他肯定会对我另眼看待的!
他不过是个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