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回到厨房里,继续准备波卢的饭菜。她打算趁她还未离开时,多为波卢做些事儿,因为明天就要来一个新看护。她替他着想的份儿多,替自己着想的份儿少。他仍旧很虚弱,需要一个负责的人看顾他。如果一个陌生人来了,不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管他的好歹,那怎么成呢?想到这层她就觉得非常焦虑。现在只有盼那人早些来,她还有机会可以拿钱买通她。

她一感到自己有病先是恐惧,然后就换成听天由命的心情了。一家人里面有一个得过疫病的人好起来,那就是一种好兆头,这家人家的其余人都会活下来。同时她还有一个坚定的信念,知道她短时间不至于死。她的求生意志非常强。

她的病征跟波卢身上的病完全一样,只是时断时续,比波卢身上的来得更猛。

等她托着一个托盘走进卧室的时候,她的头已经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同时她已在出汗,胃里和两腿两臂都痛得同刀绞一般。她的喉咙干得像在冒烟,好像刚刚吞下许多的灰尘,一连喝了几勺水下去,毫无用处,反而越喝越干了。波卢醒在那里,靠在**——现在这种姿势他已常常会做了——手里举着一本书,眼睛却急切地瞧着门口。“你去了这么久了,琥珀,有什么不对吗?”

琥珀并不去看他,只把目光盯在托盘上。她感觉到阵阵眩晕,每当一阵眩晕涌过时,她好像处于一种急转不住的境界里,连地板和墙壁都分不清楚了。她站住了定一定神,把方位认个明白,然后咬紧牙关,挣扎着走上前去。

“没有什么。”她依然说道,但她的声音十分羸弱。她尽希望他没有听出。

慢慢地,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因为她已经十分疲乏,她的筋肉都十分僵硬——伸手去拿那碗补血汤。她瞧见波卢伸出来扼住她的手腕,及至她终于抬起头来和他的眼睛对视,她就发现他脸上带着一种恐怖的表情,正是她一直怕要看见的。

“琥珀——”他继续注视了她一会儿,瞅着一双绿色的眼睛竭力寻找着。“你不见得会——病罢?”这句话是慢吞吞从嘴里挤出来的。

琥珀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波卢,我病了——我看来是病了。不过你不要——”

她记起了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儿。“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啊呀,我的天!哦,琥珀!琥珀!你病了,都是我的错!这是因为你待在这里照顾我而起的啊!哦,亲爱的——那时候你走了就好了,你走了就没事了——哦,耶稣!”他松开她的手,不知所措地将他自己的头发使劲儿抓。

她低下头碰碰他的额头。“不要伤心,波卢。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我是自己情愿留下的。我也知道那时可以走——可是我不能走。现在我也不后悔——我不会活下去的,波卢——”

于是他向她看看,眼里带着一种感佩的神气,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但在这时,她已开始要呕了,只觉一阵东西涌上心头,根本来不及她到房间中心去就那盆子,便已哇地吐出口来了。

她每吐一阵,就要落得虚脱一般,现在她两只手扶在那里,扑在那个盆子上差不多一分来钟。突然她发起一阵**似的哆嗦来,但那是一个特别酷热的天气。这时她身后响起一阵哆嗦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看见波卢正要爬下床。她心里一惊,不觉鼓起最后一阵气力赶快忙向他奔去。

“波卢!你干什么!赶快躺着罢——”说着她就发狂一般拼命推搡他,可是她的筋肉好像已不中用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衰弱这样无能为力过,就是生了孩子之后也不这样的。

“我必须起来的,琥珀!我得起来帮帮你的忙。”

他自从得病以来,至今不过起来过一两次,现在他已经大汗淋漓,脸上的肌肉都变形了。琥珀见这情景,就几乎十分冲动地大喊起来。

“不要,波卢,快躺下,看在上帝分上!你简直是太过份了!你起来不得!哦,我这样没日没夜地救了你,你又要自杀——”

突地她倒在地板上,双手捧着头抽泣。波卢也就倒回到**去,拿手擦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天旋地转,耳朵里面也在轰轰作响,不觉大大惊讶起来,因为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复原的。他伸过一只手来按按琥珀的头。

“亲爱的——我躺下。你不要哭——节约点体力吧。躺着歇息罢,看护就快要来了。”

最后,她带着一种强烈的疲劳竭力站起身来,茫然四顾,好像是要记起一件什么事情来。“刚才我是在干什么的?”她终于自言自语道,“我是在做一桩事的——什么呢?”

“你能告诉我你的钱放在哪儿吗?琥珀,我需要钱买东西。我身边一文钱也没有。”

“哦,是了——就是它,钱。”她的嘴嚅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仿佛她是喝醉樱桃白兰地一般。“它在这儿——我去拿来——是在秘密的夹壁里。”

那个起居室仿佛离这个起居室很远。但她终于跑到那里了,好容易才找出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钱包和小小的一堆首饰。她将它们放在她的围裙里,又回到卧室里来,到波卢身边统统倾落在**。波卢费力地俯下身子抽出那张转轮活榻来,叫她在上面躺着,她就倒身下去,已经近乎昏迷了。

波卢彻夜咒骂着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她只能如此。这时他惟有节省体力,以期渐渐恢复,才可助她微薄之力。他躺在那里听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呕吐,呕吐之后便是阵阵呻吟,其余的时候却都很安静,安静得使他恐怖。他竖着耳朵去听她是否呼吸,这时又是一阵呕吐暴发了。那个看护始终没有到。

到了拂晓时分,她仰面躺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大大睁开,却没有看见什么。她的筋肉已经浑然不觉地松弛了,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觉。他说话她也听耳不闻,她的病症比他发的时候迅猛得多;这种疫病显出的征候原是因人而异的。

他已经拿定主意,如果一会儿那个看护再不来,他就要爬起床跟那卫士说话去。但到大约七点三十分,他就听见底下的大门开了,一个女人在那里叫嚷:“疫病的看护来了,你们在哪里呀?”

“上楼来罢!”

几分钟后,就有一个女人站在了在门口,她是一个高个儿,身体硬朗,年纪约摸三十五岁。波卢见她身体很强壮,好像还算机灵,就觉心里宽松了些。“我是嘉爷,我的太太病得很厉害,你看见的,得要十分细心地照管她。本来我自己可以照管的,可是我也正病着,还不能够起床。假如你肯好好照管她,等她病好,我会付给你一百镑。”他所以谎称琥珀是他的太太,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对于一个看护是用不着说实话的,所以许给她一百镑,因为他知道答应她得太多,反而要使她起疑心不敢要求过高。

那个女人很诧异地盯着他。“一百镑,老爷?”

这时她凑近那张活榻去看看琥珀,这时琥珀正将波卢替她盖上去的一条被头在那儿毫无意识地乱抓,她的眼睛底下现出一些浑浊的绿色圈儿,下半张脸亮油油地粘着许多已经干了的胆汁的呕液,她已有三个钟头没有呕吐了。

那个女人摇摇头。“她病得很重,老爷。我不知道——”

“当然你不知道了!”波卢极不耐烦地抢着道,“可是你可以试试看啊!她是穿着衣服躺在这里的。你把她的衣服脱下来,给她洗洗,擦擦手,将被头给她盖好。这样她起码可以觉得舒服点。刚才她已给我烧好饭了,汤啊什么的,你要的话可以到厨房里去取。那间房里有干净的毛巾和褥单在那里——地板得要拖一拖,起居室拾缀一下。昨天有个女人死在那里。现在你就开始干吧!你叫什么名字?”他想了一下之后又问道。

“赛克司奶奶,老爷。知道了,老爷。”

赛克司奶奶告诉波卢,她本来是做奶妈,因她丈夫染疫死了才失业了,现在她听了波卢一番嘱咐,便小心谨慎地做起事来。波卢一直躺在**监视她,不容她稍有松懈的时候,她虽明知波卢不能够下床,却很恭顺地服从着他的命令——至于她是尊重他的爵位呢,或是看在那一百镑的分上,他也不去深究了。

到了晚上,琥珀的病势越发严重了。一个毒瘤从她的右腿夹长出,一会儿就长得很大,却一直硬绷绷,并没有要出脓的迹象。赛克司奶奶瞧着急起来了,因为这种疫状是极可怕的,贴上去的芥末膏药毫无效果。

“我们怎么办呢?”波卢问她道,“我们总得有个主意!你照管过的病人当中若有肿毒不破的,你是怎么办的呢?”

赛克司奶奶低头盯着琥珀。“没有办法的,老爷。大部分人都这样死去了。”

“她是不会死的!”他大叫道,“我们总得想办法。我们总得有个法子来救她——她是死不了的!”这时他的神气早已不如昨天,可是他竭力硬撑着好像以为只要自己不睡就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我们就只有开刀。”那看护最后说道,“假如明天还是这样的话,医生会这样办的。不过开刀痛得很,病人会受不了的。”

“你闭嘴!我不要听这种话儿。去拿点东西进来给她吃罢。”

这时他已接近虚脱了。他的脾气显得非常暴躁,因为他见自己这样无所作为,止不住一遍一遍地在那里怨恨自己。她的病是由我而起的,现在她需要我了,我却似一个醉汉似的躺在这里无动于衷!

使他诧异的是,琥珀居然平安无事地活过了那一夜。但到早晨的时候,她的皮肤开始出现一种灰黑颜色,她的呼吸急促了,她的脉搏微弱了。赛克司奶奶告诉他,这些就是她病情加重的征状。

“那么我们应该给她开刀了!”

“但是也许要把她弄死的!”

原来赛克司奶奶什么事都怕真的去实施,因为她想病人危险到这样,只要稍微动动她就会让她死去,那么她那一直想得到的大财就要立刻化为乌有了。

但是波卢几乎对她喊起来了。“你不要管。你只照我的吩咐去做罢!”他用一种低沉,平静和迫切的语气命令她,“那边那张桌子的上格抽屉里有一把剃刀,你去取来。从那窗帘上去取下那条索儿,将她的膝盖捆在住,然后将索儿绕床绑起来,让她活动不得。将她的两手吊在床角上。再去拿些毛巾和一个盆子来。赶快!”

赛克司奶奶异常慌乱地干起来,可是不到两分钟时间,她已将一切都办完。琥珀已经被她在那床榻上面结实捆绑起来,但是仍旧没有知觉。

波卢已将身子靠到了床沿。对那看护说道,“现在!拿起那把剃刀——要快,要狠,这样可以少痛些。抓紧!”说着他的右手紧紧握起了拳头,拳头上青筋暴涨。

赛克司奶奶手里使劲儿拿住剃刀,十分恐慌地看着波卢。“我不能,老爷,我不能。”她的牙齿格格作响。“我害怕!假如一刀开下去她就死了呢!”

波卢身上汗如泉涌。他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你能的。你这傻子!你非开不可!现在——动手罢!”

赛克司奶奶继续盯了他一会儿,而后俯下身去将那刀口搁在那高高凸起的红肿硬块上。这个时候,琥珀动弹起来,将她的头转过来向着波卢。赛克司奶奶不觉一下跳起来。

“切开来呀!”波卢大声说道,已经恨得咬牙切齿,颈脖上和两太阳穴上的血脉都好像马上爆开一样。

赛克司奶奶横了一横心,把那剃刀往那硬块里一压,便听得琥珀呻吟起来,而后又变成一种刺耳的尖叫。她立即放开剃刀,退后一步盯着琥珀。琥珀已经发狂一般挣扎起来,想摆脱身上的束缚,一面不住一声一声地急叫。

波卢正要从**爬下来。“扶我一下罢!”

赛克司奶奶立刻走过去,一手扶住他的脊背,一手托住了他的肘膀。他立刻跪在床下,抓住了那把剃刀。

“按住她!这儿,压在膝盖上!”

赛克司奶奶不管琥珀的挣扎和尖叫,竟听着他的话将她压住了。琥珀只把一双眼睛同一头发疯的野兽一般睁得圆圆地在那里滚着。波卢竭尽全力,将那剃刀狠命扎进那硬块里去,并且扭转来划了一刀。当他把刀拔出的时候,血就跟着喷出来,溅在他的身上,琥珀顿时死过去了。波卢也即刻地将头落进自己的手中,因为他自己的创口又已重新迸开,绷带上面又渗出了殷红的鲜血了。

赛克司奶奶力图将他扶起来。“哦,老爷,你得回床去了!老爷——哦!”

她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把剃刀,波卢借着她的力终于攀到**去。她拿一条被头将他蒙好了,立即回转来看看琥珀,只见她的皮肤苍白。她的心很微弱地在那里跳着,很多血从创口里流出来,但是不见脓,肿块里的毒并没有排出。

赛克司奶奶拼命地工作起来,她把琥珀淌出来的血随时吸取,又烧起子几块热砖头,把所有的热水瓶灌满了热水,全部砌在琥珀的身边,又将热布贴在她的额头上。只要能想到的她都做了,只是为了那一百磅。

过了一个小时波卢恢复了意识。他突地一下跳起,试图尽力想坐起来。“她在哪里?你没有让他们将她搬走罢!”

“嘘,老爷!我想她已睡觉了。她还活着,而且,老爷,我想她已经好些了。”

波卢凑到床沿上看了看她。“哦,谢天谢地,我可以发誓,如果她能好起来的话,你一定还可以挣一百镑。那么你一共有两百镑好拿了。”

“哦,谢谢你,老爷!可是现在,老爷,你不如躺回去休息罢——要不你会不舒服的,老爷。”

“好罢,我会躺回去的。你来叫我一声罢,万一她有什么——”话没说完他就睡着了。

后来琥珀创口里终于出脓,蕴藏的毒慢慢出来了。她又变得十分沉静,渐渐陷入一种昏睡状态中,但她皮肤上的灰黑颜色已经消失去,两颊也缩上了两颧,眼睛旁边出现了皱纹一般的圈子,脉搏渐觉有力而且稳定了。这时丧钟之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赛克司奶奶情不自禁一下跳起来,但随后松懈下去;病人起码今晚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到了第四天的上午,赛克司奶奶就对波卢开口道:“我是为我的钱拼命工作的,老爷。现在她一定会好了。这钱我可以拿了吗?”

波卢对她微笑笑。“你确实辛苦得很,赛克司奶奶。我对你的努力十分感激。可是你还得稍等几天。”其实他手头的确没有这么多钱,那些首饰他又不愿意给,因为那是琥珀个人的财产,不宜由他做主送给人,而且又怕那看护见财起意,生起偷窃的心思来,或是做出其他的坏事;他也知道那看护的确已经很尽职,但仍觉得不便完全信任她。“现在我们家里只有几个先令了——那还得留着买粮食吃。一等我能够出门我就立刻把钱付给你。”

此时他已经可以起来坐坐,一天里面可以坐得多半天,且如有必要的话,他也可以下床来走走,只是每次不能超过几分钟。他这一时不能恢复体力的情形,在他是觉得又可笑又可憎的。“我是肚皮也给子弹穿过的,肩膀也给刀儿扎过的。”他有一天缓缓走回**去的时候对赛克司奶奶说道,“我又曾经让毒蛇咬过,曾经得过热带的热病——但是从来没有这回这么虚弱。”

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看书,不过那个公寓里可供他读的书很少。

至于琥珀自己收藏的书,数量更加少,性质却活泼得多。

这几天他一直都坐在床沿观察着琥珀,连她一些极细小的动作或是一点极轻微的声音,都逃不脱他的注意。她虽好得非常慢,病情却一点点有好转,只是那创口不停地加阔加深,竟至烂成两英寸口径的一个洞。但是他跟赛克司奶奶心里都十分清楚,当初那一刀如果不开,她的性命是保不住的。

有时她要把他吓一大跳,因为她突然伸出一双手,在那里呼喊:“哦,不要!求求你,不要给我开!”这种呼喊逐渐就成一种悲惨的呻吟,他听见了情不自禁吓出一身冷汗。然后她又重新陷入昏迷的状态,但有时虽在昏睡状态中,也还要抽搐不安,发出一阵凄怆的低泣。

直到第七天,她方才能够认识人。当时波卢从起居室里走回去,见她正靠在赛克司奶奶的臂膀上在那里喝牛肉汤,双目无神。他就走到她那活榻前面去跪着注视她。

她好像觉得他在那里了,慢慢将头旋转来,只将他看了半晌,如耳语般地说:“波卢吗?”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想说又说不出一点声音。他怕她费力,便起身离开。但到第二天一早,赛克司奶奶正在为她梳头发的时候,她又跟他说起话来了,不过那声音非常微细,他得凑上耳朵去听。

“我躺在这里多少时候了?”

“今天是第八天了,琥珀。”

“你还没有全好吗?”

“差不多了。再过几天我就能服侍你了。”

她就闭了眼睛,一声长叹。她的头从枕头上侧转来。此时她的头发已经掉了不少,稀疏而脏腻地结成了饼儿。她的喉咙从那绷得紧紧的皮肤底下尖棱棱地戳出来,肋骨毕露。

在这一天,赛克司奶奶病了,但她还竭力争辩,说她并没有什么,不过是在闹肚子。其实波卢心里已经很明白,他不要她再照管琥珀,叫她到育儿室里去躺着休息,她也就不再坚持了。然后他裹上一条毯子,亲自跑到厨房里去。

这几天赛克司奶奶没闲功夫,没有工夫也没有兴致去清理东西,地板上到处都是垃圾,桌凳上面都落了厚厚的灰尘,吃剩的食品都没有收拾,任意撒在桌子上甚至于地板上。

天气那么热,东西都坏得很快,但是赛克司奶奶置之不理,并没有托那门口的卫士去买来补充,所以等到波卢去检查的时候几乎全部食物都坏了。他找出一盆汤——那是赛克司奶奶的杰作,口味无论如何及不得琥珀从前做的——自己先喝了下去,又搜罗了几样好吃的东西装在托盘上去送给琥珀。

当他慢慢地喂给她吃的时候,赛克司奶奶突然在昏迷之中大叫起来。琥珀一把扼住他的手腕,眼睛里面充满害怕的神情。

“是什么?”

“什么事也没发生,亲爱的。街上的人嚷嚷呢,这儿——现在已经吃饱了。你得休息了。”

琥珀照着他的话躺下去,但是眼睛一直盯他。他走到育儿室的门口,将锁旋上,拔下钥匙来扔在桌子上。

“那里有人。”她轻轻说道,“是在那里得病罢。”

他转身重新到她身边坐下。“是那看护——可是她现在走不动了。你不用担心,亲爱的,你得再等一会再起来——”

“可是她死了怎么办呢,波卢——尸体如何处理?”从她的眼神可看出她在想什么!想到了什帕奶奶,想到当初拖她下楼去的情形,想到那收尸车的恐怖。

“你根本不用费心。我有法子弄她出去的。现在你得睡觉了,亲爱的——多睡睡可以快些好起来。”

一连两三个钟头,赛克司奶奶都在时断时续地吵闹。她敲着门,大喊大叫地,向他索讨答应给她的钱,可是他好像什么也没听到。育儿室的窗口向着后院和后弄堂,后来大约到半夜时分,他听见她在那里捶窗狂叫,随后就听见她大叫一声,从窗口一纵跳到二层楼下去。等到收尸车到来,他打开窗子告诉底下的卫士,说后弄堂里有一个女尸。

第二天大约中午时分,又来了一个看护。

其时波卢仰面朝天躺在**,处在一种半醒半睡状态中,因他早晨拿东西给琥珀吃,又替她换绷带,擦手脸,已搞得脱力了。及至他渐渐地睁开眼,便见一个老太婆站在床前,好奇地注视他。他皱皱眉头,深怪这老太婆为什么这般贼头贼脑,所以马上对她警惕起来了。

那看护年纪已经很老,身上很埋汰,呼出气来奇臭不可闻,但他看到她戴着两只钻石耳环,看上去并非假货,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也很珍贵。那么她不是个好人了,或竟是个夜叉而做贼的。

“早上好,老爷,上面派我到这儿来的,我是玛佳奶奶。”

“我快要好了。”波卢恶狠狠地说,希望她不要把自己当做一个什么也不能干的人,“不过我的太太还需要细心照顾。今天早晨我已吃早饭了,现在已经得吃第二顿。头一个看护把厨房里弄得乱七八糟,已经没有吃的东西了,今天你可以叫底下的卫士去叫他们送来。”

当他这么说时,那老太婆的眼睛正环视着房间的摆设:床架上和椅子上缠着的银丝布,大理石面的桌儿,炉台上摆放着的精致的花瓶。

“钱呢?”她嘴里问道,眼睛看着别处。

“那边桌子上有四个先令。这钱完全够了——卫士的小费他自己会留下的。”

她取了那几个先令,从窗口里扔了下去,吩咐那卫士到饭店里去买些现成烧熟的东西来——分明她是乐意动手烹调的。到了下半天,他叫她帮琥珀换绷带,她竟不客气地推卸不肯换,说她听说的看护当中,曾给病人裹毒的都会死的,她却还不情愿这样的死法呢。

波卢不由得大怒,但心平气和地回答她:“你既然不肯帮忙,那就请走人吧。”

那老太婆满不在乎地对他咧了一咧嘴,波卢就怕自己这种色厉内荏的情形被她看出来。“不,老爷。我是区里派来的,我要走了就分文也得不到了。”

他们面对面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他披上一条毯子,费力地爬下床来。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向琥珀榻旁跪下去,意思是要探测他究竟有多少气力,但他终于怒气冲冲地转头来对着她。

“滚开!到那间房里去!”

她又咧了一咧嘴,走开了,随手把门关上。他大声地呵叱她,叫她不要关门,但她置若罔闻。他就只得小声咒骂着,换好了琥珀的绷带,重新回到**休息。隔壁起居室里一点儿没有动静。两个小时之后,他重新爬起床来,轻轻走出门一看,看她正向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拼命翻腾;又见房间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分明已搜过每件家具了,分明是想找出什么秘密储藏的地方。

“玛佳奶奶!”

她抬起头,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什么,老爷?”

“你是不会寻到什么贵重东西的。我们家里除了买粮食要用的几个子儿之外是没有钱的。”

她没有反应,过片刻就转身到餐室里去了。这时波卢十分惶恐,只急得满身大汗,因他知道这老太婆假如发现这里存着差不多七十镑钱,她就会一点也不犹豫地要把他们谋杀了。

那老太婆见育儿室里的赛克司奶奶得病的形迹,就说什么不肯进去,非要睡在起居室里。波卢知道她在那里,彻夜未眠。夜里他听见她两三次踱步,就一直紧张而害怕地醒在那里不敢合眼,心里只在不住地计划:假如她一定要来谋划杀害我们,我就非将她勒杀不可。可是他试将拳头捏了捏,便心凉了下来,因为他觉得现在自己是手无束鸡之力。

第二天拂晓的时候,他不觉熟睡过去了,等到醒来,只见那老太婆正扑在他身上,一只臂膀已经伸进他底下的垫子里来了。待等他大大睁开眼睛,她才慢慢将身子直起,脸上毫无表情,他从她的神情上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找到那一包钱和首饰。

“我不过给你掖掖褥单呢,老爷。”

“那是我自己会管的。”

“昨天老爷你不是说叫我走吗?现在你付我五十镑,我立刻就走。”

波卢狐疑地向她看看,知道这是在试探他家中是否有钱。“我早已对你讲了——我们家里就只有几个先令。”

“怎么?老爷只有几个先令——这谁会相信呢。”

“我们的钱都存到金铺里去了。昨天吃的东西还有剩的吗?”

“没有了,老爷,卫土偷了好些去,今天又得再叫了。”

那天全天,他一直都觉得她在盯着他。他想她一定已经发现家里有钱了,那么晚上她必定动手不可的,因为她虽然找不到现款,就是拿一些家具去卖到旧货摊上去,也已经可以发一票大财。

他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想到了。

他如果去叫那卫士来帮忙,老太婆必然会先听见,而且那卫士自己也并没有理由可以加以信任。他想她不见得会动刀,因为那是要留形迹的,他们当时都非常衰弱,只用绳子就可以把他们勒死了,而且她一定会先来杀他,因为琥珀同一头小猫一般不能抵挡。想到这里他似乎无计可施了。如果将门锁起来,她也要冲进门。那就要发生公开的决斗了,他不管怎样不是她的敌手,因为他的力气虽比她大,行动却很缓慢,而且很快就会脱力。

最后,他想出一个方法来,就是把**的被褥扎成一束人模样,自己却到床背后的窗帘底下躲起来,等她进来的时候,就拿一只笨重的蜡烛使劲向她头上打去。但这计划仍旧不现实,因为她始终都不肯关门。

夜色渐渐浓起来,房间里越来越黑。他躺在**等了半个钟头,这才迟疑而审慎地爬下床,眼睛瞧着门口,开始去捆**的被褥。谁知快要捆完的时候,忽又听见吱哦一声,那门又开出一条缝来了。

他烦恼极了,便又大声喝叫着她的名字:“玛佳奶奶!”她没有回音,但他觉得她站在那里盯着他,因为此时虽然没有点蜡烛,房间里是有光亮的,不过那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瞧不见她,她却瞧得见他。他只得回到**去躺着,恼怒出一身大汗来,心想他们好容易熬过了疫病的危险关头,但想不到现在竟要死在这么一个脏老太婆的手里。

他觉得对于琥珀的性命承担着一种责任,甚至比他自己求生的意志还强烈而坚决。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

有好几次他听见那收尸车的声音,丧钟也已至少敲过二十来遍了,他心里虽不肯,耳朵却支着听它,又数着它的次数,听出今天晚上到这时候为止已死了十二个女人和八个男人了。他怀着一种恐怖,只怕自己会睡过去,因为瞌睡已同潮水般涌来,他不确定能否维持自己的清醒。

那老太婆终于进房来了。

他先瞧那门慢慢推开,然后听见一块地板吱吱嗝嗝地响起。这时满屋一片漆黑。他的心开始呼呼地跳起来,他的眼睛慌恐地瞪着周围的一片黑暗,他的耳朵竖起来听着,以至连他自己身上的血液循环都感觉得到。

那老太婆悄悄地一步一步进来。他的神经非常敏感而颤抖,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离开床来抓住她。但是他没有勇气,因为他怕她脱身逃走,那就一点儿也没有办法了。同时他心里非常惊恐,生怕他的气力在这样的紧张形势之下不能坚持。

这时好象出乎意外一样,他感觉着她的口气了,便知她已站在自己的身边。他的眼睛大大地瞪着,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犹豫了片刻,突然,一个绳套套到他头上来了,且立刻就被抽紧。他急忙伸出臂膀,拼命将她掀倒,同时把那绳套从他自己头上脱出来,反套到她头上去。接着他使出所有的气力,抓住那条绳套儿狠命地拉。那老太婆被他抽得双手拼命挣扎,他却一丝也不肯放手,过了几分钟,听听她已经不喘气了,才将她一推推倒在地板上,自己也躺到床中,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琥珀依然在那里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