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和郭解日夜兼程策马狂奔逃亡来到黄河岸边的时候,远在长安的卫少儿正牵挂着我的安危。俗话说,娘的心在儿身上,儿的心在石头上。

无论我对这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如何冷嘲热讽、厌恶拒绝,她始终以无私的母爱包容我、宽恕我。我搬到建章宫少年羽林营后,她常常站在演兵场的栅栏外,偷偷看我骑马射箭击刺格杀。每当我在击刺中获胜时,她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给我买的衣服、麻花和琥珀糖,都不敢当面给我,而是交给建章宫的守门卫士之后就匆匆离开,而我常常将她送来的东西随便就送给了宫门外的乞丐或者路人。有一次,我随皇上到蓝田山狩猎,受了风寒,躺在病榻上高烧不退,卫少儿掉着眼泪守了三天三夜。当我高烧退去后,她就给我送来了一包我最爱吃的咸阳琥珀糖……我却至今不肯开口叫她一声娘。

如水的月光映照着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未央宫詹事陈掌府邸。三十岁的卫少儿倚楼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发呆。

我离开长安已经三年了,至今没有一封家书捎回,我的生死安危让这个当娘的女人揪心。想起坠崖身亡的丈夫,想起自己三十年的人生悲欢,一行泪水便从卫少儿白皙的脸颊上滑落下来……那是建元元年夏季的黄昏。身怀六甲的卫少儿同平阳县吏霍仲孺,一路躲避着官兵的追杀,从长安逃到古老的禹门渡口。

黄河滩里的芦苇随风摇曳。

一脸络腮胡的船老大,戴着青箬笠,披着绿蓑衣,正坐在船上钓鱼。身旁的女人三十多岁,生一张满月一样的圆脸,说起话来喜眉笑眼的,正在用骨针缝补一张破旧的渔网。

“船家大哥,”霍仲孺步行上前施礼道,“能送我们过河吗?”船老大抓起身边的酒葫芦,抿了一口,头也不抬地应道:“今天不行了。”

“却是为何?”

船老大把鱼竿往上一挑,钓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黄河鲤鱼,丢在鱼篓里。

“月亮戴帽起大风,石头出汗有大雨。过不了两个时辰,一定有大风雨。”

“船家,”霍仲孺看了一眼卫少儿凸出的腹部,乞求道,“行个方便吧,多给你些船资。”船老大一把摘下头上的青箬笠,露出一张黑红的脸膛和漆黑的络腮胡须,焦躁地说:“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即刻就来到,还要命不!”

这时候,从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人喊马嘶声。

“霍大哥,” 卫少儿吓白了脸,紧抓住霍仲孺的胳臂道,“ 他们追杀过来了……”

“船家,有歹人在追杀我们,请老哥和嫂子救命……” 霍仲孺变脸失色道。

船老大望了望风起云涌的天穹。

人喊马嘶声越来越近。

“老管家,芝川镇我们搜过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芦苇**外的河堤上有人大声喊道。

“一定躲在禹门渡口的芦苇**里!”

“给我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马向渡口逼近。霍仲孺拉着卫少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哥大嫂,请救我们一命……”

“你们犯了朝廷的王法吗?”船老大扶起霍仲孺和卫少儿。

“我们只是私订终身,没有犯王法……”少女噙着泪解释道。

“死鬼,你见死不救吗?”船家女人丢了渔网骂道。

“不是我不救人,这天气……”

“你不救我救!”女人生气道。

船老大正在犹豫,女人喊道:“开船!”说罢,同霍仲孺扶着卫少儿走上船。船老大跳进水里,双手一推,船漂上水面,箭一般向前驶去。

追兵突然看见一条船划向河中。

“船家———”一个尖嘴猴腮的老者在马背上扯着破锣嗓子喊道,“把船划回来,他们是平阳侯通缉捉拿的要犯,私藏罪犯是要杀头的,赶快回来!”

“放你娘的猪狗屁!”船老大摇着橹大声骂道。

“射!”尖嘴猴腮的老者下达了射杀的命令。

官兵射箭如雨。

唰唰的箭矢擦身而过。

躲过一场追杀,惊魂未定的卫少儿偎在船帮哭了。

乌云密布,天空电闪雷鸣。天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

霍仲孺与船夫一起在波涛汹涌的黄河上拼命地划船。

苍天仿佛为某种情绪所感染,豁开了天河的口子,攒了一个多月的雨轰隆隆倾泻而下。冰冷的风雨,不时从黑漆漆的天外推霍仲孺一把,雨的冷箭射得他双颊一紧,浑身的汗毛顿时缩起。雨腥气随着哗哗大作的喧嚣声,肆无忌惮地在小小的客船上冲撞。桅杆上,那盏高挂的青铜灯里,一豆火苗在风雨中挣扎着,明明灭灭。

“不好!”那位风风火火的船家大嫂从船舱里钻出来,焦急道,“不好,她要生了!”说完又钻进船舱。

“大哥,”霍仲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划船的船夫,“我的妻子要生了,怎么办?”

“快摇船,前面就是孟门! 黄河有三门,门门都是鬼门关。过了三门才算脱离险境!”船家挽起衣袖飞快地摇起了橹。

黄河水从北向南奔泻而出,冲出了一条大峡谷,两岸壁立百余米。最窄处只有六十余米。加之海拔落差急剧下降,形成了黄河大峡谷最为精彩的三门景观———孟门、石门和龙门。

卫少儿手摸着凸起的腹部低声呻吟。

即将出世的我在卫少儿的肚子里拳打脚踢。

“大妹子,”船家大嫂把凌乱的稻草铺好,忧心忡忡地望着她,轻声对卫少儿说,“上去吧。”

在她的温柔目光的注视下,卫少儿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好像要说什么话。

“ 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船家大嫂低声嘟哝道,“迟不下,早不下,偏偏要在我们开船后下。这乌漆墨黑的雨夜里,要是碰上暗礁和旋涡可怎么得了!”大嫂瞅了一眼凸腹笨腰的卫少儿,关切地问:“几个月了?”

“九……”卫少儿心里陡然一惊,仿佛让人偷窥到自己一个重大秘密,红着脸低声道,“……九个……月了。”

“命,这都是命。幸亏我以前给村里二狗的媳妇接过生,不然真不知道咋办。”大嫂长叹道。

两行清泪从卫少儿的眼窝里涌出。

“好妹子!”船家大嫂打开她的箱子,一边翻找东西一边说,“坚持住,好歹过了三门再生。”卫少儿紧咬下唇,使出全身力气,挺起沉重的肚腹,侧身爬到船舱简易的草铺上。

“做女人,都要过这个遭罪关。”船家大嫂把一卷白布、一把剪刀放在草铺上,蹙着眉头说,“快到孟门了,孩子他爸一个人撑船我不放心,我得去照应着。”

卫少儿点了点头。远远地,她就听到一阵惊涛雷鸣般的落水声。隔着船舱的蓝布门帘,听见船夫粗重的命令:“赶紧划,孟门要到了,稳住船头!”

壶口瀑布磅礴的气势一点儿也看不到,耳边只有震撼魂魄的惊涛雷鸣。

水石相击,轰然有声,卫少儿只感觉到船在暴雨狂泻的水面起伏。

漆黑的雨夜里,一道闪电一霎间将孟门壶口瀑布照得雪亮,浑黄的水流盘旋交织,从断崖般的河床轰然跌落到落差三十多米的石沟。犹如铜汁般的黄河之水呼啸着、喧嚣着,飞流直下,以凝重粗犷的血性,溅起浩浩****奔腾不息的水涛声浪。

霍仲孺的心中突然划过一个流星般光焰四射的念头,莫非这是苍天的一种暗示? 想到这里,霍仲孺仰望苍穹,似乎想发现一个答案,然而,黑漆漆的夜里,只有狂泻的大雨和呜呜吹动的大风。

风更猛,雨更大,客船在波涛汹涌的暗夜风雨中跃过孟门。

卫少儿感到腹中一阵阵拳打脚踢,剧烈的疼痛在体内滚动,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她咬紧牙关,为了不使那声号叫冲口而出。透过迷蒙的泪水和摇曳的船灯,她看见船家夫妻和心爱的男人正淋着大雨拼命摇橹的身影。

“大慈大悲的女娲娘娘,保佑我吧,可怜我吧,让我的孩子过了三门再来到这世上……”卫少儿双手按着高高隆起的、冰凉凉的肚皮,望着端坐在船舱神龛中的女娲娘娘那神秘光滑的泥塑面容,默默地祈祷,泪水一次又一次溢出眼眶。她在稻草铺上艰难地脱下湿了一片的裤子,将偏襟绿袄尽量卷上去,**出腹部。她手撑着草铺,把身体端正地放在船家大嫂铺好的稻草里。在阵痛的间隙里,她把凌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将腰背倚在卷成一堆的稻草上。

船舱里镶着一块斑驳的破铜镜子,映出卫少儿的侧脸———被汗水濡湿的鬓发,细长的、黯淡无光的眼睛,秀气的、高耸的鼻梁,不停抖动着的、干渴的嘴唇。

那盏置于神龛前的青铜油灯,啪地爆了一声,灯火仿佛跳跃了一下。她注视着自己高高凸起的肚子,心中交替出现灰暗和明亮,宛若长安城盛夏季节时而乌云翻滚时而湛蓝透明的天空。

自从有了身孕之后,卫少儿做的梦总是光怪陆离。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块冷冰冰的铁,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上一匹雪青马,又有一次她梦到一条飞龙从云端扑进自己的怀中。还有一次,她梦见一位白须拂胸的老神仙把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送给她,她伸开双手接时,那白白胖胖的娃娃突然化作一道金光钻入她的腹中……

想起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卫少儿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女娲娘娘保佑……死去的爹爹保佑……列祖列宗……所有的神,所有的鬼怪,你们都保佑我,宽恕我吧,让我生一个乖乖胖胖的男孩吧……我亲亲的儿子,娘的心肝宝贝,过了三门你就出来吧……天公地母、盘古爷爷、三皇五帝、狐仙黄仙,帮助我吧,保佑我吧……”就这样祈祷着,祈求着,迎来一阵又一阵撕肝裂肺般的剧痛。她的双手抓住身后舱底的栏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抽搐……一声终于忍不住的号叫从她的嘴巴里冲出来,飞出船舱,与雨夜的风雨声、黄河的波涛声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宛若一条蛇,钻进了船家夫妇和霍仲孺的耳朵。

“还不进去看看?”船老大瞪了妻子一眼。

妻子像落汤鸡一样,掀开船舱的蓝色门帘,弓腰钻了进去。

客船到了黄河狭窄的地方。

船老大一边在雨中摇橹,一边说:“石门到了!”在风雨中睁不开眼睛的霍仲孺,借着明灭的船灯,看见黄河在这里只有六十米左右宽,两岸全是黑黢黢峭立的石壁。

一股汹涌的羊水,从卫少儿的双腿间流了出来……船老大的妻子嗅到了一股奶山羊的膻味,还嗅到了时而淡雅时而浓烈的槐花的香味。

船老大的妻子端过来一个笸箩,放在卫少儿的身侧。她的眼睛像火焰在暗夜里燃烧,放射着美丽的光芒:“大妹子,你跟着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千金贵子,快说!”船家大嫂慈祥的脸、庄严的声音,一半是天神,一半是娘亲。

“ 我肚子里怀着千金贵子,我肚子里怀着千金贵子……我的孩儿……”

卫少儿流着泪水重复道。

过了好久,船家大嫂小声嘟哝了一句“差不多了”,便取出红布,用剪刀剪了个口,扯开,把多余的红布放进箱子,把那条一尺多长的红布系在船舱的顶上。

那红布条在雨夜的大风中呼啦啦地飘动。

霍仲孺和船老大摇着橹,那条客船在雨夜箭一般向龙门划去。黑夜里就听见船舱里传来船老大的女人焦急的声音:“使劲,使劲呀! 快……”

卫少儿一声接一声地号叫。

“再使劲……”

随着卫少儿最后一声凄厉而痛苦的长号,我哇哇啼哭着降生到客船的稻草堆上。

船家大嫂揭开门帘欢喜地说:“是个男娃。”

客船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白烟,船老大的女人摸出鸡蛋、红枣和饴糖,还有一支存放了多年的老山参。

锅里的水沸腾了,鸡蛋在锅里滚动。

“大妹子,” 大嫂把锅里的东西舀到碗里,取出一双筷子说,“快趁热吃吧。”

这时,一道紫色的电光透过云层,穿过船舱,直直地照射在卫少儿身旁的婴儿身上,久久不散。那道宽阔的光,闪烁着厚重而吉祥的颜色,将胖乎乎的我罩在其中,久久不散……

船老大和霍仲孺惊呆了,就连守在婴儿身边的卫少儿和船老大的女人也骇然了,面对耀眼的紫色光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霍仲孺仰望着夜空,寻找那道光的源头。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雨歇了,星星又布满了苍穹。没有月亮的夜晚,天上直直射下的那道紫光像是有人在夜空里有意操纵似的,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退缩到了深邃而神秘的天穹。

略懂天象的船老大捋着胡须仰观苍穹,他看见在天狼星与冥王星的交会处,新添了一颗明亮的星星。这颗新星毗连帝座,同南斗六星与北斗七星连在一起,在黑黝黝的天穹组成了一个清晰的“戈”字状图案,他知道那是一颗将星在闪烁。

“一个将军诞生了。”略懂星象的船老大捋着漆黑的胡须低声沉吟道,“这个孩子将来必定带兵打仗反击匈奴!”

“老哥,您说什么?”没有听清的霍仲孺问道。

害怕泄露天机的船老大却只顾摇橹,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咚的一声巨响,糟糕,夜行的客船触上河滩的暗礁了。

朝阳喷薄而出。

死里逃生的霍仲孺、卫少儿同船家夫妇揖别。

船老大的女人接过卫少儿怀里的婴儿亲个不够。

一脸络腮胡的船老大见状道:“你看我家婆娘把孩子亲个不够,让俺们老两口送送你们吧。”

“船家大哥,真不好意思,为了救我们,把你的船都毁了。”

“一条破船能值几个钱? 只要你的女人和孩子能平安过河,比什么都好。”

“大哥,这袋三铢钱你一定拿上,买条新船。”

“你这是干什么?”船家生气道,“我们冒死渡你们过河是为了钱财吗?”

“客船毁了,你们靠什么谋生?” 霍仲孺回头望了望搁浅在滩里的破船,执意把一包三铢钱塞给船家。由于触礁,那条不大的客船已经基本报废了。

“船家大哥,你就收下吧,没有你和大嫂鼎力相助,这孩子也许早就没命了……”晨曦中的卫少儿抱着襁褓里的我感激地说。

“妹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那老鬼能拼着命渡你们过河,绝不是为了钱财,你们就不要难为他了。妹子,那些追杀你们的官兵是些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们回去?”

“那些人是……”

“你们犯了哪条王法?”

“我们没犯王法,我们只是犯了平阳侯府的家规。”

“侯府的家规?”

“你少问两句!”船家瞪了自己女人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霍先生,把钱收好!”

两家人穿过渡口茂密的芦苇**,迎着淡红的朝阳,朝着古道走去。大概行了三五里路,霍仲孺揖别道:“老哥送远了,请和大嫂回去吧,家里人还在等你们回家。”

船老大道:“这里的风物人情我熟得很,不妨再送几步。”

不知不觉又过了二三里,已是中午。远远地望见一片浓绿的杂树林旁,闪出一个酒望子。

“船家大哥,”霍仲孺挽着船老大道,“不必远送了! 常言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就此拜别!”

船老大遥指飘忽的酒望子说:“容我再行几步,你看前面官道有个山野酒肆,我们吃几杯酒如何?”

两家人来到酒望子前,发现有一间用茅草覆顶的酒肆。早有眼尖的店小二,把他们迎进门来。

船老大在上首坐了,霍仲孺摘了腰刀坐在下席,待卫少儿抱着婴儿和船家的妻子横头坐定,便叫小二打酒来,且买些牛肉、嫩鸡、菜蔬之类摆在桌上。

船家的妻子又吩咐小二熬一碗红枣粥和一盘熟烂的炖猪蹄给卫少儿吃。

“ 大妹子,”船家大嫂对卫少儿仔细吩咐道,“为了娃,要多吃点儿红枣和猪蹄。”

“我不喜欢吃猪蹄,太油腻了。”卫少儿推让道。

“不敢,这些吃食要多吃点儿,可以给孩子下奶,你奶水旺了,娃才能长得壮。”船家女人不厌其烦道。

过了三个时辰,两个男人饮了数十杯酒,吃了一些菜蔬,漆桌上已经杯盘狼藉。

“船家大哥,”霍仲孺看见窗外青山隐隐红日平西,“天色将晚,您若不嫌弃仲孺,就此受仲孺四拜,若没有您和大嫂冒死送我们夜渡黄河,少儿和孩子性命休矣。”

船老大连忙扶起道:“霍公子,使不得,你乃平阳县吏,官家之身,俺只是一介草民,从古到今,只有民拜官,哪里有官拜民的道理!”

霍仲孺不管俗礼,只顾纳头四拜,慌得船老大也跪在地上回拜。

拜毕,船老大吩咐妻子从身上取出几枚三铢钱,送与霍仲孺。霍仲孺哪里肯受:“老哥与大嫂靠撑船打鱼为生,风里来雨里去,一年辛苦能挣几个钱? 我自有盘缠。”

船老大恼道:“你若认我这一介草民为哥哥,就收下;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这几枚钱权当给娃娃开岁添喜。”霍仲孺只得含泪拜受,收放在盘缠袋里。

船老大又唤店小二要算酒钱,这次霍仲孺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取了一些钱,付了酒钱。

“霍先生,”船老大的妻子叮咛道,“这里距平阳还有几百里路,你还是雇一头毛驴吧。这官道驿站的白鼻子毛驴便宜得很,你媳妇刚生完娃娃,正坐月子,身体虚,千万不敢长途走路,以免日后落下病根子。另外,女人坐月子,千万不敢吃生冷酸的东西,吃了会落下一身病根……”

四个人出了酒肆洒泪作别。

回家的路上,船老大对一个大字都不识的糟糠之妻悄悄道:“那孩子出生时,天现异象。那道从天庭射下的黄光,是星宿来到人间的甬道,一颗将星下凡了……”

“那娃娃将来是要做将军么?”妻子惊骇道。

船老大点了点头。

“你个死鬼货!”妻子不高兴地说,“那你刚才为啥不给人家霍县吏明说,硬拿明白装糊涂,亏人家还和你拜兄弟,把你哥长哥短地叫!”

“你呀!”船老大摇头道,“我说了就是泄露天机,要遭天谴的……”

霍仲孺在古道驿站雇了一头白鼻子毛驴,让卫少儿抱着我坐在驴背上,自己牵着驴,沿着古道,向着红日西坠的方向踽踽而去。

孟夏时分,夜短昼长,我们行了大约两个时辰,见天色已暗,于当晚投客店歇了。

次日,起了个大早,搭伙吃饭,算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挎上腰刀,牵出那头喂饱了草料的白鼻子毛驴上路。

驴蹄嗒嗒,沿着驿道又行了数日,来到河东平阳地界。

远远地,望见太阳涨着圆圆的红脸唰唰地上升。古老的汾河在太阳的照射下,就像母亲的乳汁。

太阳的一张红脸浮在山崖的顶上,异常醉人。

宽阔的驿道很寂静,路旁的野枣树上,早醒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驴蹄清晰的嗒嗒声。

“少儿,”霍仲孺遥指着汾河兴奋地说,“快到家了,你看,汾河的水!”

“我的儿!”驴背上的卫少儿亲吻着襁褓里我粉嘟嘟毛茸茸的脸蛋欢喜道,“咱们到家了,到家了……”

早晨的天气凉爽,他们一口气走了三个时辰。

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遥望见前面出现个小山村,道旁生着一株老槐树。走近一看,那株槐树高数丈,有合抱粗,虬须扎地,树心已空,树身暗黑,树皮龟裂,树岁足有百年。槐树虽老,但却枝繁叶茂,绿荫蔽日。树上蝉鸣声声,树下石几上有人对弈,棋枰旁,两个剃了锅铲头的娃娃在玩“打犟牛”。

树下傍山处,挑出一面望子在酒肆门口,上面用隶书大写着“汾酒”两个字。

望子下面,有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堆圆溜溜的墨绿皮大西瓜前,摇着蒲扇吆喝着卖西瓜。黑籽红沙瓤的西瓜切开了,空际弥漫着甜蜜的瓜香,非常诱人。

卫少儿告诉霍仲孺说她想吃西瓜,霍仲孺说啥也不肯,劝道:“你没听见那位船家大嫂说吗? 女人坐月子,千万不敢吃生冷酸的东西,吃了就会落下病根的,这次可不能由着你耍性子……”

嘴馋西瓜的卫少儿很不高兴。

霍仲孺牵驴走到酒肆门口,出来一个伙计,用山西味道很浓的口音说:“客官,你辛苦了。”

霍仲孺扶着抱着我的卫少儿下了驴,酒店伙计把驴牵到后院去喂草料。

入店坐下,霍仲孺兴奋地用家乡话说:“乡党,快把汾酒端一坛来吃,我是平阳人,不要日哄我。”店主人在柜台里一边打算盘记账一边说:“客官说笑,常言道,人心一杆秤,童叟不能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这茅草酒肆虽小,但从不日哄人,靠的是公平诚信,回头客来得最多。”

店主当面启开酒坛的泥封,店里立即飘起醇厚的酒香。

满满斟上一碗酒后,店主人问:“客官,吃个啥?”霍仲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绵甜爽口好生气力! 店家,你这店里有甚下酒菜?”酒家主人望了他一眼,笑着说:“有熟牛肉,今天早上宰杀的上等黄牛,客官好口福啊!”霍仲孺问道:“有猪蹄吗?”店主说:“有。去年腊月卤制的酱猪蹄,只要上锅一蒸,再用油一煎,吃起来喷喷香。这是本店的招牌菜,名叫‘十里香’。”霍仲孺说:“好的,切二斤熟牛肉,再来一盘‘十里香’,肉要烂,味要浓,不要太肥。”

酒家唱了个喏忙活去了。

不一会儿,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一大盘子放在霍仲孺面前,又倒了一碗酒,端了一盘酱猪蹄出来。

那盘猪蹄色泽鲜亮,筋已脱骨,肉烂不碎,嗞嗞地冒油,透出缕缕香气。

卫少儿优雅地用筷箸夹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熟猪蹄放进吃碟里,慢慢地咬。

“ 客官,”酒家关切地问,“你这是去走亲戚?”

“回家!”霍仲孺又喝了一碗酒,痛快地说,“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乡了。”

“敢问客官贵府离此远吗?”

“说远也不远,说不远也远,平阳是我的家乡。”

“客官,”酒家听了脸上顿时失了颜色,道,“不是我吓唬你,我劝你住下吧,听说平阳那边匈奴人闹得可厉害了,狗养的匈奴人见了男人就杀,见了女人就抢。”

“你开玩笑吧,匈奴人怎么可能到河东来? 如果匈奴的铁蹄都踏到河东郡了,那大汉朝的江山不全完了吗?”

“信不信由你!”酒家嘟囔道,“我也是听过路客官说的。”

看着天色已晚,霍仲孺和卫少儿便在店里歇息。次日,又牵着驴上路。

行不到半日,便远远地见驿道上多了一些神色慌张的行人。

有推车的、挑担的、牵羊的、骑驴的,男女老幼皆有。

迎面走来两个猎户模样的粗鲁男人。

“要让我碰见狗日的匈奴人,非在他肚子上捅几个透明窟窿不可。”年轻的猎户气呼呼地说。

“兄弟,”年长的猎户劝道,“千万忍着,匈奴人有快刀铁骑,朝廷都奈何不了,何况我们这些靠山林吃饭的猎户。”

“哥哥,”年轻的猎户呜呜地哭了,“难道我媳妇就白白让那些胡儿抢走了?”

“兄弟,想开些,遇事往好处想,或许弟妹桂花在塞外还好好活着呢。”

“这些千刀万剐的,和狼一样,简直不是人养的。”

“这位兄长!”霍仲孺拦住两个猎户,彬彬有礼地问,“你们是打哪里来?”

年长的猎户把霍仲孺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公门中人吧?”

霍仲孺点了点头。

那个抹眼泪的猎户上前一把揪住霍仲孺的衣领,骂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朝廷大难当头,不想着报效朝廷,只顾自己逃命,朝廷每年几十万石的俸禄养你们有什么用!”

“放肆!”年长的猎户啪地打了弟弟一个耳光,“你知道这位官人是哪里的县吏? 随便就揪人衣领,真是个不分青红的大乌白!”

“哥哥,天下乌鸦一般黑,如果当官的和老百姓一条心,同仇敌忾,匈奴人还敢如此猖獗?!”

“你知道什么,自文皇帝以来,我们一直利用和亲的办法,维护匈奴和大汉的关系。”

“年年送公主到塞外和亲,年年送去大量的财物和酒米,换回来的仍然是战事连连。”

“朝廷总会有办法的。”

“这位官差,”年长的猎户向霍仲孺赔礼道,“我这弟弟粗鲁,官人不要见怪。我们哥儿俩都是代郡的猎户,入夏以来,匈奴兵马连连攻入马邑,突破雁门关,深入代郡。匈奴人太残忍了,他们把太守杀死后,把人头割下来,挂在城楼上。”

“匈奴骑兵每到一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铁蹄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活人……”年轻的猎户又呜呜地哭开了。

“惨啊,雁门附近的几个村庄,血流成河,白骨盈野,十里八乡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啊!”年长的猎户叹息道。

“我就不明白,哥哥,煌煌天朝,泱泱大国,拥兵百万,面对胡儿入侵,怎么连个屁也不放一声?! 窝囊透顶,窝囊透顶!”

“兄弟,你就少说两句吧,咱们能活着逃出来就已经算幸运了。天高皇帝远,皇上哪里知道我们河东百姓的苦难?”

“皇上只顾坐在长安城享受荣华富贵,哪里在乎天下苍生的死活……”

“走吧。”

“走……”

两个猎户叨咕着走远了。

霍仲孺牵着驴不知所措。

“仲孺,我们回长安吧,我怕……”卫少儿的心揪成一团。

“有我在,不怕。”霍仲孺望了卫少儿一眼。

“我们还是回长安去吧,那里毕竟安全。”

“我们俩是私奔逃出来的,回去,平阳侯能放过我们?”

“我是平阳公主最贴身的奴婢,我向她认错,她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霍仲孺揪了一把青草喂驴吃。

“少儿,”霍仲孺安慰道,“不用怕,那两个人说的是雁门关,离平阳还远着呢……”

牵着驴走了四五里路,上了一个名叫“卧虎岭”的山冈。

霍仲孺朝山下望去,但见一轮红日正病恹恹地落下山。

已是申时,斜阳惨淡的红光将山冈上一座败落的山神庙涂抹得更加惨淡,同远处的汾河渐渐地融为一体。霍仲孺正要下山,忽然官道上的行人骚乱起来,却见山下的男女老幼虫蚁一样黑压压地往山冈上跑。

“快跑啊,匈奴兵来了!”山下有人高声锐喊。

“快跑啊!”

“匈奴兵来了!”

并不宽阔的山道被逃难的行人拥满了。

推车的、背包袱的,牵羊的、拉牛的,背爷娘的、抱孩子的,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大人叫,孩子哭。马,咴咴嘶鸣;羊,咩咩惊叫。谁怀抱的一只母鸡,抖动着翅膀扑棱棱飞进了路旁的树林里。

山下几处村庄燃起了冲天的黑烟,谷垛和房屋燃烧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数不清的骑兵,在追杀着逃难的百姓。马蹄踩着倒下的人,向山冈奔来。

马上挥动着鬼头弯刀的两个匈奴贵族最为凶悍,刀光过处,便有人头落地。

“ 少儿,”霍仲孺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道,“少儿,快下来,快逃,往回逃!”

卫少儿连忙下了驴背,抱着我同霍仲孺一起随逃难的人群向山上跑,怀抱里的我哇哇大哭。

拍马挥刀冲在最前面的就是伊稚斜的心腹爱将藉若侯产。

那一年藉若侯产刚过不惑之年,他身着裘皮盔甲,**的坐骑身材略矮,马头偏大,四腿健壮,浑身毛色黑漆一样。那匹马是匈奴河套草原出产的汗血马,眼睛像灯碗,四只蹄子有碗口大。这种马体力充沛,耐力持久,行动迅速,一日可驰千里,适应于高原和山地。马体毛孔散发出的汗水像血水一样殷红。这匹汗血马也全副武装,装有马嚼、缰绳、马鞍和马镫,这是大汉骑兵所没有的。

紧随藉若侯身后的是左大都尉罗姑比,两个匈奴贵族将军身后还有匈奴左部的相国、当户、都尉、千骑长等人。

可怜的百姓,像逃难的黑色蝼蚁,马蹄踏死的、钢刀砍死的不计其数,还有一部分是相互拥挤,跌下悬崖摔死的。

霍仲孺接过卫少儿怀里的我,把襁褓系在自己的背上,拉着卫少儿的手,随着逃难的人群逃命。

挥刀砍杀的藉若侯产,正处在一种杀人的亢奋中。他想起离开雁门时做的一个梦———

那天他和左谷蠡王伊稚斜正吃着大块的手抓羊肉,喝着青稞酒,研究突破代郡的行军路线。不知不觉已经夜深人静,穹庐外面,不时传来巡夜兵当当的刁斗声。

已经喝醉酒的藉若侯产头重脚轻,在一名贴身骑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毡帐。

他趴在茶几上和衣而卧,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睡梦中,他看见一只海青鸟,衔着一轮红日,从远处飞来,最后落在左谷蠡王伊稚斜的穹庐前。最后,那轮红日落在了穹庐里。放下那轮光芒四射的红日后,那只铁青色的海青鸟,凄厉地长啼一声,振翅高飞,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藉若侯产被海青鸟的一声长啼惊醒。睁眼一看,自己和衣卧在穹庐里,阔大的军帐中并无梦中所见的一切。既然是梦,梦中所见为何如此真切?

次日出发前,他独自一人秘密谒见左谷蠡王,把梦中的情景告诉了伊稚斜。年仅二十三岁的伊稚斜,黑脸、豹头、环眼,浑身洋溢着年轻匈奴人特有的剽悍,他听了后嘴角浮起一个阴险的微笑。

“冒顿撑犁孤涂大单于被派到大月氏当人质时,渴饮冰雪,夜卧羊皮,靠捕食野兔和岩羊为生,夜晚也曾梦见一只海青鸟衔着一轮红日飞到自己的眼前。后来,一位巫师解了他的梦,说他日后必将成为河套草原永远不落的太阳。后来,冒顿撑犁孤涂大单于在一群野狼和大月氏公主的帮助下,建立了塞外第一个强大的游牧王国。”伊稚斜冷冷地说。

“左谷蠡王拥兵十万,在呼衍氏、兰氏和须卜氏的贵族王爷中德高望重,你的威猛像狮子,你的智慧像狐狸,你才是匈奴人真正的头羊。撑犁孤涂大单于宾天之后,谁敢与你争锋?!”

“唉!”伊稚斜长叹道,“天不佑我啊! 谁让我比军臣哥哥小十五岁。你还记得去年春天的王庭聚会吗? 阿鲁骨当着众多贵胄将军的面羞辱我这个叔叔,说我虽然比他大几岁,但牦牛越老越抖不起威风,只有他才是河套草原真正的头羊。”

“呸!”藉若侯产愤愤不平地说,“阿鲁骨小儿欺人太甚,有朝一日,他要是栽到我手里,我非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羊羔子不可,我管他是不是太子……”

“哼!”伊稚斜气愤地说,“去年的王庭聚会,阿鲁骨小儿猖狂至极,竟敢当众辱骂于我,说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继承人永远属于他,除了他,谁也别想打大单于宝座的主意。”

“哼!”藉若侯产嗤鼻笑道,“蠡王不值得和这个牦牛犊子怄气,一个青口的羊羔子,知道什么? 别看他整天带着王庭的铁骑卫队跑来跑去,耀武扬威,其实是一只披虎皮的羔羊,没有真正的带兵作战经验。他对汉人的战术谋略并不知道多少,充其量也就是半坛子酒。”

“他的智慧和勇敢还不及我的三分之一。”伊稚斜露出轻蔑的微笑。

“他和你斗,是绵羊和狮子、兔子和野狼、麻雀和神鹰的较量,最终的输赢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

“然而,撑犁孤涂大单于却一心要把王位传给他这个王子。”

“这个牦牛犊子能当匈奴人的头羊? 简直是笑话,他有刀子一样的牙齿、狼一样的心性、鹰一样的气度吗? 他没有! 他的身上只有狐狸的多疑、兔子的懦弱、草鼠的猥琐,他的身上哪里有挛鞮氏贵胄的勇猛与高贵?”藉若侯产听了哈哈大笑。

“藉若侯,”伊稚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那一回突破代郡后,我们追过去在长城以内的纵深地带同汉军的主力搏杀吗? 我们在打仗,军臣单于和阿鲁骨却悄悄撤兵返回王庭。”

“我当然记得!”藉若侯产涨红了一张土黄色的脸,“我们在疆场浴血奋战,他们却回到肯特山下的草原抱着女人吃肉喝酒,这个匈奴王庭没有公平!”

“藉若侯,你知道军臣撑犁孤涂大单于为什么要把我调到黄河以西的左部吗?”

“不是说为了防止月氏王向匈奴进兵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军臣撑犁孤涂大单于这是排除异己,为太子将来顺利践位为撑犁孤涂大单于扫清障碍。他知道我不是平地上卧的野兔,所以要叫我远离王庭!”

“伊稚斜,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率领这十万铁骑杀回库伦,夺下王位,一鼓作气杀掉所有不服的将军贵胄,我愿立你为撑犁孤涂大单于!”藉若侯献计道。

“时机还不成熟,我们不做无谓的牺牲。”

“你若为撑犁孤涂大单于,我愿为先锋,突破军臣的虎狼之兵,将所掳之美女艳妇悉送到你的帐下,将所获之宝马皮裘奉献到你的面前。秋天草原围猎之时,我愿率领自己麾下的兵马为你先驱而围之。争战之时,我若违背你的号令,你可剥夺我的家财和妻妾,砍下我的头颅! 太平之日,我若毁弃成约,你可驱逐我远离亲人,弃我孤独一人于戈壁荒原!”

听了藉若侯产一席感人肺腑的表白,伊稚斜的双眼溢出了泪花,他激动地抓住藉若侯产的手,颤抖着声音说:“藉若侯,我的爷爷,有你这一席话,有你的全力支持,我就像骏马插上翅膀,蛟龙回到了大海一样。”

“蠡王,跟着你干我就像星星追随月亮一样,永不分离!”

“撑犁孤涂大单于不是停止了对我左路大军的粮草供给吗? 怕什么,我们有的是利刀快马,我们可以突破雁门关,到汉人那里去掠夺。我就不信,谁能困死我们真正的匈奴勇士!”

“好! 我跟着你干,把汉人的美酒、粮食和财物,还有女人抢回来!”

“来人,”伊稚斜大声对帐外骑兵喊道,“拿酒来!”

两大碗青稞酒一饮而尽。

两个匈奴贵胄哈哈大笑,彼此的肝胆相照和冲天豪情让人痛快淋漓。

逃难的人群像大难临头的蝼蚁。骄横的藉若侯率领他的骑兵,挥动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嗷嗷地狂叫着杀了过来,见了男人就一刀劈死,见了年轻的女人就哈哈大笑着抢上马背。

逃难的人群挤散了霍仲孺和卫少儿。

卫少儿被人群的潮水涌动朝前,她不停地寻呼:“仲孺,你在哪里? 仲孺———”然而她微弱的呼唤,就像一块小石头跌进喧嚣的大河里,听不见任何声响。

汗血马像黑色闪电一样驶上了山冈。

暮色浮动,河蛙乱叫,丑陋而强悍的藉若侯在这个美丽的黄昏,为肆意的抢劫与杀人的快乐所激**,纵马驰骋,狂杀一气。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汗血马已经通体淌汗,他身上的那件风雨斗篷披在铠甲上,风摆旗般啪啪直响,锃亮的钢刀斜提在手里。

这个凶残的家伙看见了斜背着襁褓的霍仲孺。

暮色中,藉若侯看不清襁褓里斜背的是孩子,还以为是财物。

“站住!”马蹄踢腾着沙石跑了过来,藉若侯用生硬的汉语喊,“你站住,站住!”

霍仲孺听见了粗犷的马蹄声,猛然之间转身快跑。藉若侯愈发怒了,开始用匈奴语叫骂,那匹乌黑的汗血马一个飞跃,几乎是掠过霍仲孺的头顶落在他的面前。

马背上的我已被藉若侯产抢到手里。

我哇哇啼哭。

藉若侯哈哈大笑。

霍仲孺看见背上的婴儿被匈奴人抢走,他的心碎了,他一个箭步,冲到藉若侯的马前,想抢回自己的儿子。

一介书生的霍仲孺早已忘记了危险,父亲对儿子的疼爱与呵护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马背上的藉若侯见霍仲孺扑了过来,便一手抱着哇哇啼哭的我,一手闪电般挥刀砍来。见雪亮的刀光带着呼呼的风声迎面劈来,霍仲孺本能地把身子朝后一仰,足下不稳,大叫一声跌下万丈悬崖……卫少儿在人群里看见霍仲孺跌下悬崖,她的心都碎了,失声哭喊道:“仲孺———”

山谷里回响着少儿凄厉的哭喊。

藉若侯打马到悬崖边,朝下望去,悬崖下的山谷深不见底。

罗姑比等人也打马上了山冈,来到藉若侯产的身边。

一名匈奴的千骑长看见了在人群里拼命挣扎要奔向悬崖的卫少儿,哈哈大笑着拍马过去,伸出黑熊般的大手,轻轻一提,便将卫少儿抢上马背。

“哈哈!”千骑长张着散发着羊膻味的阔嘴锐声高喊,“我有女人啦! 我有女人啦……”

狂妄的叫嚣声在山谷里回响。

狂傲的千骑长绝没有想到在卧虎崖一棵松树的背后,一位勇敢的汉族少年,早已搭箭在弦,拉圆了弓,瞄准了他的后心,只听见唰一声弓弦响,那支白羽箭一个“流星赶月”,穿过他的铠甲,射透了他的心脏。

千骑长第四声“我有女人”刚喊出两个字,便一头栽下了马背。

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那匹驮着卫少儿的河曲马跑进了山冈上的树林里。

“哈哈!”藉若侯将我举到空中,哈哈大笑着说,“还是个男娃娃,二十年后一定是条好汉,只可惜不是我匈奴男人的种。”说着,不顾我的哇哇啼哭,像抛球一样将我抛给了罗姑比,掉转马头说,“罗姑比,带着是个累赘,摔死算了!”罗姑比抱着哇哇啼哭的我,笑嘻嘻地说:“叔叔,死了怪可惜的,带回草原,让他长大了给我喂马!”

“罗姑比,你婆婆妈妈的真像个女人!”藉若侯急躁地说。

“不!”罗姑比回头笑道,“叔叔,撑犁神有好生之德,挛鞮氏人的心胸像草原一样宽阔,留他一条小命吧。”藉若侯产挥动着钢刀叫道:“你今天放他一条生路,只怕来日兵戎相见,他不会放过我们!”藉若侯产的这句预言没有说错,他和罗姑比叔侄两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十八年后,他们两个,一个被我砍下了头颅,斩杀于黄河以西的焉支山下;一个做了俘虏,垂头丧气地被我押送到长安。

躲在卧虎崖后的少年凌空飞起,将一名匈奴骑兵踹下马,抢过马,闪电般杀了出来。他挥动着长剑,左刺右砍,杀死了数十名匈奴骑兵,呼的一声,从没有防备的罗姑比手里抢走了我。

那个时候,身在襁褓里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神勇的少年就是日后同我情同父子的舅舅卫青。不过,那时候他不叫卫青,他的名字叫郑青。

郑青来如闪电,去如疾风,还没等罗姑比、藉若侯产他们明白过来,早已打马消失在暮色苍茫的野树林。

“追!”藉若侯产挥动狼头令旗。

匈奴骑兵嗷嗷叫着冲向树林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匈奴骑兵上当了。

郑青早在树林里布下了陷阱。

有个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跌进了倒立着锋利尖刀的陷阱里,气绝身亡。

另一个骑兵被套马索绊倒了坐骑,两树之间暗藏弩机,在绊马的牵引力下,嗖一声,一支长长的箭便穿透了胸背。还有一名骑兵打马刚到一棵合抱粗的大松树下,马蹄还没站稳,一块簸箕般大小的石头,便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在骑兵的天灵盖上。那匹受到惊吓的山丹马兀自跑向树林深处……树林里的各种暗杀机关,让举着火把追逐逃命之人的匈奴骑兵目瞪口呆,打着马在原地兜圈,就是不敢往前走半步。

藉若侯产望着被树林里各种暗藏机关杀死的骑兵不知所措。

“藉若侯———”一名候骑飞奔而至,下马禀报,“左谷蠡王有令,命你等火速率兵赶回河西!”

“赶回河西? 出什么事了?”藉若侯产迷惑不解地问。

“大月氏王派兵抢夺了我们三百个牧场。”

“什么?”藉若侯惊讶地张大了嘴,“三百个牧场?”

传令的候骑点了点头。

“左谷蠡王呢?”

“已经率兵向雁门关方向撤退了。”

藏在山林深处灌木丛中的郑青透过灌丛的缝隙,看见匈奴甲骑的松明火把渐渐消失在山冈下的黑暗里。确定匈奴人走远之后,他长吐一口气,直起身子,对仍然抱着婴儿在茅针草深处瑟瑟发抖的卫少儿说:“大嫂,起来吧,匈奴人跑了,还怕个甚!”

“匈奴人真的走了?”卫少儿惊恐不安地问。

“我骗你作甚?”郑青笑道。

卫少儿抱着我慢慢地站起身,具备大将风范的我竟然在襁褓里睡熟了。

郑青从怀里掏出火镰石,啪啪敲打,火星在黑暗中闪动。

哧的一声,镰石敲击的火星将他手中的一支松明火把点燃了。

借着火把的光亮,卫少儿看见眼前的少年最多有十五岁,身材修长,刚毅方正的面孔上,一双大眼睛像星星一样扑闪,一头散乱纷披的长发,使他显得有一种野性的魅力。

“小哥哥,奴家多谢你救命之恩。今天若没有你舍身相救,我和孩子早被匈奴人祸害了。请小哥哥受我一拜!” 卫少儿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跪着谢恩。

“ 大嫂使不得!”郑青连忙去扶卫少儿,“快起来,我们都是汉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哥哥,你的大恩大德,容奴家来世结草衔环徐徐以报。”

“大嫂,客气了。救人于水火刀兵乃男儿本色,恨只恨我手下没有千军万马,要不然,这些匈奴人全都得葬身在这片树林里!”

“小哥哥神勇天下无双。”

这时候,那棵合抱粗的大松树后有个人鬼影一样闪了一下。

“有人!”卫少儿惊道。

郑青唰地抽出自己的青锋剑。

从卧虎崖树林里那棵大松树后面走出来的人不是匈奴骑兵,而是一位汉人老头。

“莫怕!”郑青一看乐了,“他是我爹。”

“青儿,”老头一边啪啪地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问,“匈奴骑兵走了?”

“爹,那些匈奴人今天被吓破胆了。”

“只要朝廷能发兵讨伐,这些野狼一样的匈奴人就规矩多了。”老头一边朝这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

当老头走到我们身边时,卫少儿惊讶地叫了声:“郑大叔!”老头眼神不好,举着火把半天才看清了卫少儿的面容,惊讶地问道:“少儿,是你吗? 你怎么会从长安跑到这里来?”卫少儿像迷途的羔羊见到失散的母羊,大叫一声“郑大叔”便抱着我扑进老头的怀里放声大哭。

见老爹和抱婴儿的大嫂抱头痛哭,郑青感到莫名其妙。

原来这老头不是别人,就是曾经在平阳公主府里当差的平阳老县吏郑季,而郑青就是郑季和我外祖母卫氏私通生下的儿子,取名“郑青”。

“孩子,”郑季安慰着卫少儿道,“莫哭,莫哭,有话慢慢说。”

卫少儿噙着泪水将自己如何认识霍仲孺,又如何与霍仲孺私奔回平阳老家,路上遇见匈奴骑兵,霍仲孺被匈奴人推下悬崖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孩子,”郑季摇头叹息道,“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儿家抱一个婴儿很危险的。不如和我们在这山上住几个月,等匈奴兵彻底撤出雁门关后再回长安如何?”

“也只好如此了。”少儿含着泪道。

见卫少儿止住了哭泣,郑季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傻愣在一边的郑青说:“青儿,快过来,见过姐姐,这就是我经常给你说起的少儿姐姐。”

“姐姐……”郑青憨憨一笑,拱手揖道,“郑青见过姐姐。”

“哎呀!”卫少儿扑闪着泪花,悲喜交集道,“没想到短短十几年,青儿都长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