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火绒正欲骑马离开,却听见焉支山东北方向隐隐传来了人喊马嘶声。

火绒欲开口,我用食指竖到嘴边嘘了一声,向火绒机警地丢过一个眼神。聪明的火绒明白了我的意图,连忙牵马到山崖的黑影处,从鞍鞯处取了悬挂的弓箭和套马绳索,又对着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马嘟哝了几句,那匹有灵性的坐骑便乖乖地卧在黑乎乎的崖影里,一动也不动。火绒同我像壁虎一样紧贴山崖,屏住呼吸,聆听着山崖上面的动静。

夜行的人马,沿着并不陡峭的山坡,爬上了我们藏身的鹰嘴崖。

在崖顶的开阔平坦处,他们下了马。夜行马在主人下了坐骑以后,突突地喷着响鼻,兀自低头吃草。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指着脚下山口的开阔谷地说:“你们看,明晚子时,我们两国的人马就在那里集结,沿着脚下这条驼道,直插伊稚斜的屯兵之地!”火绒听了双眼怒睁。我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山崖上面,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嗝———曲毛什,走了大半天了,嗝———让弟兄们歇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尿尿水。”一个打着酒嗝的汉子说。

“宰桑,懒驴的尿水多,熊汉的屁嗝话多,你们浑邪王的人简直就是贪吃的‘嘎里巴’ ( 匈奴语,骂人的话,相当于汉语里“ 杂种” 或者“ 野种” 的意思)。”名叫曲毛什的人不满地骂道。

“走了大半天,嗝———我要吃点儿羊肉干了,嗝———喝几口青稞酒了……”名叫宰桑的人,听了也不气恼,打着酒嗝嘿嘿笑道。

“吃,吃,吃,宰桑,你就知道吃,整整一个酒囊饭袋。你说,如果把酒肉停了,你会咋样?”另一个汉子骂道。

“狼不吃野狐子,都是跑山的。你爱女人,我爱酒,都是一路货色。”

“狗肚子里盛不住酥油,你们在一起就知道谈论酒和女人。”

“要说这女人,就数我们浑邪王的阏氏好,那娘儿们,长得就像雨后的马莲草一样水灵……”宰桑嘻嘻笑着说。

“可惜她快要生娃娃了。”那个和宰桑斗嘴的汉子说。

“可惜呀,一只肥羊叼在狗嘴里……”

“牛毛绳越拉越长,闲话越传越孬,当心浑邪王听见了。”

一个汉子想点火,被曲毛什制止。

“宰桑,”想点火的汉子道,“我听人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女儿长得跟一朵花一样,明天夜里杀了伊稚斜,谁有本事,抢了他的女儿做女人。”

宰桑打着酒嗝道:“嗝———抢伊稚斜的女儿可要当心,嗝———听人说她的雁翎箭能射穿黑熊的胸膛,当心女人没抢成,反而让人射穿了咽喉,成了那个刁钻姑娘的箭下之鬼!”

和宰桑斗嘴的汉子冷笑道:“老子抢过一百多个女人,哪一次没抢成功,难道怕他伊稚斜的丫头不成?”

宰桑打着酒嗝说:“嗝———兔子硬要仿照狮子跳雪山,嗝———一定会跳到深谷里摔死!”

斗嘴的汉子嘟哝了一句:“他娘的,说起女人我就想尿水,这几天想耍女人都有点儿力不从心了。”

“那是你耍女人太多了,让色掏虚了身子,吃两个羊蛋和牛鞭,喝一碗锁阳草熬的热汤就好了。”宰桑哧哧笑道。

那汉子扯开裘裤,对着黑乎乎的崖下唰唰地尿起水来。尿水落下来,溅到火绒姑娘的脸上,我向火绒使了一个眼色,火绒把食指噙在嘴里打出了一声尖厉的呼哨。

崖上的曲毛什听见呼哨声,大吃一惊,喊道:“有埋伏,快跑!”

刚尿完一泡热尿的汉子还没有提好裤子,我的套马索便闪电一样从山崖下抛了上去,不偏不倚,恰巧套在他的脖子上,使劲一拉,那个汉子便头朝下倒栽下来。

火绒尖厉的呼哨,给了汗血马一个出征杀敌的信号。那匹有灵性的坐骑,一声长嘶,一跃而起,火绒姑娘像一只大鸟一样,呼啦一声就飞上了疾驰的马背。粗犷的马蹄在寂静的月夜嗒嗒响起。火绒打马跃上山冈,看见那几人正要逃跑,她打马急追。落在后面的醉鬼,拽着马尾巴踉踉跄跄奔跑。

火绒姑娘在飞驰的马背上弯弓搭箭,那张弓拉得如满月一样,瞄准醉鬼的后心,嗖地射出一箭。那支箭贯穿了醉鬼的胸背,他一声惨叫,松开马尾巴,身子一歪,滚下悬崖。

醉鬼的坐骑跑了几步,停在了原地。火绒又追出十几里路,月色里见那些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便打马返回。醉鬼的坐骑仍在原地吃草,火绒跳下马,拽上它,返回谷底。

被我套住脖子的家伙显然受过某种特殊的格杀训练,在跌下的同时,这家伙在黑咕隆咚的倒栽过程中,几乎是凭感觉模模糊糊地摸到了崖壁上野生的一棵歪脖子沙枣树。刺啦一声,这家伙双脚一钩,一个“倒挂金钟”,靠着歪脖子树树根的支撑,把身子悬停在半山腰。身子刚稳住,这家伙便快速地抽出钢刀,唰地割断了套马索。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令我猝不及防,被缚住的大虫,转眼间又挣脱了绳索溜了。我气恼地拔出了那把皇上赠予的秋水莲花剑,雪亮的剑刃,在月光下光芒四射。

那个家伙攀住野生的沙枣树朝下望去,当发现月光似银的山谷中只有我一个少年时,他大吼一声,手执钢刀,一个“饿虎扑羊”从半空中蹿了下来。

黑熊一样的家伙看清楚眼前的敌手仅仅是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时,哈哈大笑道:“娃娃,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休屠王手下的千骑长下套马索,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究竟是谁的人?”我也不搭话,手握秋水莲花剑斜刺过去。那个家伙用刀一挡,叮当,力量均衡的刀剑在月色里碰出了火花。

我和黑熊一样的匈奴汉子在崖下的月光里叮叮当当厮杀起来,杀了数百个回合,不分胜负。

骑马追逐逃敌的火绒姑娘返回崖下,带回了醉鬼的那匹枣红色坐骑。

远远地,她看见我同人厮杀,本想张弓搭箭射死那个家伙,无奈我们两个人杀得难分难解,又怕放箭伤了我。火绒跳下马背,唰地抽出腰刀,帮着我厮杀起来。

那个黑熊一样的汉子渐渐气力有些不支,毕竟一人敌两个,显然有些吃力。开始还可以,后来就气喘如牛,乱了刀法。我和火绒则愈战愈勇,在厮杀过程中,火绒以那条被割断套环的套马索为武器,啪的一声缠住了那家伙的左腿,火绒姑娘使劲一拉,那家伙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啪的又一声,那条套马索蛇一样甩打在他的左面颊。他既要招架我雪花一样漫天飞舞的剑,又要防止被火绒甩动的套马索打伤,渐渐乱了方寸。最后,被火绒一个套马索绊倒,我趁机踢飞他手中的钢刀,火绒三下五除二,将其捆得像猎到的野鹿一样,还朝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火绒,其他人呢?”我喘着气问道。

“射死了一个醉鬼,剩下几个逃了。”火绒啪啪地拍了拍手。

我指着火绒引回来的那匹枣红色马问:“这是醉鬼的坐骑吗?”火绒点了点头。

“ 把这个大狗熊缚在马背上。”

“把他绑紧,别让他中途溜了。”

“放心,别说他是一个人,就是一头熊,我也会将他老老实实地赶回营地,交给蠡王!”

我将那个死猪一样沉重的家伙抱起来横放在马背上,用套马索捆得结结实实。横在马背上的胖俘虏伸着腿乱蹬,塞着破布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叫着。

“ 你不是要抢伊稚斜的女儿吗? 我就是,你下马来抢呀!”火绒姑娘啐在他的脸上。

那家伙口里塞了一团破布,两条粗腿像青蛙划水一样乱蹬,因为嘴里塞着东西,听不清楚他呜呜呀呀乱叫什么。我们押着狗熊一样的俘虏,沿着古老的驼道,快马加鞭,向左谷蠡王的穹庐方向驰去。

伊稚斜醉卧在虎皮大椅上,长流着涎水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绿草如茵的牧场追撵一只白狐狸。他正在牧场奔跑,一只雪白色的狐狸狡黠地蹲在一块岩石上,摇着尾巴,**他过来抓捕。伊稚斜被激怒了,他在牧场上奔跑起来,那只白狐狸不慌不忙地跑一阵子,停下来,用狡黠而睿智的眼神望着他。伊稚斜被彻底激怒了,他想用弓箭来射,可他赤手空拳;他想喊人取弓箭,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那只白狐狸竟然得意忘形地跳起了舞。

伊稚斜大叫一声,腾空一跃,忽然脚下一滑,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这一跤把醉卧在虎皮大椅上打瞌睡的伊稚斜跌醒了。他睁开醉意蒙眬的眼睛,才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

哪来的什么牧场和白狐狸? 穹庐里的九盏酥油灯照耀得穹庐如同白昼。穹庐外,巡逻甲骑的脚步橐橐有声。

“蠡王,郡主和千骑长押着一个俘虏想见你。”卫士进帐来报。

“俘虏? 是前来盗窃牛羊的汉人吗?”

“他们说,抓住的是休屠王派来刺探情报的候骑。”

“什么? 休屠王的人? 快,快让他们进来!”伊稚斜一个激灵,掀掉盖在身上的兽皮,精神抖擞地坐直了身子。

“走!”随着一声吆喝,我押着垂头丧气的胖俘虏,同火绒一起走进左谷蠡王伊稚斜的穹庐。

“火绒,我的月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猎人不怕山高,骏马不怕路远,阿爸,谁能把你这个酒神灌醉?”

“马群奔跑靠头马,雁群翱翔靠头雁。阿爸不带头喝酒,大家如何才能尽兴? 说说看,你们俘虏的这个‘嘎里巴’是什么人?”

“阿爸,再狡猾的狐狸也会在雪地上留下踪迹,这家伙是浑邪王与休屠王派来刺探情报的奸细。”

“让他自己开口说。”

站在帐下的胖俘虏嘴里呜呜呀呀含混不清,我掏出了他嘴里的那团破布。狗熊一样的俘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说:“蠡王,狼不吃野狐子,我们都是跑山的,大王不要杀我!”

伊稚斜收敛了和蔼之色,冰冷着一张黑脸,厉声道:“说,谁派你来的,到我的地盘来干什么?”

“我……”俘虏面露难色。

“说!”火绒双眉一挑。

“狮子没项圈抖不起威风,马驹子没鬃毛立不起势子,说吧!”伊稚斜抽出自己的西风昆仑刀擦拭着道。

俘虏不肯吐露实情。

我上前嗵地踢了他一脚,怒道:“说! 不说宰了你!”狡黠的胖俘虏将目光投向伊稚斜的脸。

“野鹿舍山不舍命,獐子舍命不舍山,你是舍命呢,还是舍山?”伊稚斜冷笑道。

俘虏又偷偷回首望了我一眼。

我怒视着唰地把剑拔出一尺。

狗熊一样的胖俘虏这才把浑邪王与休屠王如何接受军臣单于的密令,要在后天夜里子时对左谷蠡王的屯兵营地发动突然袭击的计划一字不漏地吐了出来。

伊稚斜听了大吃一惊。

“你叫什么名字? 今天夜里你们几个候骑在焉支山鹰嘴崖鬼鬼祟祟地干什么?”火绒瞪着眼问道。

“说!”

“我叫布哈尔,是休屠王麾下的一名左千骑长。今天夜里,我们几个在大当户曲毛什的带领下,前来勘察行军的路线,不想却与郡主遭遇,被郡主射杀的酒鬼名叫宰桑,是浑邪王手下的一名右千骑长……”

问讯完毕,左谷蠡王将布哈尔赐给女儿为奴,帐外进来一名卫士押走了他。

“ 阿爸,”火绒对伊稚斜道,“鞍子不好压马,头领不好压人,失去良心的人比豺狼还要狠毒。看样子撑犁孤涂大单于已经对你不信任了,你应该早做打算了。”

伊稚斜冷笑道:“我知道王庭的用意。野兽的花纹在外头,人的智谋在心里头。火绒,我的女儿,你放心,阿爸自有打算。”

我望了伊稚斜一眼道:“蠡王,以铁娃之见,我们应该利用后天夜里休屠王的偷袭,打一场反伏击,然后向王庭报告,说有敌国的人马夜间来偷袭,被我们擒拿。”

伊稚斜哈哈笑道:“骏马没腾起四蹄,哪个也断定不了它是千里驹。铁娃,没想到你这个平常不爱说话的娃娃竟然这么有心计。”

火绒听了伊稚斜对我的称赞,心里甜丝丝的。

“蠡王,”我担心道,“只怕那几个逃跑回去的人,把今夜发生的事情向休屠王汇报,那样的话,他们会不会改变夜袭的计划?”伊稚斜摸着下巴的黑须,考虑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我想他们是不敢报告的。休屠王这个人我太了解他了,性如烈火,杀人如麻,那些逃回去的人一定不敢说实情,他们怕说了实情会招来杀身之祸。”

“阿爸,事不宜迟,您应该尽快召集各路将军,商议伏击大计。”火绒建议道。

“ 哈哈!”伊稚斜听了笑道,“火绒,我的掌上明珠,如果阿爸给你一万兵马,你一定会做个常胜将军。”

“阿爸!”火绒羞红了脸。

伊稚斜哈哈大笑。

这一夜,伊稚斜把麾下的千骑长、百骑长、什骑长、裨小王、都尉、当户、且渠等属官召集在一起,商议破敌之策。大家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各抒己见,吵吵嚷嚷一直到天亮,终于确定了一个麾下骑兵分五路伏击休屠王和浑邪王人马的作战方案。

却说曲毛什等人在情况不明的月夜仓皇逃遁,一口气跑了一百多里路。

回头看看后面确实没有追骑之后,方才长吐一口气。

曲毛什嘘了一声,**的坐骑慢了下来,等后面的人马陆续赶到,他这才注意到勘察地形的人马中少了酒鬼宰桑和飞毛腿布哈尔。

随行的人员有一个叫古鲁的百骑长气喘吁吁地说:“大当户,没有不失蹄的骏马,没有无过错的好汉,我们今夜必须马不停蹄地赶回去,把实情告诉休屠王。”

“古鲁!”曲毛什怒道,“你疯了吗? 如果休屠王知道今夜我们死了两个弟兄,又惊动了伊稚斜的人,破坏了他的夜袭计划,以他的火暴脾气,我们还能活吗? 他会一刀砍下我们的头颅!”

“那怎么办? 我们还要回去复命。”

曲毛什不慌不忙地说:“急性马轧不出好路辙,莽撞汉办不成大事情。

容我想想。”

“古鲁,”另外一个名叫阿卜须的千骑长说,“急躁越多,智慧越少。我相信,大当户是一个有智慧的头羊,他一定会把我们领到长满青草的牧场。”

“说实话会丧命,说假话又会坏了休屠王的大事,真让人为难!”

他们一行数人,踏着碎银般的月色,骑着有些疲惫的河曲马,一边走,一边商量。曲毛什最终决定以“宰桑和布哈尔由于地形不熟,夜间骑马跌下山崖”的谎言,瞒过休屠王,躲过“以律杀头”这一劫。

阳光直直地照射在狐奴河下游的双黑山上,山崖的影子愈来愈长。

休屠王和浑邪王在那座骷髅头似的秃山下,举行了出兵打仗前的祭天仪式。

虽然是秋天,中午的太阳仍然像火一样。一百多名男人女人疯狂地奔踏在一片炽热的沙土上。穿着熊、豹、狐、虎等各类兽皮的男男女女,**着小腿,随着节奏急促的乐曲,疯狂地踢踏着,跳起匈奴须卜氏族粗犷剽悍的舞蹈。

这里是休屠王辖区,地处河西东北部,狐奴河流域下游,东、西、北三面被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大沙漠包围。

双黑山前边,戈壁茫茫,犹如波浪起伏的大海;后边,灰蒙蒙的秃山丘陵此起彼伏,狰狞如野兽。潺潺流淌的狐奴河绕山而走。

狼旗猎猎,数万精锐骑兵,集结在葫芦状的山谷里。休屠王和浑邪王的千骑长、百骑长、什骑长、裨小王、都尉、当户、且渠等属官,身着裘皮盔甲,神情肃杀地骑着马,站在自己统领的兵马最前面。

骑兵们手中的弯刀在炽热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寒光。

身着兽皮的休屠国男女围着高高旗杆上挑起的牛骷髅头和迎风飘动的白色牦牛尾巴疯狂地跳舞。

那些脸上涂抹了锅灰的乐手执着牛角号、手摇铃、圆面格力鼓、四弦琴、胡笳、锣、钹等乐器如痴如醉地疯狂演奏。在疯狂舞蹈的人群中,陡然传出一声女萨满长长的号啕般的引唱:雪山上的撑犁神,

赐给我力量!

让我们铁骑如风

让我们钢刀如剑!

几百个粗细不同的男女嗓门齐声吼叫:祭天哟,呼嘿!

祭神哟,呼嘿!

女人的引唱像鬼哭一般:

至高无上的撑犁神,

赶快显灵!

你的女儿愿奉献肉体,

你的儿子愿奉献生命。

为了河西草原的强大,

为了所有骑马游牧的儿女,

施展你神秘的能量,

让我们的勇士所向披靡,

让我们的马蹄将敌人踩成肉泥!

几百个有粗有细的男女嗓门齐声吼叫:祭天哟,呼嘿!

祭神哟,呼嘿!

这种声嘶力竭号哭般的祭天说唱,如狂飙,似海啸,冲击着戈壁沙漠、山川河流,冲击着遥远处青黄交错的草原,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不息。这种属于远古的说唱舞蹈,像神秘的咒语,以宗教崇拜式的战前动员,点燃了出征男人的一腔热血,让他们为了一种信念义无反顾地悲壮赴死。

光秃秃的山冈上,设着祭坛,燃着一堆篝火,篝火前供着果品、面人、香火和宰杀的全羊、牛头等供天神享用的牺牲。殷红的血从牛头的咽喉处往地上滴洒,顷刻之间在干涸的沙土上凝固成黑褐色。干硬的松木疙瘩在烈火中噼噼啪啪地燃烧,黑黑的浓烟直冲云霄,在天上飘腾,旋即又被沙漠刮来的风吹散了。

祭天渐渐进入**。

九匹汗血马被九名头戴黑色鬼面具的骑兵牵进祭坛,拴在拴马桩上。

四个**上身的剽悍骑兵各牵一角,扯来绣有九狼头影的大旗。

九名戴鬼面具的骑兵嘿嘿怒吼着,几乎同时拔刀轮番向马脸砍去。一股又一股鲜红的马血喷涌而出,射向狼头大旗。

四十岁的休屠王长得又矮又胖,一张黑脸,胡子拉碴,他把腰刀唰地一抽,指天誓道:“休屠国、浑邪国的勇士们,一根牛毛拴不住蚂蚱,千万根牛毛搓成绳能套住烈马,今奉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命令讨伐左谷蠡王伊稚斜! 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推倒焉支山,踏平祁连山! 疆场厮杀,论功行赏,如有后退者,格杀勿论!”

浑邪王只有二十七岁,长得剽悍,脸有些灰白,一双鹰眼,透出冷冷的杀气。浑邪王的阏氏昨天夜里给他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他给儿子起名为“金日”。这是一个深藏爪牙、工于心计的王爷,他补充道:“今天是戊日,正逢月亮圆满之时,天神会赐给我们力量。兄弟们,为了金子、牛羊和女人,抽出你的钢刀,鞭赶你的快马,割下伊稚斜的人头,为撑犁孤涂大单于立功!”

“杀! 杀! 杀!”

骑兵们的回应排山倒海。

五万人马在休屠王、浑邪王的率领下,一路浩浩****向左谷蠡王伊稚斜屯兵之地杀奔而去。潮水一样狂乱的马蹄,在戈壁滩古老的驼道上,踢踏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人喊马嘶,挟风滚雷,数万铁骑风风火火地奔驰了大半天,黄昏的时候才赶到焉支山北谷的鹰嘴崖。

休屠王勒马西望,只见太阳迅速地下坠,白昼的艳丽尽消,圆圆的、涨着一张红脸的夕阳,挂在焉支山西边哨口的风中,一浮一浮的,仿佛漂在水上的酡红色浮子。

“浑邪王,”休屠王在马上问道,“浑邪王,我的兄弟,你说伊稚斜这头野牦牛会不会有所提防?”

“有智慧的头羊会把羊群领到生满青草的牧场,‘嘎里巴’只会把牛群领到悬崖上。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今夜的行动?”浑邪王摘下腰间的牛皮酒囊抿了一口酒。

休屠王的问话,让两天前勘察行军路线的大当户曲毛什心惊肉跳,但他绝不敢说出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他怕休屠王手里风一样快的钢刀,那把雪亮的直背弧刃刀,砍起人的头颅就像切西瓜一样。尽管他知道“实话说着好听,羊皮袍子遮风”的道理,但他还是选择保持缄默。

休屠王在马上见当户曲毛什痴痴地盯着崖下的山谷走神,生气地叫道:“曲毛什,想什么呢? 我们的人马是不是在这里休整?”

曲毛什从那天月夜惊心动魄的回忆中醒了过来,忙不迭地答道:“就是这儿。”他以马鞭遥指北边葫芦形的山谷说:“我们从焉支山北口的葫芦谷里,兵分三路,从南边、西边、东边三个方向扑向伊稚斜的穹庐。”

休屠王唰地抽出钢刀,拔下自己的一根长发放在刀刃上,对着锋利的刀口噗地吹了一口气,那根漆黑长发便断为两截。他笑着对浑邪王说:“兄弟,你说的没错,一根牛毛拴不住蚂蚱,千万根牛毛搓成绳就能套住烈马,只要我们二王团结一心,就一定能缚住伊稚斜这只恶狼!”

“休屠王,我的安达,”浑邪王冷冷道,“羊毛虽细,只要拧成一股绳,就能捆住狮子;单个人虽小,只要万众一心,就能推倒那祁连雪山。放心吧,休屠王,兄弟听你的。”

“独柴难燃,独人难活。伊稚斜现在是离了群的孤羊,他迟早都是狼的口粮。”

“怪只能怪他自己,谁让他老跟军臣大单于过不去。”

“他不是想跟大单于过不去,而是想篡夺大单于的王位,自己做匈奴人的头羊!”

“啊!”浑邪王吓了一跳,“伊稚斜竟然有这样的狼子野心?”

“骏马不腾起四蹄,谁也断定不了它是千里驹。只可惜他把心埋得太浅了,让军臣大单于发现了他图谋不轨的蛛丝马迹。”

“休屠王,如果我们现在是左谷蠡王的属下,应该怎么做?”浑邪王不动声色地问道。

“兄弟,”休屠王听了,哈哈笑道,“宁给好汉牵马,不给熊汉出谋。本王如果是他的属下,早就一刀砍了他,提着人头去王庭领赏!”

“可是,藉若侯这个老骆驼却一直对他这个青口牦牛忠心耿耿!”

“砸断骨头连着筋,挛鞮氏人心连着心。藉若侯是不忍心看见这两个挛鞮氏兄弟骨肉相残!”

“我看未必,他对伊稚斜的忠诚超过匈奴所有的牧羊犬!”

“人在危难的时候,友谊比黄金还要珍贵。藉若侯的心是金子做的,只可惜他的忠诚选错了主人,也许今夜他就成了我的刀下之鬼。”

“可惜了一位神箭手……”

“叫所有的骑兵下马休息,给马喂喂草料。走了大半天,弟兄们也喝喝酒,吃点儿肉,养足精神夜里厮杀!”

“休息! 原地休息!”传令骑兵在骑兵队伍里大声通告着命令。

数万人马散在焉支山北口鹰嘴崖下,休整了一个半时辰。

夕阳的余晖还没退尽,如镜的皓月已升上天空。皎皎的月光雾丝一般倾洒在焉支山的主峰上、山谷里、草丛中。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休屠王观察着天上的星月,兴奋地说:“今夜正是月亮圆满之时,有撑犁神护佑,今夜出兵必然大获全胜!”

“出发!”浑邪王下了命令,数万剽悍的骑兵纷纷上马,兵分三路疾驰而去。

伊稚斜亲率两万精锐骑兵埋伏在屯兵之地十里外的胡杨红柳林里。

“蠡王,”长得大雕一样的藉若侯产摸出一块牦牛肉,填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着,问,“休屠王和浑邪王这两个小蟊贼会不会改变主意?”

“放心吧,我的祖阿爸!”剽悍而精神的伊稚斜用鸡皮拭着他的西风偃月刀,自信地说,“只要在山上放了肉饵,狐狸就一定会闻香而来的。”

“逃回去的大当户会不会对休屠王说实话?”

“除非他不想活了,以休屠王的火暴脾气,他还没有说完,恐怕早就人头落地了。”

“但愿如此。”

屯兵营地方向隐隐传来了喊杀声和马蹄声。伊稚斜和藉若侯相视一笑,唰地拔出了手中的利刃。埋伏在红柳林里的精锐骑兵,看见左谷蠡王命令厮杀的手势,纷纷拔刀在手,翻身上马。

三路兵马从南、西、东三个方向同时杀向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屯兵营地,冲在最前面的一路人马就是休屠王的精锐甲骑。

挥动着弯刀冲在前面的休屠王完全是一只发了疯的野狼,他在马上看见左谷蠡王伊稚斜灯火通明的屯兵营地时,兴奋极了。远远地,在闪烁明灭的灯火深处,好像还有无数巡夜的铁骑在隐隐走动。他一边带头冲锋,一边在马上大叫:“休屠国的勇士们,为撑犁孤涂大单于立功的机会到了。跟着我,用你们手中的钢刀,去抢夺属于你们的财物和女人,冲啊!”

骑兵们在休屠王的号召下热血沸腾,挥动着兵器奋勇冲杀。

休屠王**的坐骑凌空腾起,一个大跨越,连人带马第一个冲进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屯兵营地。马上的休屠王挥动着他雪亮的直背弧刃刀,东杀西砍,一连砍倒了数十名铁骑。又轻轻一提,将一个铁骑活捉到马背上。奇怪,横在马背上的铁骑轻飘飘的,一动也不动,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休屠王心中疑惑,抓起身子使劲一翻。这一翻,他傻眼了,原来自己一连砍翻的十几名“铁骑”,全都是穿着羊皮盔甲靴子的草人。

休屠王在马上急得大叫:“快撤,快散去,我们中埋伏了!”混乱中企图搜抢财物的甲骑听了一愣,正要作鸟兽散,空中一声鸣镝响起,数不清的骑兵高喊着从不同的方向围了过来。

休屠王、浑邪王的所有人马被团团围住,数万弓弩手张弓搭箭瞄准了他们。休屠王面对数倍于己的劲敌,困兽犹斗,他挥动着雪亮的钢刀下令道:“休屠国、浑邪国的勇士们,离群的孤羊,迟早都是狼的口粮。今夜战也死,不战也死,弟兄们跟着本王,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

数万铁骑红着眼睛,挥着钢刀,吼叫着潮水般向外冲杀。

伊稚斜嘴角浮起一个阴险的冷笑,我骑马侧立在伊稚斜的身边,挥动独耳黑狼的令旗,数万弓弩手立即放箭,弓弦响处,万箭齐发,矢镞如雨。拍马挥刀冲在最前面的休屠王,一边有经验地用钢刀拨去射来的箭雨,一边高叫着冲杀。紧紧跟随他马后的千骑长、百骑长、什骑长、裨小王、相国、都尉、当户、且渠,以及麾下的甲骑等,在潮水般的冲杀中,有的被飞来的羽箭射穿了胸背,一头从闪电般飞驰的马背上倒栽下来,又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有的在马背上正欲张弓回射,**的坐骑被飞来的箭射中面部,在风一样的奔跑中,蹄下一软,便一头栽倒,马背上的主人一箭也没有射出,便重重地摔在地上;有的一只眼睛被飞来的利箭射中,热血濡湿了半张脸,捂着箭伤惨叫不已。眼看着左边浑邪王的人马离左谷蠡王伊稚斜的人马只有数里,我拔出秋水莲花剑,率领麾下的数千匈奴骑兵杀了过去。

我麾下的骑兵都受过特殊的骑射训练。

骑兵们走马如飞,在飞驰的马背上,全部镫里藏身,口中衔刀。待到冲进浑邪王的骑兵队伍里,捉刀在手,一个“海底捞月”,整个身子几乎飞贴地面,挥刀用力一砍,咔嚓一声,敌方疾驰的马腿便被砍断,马背上的骑兵还没有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便被砍下了头颅……人喊马嘶,一场肉搏如惊雷闪电……一条又一条的马腿被砍断,马背上的骑兵一个又一个被杀死……冲在最前面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胆量,手执利剑,左刺右砍,拼命厮杀。不一会儿,鲜血就染红了身上的裘皮盔甲。

我最终和浑邪王遭遇。

那个浑邪王刚开始并没有把我这个看起来并不高大的少年放在眼里,他哇哇大叫着扑了过来,雪亮的钢刀带着一股劲风,朝我的头颅砍来。我低头一躲,那钢刀便劈在了空中。趁着这空隙,我集中右手力量,挥剑向浑邪王的软肋处刺去,浑邪王连忙用钢刀架住了我的利剑。两个人刀来剑往,在人喊马嘶混乱不堪的疆场厮杀,战了数百个回合,不分胜负。

马上的浑邪王无心恋战,虚晃一刀,打马便走,我哪里肯放! 一心逃命的浑邪王拍马如飞,**的山丹马咴咴嘶叫着,闪电般冲出人群。

我穷追不舍。我的坐骑是火绒的雪青汗血马。当我追到左谷蠡王空无一人的穹庐前时,浑邪王已趁着月色逃得无影无踪。

我嘘一声提缰勒住了奔跑的骏马。

我见四周无人,便跳下了马背,飞快地冲进伊稚斜的王庭穹庐。

那幅青黄色的羊皮地图仍然悬挂在那里。

我飞步上前,一把扯下这张标着黑三角、圆圈和豆芽菜一样神秘符号的匈奴羊皮地图。我知道这张地图对大汉天朝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虽然对那些标记还一无所知,弄不清哪里是屯兵的地方,哪里是屯粮草的地方,但我知道只要把图抢到手,回到长安,大汉天朝就一定有人能破解它。我看见羊皮地图的东北方向的红色圆圈有一个箭头大小的破洞,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豪华穹庐的杰作,禁不住笑了。我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地图折叠起来,揣在自己盔甲的内衣里。猛抬头,看见了那具白森森的野牦牛头骨,那头骨上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愤怒地瞪着我。我挥剑向牦牛头骨砍去,哗啦一声,那具白森森、令人恐惧的头骨被劈成两半,随着一阵黑雪似的尘土飞起,牦牛头骨迸落地上。

“什么人?”穹庐外面传来一声吆喝。

左谷蠡王的王庭卫士长骑着马挥刀冲了进来。

那家伙看见我,一点儿也不友好。他在马上以刀怒指道:“铁娃,你不去追杀逃敌,跑到蠡王的穹庐里来干什么?”

我见了也不答话,施展轻功,一个旋风腿,整个身子飞了过去,仿佛刮来一阵风。只听见咔嚓一声,秋水莲花剑寒光一闪,卫士长的一条马腿便被我削断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令人猝不及防,那匹马都没反应过来,便轰然跌倒在地。卫士长从马上跌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还没等他爬起来,便被我双手握剑用力向下刺透了胸腹。杀了王庭的卫士长,我收剑入鞘,快步走出穹庐,却被眼前的黑压压的王庭卫队惊呆了。

数千名王庭卫士,在呼毒尼的带领下形成包围圈,一个个张弓搭箭瞄准了我。

“ 铁娃,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呼毒尼拧开羊皮酒壶喝了口酒自信地说。

“呼毒尼,你不去追杀浑邪王,围着我干什么?”我慌乱中镇静下来。

“哼!”呼毒尼冷笑道,“你说围着你干什么? 蠡王的卫士长是谁杀的?

是谁想盗窃我王庭的羊皮地图?”

“我……”我一时语塞。

“投降是你的唯一出路! 如果你胆敢反抗,王庭的卫士会让你万箭穿身,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刻,我是真正绝望了。没想到卧底河西,我还没完成使命,就让这个匈奴少年俘虏了。如果皇上知道了这个消息,会多么失望,舅舅和外祖母又会陷入多大的痛苦! 如果伊稚斜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杀了我?

火绒呢,她会不会救我? 如果伊稚斜把我交给他的女儿,火绒会怎么处置我? 是让我为她在北海牧羊,还是按照匈奴的风俗将我割喉……“别想耍什么花招,没人来救你!”呼毒尼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呼毒尼,你冤枉好人,火绒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想用火绒来打压呼毒尼的嚣张气焰,为自己的生存争取一线希望。

“哈哈哈!”呼毒尼哈哈大笑,“铁娃,你太天真了,我实话告诉你,就是火绒亲自派我暗中监视你的!”

“什么? 火绒派你来监视我?”我不知呼毒尼的话是真是假。

“你以为你献了定风珠,蠡王就会相信你? 从你出现在焉支山的那一刻起,蠡王、火绒和我就一直怀疑你是大汉朝派来的卧底!”

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缴获他的兵器!”

四个张弓搭箭的王庭卫士凶狠地盯着我,并且一步步逼近。

就在我快要被俘虏的时候,三匹快马向这边冲来。江湖游侠郭解和他的匈奴女人一边拍马疾驰,一边用套马索向包围我的卫士们抛出一碗碗自制的“飞雷”。那种号称“飞雷”的爆炸物威力巨大,在数千人马中此起彼伏地爆炸,将呼毒尼的武装炸得人仰马翻。

我见被炸伤的呼毒尼躺在地上挣扎呻吟,抽出剑,走上前,想结果了他的性命。

“铁娃,快上马!”郭解的匈奴女人大声疾呼。

“快上马! 火绒带着人马杀过来了!”郭解一边同两名卫士厮杀,一边回头大声喊。

我翻身骑上我的汗血马,左右砍杀,冲出了呼毒尼的包围圈,同郭解、匈奴女人一起,开始了漫长的南下逃亡。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了,火绒,我有皇命在身,我们各为其主,恕我不能同你话别了。既然你要带着人马来追杀我,我们在河西的日子只能在心中化为美好的回忆。我是大汉天朝建章宫少年羽林营的票姚校尉,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大汉朝!

凭着伊稚斜赐予我的那枚狼头铜令牌,我同关东游侠郭解夫妇冲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卡。马不停蹄地跑了两天两夜,我们才隐隐看见了土黄色的长城,看见了高悬在空中的汉家圆月……伊稚斜指挥他的精锐骑兵同休屠王厮杀起来。

休屠王身材肥胖,战了几十个回合便气喘如牛,渐渐不是伊稚斜的对手。

“ 当”一声,他的钢刀便被伊稚斜削铁如泥的西风偃月刀砍成两截。在他愣神的工夫,一个套马索便唰地套在他的脖子上,将他拉下马背。

立即有数名甲骑拥上来,将他像熊一样捆绑了押到伊稚斜的马前。

面对着厮杀的人马,伊稚斜大喊一声:“停!”

仿佛是一声雷吼,双方的人马都暂时停止了厮杀。

“休屠国、浑邪国的骑兵们,”伊稚斜声若洪钟道,“常言说得好,狼不吃野狐子。我们都是跑山的,不知你们奉了谁的命令前来讨伐我伊稚斜,我左谷蠡王犯有何错?!”

刚才还闹哄哄你死我活的双方甲骑都紧握兵器默不作声。

“伊稚斜,”脖子上架着两把雪亮钢刀的休屠王朝左谷蠡王伊稚斜吼道,“你训练甲骑,图谋不轨,撑犁孤涂大单于早有耳闻,你还是乖乖地跟着我去王庭,向撑犁孤涂大单于认个错吧,或许撑犁孤涂大单于会看在你们兄弟一场的情分上饶你不死!”

“哈哈哈!”伊稚斜哈哈笑道,“狗肚子里盛不住酥油,雪地里埋不住黑炭。说我训练甲骑图谋不轨,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不失蹄的骏马,没有无过错的好汉。你还是向大单于去认个错吧!”

“休屠王,壮牛抖威风要凭头上的功夫,你凭什么? 区区几万甲骑就想灭我,这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吗?”

“毛绳越拉越长,闲话越扯越多。今夜做了你的俘虏,砍头剜心随你的便。”

“杀你? 不,我要押送你到王庭去,把你亲自交给大单于处置!”

休屠王哈哈大笑:“到了王庭,你是羊入虎口!”

“命令你的属官和甲骑放下兵器!”

休屠王转过身,望着死伤过半的人马,无可奈何地说:“弟兄们,本王对不住你们,本来想让你们今夜跟我抢财物、抢女人,不想反中了伊稚斜的奸计。为了你们的女人和孩子,请放下手中的刀枪和弓箭……”

听了休屠王的肺腑之言,再看看左谷蠡王围得像铁桶一样的甲骑,休屠国的相国、都尉、当户等人纷纷丢了钢刀,下马投降。千骑长、百骑长、什骑长、裨小王等人也丢了兵器,下马投降。看着军官们都丢了兵器下马投降,那些骑兵也纷纷效仿。一会儿的工夫,各类弯刀弓弩堆得像小山一样。

“唉!”休屠王长叹道,“伊稚斜,你要善待我的属官和甲骑,否则,本王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鞍子不好压马,头领不好欺人。谁像你,动不动就砍人的头颅。”伊稚斜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