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少儿抱着刚满半岁的我,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郑青回到长安时,已是建元二年正月二十日的黄昏。

外祖母卫媪见到已经成熟了许多且有些憔悴的二女儿卫少儿,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顷刻,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够了,卫媪问起霍仲孺。提起霍仲孺,少儿又一次泪如雨下。她噙着泪,向母亲备述了自己同霍仲孺逃离长安后,在夜渡黄河时生下孩子,以及投奔平阳故里时遭遇匈奴骑兵,霍仲孺被推下悬崖的经过。

“少儿,”卫媪听了,长叹一声,擦去眼角的泪水,劝道,“听娘一句劝,命中若有半斗米,讨遍长安不满升。这就是命,这就是我们卫家女人的命!”

郑青怀里抱着的我大概是饿了,咿咿呀呀地哭闹起来。

卫媪这才想起同女儿进门的还有一个半大小伙子。

“少儿,”卫媪望了女儿一眼,问道,“这位小哥是……”

“娘,”卫少儿擦去眼角的泪水,“他就是青儿,若没有他,我和孩子早让匈奴人祸害了。”

“青儿? 哪个青儿?”

“娘,他就是郑大叔抱回平阳的青儿,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郑青傻愣在那里。

“这就是娘吗? 这就是我在梦里呼唤了千百次的娘亲吗?”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所有刻骨铭心的思念,全都涌上心头。泪花在眼睛里扑闪,喉头哽咽,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儿,”卫少儿上前接过孩子拍哄着,对郑青道,“青儿,快过来,这就是咱娘,喊娘呀!”

郑青嘴唇哆嗦着,一行泪水沿着他英俊的脸庞往下滑落。他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噙着热泪,喊了一声“娘———”

听见儿子的这声叫喊,外祖母有点儿晕眩,她身子晃了一下,但撑住了。

“娘,”郑青泪流满面道,“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青儿,我苦命的孩子……”泣不成声的外祖母一把将郑青揽进怀里。

“青儿,”她擦去泪水,对郑青说,“听娘的话,就留在长安吧,永远不要再回平阳了。娘就不信,长安城这么大,还能把我们娘儿几个饿死!”

“娘,”卫少儿插话道,“你可别小看青儿,他有一身的功夫。在卧虎崖,他张弓一箭就把那个抢我孩儿的匈奴人射下了马背。”

听到姐姐的赞许,郑青这才发现自己还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他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憨笑着搔搔自己的后脑勺。

“少儿,你和青儿还没吃晚饭吧?”外祖母站起身问道。

卫少儿把已哄睡着的我放到里间屋子的炕上。

“我和青儿只顾赶路,连中午饭都没吃。”

“真是个傻女子!”卫媪嗔道,“没吃饭也不早点儿给娘说。今日咱们娘儿仨好不容易团聚,娘今天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饭。”外祖母说着,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青儿,”卫少儿倒了杯茶,对郑青道,“你喝杯茶,稍坐一会儿,我去帮娘做饭。”

晚餐非常丰盛。望着香喷喷的菜肴,郑青胃口大开,他走了大半天的路,也确实饿了。

“娘,”郑青一边吃,一边对娘说,“我有一件事情想给你说。”

外祖母望着儿子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心中十分怜惜,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肥嘟嘟的腊汁肉,放进儿子的碗中,心疼地说:“慢点儿吃,别噎着,可怜的孩子,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可能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郑青用筷子夹起那块香气四溢、色泽鲜嫩的腊汁肉,送进嘴里,咀嚼着,满口生香。

卫媪又撕下一个鸡腿放到儿子的碗中。

郑青吃着又把前面的话重复了一遍。

“青儿,”卫少儿正在吃一块糖醋里脊,见娘没有说话,就对弟弟说,“在娘面前,你想说啥就说啥,不用有所顾虑!”

外祖母也慈祥地点了点头。

“娘,”郑青擦去下巴上的油汁说,“我不想姓郑,我想跟你姓,我想姓卫!”

“为什么呀? 青儿,郑季是你的亲爹呀!”外祖母惊讶地问。

“娘,你就答应青儿吧,反正郑大叔已经老了,说他再也不会到长安来了。”

“也罢!”外祖母望了儿子一眼,果敢地说,“从今天起,你就跟娘姓,叫卫青吧。”

卫青高兴地叫了声“好嘞”,抓起那个鸡腿大吃大嚼起来……被放在里间的我,因为尿湿了子,哇哇大哭起来。

“吃你的!”卫少儿要站起来抱孩子,被外祖母摁在座椅上,“娘去看看。”

外祖母走进里间屋子,给我换了子,把我抱在怀里,哄着说:“噢,噢,我娃乖,我娃乖,我娃乖了穿新鞋,我娃不乖穿旧鞋……”

外祖母抱着我来到外面。她一边拍哄着我,一边用节奏感很强的河东方言诵出一段长安城里哄婴儿入睡的俚谣:“咪咪猫,上高高。金蹄蹄,银爪爪。上树去,逮雀雀。扑棱棱,都飞了……”说来也怪,在外祖母的歌谣声里,我竟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卫少儿见了连忙放下碗筷,过来抱了我,换外祖母去吃饭。

吃毕,母女二人洗了碗筷。

外祖母给卫青收拾了一间房子,让他早点儿洗漱了去歇着。她知道儿子走了远路,一定累了。

我吃饱了卫少儿的奶又睡着了。

外祖母摸着我胖乎乎的脸蛋,心疼地说:“瞧这小嘴,粉嘟嘟的,瞧这小手,胖乎乎的,简直就像九市说书人讲的‘人参娃娃’。”

“这个狼崽子,能吃能睡,简直跟一头小猪一样。”卫少儿埋怨道。

“你个傻女子!”外祖母以过来人的口吻说,“能吃能睡说明娃身体好,如果又哭又闹,就是娃病了。”

“娘,这狼崽子吃起奶来又凶又狠,好几次都把我的奶嘬疼了。”

“就你娇嫩。少儿,孩子起名了没?”外祖母笑道。

“大名还没起,小名是郑大叔起的,说这孩子命硬,五行缺金,就起名叫铁娃。”

“说起命硬,这孩子的命也真够硬的,出生第二天就遇上刀兵之灾,而且殁了爹……”外祖母叹息道。

“少儿,”外祖母怕引起卫少儿伤心,岔开话题道:“赶明儿,我到平阳侯府给公主说说,看能不能给青儿找个差事做。”

提起霍仲孺,卫少儿的心像搁了一块生铁似的难受,脸上的神情便黯然下来。

“ 少儿,”外祖母心疼地说,“看你,又来了。仲孺已经走了,你得把孩子抚养成人,你就是再伤心,人死也不能复生。自古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遇事要想开些,要朝前看,千万不要钻牛角……”

卫少儿忍住泪点了点头。

“少儿,”外祖母叹了一口气说,“叫什么铁娃呢? 依我看就叫鳖蛋吧。

现在这世道,不管当官的为民的,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为人处世只看眼前,不计长远,哪怕是一件小事,也生怕自己吃亏。所以,娘觉得,做人有时候糊涂一些、厚道一些、大度一些反而有好处。”

“鳖蛋……”少儿吟着“鳖蛋”这名字,沉吟了一会儿道,“不好,不好,鳖蛋,鳖蛋,乌龟王八的蛋,听着有点儿傻味。我儿子长大了肯定说外祖母起的小名不好听。”

外祖母听了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不过,鳖蛋这名字也确实土气。”

母女二人扯了好大一会儿闲话。

卫少儿回头看见了小妹卫子夫留在家里的一架瑶琴,便问娘道:“娘,子夫在宫里还好吧?”

“唉!”提起小女儿卫子夫,外祖母长叹道,“好什么呀,一个人空守冷宫,整天以泪洗面……”

“为啥? 天子不是喜欢子夫吗?”

“那天,皇上同子夫一起回宫,皇辇走到未央宫天子驰道,便碰上了陈皇后……”

“碰上她咋啦? 从古到今,哪个皇上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难道皇上的未央宫里只准她陈阿娇一个人居住?”

“陈阿娇那个泼妇见皇上同子夫同乘一辆车,心里早打翻了醋坛子,上前一把将子夫拉下车,当着众多宫娥和骑士的面,打了子夫一个耳刮子,骂她是狐狸精,并指使贴身宫女上前撕扯。”

“子夫为什么不回她两个耳刮子,惯她陈阿娇的毛病!”卫少儿听了,一双柳眉倒竖。

“人家毕竟是皇后啊! 再说你们姐妹几个,只有子夫为人懦弱,以她的个性会打人骂人吗?”

“难道就白白忍受她的欺负?”

“人家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堂邑侯,娘一个公主府里的厨娘,能把人家咋样? 还不是忍气吞声,叫你妹妹忍着……”

“皇上呢? 难道皇上眼睁睁地看着子夫受人欺负也不闻不问?”

“别提了,皇上的位子还是皇后的母亲馆陶长公主争取来的。金屋藏娇的故事不都传遍长安城了?”

“这个软耳朵天子……”

“别怪皇上,那天要不是皇上厉声制止,说不定子夫早都没命了。”

卫少儿听了小妹卫子夫的遭遇,心里一团火早已按捺不住。

“娘!”卫少儿对外祖母说,“我明天就进宫去探望子夫,看看她的处境究竟如何,我看谁敢欺负她!”

“姑奶奶,你就省点儿事吧,以你的爆竹脾气刀子嘴,非捅出大娄子不可。”外祖母听了连忙摇手制止。

“你甭管,我自有主张。这年头,人都是老汉吃柿子,尽拣软的捏。我就不相信,她陈阿娇还能吃人?”

“你就让娘省点儿心吧,你以为未央宫是咱平阳五柳村? 那是皇宫,是天子处理朝政的地方,一句话说不合适,就要杀头掉脑袋!”

“哼!”卫少儿轻蔑道,“我不信,煌煌天朝就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就没有一个敢主持公道的人!”

“少儿!”外祖母急了,啪地一拍桌子,生气道,“你想把娘气死呀!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女儿? 如果是,明天就给我在家好好待着;要不是,你爱上天上天,爱钻地钻地,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见外祖母生气了,聪明的卫少儿软了下来:“娘,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我是替小妹鸣不平。”

“这就是咱卫家女人的命……”言毕,外祖母便噗地吹灭了油灯。

卫少儿躺在烧得很暖和的炕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已是正月二十日,长安城却仍是春寒料峭,一派肃杀。自从过了正月初一,雪就断断续续下个没停。

后半夜,随着凛冽的西北风,长安城上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天气越发显得湿冷。空****黑洞洞的街上,不时传来巡夜更夫的敲更声和“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街巷里不知谁家的狗不耐烦地叫了两声,哼哼唧唧又睡着了。

卫少儿悄悄地下了炕,趿拉上绣花鞋,蹑手蹑脚地来到炕栏前挂衣服的钩前。那衣架的钩上挂着外祖母的衣服。一阵窸窸窣窣,她从外祖母的衣袋里摸出了那张平阳公主给外祖母的“启传”。

“启传”是一种证明文书,为临时出入皇宫的人所持,由所属宫署的长官出具,上钤官署私人印章,印章在官署里备案。临时入宫人员必须在宫门前出示“启传”,卫士案验通过后,才允许入内。没有“启传”是万万不能进入皇宫的,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行,宫门卫士只认“启传”不认人。

皇上的生母王太后自幼在长安京畿之地西郊的槐里县乡下长大,宫廷里大鱼大肉吃腻了,经常怀念过去在槐里乡下吃的食物,而皇宫里的御厨做出来的农家饭菜一点儿也不地道。身为长女的平阳公主对母后非常孝敬,经常让府里的厨娘卫嫂做一些母后爱吃的家乡饭菜,并代自己送进宫里。

卫媪嘴甜,性子绵软,会说话,农家饭菜又做得香而可口,太后吃了赞不绝口,常常给女儿捎话说要吃卫嫂做的家乡饭菜。

为了让卫嫂出入皇宫方便,平阳公主便让丈夫平阳侯为卫嫂制作了“启传”。

卫少儿刚把母亲的“启传”拿到手,一只夜间偷油的老鼠便钻出墙角,东瞅瞅,西望望,然后吱吱叫着,窜向厨房,把卫少儿吓了一跳。

一觉醒来,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外祖母和卫青早已在五更时分向位于长安市东头第一门的覆盎门赶去。

覆盎门里,是平阳公主的府邸。

卫少儿起来后,梳洗一番,简单地吃了一些昨天晚饭吃剩的金线油塔,净了手,换了一身新衣,唤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我。她给我喂饱了奶,给我穿上了崭新的小棉袄,又从包袱里翻出那件郑季在河东郡街市上买的绣有孔雀图案的绿色兔帽披风,把我裹严实了,才揣上外祖母的那张“启传” 出了门。

尽管天气很冷,飘着雪花的长安城仍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皂隶的喝道声、骑兵的马蹄声、百姓的避车声、早起的唱喏声嘈嘈切切。

通往未央宫的各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官车一辆接一辆急匆匆驶向早朝的宫门。

悠扬而又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镶嵌着青砖琉璃瓦的宫殿间跌宕回响。

卫少儿刚出院门,寒风裹着雪花便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连忙拦住一辆方便有钱人出门乘坐的赁车,抱着我坐了上去。

这种车是专门为外地来长安办事的人预备的,一头牛套着有两个硬木轱辘的车辕,车顶扎一芦苇席篷,车内铺着稻草,车门前挂一蓝色门帘。赁车行进速度非常缓慢,见到大大小小章缝之侣介胄之臣的马车都要避路。

风雪弥漫的土街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长安城作为大汉王朝的都城,坐落在八百里秦川中部,紧贴黄土绵厚的龙首原。晴天丽日,站在高高耸立的城楼,南望秦岭,横空出世,遒劲峭拔;北望渭水,碧波**漾,渔舟唱晚;遥望西北方向,秦朝故都咸阳城在古道残阳里略显几分荒凉。

城墙模拟南斗六星和北斗七星的图案,依原就势,随地转折,南城墙有六个折角,北城墙有七个折角,呈不规则的斗方形,所以后世又称长安城为“斗城”。

该城有十二道城门,城内开辟了八条大街,一百六十个闾里,最为醒目辉煌的是以长乐宫和未央宫为中心的宫殿群。亭台楼阁,云蒸霞蔚,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每道城门下各开三个宽阔的门洞,门洞宽六米,可容纳十二辆马车同时出入。城门上的城楼有十余丈高,携风弄月,耸入云天,远远望去犹如天上宫阙。

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场所是东市和西市,东市有三个市场,西市有六个市场,合称“长安九市”。九市里,贸易之物堆积如山,漆器、木器、铜器、铁器,丝絮、绸帛、毛线、皮革、刺绣、车辆,猪、马、牛、羊、鸡、鱼等应有尽有。各行各业尽献奇门艺技,有跑江湖卖艺的、摆摊算卦的、斗兽杂耍的,有磨蹴鞠的、捏面人的、卖冰糖葫芦的,有戗菜刀磨剪子、说书唱乐的,有商贾有倡优,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嘈嘈杂杂,热热闹闹。酒肆、客栈、青楼林立,南腔北调的贸易之声融汇成京畿的喧嚣与繁华。

赁车走了两个时辰,停了下来。

漫天的雪花仍在飘舞,卫少儿抱着熟睡的我下了赁车,向车夫算还车资后,独自一人抱着我,迎着风雪走向未央宫的司马门。

司马门前,一名卫尉率领数名军士警戒把守。一群卫士挺着戈矛,在一名校尉的带领下,沿着宫墙来回巡徼。

卫少儿向宫门守卫出具了“启传”。

卫士仔细案验盘问了一番,得知其是平阳公主府里人,要进宫探亲时,向卫尉做了汇报。卫尉又看验了平阳公主府开具的“启传”,点头允许卫少儿抱着我入宫,并给她指定宫里行走的路线。

未央宫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异常肃静。

卫少儿抱着我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毕竟是第一次进入皇宫,泼辣的卫少儿多少还是有点儿胆怯。

未央宫和长乐宫都是长安城著名的宫殿。

长乐宫位于长安城的东面,未央宫位于长安城的西面,所以二宫又分别称为东宫和西宫。从惠帝开始,大汉王朝的皇帝均移居到未央宫听政。有人形容它是天帝居住的紫宫,因此,未央宫又名“紫宫”。

未央宫周长有十里,面积约占当时长安城的七分之一。宫墙里面,各类殿宇高大巍峨,雄伟壮观。共有堂殿四十三所,土山八座,液池十三个,门阀九十多个。主要的殿宇有前殿、玉堂殿、白虎殿、金华殿、宣德殿、温室殿、清凉殿、宣明殿、广明殿、昆德殿、昭阳殿、椒房殿、飞翔殿、增成殿、承欢殿、兰林殿、披香殿、凤凰殿、鸳鸯殿、麒麟殿、承明殿。主要的阙阁有北阙、东阙、石渠阁、天禄阁、柏梁台、渐台等。每一处殿宇、每一座亭阁都是雕梁画栋,一派辉煌。在未央宫里,昭阳、飞翔、增成、承欢、兰林、披香、凤凰、椒房八殿,合称“后宫八区”。

在“后宫八区”里,皇后陈阿娇住在昭阳殿,皇上新纳的爱妃卫子夫住在承欢殿。

卫少儿抱着我,沿着宫殿之间的九曲回廊,蹑手蹑脚地走向妹妹的承欢殿。

花园的天井已经落了半尺厚的皑皑白雪。假山、池塘、树木、竹林、花丛都落满了厚厚一层雪。角落有一株梅树,尽管虬曲的主干久经沧桑已经干裂空心,但它的新枝却昂然刚劲,枝枝拔起。皑皑冰雪映衬着淡黄的花朵,使它显得格外精神。

迎面过来的宫监和宫女说话都是小声小气,走起路来也慢步轻脚。

卫少儿轻轻拍着熟睡的我,只怕我哭闹起来惊动了圣驾。走着,走着,路过皇上的昆德殿时,不知咋的,襁褓里的我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哭可吓坏了卫少儿,她整个身体都瘫软了,跪在走廊里,等候天子赐罪。

这几天皇上偶感风寒,头痛、鼻塞、打喷嚏,非常难受。御医虽开了两钱柴胡、三钱黄连熬汤喝了,调养了两天仍然不见好转,还伴有轻微的内热。

皇上正躺在龙榻上昏睡。

昏昏沉沉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数千名骑着高头大马、手执弓箭兵器的匈奴骑兵,凶神恶煞地将他团团围住,他的身后是悬崖峭壁。前有敌兵索命,后有万丈深渊,皇上进退两难。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动,身子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动不了。看看四周,一个兵将也没有,他想喊“众卿快来救朕”,但怎么也发不出声。这时候,一只老虎从天而降,它怒吼一声,扑向匈奴骑兵……

皇上就是被老虎的这声怒吼惊醒的。

醒来后,他听见了窗外婴儿哇哇的啼哭。这啼哭声实在太大了,很震耳,惊得皇上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忆刚才的梦,感觉这婴儿的啼哭同梦中的那声虎啸如此相似? 没想到这样不经意一吓,他的风寒之疾竟霍然而愈。

“春陀,”皇上高兴地问近侍春陀,“外面何人抱着孩子? 让她进来!”

“你!”春陀指着卫少儿厉声道,“抱着孩子进去!”

卫少儿胆战心惊,心想,这下完了,妹妹没有探成,反而因孩子的啼哭惊了圣驾,弄不好要杀头掉脑袋了。

卫少儿抱着不再啼哭的我,战战兢兢地进了昆德殿,走到皇上卧榻前,跪下连声请罪。

皇上问她姓谁名谁,来未央宫何干,卫少儿一一如实回答。

皇上见是爱妃卫子夫的姐姐,赐她坐下,卫少儿哪里敢坐。

皇上命她将婴儿抱上来。

卫少儿把襁褓里的我递给皇上。

这是我和统管我泱泱大汉的帝王第一次近距离的见面。

皇上把我抱在怀中,见我长得虎头虎脑,非常可爱,不由得龙颜大悦,百般逗我。我竟然在天子怀里眉开眼笑,咿咿呀呀同皇上说话。

“你们看,这小子咿咿呀呀给我说话!”皇上哈哈大笑。

其实,我想对皇上说,我是你反击匈奴的一把利剑,我是你实现大汉复兴的坚强后盾。只是我还不会说话,只能咿咿呀呀表达自己的心声。

“你说什么呀,宝贝!”皇上在我胖乎乎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侧头转眼问卫少儿:“孩子可曾起了名?”

“小名叫铁娃,大名还没有起。”卫少儿连忙答道。

“朕这几日偶感风寒,身体违和,正躺着做梦,没想到这个孩子大啼一声,与梦境里的那声虎啸竟非常相似,惊得朕出了一身冷汗,病便霍然而去。

朕看他长得虎头虎脑,长大后定能成为天朝的一员虎将。因之,朕为孩子赐名‘去病’,你觉得怎样?”皇上微笑着说。

卫少儿听了,心里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才放下,接着一连叩了几个头道:“谢主隆恩。”

“不知孩子的父亲姓什么?”皇上问。

提起霍仲孺,卫少儿的心里像吃了一颗没成熟的青杏,又酸又苦。

羞辱、悲恸、委屈相互交织,一齐涌上心头。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决定向这个年轻的皇帝**自己的隐私,以期望他能同情自己,兴兵讨伐匈奴,为死去的爱人报仇雪恨。

卫少儿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皇上惊讶地望着她。

“陛下,”卫少儿抽抽搭搭地小声道,“陛下,孩子的父亲姓霍,名叫仲孺……”

“霍仲孺? 是平阳侯府里那个学富五车的年轻县吏吗?”

“就是他!”卫少儿流着泪点了点头,哭泣道,“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呃!”皇上惊奇地问道,“平阳侯不是说他私自跑回河东平阳老家了吗?

他年纪轻轻的怎么会……”

卫少儿泣不成声。

“患了什么恶疾吗?”

“陛下!”卫少儿哭着摇了摇头,“他没有患病,他是被匈奴人活活推下山崖的……”卫少儿便将自己如何与霍仲孺私通,又如何在雨夜黄河里生下孩子以及如何遭遇匈奴骑兵的经过,详细向皇上哭诉了一番。

“可恶!”皇上听了,脸上呈现了怒色,他冷冷地说,“这些骄横的胡儿,仗着铁骑弯刀,屡次犯我大汉疆土,对西域三十六国内政横加干涉,动辄出兵他国,名义上是维护和平,实际上是渗透自己的力量,抢夺战略要塞。你放心吧,朕一定要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看到卫少儿仍泪水涟涟,又进一步安慰卫少儿道:“人死不能复生,朕希望你节哀顺变,把这个孩子培养成人,也算对得起他父亲的在天之灵。”

“陛下,奴婢违背祖制圣约,与人私通,实在是伤风败俗,平阳侯闻讯震怒,派人四处追杀我和仲孺,请陛下赐罪。”卫少儿又一次请罪。

“两情相悦何罪之有?”皇上听了不以为然道,“《诗》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念你们年幼无知,又真心相爱,这罪责嘛,就免了。至于平阳侯和公主那里,朕自有理论!”

“谢天子洪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此,出生在黄河雨夜渔船上的我便有了“霍去病”这个日后响彻大汉天朝和塞外草原的名字。

皇上一边逗弄我的小胖手玩,一边对服侍在身边的宫监春陀道:“春陀,去承欢殿唤卫娘娘到这里来,让她们姐妹在此相聚。”

春陀听了面露难色。

“春陀,”皇上不悦地瞪了春陀一眼,加重了语气,“你没有听见朕的吩咐吗?”

“陛下!”春陀吓得跪倒在地,可怜兮兮地回道,“卫妃娘娘她早都不在承欢殿里居住了……”

“不在承欢殿? 那子夫住在哪里?”皇上不解地问。

“奴才不敢说。”春陀的嘴唇哆嗦着说。

“说!”皇上冷冷地望了春陀一眼,厉声道,“子夫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春陀的双眼涌出泪花。

“不说,朕杀了你!”天子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陛下,您杀了奴才吧。奴才看见卫娘娘在御膳房里受苦,心里憋屈,您杀了奴才,奴才心里才舒坦一些。”

“御膳房? 谁让子夫去了御膳房?”

“是皇后娘娘。她让卫娘娘去御膳房做苦力,不让娘娘回承欢殿里居住。卫娘娘在御膳房每天洗菜、淘米、烧火,做粗活,吃、住都和后宫的下人一样。”

皇上心里的一团怒火在燃烧。

“陛下!”卫少儿听了小妹的遭遇,心里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您可要为奴婢的小妹做主啊! 听人说陛下那日载小妹回宫,走到天子驰道,小妹当场就被皇后娘娘辱骂殴打。要是没有陛下在场, 小妹当天就被人打死了……”

皇上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可怕地阴沉下来。

“陛下,”聪明的卫少儿见时机已到,进一步火上浇油,“您可怜可怜奴婢的妹妹,让我把她带回家去吧。这样,她就不会被人活活折磨,至少可以得一具囫囵全尸……”

“春陀!”皇上怒喝道,“与朕更衣,起驾御膳房!”

“陛下,使不得! 陛下龙体刚愈,千万不要再受了风寒!”

“少啰唆!”

皇上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向御膳房走去。雪地上,留下几行凌乱的脚印。

皇上来到御膳房,远远地,在弥漫的风雪里,看见一个穷凶极恶的老宫监正挥动着皮鞭,呵斥着一个扛着一麻袋粮食的年轻厨娘。

可怜的厨娘,在大雪天里只穿一身单薄的黑色葛麻。大概是因为麻袋太重,她踉踉跄跄没走几步,便一头摔倒。没有扎好的麻布口袋挣开了,粮食倒了出来。

五十多岁的宫监尚安见状,便凶神恶煞地抡起皮鞭,狠命地抽打起这个厨娘来。

可怜的厨娘一边嘤嘤泣哭,一边往麻袋里揽粮食。

“天生的贱货!”尚安一边用皮鞭没头没脸地抽打,一边骂,“还想跟皇后娘娘争宠,也不倒盆水照照自己的脸。呸! 祖祖辈辈都是当奴婢的命,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住手!”

尚安回头一看,见是天子圣驾,连忙跪倒在地,道:“奴才尚安给天子请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皇上哼了一声,冷冷地问,“你为什么打她?”

“她和皇后娘娘……”尚安话说了一半就后悔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说呀,她和皇后娘娘怎么啦?”皇上冷冷道。

尚安低下头。

“这位厨娘不要怕,回过头来,有朕给你做主!”皇上动了恻隐之心。

厨娘放下正揽着的粮食回过头来。

天! 这个厨娘竟然是卫子夫! 她的脸蛋脏兮兮的,头发蓬乱,一身葛麻布衣。卫子夫的这身服饰,走在大街上,就是迎面碰见,皇上也可能不会认出她来。

这还是那个会唱歌跳舞,两只含情脉脉的明眸里能跳出红烛光焰的少女吗? 她竟然成了御膳房做苦工的厨娘!

皇上的心里翻江倒海。

“子夫,”卫少儿抱着孩子,抢先一步奔到小妹的跟前,道,“子夫,我的好妹妹,你受苦了……”卫子夫傻怔了一瞬间,当她认出眼前抱着孩子的人就是自己的二姐卫少儿时,她叫了声“二姐”,便哇地大哭起来……姐妹俩抱头痛哭。

“子夫,”皇上安慰道,“是朕不好,朕让你受委屈了……”

“陛下!”卫子夫哭着跪倒在雪地里,“奴婢求陛下让奴婢回家去吧,奴婢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陛下的大恩大德!”

“子夫,朕知道你受苦了!”皇上搀起卫子夫。

“陛下……”卫子夫泣不成声。

尚安吓得面如土色。

卫少儿用手绢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水。

“来人!”皇上怒吼道。

数名剽悍的未央宫卫士拥到前边。

“把这个狗仗人势的老东西给朕抓起来,送廷尉府议罪处死!”皇上指着仍然跪在雪地的尚安厉声下达了天子令。

“陛下饶命! 陛下饶命!”尚安叩头如捣蒜。

两名身穿盔甲的皇宫卫士,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拎起老宫监尚安朝外拖去。

“ 陛下,”泪痕犹在的卫子夫又一次跪倒在地,替这个皇后身边的红人求情道,“陛下,不怪他,尚安也是受命于皇后,不得已而为之,奴婢恳求陛下饶他这一回!”

“子夫,”皇上不解地问,“这个狗奴才如此辱骂殴打你,你竟然还替他求情?”

“奴婢的母亲经常教导奴婢做人要宽容,得饶人处且饶人。陛下,看在奴婢的面子上,饶他一死吧。”

皇上听了非常感动,长叹一声,挥了挥手,两名卫士松开了尚安。

“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尚安跪在皇上脚下叩头谢恩。

“今天若不是卫娘娘替你求情,朕非杀了你这个狗奴才不可。还不过去谢过卫娘娘!”

尚安跪在雪地膝行来到卫子夫面前叩头谢恩:“奴才谢娘娘救命之恩,奴才谢娘娘救命之恩!”

“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给朕杖责二十!”皇上命令道。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