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贤王,”正在研究作战地图的伊稚斜抬起头冷冷地说,“三次兵败,你还有脸活着回来?”

“大单于,”右贤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人奔家乡,马奔草原,带兵打仗我一切都按照撑犁孤涂大单于的战略部署,不敢有半点儿马虎!”

“哼!”伊稚斜冷笑道,“你把马嚼子戴在牛嘴上,还怪牛的嘴巴大吗?”

“属下不敢!”

“我的战略部署是让你死守高阙一昼夜,我和藉若侯各率十万精锐骑兵,合围卫青及其麾下六个将军的十万人马,你死守了吗?”

“卫青三万骑兵快如闪电势不可当,我匈奴右翼骑兵根本不是对手,死守高阙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全军覆灭!”

“哈哈!”伊稚斜阴阳怪气地笑道,“懒马屎尿多,懒汉借口多。只听说匈奴的弯刀铁骑所向披靡,没听说大汉朝还有精锐骑兵。我只知道,烈马怎么跳也毁不了鞍,骆驼怎么跑也上不了天。纵然卫青有三万骑兵,你的五万骑兵是绵羊骆驼吗?”

“我……”右贤王一时语塞。

“高阙一战,卫青三万骑兵就吓得你屁滚尿流,战斗不到四个时辰,你就丢了数百里的地盘,抱着美女落荒而逃。耻辱啊,奇耻大辱! 这一仗你让汉军俘虏了我匈奴大小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人、牛羊马匹千百万头。你倒好,无论在哪里带兵打仗,都忘不了酒和女人!”

“属下有罪,请大单于责罚!”

“定襄一战,霍去病的八百人马就把你的中军行营冲得七零八落。我就不明白了,你右贤王麾下的人马是泥捏的还是酥油做的?”

“大单于,霍去病的云龙风虎八卦阵疾如风快如电,我的骑兵无论从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冲击,都会败退回营……”

“够了! 你数万人马对付不了八百骑兵,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咕咕唧唧地解释? 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我的本意是想利用中军骑兵做诱饵,将卫青、霍去病的人马吸引到沙漠里,等他们疲惫不堪时,四面合围一举歼灭!”

“诱兵沙漠?”伊稚斜冷笑道,“聪明的头羊会把羊群领到水草茂盛的牧场,只有‘嘎里巴’才会把牛群引到悬崖上,你以为卫青是‘嘎里巴’?”

“怪只怪於单麾下降将伊即靬和复陆支,若不是他们阻拦,我的诱兵之计定会大功告成!”

“这两人现在一心为汉朝而战?”

“伊即靬和复陆支现在是霍去病麾下的校尉,如果不是他们做向导,霍去病的八百骑兵不可能长途跋涉夜袭三河谷藉若侯的地盘!”

“右贤王,”伊稚斜冷酷无情地说,“看样子你确实老了,不适合带兵了。

我给你牛羊一万头、美酒一千坛,带着你的东胡女人去北海牧羊去,北海周围到处是水草丰茂的牧场,愿酒和女人能给你带来好运!”

“伊稚斜,我的贵族爵位是世袭的,你无权将我赶出王庭!”

“就冲着你三番五次兵败卫青,我就有权削你的爵位。来人,将这个不中用的老骆驼赶出王庭!”

几名头戴白铁面具的卫士架走破口大骂的右贤王。

就在右贤王被伊稚斜赶去北海牧羊的第三天,皇上悄悄来到冠军侯府,同我秘密商议出兵河西的军事计划。

“去病,”皇上开门见山道,“张骞曾经告诉朕,他当年沿着河西出使西域,寻找大月氏,经过很多国家,仅葱岭以东就有三十六个国……”

“我在大将军行营听张骞说过出使西域的故事,他进入西域遇见的第一个国名叫楼兰,都城在扜泥,人口一万四千多,是西域中的大国。其次还有龟兹、尉犁、姑墨、温宿、疏勒等国。”

“翻过葱岭还有大宛、安息、月氏和身毒。张骞在月氏人居住的大夏国,还接触到了奄蔡人、条支人。他还听说条支更西边的土地上,有个高度文明的大国叫犁轩国,它的人口、国土面积和城市村庄一点儿也不比大汉小。在犁轩国的西面,还有许许多多的国……”

“天啊,”我惊叹道,“这世界可真大呀,大得似乎没有尽头。我原以为只有大汉,没想到还有其他大国!”

“对,西域不仅仅一个匈奴,还有许许多多的国,有的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我们要同西域诸国结盟,孤立匈奴,最终将他们彻底赶到沙漠以北!”

“陛下,”我提议道,“看样子您联络大月氏、断匈奴右臂的战略构想没有错。我们一定要打通河西,消灭那里的匈奴骑兵,让西域三十六国的旗帜永远飘扬!”

“对,”皇上兴奋道,“发动河西战役,打通河西,把大汉朝的丝绸、布帛、瓷器连同我们的文化风俗输送到西域各国,也要把西域诸国的苜蓿种植、天马繁殖、钢铁冶炼等技术带回来。”

“让河西变成大汉通向西域诸国的走廊!”

“去病,”皇上盯着我的眼睛道,“你卧底河西三年,对匈奴在焉支山、祁连山的驻兵了解多少?”

我让人取出自己亲自绘制的河西匈奴五属国布防图,挂在墙上呈给皇上。

“ 黄河以西弱水以东,祁连山、焉支山下的戈壁、沙漠、草原,归属匈奴休屠王管辖,”我用尺子指着地图对皇上说,“弱水以西至白龙沙的土地、城池归匈奴浑邪王管辖。两国各有人口二十余万,二王借此控制西域诸国,并同南边的西羌人联合。除此之外,河西还有匈奴五属国,在五属国里,属折兰王和卢胡王最为凶悍……”

“休屠国的王城在哪里,驻兵有多少?”

“休屠国的王城在狐奴河下游的盖臧,东、西、北三面被腾格里和巴丹吉林大沙漠包围。休屠王拥有骑兵十三万, 这些骑兵平时游牧, 战时出征……”

“那浑邪王呢,他的王城在哪里? 有多少骑兵?”

“浑邪王的王城地处祁连山北麓,在河西西端的阿尔金山、祁连山与马鬃山之间。浑邪王麾下骑兵有十五万,有两万精锐骑兵不事游牧狩猎,常年驻守王城……”

“出兵河西,断匈奴右臂,进一步实现远出西北与西域诸国互通文化商贸往来,是朕多年的构想!”

“河西战役对于北伐匈奴的战争来说至关重要,臣一定要让大汉的旗帜飘扬在通往西域的路上!”

“去病,朕决定明年春天,让符节郎携带虎符和斧钺拜你为骠骑将军,你率一万精锐骑兵,从陇西出塞,实现夺取河西计划的第一步。一个人带兵孤军深入你敢不敢?”

“陛下,”我笑道,“匈奴胡儿的弯刀铁骑貌似强大,实则不堪一击,只要抓住战机,长途奔袭,迂回穿插,定能大获全胜!”

伊稚斜得知大汉欲发兵攻打河西的消息后,连夜派候骑将休屠王、浑邪王唤至单于王庭,共商破敌大计。

“有候骑来报,刘彻决定在明年春天出动一万精锐骑兵对我匈奴右翼发动进攻。河西是我的第二故乡,右贤王因为数次兵败,被我赶出了王庭,你们能否守住祁连山和焉支山?”伊稚斜盯着休屠王、浑邪王的眼睛,严肃地问。

“大单于,”浑邪王拍着胸膛道,“我麾下骑兵十万有余,大汉一万骑兵不够我塞牙缝,你就放心吧。只要刘彻敢拿鸡蛋碰石头,我保证让大汉骑兵有来无回!”

“不可轻敌!”伊稚斜严肃地说,“右贤王就是因为轻敌才屡屡兵败卫青,汉朝训练的精锐骑兵不亚于我们匈奴的弯刀铁骑!”

“撑犁孤涂大单于,”休屠王行礼道,“不知大汉派哪个将军带兵?”

“票姚校尉霍去病!”

“霍去病……”休屠王回忆道,“就是那个当年在您手下任千骑长的汉族娃娃?”

“这个兔崽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去年夏天,他带领八百骑兵就打败了藉若侯在三河谷的数千人马。藉若侯被杀,罗姑比被俘,我们在三河谷的粮草穹庐也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大单于请放宽心,不用我和浑邪王出马,速濮王的狼头骑兵就会让霍去病的骑兵葬身在乌戾山下!”休屠王满怀信心道。

“霍去病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伊稚斜摇头道,“这个野狼养的贼狐狸,善于骑兵,精于射箭,不管战场形势多么复杂,他都能抓住利于己不利于敌的战机,集中优势兵力猛攻直冲,奇袭是他最擅长的战术!”

“请大单于放心,”浑邪王咬牙切齿道,“从现在起,我和休屠王睡觉都睁一只眼睛,我就不信霍去病这个小兔崽子能有三头六臂? 再说了,他就是突破了速濮王的狼头骑兵,过了乌戾山,渡了狐奴河,折兰王、卢胡王的人马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千万要警惕他的奇袭战术,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不要在睡梦中让汉人砍了脑袋!”伊稚斜再次强调道,“焉支山的水草地谁在守卫?”

“胡林王的人马在守卫!”

“胡林王生性懦弱,又不懂战术,派他守卫焉支山,我不放心!”

“那我亲自带兵去守卫!”休屠王自告奋勇道。

“不!”伊稚斜深谋远虑道,“一马不跨双鞍。霍去病这次出兵河西,会重点扫**休屠国在狐奴河下游的王城,你若带兵外出,王城空虚,就会给他留下可乘之机,万万不可!”

“大单于,我去!”浑邪王站起来请缨道。

“不行,浑邪国王城同样重要!”伊稚斜拍案道,“我让呼毒尼带两万精锐骑兵增援胡林王,焉支山水草地一定要万无一失!”

距离我带兵出塞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卫青不放心地来到冠军侯府,要我拿出出兵河西的作战计划。

“不行!”卫青指着我用红色标定的行军攻击路线道,“绝对不能把胡林王作为第一个攻击目标!”

“怎么了?”我不解地问,“舅舅,胡林王守卫着焉支山水草地,他的兵力部署最为薄弱。集中优势兵力,突破薄弱阵地,实施各个击破不正是我们克敌制胜的法宝吗?”

“集中优势兵力突破敌人薄弱环节的战术原则没有错,但你想想,你都知道胡林王扼守的焉支山水草地是薄弱阵地,难道伊稚斜那个老狐狸不知道? 焉支山水草地是匈奴在河西放牧的重点区域,他一定会暗中派精锐骑兵重点把守!”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我搔着头不好意思道。

“在河西,休屠王、浑邪王麾下诸小王中,谁最能征善战?”

“据我所知,休屠王、浑邪王麾下诸小王中,就数速濮王能征善战,他麾下的两万狼头骑兵更是凶残强悍杀人如麻。当年老上单于讨伐大月氏就是速濮部的狼头骑兵打头阵,他们的火箭投枪让大月氏的五万精锐骑兵葬身火海。快一百年了,速濮王虽然换了几代,但狼头骑兵强悍的战斗力丝毫没有削弱!”

“好!”卫青指着作战地图上的乌戾山方位激动地说,“我们反其道用兵,出塞的第一仗,就放在乌戾山下,吃掉速濮王的狼头骑兵!”

“舅舅,突破速濮王的防线,我就带兵冲过焉支山,迂回穿插一千里,横扫休屠王、浑邪王麾下的五个匈奴王国!”

“记住,千万不要和扼守焉支山的匈奴重兵纠缠,你的用兵重点在于釜底抽薪,歼灭敌人有生力量,让休屠王、浑邪王成为河西的孤家寡人!”

“舅舅,”我抬起头道,“您就放心吧,河西一战,我保证给休屠王、浑邪王以沉重打击!”

“去病,尽管你熟悉河西,但速濮部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千万要当心!”

“舅舅,再难啃的骨头,我也要把它啃掉!”

随我西征的一万骑兵,除八百羽林骑兵外,大部分都是从拱卫京师的南北两军和金城、天水、陇西、安定、北地、河东、上党、上郡等地抽调的精锐骑士,他们个个能骑善射,马上击刺更是以一当十。所有的参战骑兵全部是一人三骑,一骑为辎重,驮盔甲、武器、给养;一骑为乘马,是代步用的,也可作为备用战马;还有一骑是战马,平时仅仅短时间与乘马轮换,以便乘马恢复体力,但不会长时间乘用,以保持其战斗力,战时一般只有战马用来冲锋陷阵。战场上骑兵冲锋时有专人照料轮换下来的乘马和辎重马。如果没有专门的马桩,那就让骑兵们轮流担任,不会让三匹马一起上战场的。所有的骑兵都配备着能架双箭射击的强弩。

我为我能指挥这支精锐骑兵感到自豪。第一次担任战役总指挥,我感到既紧张又兴奋。

皇上在春寒料峭的长安城西郊为我们出兵河西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

南军将士按照我们出兵河西的作战方位,面西筑起祭坛,坛高六尺,宽六尺,在祭坛上立黑色旌旗六面,立六尊高六尺的黑神,选六位年满六十岁的老人穿黑色衣服担任主祭祀。在黑色旌旗下,各置六面强弩,我身穿黑色盔甲,缓步走上祭坛,向祖先和社稷敬献屠宰好的牛羊和果品若干。一万骑兵整齐列阵后,祭祀还要端着屠宰好的牛羊围绕军阵左右各转一圈。我亲自将牲血洒在军旗、战鼓、金铎和作战兵器上,号为“恤”。祭祀后的牛羊肉煮熟后,由出征的骑兵分享。六个主祭老人,在我献完牺牲后,拿起硬弩朝着西方各射六箭。

太史令司马谈宣读了各类祭文,我率领李敢、徐自为、路博德等人,跪在祭坛上,向天地、黄帝、军旗战鼓、风伯雨师、马祖、道路六叩六拜,以便作战时能得到各路神灵的福佑。

祭坛下旌旗蔽日,一万精锐骑兵身穿盔甲肃然列阵。

祭祀完毕,我站在祭坛上,朗声誓师道:“骠骑将军霍去病告诉尔等官兵,匈奴屡犯边境不宁,天子授我斧钺,委我以将军重任,望全体将士在河西之战中以进死为荣,退生为辱,服从军令,听从指挥,勇敢杀敌,立功者受厚赏,不能勇敢进击或贪生怕死者受重罚!”

“骠骑军法如下,”李敢手捧簿籍大声宣布,“一支千人骑兵失去斧钺、军旗、符节者连队皆斩,敌人从军中夺走刀箭十支以上同罪;见邻骑有难不相救者斩,见邻骑受敌所逼不相助者与之同罪;在军中滥传讹言,妄说阴阳卜筮者斩,在军中装神弄鬼,妄说灾异邪端与之同罪;无故惊扰部队者斩,在军营中狂呼乱叫妄称有贼至者与之同罪;随意遗弃军事器械、装备者斩,不能妥善保管、经常检查致有破坏者与之同罪;校尉处事不公,假公济私或公报私仇者斩,军中官兵以强凌弱、打架斗殴、肆意酗酒喧哗、恶骂无礼而又讲不出道理者与之同罪;除公宴集会外,在中军随意奔走骑马者斩,将军以下乘骑奔走军营与之同罪;破敌后不守纪律先事掳掠者斩;担任警备任务违时失号者斩;不听从差遣者斩;侵扰百姓,外出奸宿或将妇女携入军营者斩;违背将军令者皆斩……”

军誓完毕,皇上亲自为出征的骑兵饯行。

我们都端起酒碗。

“大汉的勇士们!”皇上端起一碗酒,神情庄重地说,“河西之战,重在断匈奴右臂,打通联系西域诸国的通道。此役意义重大,朕在未央宫静候诸位凯旋!”

“臣等定要**平河西匈奴!”我、李敢、徐自为等人端着酒碗豪迈地说。

外祖母、卫少儿和姨妈卫君孺、卫子夫赶来为我送行。

“去病,”卫君孺帮助我整了整盔甲,心疼地说,“疆场厮杀,刀光剑影,不比寻常,你要格外小心!”

“姨妈,我会小心的!”

“去病,你熟悉河西,遇见戈壁沙漠,你要找有水草的地方宿营。”皇后卫子夫关切地说。

“臣谨遵皇后娘娘教诲!”我抱拳道。

六十余岁的外祖母走过来,手拿着一块辟邪的桃符,用红线穿起,挂在我的脖子上,又塞进内衣里,鼓励道:“去病,是男儿就要保家卫国,你这次出塞,要英勇杀敌,干一番大业绩出来。让朝臣看看,我们卫家的儿孙是如何在疆场建功立业的,切莫辜负天子厚望!”

“外祖母,”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外祖母叩了三个头,抱拳道,“您放心,孙儿此去不**平休屠王、浑邪王,誓不还朝!”

外祖母听了甚感宽慰,连唤卫少儿取酒。我厌恶地皱起眉头。

卫少儿端来一碗酒,欲递给外祖母,外祖母以目示我。

卫少儿端着酒,怯怯地走到我面前,噙着泪水递给我道:“好孩子,喝了这碗酒,娘祝你早奏凯歌。”

我一口喝干碗里的酒水,摔碎了酒碗。

“你……”卫少儿伤心欲绝。

骑兵阵里响起一片摔碎酒碗的声响。

“外祖母,你们回去吧,外面风大!”说完我跨上火绒赠予我的汗血宝马,“我们一定凯旋!”

号角响起。

征战河西的大军出发了。

西风呼啸,战马嘶鸣,雄壮而威武的骑兵队伍渐渐消失在关中道西边的尽头……

我们兵出散关后,沿着陇右道西行,经天水、陇西、安定三郡,避开皋兰山卢胡王、折兰王数万骑兵的锋芒,在金城修整数日,补充了水和粮草后,准备横渡黄河,翻过乌戾山西进。

我同徐自为骑着战马向黄河岸边奔去,黄河没有结冰。

大风吹动我们的战袍,风摆旗帜般啪啪直响,我们在黄河岸边下了马。

紧邻堤岸下的河床已经皴裂,发源于巴颜喀拉山的河水依然保持着黄土地的本色汹涌向东。在水浪激烈的拍打声中,大风刮起的沙砾尘土吹在我的脸上,有一种麻痛的感觉。望着波涛汹涌的黄河和云走云飞的天空,我想象我出生在黄河渔船上的那个风雨之夜。一只渔船,两个船夫,旋涡、暗礁、黑夜,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壶口瀑布跌宕的声响混在一起,似乎在我的耳畔回**。我是大汉的儿子,诞生在母亲河是我的荣幸,我天生就是为讨伐匈奴而来,我是上苍赐予大汉的少年战神,我要让犯我疆土者滚出祖先留下的土地。几只水鸟从沙洲飞起又落入水中,片刻又飞向天空,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又和谐。

我走到水边,掬起一捧黄河水,感觉水的温度比风温和。黄河水一滴滴从我的指缝掉落,滴在汹涌的河流里。站在水边,感觉不到沙子在空中飞舞,只有凛冽的西北风沿着河道低声呼啸,伴着阳光下无声的水流渐行渐远……

我们取出三炷香插在沙土里点燃,面向黄河三叩九拜,双掌合十向黄河母亲默默祈祷,求母亲河保佑大汉骑兵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徐自为从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块白菜一样大小的白马玉璧递给我。我捧着那块玉璧,在三炷香的袅袅青烟上绕过,便将那块白马玉璧沉到河里……

我们沿着黄河东岸马不停蹄地奔跑,对河流进行一番详细勘察,了解河道的深浅、流速及河底的结构。仔细观察之后,确定了渡河的地点和方法。

我们按照每百人一个方队的形式,人马全部用羊皮筏子过河,整整两天,我们三万战马和一万骑兵才全部安全地渡过了黄河。

过了黄河,我们的队伍一路向西,很快便抵达乌戾山。长安已经桃红柳绿春风**漾了,这里仍然是春寒料峭寒气砭骨。我站在陡峭的山岭上远望,巉岩秃岭像一条巨龙,头西尾东,西高东低,披云裹雾,蜿蜒曲折。南部的马牙雪山峻奇神秘,玉质银齿,直插云天;山脚下的荒野牛羊成群。清澈湍急的金强河像一条洁白的哈达,飘然而出于山根滚滚西去,汇入黄河。北面的雷公山高耸入云,牛头山云雾缭绕,两山并肩而立,各显峥嵘。

北风呼啸,铅灰色的天空中,云絮在冷风中飘来飘去。淡淡的小雪花在轻轻地飞舞,乌鞘岭横亘在冻土和薄雪之间。

“骠骑将军,”征袍猎猎飘动的李敢指着西边天地迷茫的古浪峡道,“朝西过了古浪峡关隘,就是速濮王的地盘!”

“过了古浪峡,有一场恶战,所有骑兵都要做好打恶仗、打硬仗的准备!”

我望着纷纷扬扬的小雪花感慨道。

“只要速濮王的狼头骑兵是骨肉做的,我们的铁环刀就能取胜!”李敢抽出自己雪亮的铁环刀用鸡皮擦拭着。

雪花很快就落满刀刃。

“将军,我们今夜在乌戾山宿营吗?”徐自为拍马来到我的面前。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望着风雪弥漫的阴沉的天空问。

“现在刚过申时。”负责击刁斗报时的骑兵拍马上前报告。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快马加鞭,天黑前赶到古浪峡谷宿营!”

数万大汉兵马逆着风雪向西嗒嗒疾驰。

飘动旌穗的大汉军纛和绣有“霍”字的军旗迎风呼呼飘舞。

西行的人马在四个时辰的急行军后,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古浪峡谷。

天黑了下来,雪越下越大,小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尽管官兵们在野外搭起军帐,点燃了一堆堆篝火,出征时身着铁甲玄衣的骑兵在露天的风雪中仍冻得瑟瑟发抖。

我的中军行营已经生了炭火。

我正在炭盆前烤火,帐外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胡笳音乐。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从行囊取出火绒留下的冒顿潮尔在灯下细看。

帐外的胡笳声似乎孕育着满腹惆怅和无限凄凉的乡愁。是谁在征战前夕吹奏这匈奴的胡笳? 我不由自主地向帐外走去。只见风雪中,一堆野营的篝火前,伊即靬掐了两片芦苇叶,卷起来吹奏着呜呜咽咽的音乐……望着夜雪中吹奏的伊即靬,我眼前浮现火绒吹奏冒顿潮尔的模样。火绒的眼眸,火绒的笑声,火绒骑马驰骋的英姿,火绒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我的心。自从天子要我娶他赐婚的女人为妻后,大地已经换下了一套春夏秋冬的服装。金娥是个百里挑一的贤惠妻子,黎明时,她早已起身,她总是冠军侯府第一个起床的人,她用早炊温暖着我的心。她就像蜜蜂一样,知道一天的短暂,总是忙来忙去,从不忽略我的需求或者遗忘我,她温柔专注、文静、讨人喜欢。这个朴实的乡下姑娘从不大声说话,总是表现出安静的姿态。过门两年来,她的质朴与善良,赢得了侯府上下的尊敬与爱戴。尽管金娥无可挑剔,但我心里始终牵挂着火绒的安危,火绒的一颦一笑常常让我牵念。每当想起火绒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像被烙铁烙了一下,脾气就异常暴怒,几次喝醉了差点儿动手打人……“将军,”校尉徐自为哈着冻僵的双手跑过来嘟囔道,“都已经春分了,这河西的鬼天气咋还和寒冬腊月一样?”

“联系到古浪峡守关的汉军没有? 给大家伙儿搞几锅热汤来暖暖身子!”同样又冷又饿的我盯着挂起来的作战地图研究明天的行军路线。

“派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听说古浪峡关隘只有一百来人,估计搞不来几锅热乎的饭菜。”

“这西北的气候是死的,但我们大汉骑兵是活的。传令下去,每百人一组,构筑蹴鞠场,全军展开蹴鞠大赛!”我想起了在建章宫羽林骑营冬天的日子。

那时候,每到冬季,期门仆射为了强健我们羽林少儿的体质,房间一律不许生炭火。为了驱寒,左右监统领便带领我们在蹴鞠场展开蹴鞠大赛,以奔跑运动驱逐寒气。

“骠骑将军,”徐自为为难道,“大家伙儿都骑马跑了一天了,又冷又饿,谁还有力气踢蹴鞠?”

“给他们一刻漏的时间野炊,吃完干粮马上构筑蹴鞠场开始大赛!”

“在雪夜蹴鞠行吗?”

“在早穿皮袄午披纱,晚上抱着火炉吃西瓜的河西,如果三更半夜不想被冻死,就要蹴鞠!”

“将军,”李敢举着火把来到中军帐,“古浪峡守关将士煮了几锅热腾腾的牛肉汤……”

“牛肉汤?”我兴奋道,“太好了,有了牛肉汤,这个风雪之夜大家就不会怕冷了!”

说话间,守关校尉石磊指挥着麾下士兵抬着几锅牛肉汤进来。

“骠骑将军,”一只眼睛被箭射瞎的守关校尉激动道,“听说天子派你率兵收复河西,这真是太好了,大家伙儿高兴得一宿没睡。你饿了吧,我给你先盛一碗牛肉汤。刚出锅,热乎着呢!”

“李敢,”我下令道,“抬出去,让骑兵先吃,一刻漏的吃饭时间!”

李敢带着守关士兵将几锅热乎乎的牛肉汤抬出帐外。

骑兵们欢闹着吃着干粮喝起热乎的牛肉汤。

“石磊,你在古浪峡守关多少年了?”我望着左眼斜蒙一条黑布的守关校尉问道。

“十几年了。”

“同速濮王的骑兵碰过面没?”

“厮杀过十几次。速濮王的狼头骑兵年年犯边,古浪峡守关校尉都被杀了七个了,我算命大,从士兵到校尉,我是第八个。”

“你给我说说速濮王狼头骑兵的作战特点。”

“狼头骑兵的主要特点是速度快,杀伤力大,厮杀起来闪电一样,尤其是他们使用的投枪和火箭在两军对垒中更是锐不可当!”

“难道就没有破绽?”

“有!”石磊道,“只要用武刚车连环结阵,狼头骑兵的投枪和火箭就失去了威力。”

“如果我们大汉骑兵和狼头骑兵面对面作战呢?”

“不行!”石磊指着自己被黑布斜蒙着的一只眼,“你瞧见没有? 我的这个眼珠子,就是去年秋季被速濮王射瞎的。”

“校尉大人,”守关士兵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汤进来,“让将军吃饭吧!”

我端起一碗牛肉汤吃着干粮。

“将军,”石磊提醒道,“告诉大家,夜晚在雪地宿营,一定要脱了衣甲,相互搂抱着取暖而眠,这样才不容易冻伤!”

一刻漏的野炊时间到了,我命令李敢将没吃完的饭菜干粮全部倒掉,有些抢饭慢的骑兵仍然饿着肚子。

中军行营的简易蹴鞠场很快就筑好了。

在对抗前,我用拐、搭、臁、肩等数十套蹴鞠套路活动身子骨,那只圆溜溜的彩鞠仿佛粘在我的腿上一样。我一边踢一边招呼黑红两队做准备,我的蹴鞠技巧引来数千骑兵围看喝彩。

我和李敢各率一队骑兵,展开了激烈的蹴鞠对抗。在蹴鞠场,我矫健如飞,那只圆溜溜的彩鞠,在我脚下闪电般滚动。李敢常常一边灵活地躲过我的拦截,一边表现出自己控制彩鞠的高超技巧。

蹴鞠对抗热火朝天。

我们在古浪峡谷住了一夜。

第二天野炊完毕后,将两万马匹辎重留给石磊等守关汉军看管,我们一万精锐骑兵走了大半天,便出了汉朝关隘,进入河西速濮王的地盘。

雪后初霁的荒野、戈壁和草原一派迷茫。

走了不到一刻漏的工夫,李敢的骑兵前锋便迎面碰上速濮部一支不到千人的狼头候骑。速濮王的候骑千骑长压根就没把李敢这支大汉骑兵放在眼里。

“ 狼兵们,”头戴狼头面具的千骑长唰地抽出雪亮的弯刀,“速濮王说了,杀死一个汉兵,赏牛羊一百头;杀死一个校尉,赏牛羊一千头;活捉或者杀死霍去病,赏牛羊一万头!”

头戴狼头面具的匈奴骑兵嗷嗷大叫着杀了过来。

李敢也不说话,只唰地抽出雪亮的铁环刀,率先向敌阵冲杀过去。汉朝的前锋骑兵见校尉带头冲杀,连忙跟着掩杀过去。狡黠的狼兵快速分成左右两翼,一支人马集中向大汉骑兵呼呼地投枪,另一支人马马镫藏身,端着弩机,向大汉骑兵嗖嗖地射去燃烧着油脂的火箭。投枪如林,火箭如雨,腹背受敌的汉朝骑兵不断有人跌下马背死去,李敢的骑兵前锋很快就陷入一片刀山火海之中……

强悍的李敢藏身在马镫一侧冲进敌阵,不断挥刀砍杀狼兵的马腿,投枪的、射箭的狼兵纷纷从马背上摔下来,被李敢削去脑袋。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骑长挥刀向李敢杀来,李敢迎杀上去。两个人战了数百个回合后,李敢卖了一个破绽,引诱千骑长来砍。等千骑长过来,他一个马镫藏身,弯弓一箭,将那千骑长射死在马下。见千骑长被射杀,百骑长连忙举起鸣镝射箭报警。

很快,速濮王就率领数万狼头骑兵前来增援。

我得到消息后,命令所有骑兵拍马增援李敢。

数万骑兵在荒凉的原野展开了疯狂的厮杀。当速濮王的数千狼兵前锋冲过来的时候,我用令旗一边指挥五千骑兵组成金字塔方阵应对狼兵的方阵冲击,一边用令旗将剩下的骑兵分散成每千人为一支的骑兵小分队。我在马背上下达了攻杀令,分散成小分队的骑兵猛攻速濮王的侧翼,冲散了狼兵的队伍,趁空隙嗖嗖地射箭。金字塔方阵对抗速濮王狼兵前锋的方阵,开始了短兵相接的肉搏,致使敌兵不能展开射箭投枪。这样一来,我的骑兵势如破竹,像一把利剑直刺速濮王的狼头中军。强悍的大汉骑兵一发而不可收,第一波攻势便痛击速濮王,将狼头骑兵践踏至死者不计其数。第二次冲锋,速濮王改变战术,想用合围战术歼灭我们。我用令旗集中优势兵力,寻找薄弱环节突破。

很快,大汉骑兵就在敌阵撕开一个口子,大量的骑兵从这个口子潮水般涌入,杀向速濮王的狼头中军。第三次对抗,棋逢对手,狼头骑兵越战越勇,大汉骑兵不甘示弱。每个人的盔甲都被敌人的鲜血和自己的鲜血染成酱赤色。这时,战术阵地和智慧谋略之类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力量和意志支撑着双方骑兵,在狂乱的马背上,彼此只顾念着将锋利的刀剑砍入对方的肉身子里。

马的尸体、骑兵的尸体相互枕藉。

嗖嗖的射箭声、兵器相击的锵锵声,还有垂死挣扎的呻吟声、被马蹄践踏的惨叫声在荒野此起彼伏。

受了重伤的速濮王,率领残兵败将向西北方向逃窜。我指挥麾下骑兵穷追不舍,很快攻破速濮部的所有防御。

追到距离狐奴河下游休屠王盖臧城还有一百多里的时候,我下令部队停止追击。

派去古浪峡的人马很快将我们的另外两万战马和辎重粮草带了回来。

数万战马在雪中吃着草料。

我用速濮王过冬储藏的牛羊肉和数百坛纯粮食酒犒赏英勇作战的骑士。

大家在野外架起锅灶,煮着大块的牛羊肉。当一缕缕香味飘出鼎锅的时候,我下令开始野炊。从流血与死亡中捡回一条命的士兵们,开始大吃大喝,几乎每个骑兵都把肠胃填得满满的,有几个喝醉了趴在路边的树下哇哇呕吐。等大家都吃饱喝足了,我让所有骑兵换了战马,下达横渡狐奴河的作战计划。

发源于祁连山脉东段冷龙岭北侧大雪山的狐奴河,全长五百里,宽数十里。虽然昨夜下了雪,狐奴河却没有结冰。还没到岸边,就听见河水在哗哗流淌。

我牵着换来的黑战马第一个下了河。河水冰冷刺骨,汗血马牵引着不会游泳的我向对岸泅渡……

见我下河后,校尉李敢、徐自为、伊即靬等人全部牵着战马下河。

战马牵引着骑兵,不到半天时间,所有人马就全部渡过狐奴河。

渡过狐奴河,我的大汉骑兵便在长途奔袭中遭遇了河西一场罕见的黑风暴。

数万人马正在疾驰。无垠的戈壁死一般静寂,到处是黄沙、白草、荒石滩。沙包和沙梁上,看不见任何象征生命意义的绿色植物,布满焦炭一样黑石头的戈壁滩上只有少得可怜的骆驼刺和几株叶子稀稀疏疏的红柳,横穿戈壁的驼道上这时竟然看不见一峰骆驼。

当我们的人马离盘羊沟还有八十多里的时候,开始只是一丁点儿古怪的旋风在红柳丛中旋转,仿佛是一声尖厉的呼哨。起风了,开始风并不大,一阵阵刺骨的西北风吹动着沙蒿子、骆驼刺等耐旱的植物,沙子和石头还没有飞起来。很快,随着刺耳的呼啸声,风越刮越大,呼啸的黑风卷起沙尘遮天蔽日般扑来,原本光线很好的白昼很快就暗了下来。

“黑风暴来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快下马,黑风暴来了!”伊即靬望着魔鬼一样从西北方向涌过来的黑云沙暴惊叫道。

我的汗血马受到惊吓昂首嘶鸣裹足不前。

“将军,”复陆支牵着战马逆着风沙跑过来,牵住我惊恐的汗血马,“快下马,黑风暴来了!”

“快,右前方有几处避风地方,快到那里去!”伊即靬指着右前方的残垣断壁大声道。

“不要乱,听伊即靬校尉指挥!”我跳下马大喊道。

我的声音很快就被呼啸的风暴所淹没……大队的人马跟着伊即靬向右前方匆忙奔去。

徘徊在戈壁沙漠的冰冷旋风很快就变成狂飙,病恹恹的太阳被鱼鳞一样的黑云遮住了。冷风搅动细小的黄沙漫天飞舞,从西北方向铺天盖地地卷过来,蔚蓝如水的天空很快变成沙尘弥漫的暗黑色。轰,轰,轰,仿佛惊雷滚过山谷,又像千军万马在疆场厮杀,冲锋号声、战马的嘶鸣声、骑兵的喊杀声不绝于耳。黑风暴又像魔鬼在尖厉地哭叫,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让人恐惧。

风沙卷地的声音惊心动魄,好些来不及撤退到避风地带的人马被黑风暴卷到山谷里摔死……

流沙噼噼啪啪地击打着大汉的人马,细小的沙砾眯住了所有人马的眼睛和鼻子。黑风裹挟着飞沙与沙砾,像大雨一样切断了我们的视线,混乱的人马几乎互不相见。黑风暴的突然袭击让我们的人马首尾不能相顾。

“快看,羊群被风卷到了空中!”躲在一处残垣下的徐自为惊叫道。

“捂住口鼻,不要说话!”复陆支厉声道。

我捂着口鼻,隐隐看见有几只羊在黑风中站立着,羊似乎没有被摔死,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好像还在咩咩地叫唤。

黑风与沙暴越来越猛烈,沙石漫天飞舞,整整肆虐了一天一夜。

黑风暴过去后,天气忽热忽冷,变化异常。一会儿太阳高照,融化了地面所有的积雪,让人异常闷热;一会儿又寒风刺骨,让人如处寒冬腊月。

第三天下午,我率领八千多大汉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迂回穿插,对匈奴休屠国的王城实行合围,从最薄弱的环节入手,对其实施毁灭性打击。猛烈的攻击让守城的匈奴人胆战心惊。

正在穹庐喝酒欣赏歌舞的休屠王压根就没有想到大汉骑兵会从天而降,连忙下令胡林王率一万人马死守城池,自己带着数千精锐兵马,带着自己最心爱的五个贵族女人、太子金日、王子金伦等,掩护伊稚斜单于的阏氏、王子落荒而逃。我们的一千骑兵将小小的盖臧城团团围住,速濮王打开城门,用狼头骑兵对付我们的火箭和投枪。折兰王带着五千人马从东门杀了出来,同李敢的人马厮杀在一起。卢胡王带着五千人马从西门杀了出来,同徐自为的人马厮杀起来。休屠的老人和妇女也不示弱,偷偷地伏击我们的骑兵。面对分不清百姓与士兵的夜晚,我下达了“只要是匈奴人,不管男女一律杀死”的追杀令。大汉骑兵开始入城后的疯狂屠杀,盖臧城里到处是燃烧的穹庐,到处是流血的尸体。人的尸体、马的尸骸相互枕藉,混乱不堪。

激烈的战斗进行了整整一个夜晚。天亮的时候,浑身是血的李敢骑着战马,提着折兰王和卢胡王血淋淋的人头向我报捷。徐自为押着十几个俘虏前来报告说,昨夜一战杀死匈奴五千余人,活捉了休屠国的相国、都尉等十几个人。

“骠骑将军,”徐自为高兴地说,“我们还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在哪里?”

“抬过来!”徐自为挥手道。

四个骑兵抬来了休屠国的祭天金人。

“奇怪!”我望着黄金雕塑的祭天金人愣怔道,“休屠国的匈奴人怎么也祭祀女娲娘娘?”

“将军,”伊即靬挤出人群道,“这祭天金人不是大汉的女娲娘娘,是匈奴人祭祀的撑犁神!”

“撑犁神是天山之神,是男性。这祭天金人明明是女人的样子嘛。”

“将军有所不知,冒顿大单于当年在大月氏做人质的时候,喜欢吹奏胡笳。他的胡笳音乐深深感动了大月氏的公主,爱上冒顿单于的公主帮助他逃出大月氏。冒顿单于在实施夺宫计划中,以鸣镝为令训练心腹杀手,在一次训练中,大月氏公主无辜被射杀。冒顿单于统一草原后,为了纪念他心爱的女人,就让人根据大月氏公主的模样做成祭天金人,命令匈奴所有的属国臣民世世代代都要祭祀大月氏公主,说她就是匈奴人的撑犁神,会保佑塞外草原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我听后大喜,连忙令徐自为带着一千多骑兵押着俘虏、带着祭天金人回长安报捷,我和李敢则带着人马继续向西去寻找浑邪王的部落。

大汉骑兵急行军大半天,黄昏的时候,人马在野外露天宿营。

我让李敢率一支骑兵去焉支山侦察。几个时辰后,李敢带着人马回来报告敌情。

“将军,”李敢气喘吁吁道,“焉支山驻守着匈奴的数万兵马,单于王庭的大都尉呼毒尼亲自带人驻守在山谷入口,扬言要活捉骠骑将军霍去病!”

“呼毒尼怎么到河西来了?”

“不知道,听说呼毒尼是个凶残的家伙,他经常带兵入关杀人。”

“呼毒尼我认识,当年在焉支山,我们还一起摔过跤!”

“怎么办? 硬拼肯定不行,同速濮王、折兰王、卢胡王两次作战,我们死伤两千多人,又有一千多骑兵回长安报捷,剩下的骑兵根本不是呼毒尼两万精锐骑兵的对手!”

一堆篝火旁,两个骑兵正在笑闹着抢夺一顶速濮人的狼头面具。

“有了!”我击掌道,“马上集合部队,去战场寻找速濮人的狼头面具和裘皮衣甲!”

“将军,寻找速濮人的狼头面具和裘皮衣甲做什么?”

“你只管去找,能找多少找多少,我有大用场!”

“诺!”

夜半时分,我们的人马全部换上了速濮人的狼头面具和裘皮衣甲,高举火把,向焉支山挺进。李敢搜寻狼头面具时,还抓到一个受伤的骑兵,问清当夜宿营的口令后,一刀将其砍杀。

为了确保过关万无一失,我让会说匈奴话的伊即靬和复陆支走在最前面。

“ 将军,”戴着狼头面具的李敢拍马追上我,“如果速濮王逃入呼毒尼的营地,我们不是自投罗网吗?”

“放心吧!”我自信道,“以我对速濮王的了解,他不敢率领残兵败将进入呼毒尼的营地。”

“为什么?”

“我卧底河西时,呼毒尼就是伊稚斜的心腹爱将,而速濮王不过是浑邪王手下的一个小王。那时候尽管伊稚斜还是左谷蠡王,但速濮王在他眼里连个千骑长都比不上。以呼毒尼的性格,如果知道速濮王打了败仗丢了地盘,当场就会将他拉出去砍头。”

“你肯定速濮王不会去投奔呼毒尼?”

“速濮王的狼头骑兵虽然强悍,他自己却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我想他为了保住有口饭吃,一定从焉支山东边的扁豆口向北,投奔浑邪王去了。”

等我们到了焉支山入口,呼毒尼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支数千人的狼头骑兵,竟然是大汉兵马,而总指挥就是他夙夜都想杀掉的情敌霍去病。醉醺醺的呼毒尼盯着我看了大半天,也没有认出戴着狼头面具的我,他简单问了口令及来龙去脉后,就挥手放行。冒充速濮部的大汉骑兵闪电一样冲过东西狭长六十多里的焉支山。呼毒尼酒醒后方明白自己做了一个糊涂的决定,连忙率麾下一万精兵向西追赶,此时我们早已向西跑得没了踪影。

大汉骑兵突破焉支山后行进一千多里,在祁连山西部地区长途奔袭,迂回穿插,寻找有利战机向浑邪王所属五个部落的骑兵部队发起猛攻。浑邪王带着数千骑兵逃窜到巴丹吉林沙漠以北地区。而后,得知大汉骑兵同浑邪王诸部落在祁连山沿线鏖战的消息后,呼毒尼派数千骑兵把守焉支山,自己率一万五千人马向西去增援浑邪王,企图在浑邪国王城合围我们。我闻讯率骑兵火速挥师东进,猛烈攻击焉支山的少数匈奴守军,冲破焉支山向东疾驰。我们在皋兰山下同卢胡王、折兰王麾下的两万人马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大汉骑兵因长途跋涉,人马已疲惫不堪。我一声高呼,率先挥剑跃马杀入敌阵,连连击杀数十名匈奴骑兵头领。李敢麾下的骑兵士气大振,奋勇争先黑云压顶般掩杀过去。这是一场血与火的对战,箭矢如雨,兵戈如林,敌我双方人马相互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皋兰山下人马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一天一夜的战斗异常酷烈,人马都没有半刻休憩,只有战死方可永远长眠。第一次河西征战,我们整整打了六天,斩杀匈奴部众八千九百六十人,大汉骑兵仅有三千人挥师长安,浑邪王、休屠王受到了多年以来最严重的打击。

皇上在长安西郊搭建凯旋门,率三公六卿,迎接我们凯旋。当我率领三千浴血奋战的人马走进直城门,全城百姓倾巢出动敲锣打鼓欢迎我们凯旋,站在道路两边高处的人群,向我们的骑兵撒下大把大把的鲜花……金娥站在路边望着战马上风尘仆仆的我,不住地擦拭着泪水。

皇上对我的封赏和恩宠日益见隆,我成了大汉朝野千万人崇拜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