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我碰上天子赐婚的麻烦事。和修成君金俗之女金娥的这场婚姻完全由天子和舅舅卫青包办,我几乎连申辩和反抗的自由都没有。

我一战成名后,家有妙龄少女的贵族豪强,纷纷前来说媒提亲,就连丞相薛泽和中尉段宏都派人向舅舅卫青提亲。一时间,卫青将军府和陈掌的詹事府,提亲说媒的能把门槛踩断,舅舅和我娘卫少儿迎来送往疲惫不堪。

我不明白,这些人明明知道我整天和火绒在一起进进出出,还提亲说媒凑个啥热闹? 就在舅舅和我娘应接不暇焦头烂额的时候,天子的一份赐婚诏书,粉碎了多少少女嫁入冠军侯府的春闺梦。

赐婚诏书是在我和火绒外出放羊的时候下达的。

其实,汉匈两族的战争几乎没有影响我和火绒之间甜蜜的爱情。相反,自从我掏钱买了三口棺椁安葬了匈奴的相国、当户和藉若侯产后,火绒更爱我了。我们一起去蓝田山打猎,一起去深山寻找瀑布,在碧波**漾的潭水里戏水采花,躺在石头上晒干身子,一起在山谷寻找有花纹图案的石头,一起在林子里采摘野果;我们在浐河边尽情享乐,在周围的松树林里跑来跑去追逐七彩羽毛的锦鸡;我们在河边五颜六色的石头中玩耍,在花丛野草深处打滚,在被风磨平的树干旁入睡,背着阳光缠绵;我们满嘴吃着野外生长的柿子,边笑边抓着被微风轻拂的柳枝打闹。

火绒甚至很快就学会了汉族少女喜欢的《关雎》歌谣。她由原来的匈奴服饰不离身也渐渐穿起了汉族女儿的服饰。有时候你不仔细研究她的眼睛和鼻子,还真认不出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匈奴少女。

但是,很多时候,火绒还是保持着匈奴人喜欢放牧的习惯。

有一次,在舅舅的将军府,火绒硬要拉着我像过去一样去郊外放牧羊群。

“ 不行!”我向火绒解释道,“我已经是冠军侯了,再跟着你赶着一群羊去郊外,朝廷那些六百石以上的官吏会笑掉大牙的。”

“冠军侯怎么了?”火绒不屑一顾道,“在我大单于的王庭,辅佐朝政的左右骨都侯、左右贤王,有机会都会放牧自己的牛羊……”

“那是在塞外,草原上放牧天经地义,没人笑话。这是在大汉都城长安,我一个冠军侯赶着羊群,人们会说我不守礼!”

“行了行了,你要不想去就算了,别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火绒嘟起了玫瑰花一样迷人的小嘴。

“我不是不想去,我就是怕廷尉府的人看见了,向朝廷弹劾我!”

“这样,”火绒灵机一动道,“你不是怕被人看见笑话吗? 我这里还有呼毒尼走时留下的一套裘皮外套,还有鹿皮靴子,你把它们换上就没人认识你了!”

火绒从她的穹庐里找出呼毒尼的匈奴服饰。

“呼毒尼的衣服我不穿!”

“为什么?”

“呼毒尼毒杀於单,害死了太后,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就穿一次!”

“我不穿。”

“你不穿算了。我一个人去放羊,你也不用跟着我了!”火绒生气地将衣帽靴子摔在地上。

“我不是不去,我是……”

“你到底是换还是不换?”火绒的目光咄咄逼人。

我最终还是拗不过火绒,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我穿上呼毒尼的裘皮服饰,牵着我的雪青色汗血马,跟在火绒身后,像一个傻瓜一样低着头,赶着一群羊,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出了朱雀门,一路向东。

一路上,我恨不得把脑袋塞到裤裆里,生怕路人认出我是大汉天朝的票姚校尉、冠军侯霍去病。好在那天,长安九市街道上南来北往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人认出我来,要不然非闹笑话不可。火绒不管那些,只顾兴高采烈地挥动皮鞭,哼唱着匈奴人的牧马长调,驱赶着潮水般的羊群向郊外走去……羊群在郊外一处平缓的山坡吃草,不远处有一片树林。

在我十七岁那年出生的小羊羔白云已经长成大羊,身后跟着五只咩咩叫唤的小羊。望着白云,我想起小时候外祖母教我的歌谣:“大羊大,小羊小,小羊跟着大羊跑。”

火绒骑着雪青马在山坡奔驰。她不慌不忙地朝我所在的方向骑来。火绒的两绺头发各系着一颗宝石,她骑马走到树林边,头顶秋天的阳光已经照不到她的身上,但她美丽的身影似乎仍然闪烁着七彩的光……火绒的马停下脚步不动。

我的心开始慌乱地怦怦乱跳。

“你如果今天不来会后悔的。”

“我不是来了吗?”

“是我的汗血马想我了,不是你!”调皮的火绒从马背上轻盈地跳下来,“你的心里只有战争!”

火绒真迷人,我很远就能嗅到她身上草原一样醉人的气息。

“不,自从去年那场战役后,我一直很忙,其实我一直想见你!”我哑着嗓子道。

“ 又是战争……”火绒垂下眼,她瞄了一眼低头吃草的羊说,“你看,白云已经长大了。”

“白云已经做妈妈了,它的身后跟着五只小羊羔。”

“白云!”她朝着那只羊大叫,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抓起火绒的一只手,拉到我的唇边。她又轻轻地抽回去,很害羞的样子。

“ 别怕我的嘴唇,它们像炭火一样柔软而热烈。”

“我可不想在炭火中化为灰烬。”

“火绒,”我用手捧起火绒的下巴,“在我的眼睛里,你看到了什么?”

“一种令人担忧的东西,红色的,像火一样顽强。来吧,往前走! 前面有一片树林!”

“等等,再看看我,那红色和你的笑容一样!”

“最好永远一样。”

火绒的口吻像威胁。

我却如沐春风。

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

我和火绒牧羊归来就收到了天子赐婚的诏书。黄昏时分,在卫青将军府的书房,我拒绝了手拿诏书的舅舅和外祖母。

“不行!”我拒绝道,“金娥已经嫁给淮南王太子刘迁,我怎么可能娶她为妻? 再说了,现在北伐匈奴鏖战犹酣,我还不想早早娶妻生子。”

“你已经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慈祥的外祖母心疼地拉着我的手说。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理直气壮道。

“北伐匈奴和娶妻生子有什么关系?”舅舅卫青将一卷兵书丢在书案上,“李敢和你同岁,两年前已经娶妻生子了。徐自为比你小一岁,去年腊月二十三也成了亲。”

“反正我不想结婚!”我固执道。

“去病,”外祖母苦口婆心道,“天子说,金娥和叛贼刘迁虽有婚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她还是个黄花闺女。”

“她是不是黄花闺女和我有什么关系? 要紧的是她是嫁过人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做我冠军侯的妻子?”我灵机一动,紧紧咬住金娥结过婚的理由不放。

“结过婚怎么了?”卫青用手指敲着桌子厉声道,“儿女婚姻,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这一次是天子赐婚,谁敢违抗圣命?”

“天子怎么了? 天子也不能强迫我和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生活!”我理直气壮道。

“放肆!”卫青怒道,“你说天子怎么了? 天子九五之尊,金口玉言,权倾天下,主宰生死。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冠军侯,魏其侯窦婴,官大不大?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照样说杀就杀。你知道武安侯田蚡是怎么死的吗?”

“他不是暴病身亡吗?”

“暴病身亡? 哼,他是被吓死的! 田蚡为什么害怕? 因为他权倾天下结党营私,被天子罢了职,失了宠。朝野上下,不管是谁,只要得罪了天子,就没有好果子吃! 不要认为天子宠你,就可以由着性子胡来。郭解的死难道还没给你敲响警钟? 自古伴君如伴虎,如果有一天天子发怒,照样也没你的好果子吃!”卫青感叹道。

“青儿,”外祖母嗔怪道,“你别吓着去病了,他还是个孩子!”又转身对我说:“去病,听外祖母的话,咱应了这门亲,天子就会更喜欢你……”

“外祖母,结婚不是儿戏。再说,我心里有喜欢的姑娘了。”

“外祖母知道你喜欢那个匈奴姑娘火绒,火绒也喜欢你。若没有天子赐婚这档子事,你们倒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然而,天子赐婚诏书一旦下达,就没有人能够改变了。”外祖母语重心长地说。

“你不是一直想在北伐匈奴的战场上英勇杀敌,实现自己的将军梦吗?”

卫青盯着我的眼睛道,“如果你因为儿女婚姻得罪了天子,别说做将军,你连庶民百姓都做不成!”

“莫非天子会为此杀了我?”我觉得卫青的恐吓有点儿可笑。

“不杀你,也会让你沦为奴隶!”

“去病,”外祖母慈祥地说,“听说那个金娥姑娘从小就喜欢你。她在九市要饭的时候,还给过你半个高粱饼子,后来你又在咸阳原上射杀了饿狼,救了她的命。这就是缘分,你不相信都不行!”

“外祖母,同她结婚和救她于狼口没有任何关系,我当时是奉天子诏书寻找他失散民间的姐姐。”

“你娘和修成君一家已经在詹事府喝了定亲的喜酒,交换了婚帖,你的婚姻大事你娘和皇后可没少操心。”

“我的婚姻和她有什么关系?”不知咋的,提起卫少儿,我的怒火就不打一处来,“卫少儿要是喜欢金娥,就让她把金娥娶进詹事府给陈掌做妾,我看这倒是一桩美满姻缘!”

“混账东西!”卫青将案上一卷兵书砸在我身上,“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场婚姻,其实是皇后、卫少儿和修成君三个女人撮合的,天子不过下了这道赐婚诏书而已。

秋天是狩猎的季节。

我和火绒骑着马,带着她麾下的十几名少女全副武装地出了长安城的青城横门,一路向东郊奔去。

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灞桥附近。灞桥两边的柳树早已经失去春季柳絮如雪婀娜动人的风姿,叶落满地给人一种萧条和凄凉的感觉。丘陵上的林木和荆棘也叶子泛黄,被强劲的秋风吹得嘎嘎直响,似乎有青铜器的声韵。

火绒训练的十几个宫女钻进林木和荆棘里大声吆喝,驱逐安歇在那里的猎物。野兔、狼、狐狸等受到惊吓,纷纷钻出来,四下逃奔。

荆棘里钻出一只野兔。那只野兔东瞧瞧,西望望,玻璃球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动了几下。我看见了那只野兔,搭箭拉弓,嗖一声,射了出去。然而,那只野兔太灵敏了,听到弓弦的拉动声,它便箭一般逃向前方。

我的第一箭落空了,连忙拍马疾追,迅速从雕鹊箭壶里取出第二支双钩白羽箭去追。

“我的冠军侯,”马背上的火绒根本不知我的心事,好心提醒道,“你太心急了,等瞄准了再射!”

第二箭又射空了。

“咯咯……” 火绒笑道,“臭箭! 臭箭! 看我的!” 说完,拍马去追那只野兔。

我停住,索性放下了弓弩。

火绒**的那匹黑马载着她飞快地奔驰,它喷着响亮的鼻息,四蹄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随着黑马的奔驰、起伏、跳跃和喘息,火绒在颠簸的马背上感受到一种回到家乡草原的自由和舒畅。长安郊外的空旷和寂寥,让她这个自幼生长在北方草原的姑娘同样产生了豪情。

火绒策马急追,追了数十里,追到一座丘陵上,张弓一箭,射中野兔。那只逃窜的野兔中箭后,朝前一跃,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就不动了。

我和火绒麾下的姑娘们策马赶到。

“冠军侯,” 火绒骄傲地说,“你可以下马看看,我是不是射中了它的心脏?”

“不用看,火绒公主的箭法天下无双!”火绒麾下的宫女拍马屁道。

“一只野兔而已。冠军侯知道,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射杀了十几只草原狼了!”

纯真的火绒怎么知道这时候我的心在滴血。

“冠军侯,”火绒麾下的一个少女哂笑道,“你连一只野兔都射不中,当年怎么射杀南山恶虎救了天子? 我不信!”

“春丫,霍去病射杀南山恶虎是真的,在蓝田山狩猎时天子亲自告诉我的!”火绒为我辩解道。

我根本不想理睬这些宫女出身的黄毛丫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今天特别想看冠军侯能否射中一只野物!”

“你等着,我今天叫你们心服口服!”我不服输的犟劲又被激发出来了。

“霍去病,”火绒指着丘陵左前方道,“你看那儿———”

所有人都顺着火绒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丘下边左前方凹槽地里,出现了几只吃草的麋鹿。

“别惊动它们,我们绕道过去!”火绒提醒道。

我们一行人马从侧翼迂回过去,那些吃草的麋鹿非常灵敏,听见脚步声,撒开蹄子就跑。我在狂奔的马背上连射三箭,箭箭落空……倒是火绒和春丫各射中一只麋鹿。

一群黄毛丫头宰杀了其中一只麋鹿,剥了皮,点燃了一堆篝火,围着火堆烤起了鹿肉……

火绒拉着我向山丘野生的一处荆棘丛奔去。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荆棘挂破了我的衣衫,“我的衣衫都挂破了。”

“我听说山丘的荆棘丛里经常有红狐狸出现。”火绒握着弓,寻找狐狸的爪印。

“ 你打红狐狸做什么?”

“我用红色狐狸皮做一件大衣,”火绒仰起美丽的面孔,眼睛迷离地憧憬道,“我要穿着红色的狐狸皮大衣嫁到冠军侯府。你们汉人不是在结婚那天崇尚红色嘛,我穿着火红的狐狸皮大衣,再盖上红盖头,一定会让你的外祖母和阿妈赞不绝口……”

我上前一把将火绒抱在怀里,滚烫的眼泪一颗又一颗滴落在她的肩膀上……

尽管我平时心硬如铁,但是这时候我的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了。

“霍去病,”个头和我一般高的火绒感觉到我的异常,她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望着泪痕犹存的我,惊讶地问,“你怎么哭了? 我从来没见你掉过眼泪,我说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连一只野兔也射不中,原来你有心事。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火绒,我们的缘分尽了。”我抹了一把脸道。

“缘分尽了是什么意思?”火绒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便将天子赐婚的前后经过给火绒详细说了一遍。

“咯咯……”火绒笑道,“我以为天塌地陷了,原来是天子赐婚,他赐婚你不答应不就完了?”

“你根本不知我们汉人的三纲五常,天子之言一言九鼎,不可更改!”

“放心吧!”火绒以自己的思维,轻松地分析了天子赐婚这件事,满不在乎道,“你现在跟我去打狐狸,明天我去找天子退回诏书。捆绑成不了夫妻,你永远属于火绒!”

火绒凭借天子御赐的铜“启传”,轻而易举地进了未央宫,见到了皇上。

“陛下,”心直口快的火绒开门见山道,“你不能给霍去病赐婚!”

“呃?”皇上一愣,微笑道,“朕为什么不能给他赐婚? 他可是大汉天朝的冠军侯,一战成名,是朕的心腹爱将。”

“因为他……他……已经有心上人了!”火绒白皙的脸颊羞红了。

“霍去病有心上人了?”皇上故作惊讶道,“咋没听卫青给朕说过? 他的心上人是谁家的姑娘,模样如何? 朕的冠军侯可不能娶一个丑八怪进门。”

“哎呀,”火绒跺着脚忸怩道,“陛下,你明知故问……”

“呃,这么说,霍去病的心上人是你了?”

“我……”火绒羞涩地捂着自己的面颊,“……我们在焉支山的时候就相爱了。”

“匈奴风俗果然与大汉有异,连儿女婚姻这样的大事,都是女儿家自己做主。”

“陛下,在我们匈奴,女孩长大后,就在自己穹庐门前的旗杆上挂一条黄色的雌牦牛尾巴,就可以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同居生子。一般牧民是这样,呼衍氏、兰氏、须卜氏等贵族也是这样。只有我们挛鞮氏的女儿,才由阿爸阿妈选择贵族出嫁,但必须是女儿喜欢的人……”

“在朕的大汉天朝,无论是权贵,还是庶民,儿女婚姻必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和‘亲迎’六礼,才能成婚。另外,还有仇人不能通婚、同姓之间不能通婚的禁忌。成婚之日,双方家庭要洒扫庭院,装点门楣,内外盛饰。婚礼一举,则二族盛饰,威仪有序……即臻门屏。”

“这么麻烦!”

“你和霍去病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陛下,什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是你的阿爸阿妈同意你和他来往,中间还要有专门说媒的女人牵线搭桥。”

“我们没有!” 火绒摇头道,“我们两个人相互爱慕,难道不能情定终身吗?”

“不能!”皇上同情地望着这个匈奴女孩道,“在塞外草原或许可以,但是在大汉,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朝野上下绝不允许!”

“陛下,你不是有赐婚诏书吗? 你给我和霍去病也下一份赐婚诏书,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火绒,”皇上敛色道,“你以为天子赐婚是儿戏吗? 它要经过三公六卿的廷议,由丞相亲自书写诏书。朕已经给霍去病下过一次赐婚诏书,不能再下第二次了。”

“这么说,霍去病必须迎娶那个已经嫁给淮南王太子刘迁的女人?”

“必须,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陛下,”火绒激动得涨红了脸,“我知道,你御赐给霍去病的女人是你的外甥女,她叫你舅舅。你这样做就没有私心吗?”

“放肆!”皇上怒道,“就凭你这句大不敬的话,朕就可以杀了你!”

“你就是杀了我,也改变不了我爱霍去病的一颗心,霍去病永远属于我,他是火绒永远的草原!”

“火绒,”皇上脸色缓和下来,“除了霍去病,朕满朝公卿的公子,郡国王爷的太子,南北两军的校尉,期门、羽林、诸郎,无论你看中谁,朕都可以下诏书赐婚!”

“我只要霍去病,大汉朝野谁也比不上他!”

“你这孩子咋就一根筋?”皇上哭笑不得道,“婚姻大事不能钻牛角尖!”

火绒是一个执着的姑娘,她在皇上那里碰壁后,又找到舅舅卫青和外祖母,要他们退掉天子的赐婚诏书。她天真地认为,既然我霍去病不喜欢金娥,退掉赐婚诏书就可以万事大吉了。

“火绒,”舅舅安慰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是,天子一言九鼎,他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没有人敢违背天子号令!”

“我阿爸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过错的好汉,没有不失蹄的骏马。

皇帝也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为什么不能退掉这个赐婚诏书?”火绒流着泪争执道。

“孩子,这话可不敢乱说!”外祖母劝道,“皇帝是真龙天子,他的话是圣旨,天下臣民只能执行!”

“这么说,霍去病必须接受那个赐婚诏书,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

“在长安,儿女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卫青解释道。

“外祖母,”火绒扑在外祖母的怀里哭道,“我想不通,霍去病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杜金娥,他爱的人是我。你们非让他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那样他会痛苦一辈子的!”

“可怜的孩子,”外祖母也跟着火绒抹起了眼泪,“这就是命,人是抗不过命的……”

“我一个大匈奴的公主,”火绒越哭越伤心,“千里迢迢孤身一人留在长安,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能和霍去病在一起。两年前,和亲使团来到长安,左骨都侯和呼毒尼多次劝我跟随他们返回塞外家乡,我拒绝了,为什么?

因为长安城有我喜欢的人……”

“唉!”舅舅无可奈何地叹气道。

“可怜的孩子,你的命咋就这么苦啊!”外祖母伤心地抹泪道。

“外祖母,” 火绒在外祖母的怀里哭成了泪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不甘心将爱情拱手让人的火绒,又去陈掌的詹事府,找到我娘卫少儿,要她告诉皇后,让皇上收回诏书。

“火绒,”卫少儿道,“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也知道我那个忤逆子喜欢你,但这次天子赐婚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恐怕我那当皇后的三妹也左右不了天子。”

“婶子,天子赐婚事关霍去病的终身幸福,你一定要对皇后说,霍去病喜欢的人是我,不是那个杜金娥!”火绒不甘心就这样被一纸诏书夺取爱情。

“孩子,”卫少儿递给火绒一杯茶,“天子将金娥赐给淮南王太子刘迁,谁知那一家子畜生包藏祸心举兵谋反,那个刘迁更是和金娥没有过一天夫妻生活。为此,修成君金俗多次找到皇上哭闹,皇上因此大伤脑筋。恰巧,去病打了胜仗归来,修成君就要皇上再次下诏赐婚我儿,皇上便顺水推舟下了赐婚诏书……”

“天子、修成君就知道满足自己的私心欲望,就不想想霍去病心中有多么痛苦!”

“唉,”卫少儿叹息道,“皇家贵胄历来骄慢,哪里管庶民百姓的死活。”

“婶子,”火绒吧嗒吧嗒地掉着泪道,“你是霍去病的阿妈,你能忍心看着儿子同不喜欢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而不管不顾吗?”

“我……”卫少儿眼睛一热哽咽道。

“求你给皇后娘娘说一次情,现在还来得及。”

卫少儿被火绒说动了心,为了我,她什么事都肯做。卫少儿找到三姨卫子夫说了此事,卫子夫带着我娘见了皇上,要皇上收回赐婚诏书,被皇上骂了个狗血喷头。

已经绝望的火绒闷在自己的穹庐里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拿出她的冒顿潮尔吹,流着泪吹奏,呜呜咽咽的音乐听得人心碎。外祖母和舅舅劝了几次,根本没有收效。舅舅派人去冠军侯府找到我,让我去劝火绒。我来到卫青府后院的穹庐,看见日渐憔悴的火绒流着泪吹奏胡笳,嘴巴都吹肿了,仍然不肯停下来……

“火绒,”看见心爱的姑娘瘦成这样,我心如刀割,“咱不吹这冒顿潮尔了,我们出去打猎!”

火绒只是流着泪呜呜地吹。

我强行夺下她的胡笳。

火绒流着泪像玉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走吧!”我拉着她的手,“我们出去走走,这样窝在穹庐里,人会闷坏的!”

“软弱!”火绒抹去脸颊的泪水,嘴里蹦出两个字。

“我……”面对火绒,我知道一切的辩解都是多余的。

“你带我走!”火绒一把抓住我,眼睛里充满期待,“天涯海角,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下来,男耕女织隐居一辈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逃到哪里,天子的追兵就能追杀到哪里!”

“我们去匈奴,我的阿爸现在是撑犁孤涂大单于,他身边缺少你这样有勇有谋的将军,他一定会接纳你!”

“汉匈两族已经势如水火,大单于会接纳我?”我担忧道。

“我阿爸的胸怀像草原一样宽广。在河西的时候,他就说,你是天下少有的神勇少年,特别是你的定风珠治好了他的老寒腿,他在内心其实非常喜欢你。呼毒尼都被我阿爸封为王庭大都尉了,到了匈奴,我阿爸一定会封你为王……”

“我是大汉子民,若为了爱情随你去匈奴,我就会落下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罪名,舅舅、外祖母、皇后,还有我娘,都会受到株连……”同火绒逃亡天下的计划,我不是没想过,但想起后果,我的脊梁就发冷。

“带上他们一起走!”火绒天真地说。

“可能吗?”我摇头道,“北方边塞的每个关卡都有重兵把守,我们还没出关,就会被乱箭射杀!”

“殿下,”火绒麾下一个小姑娘进来报告,“我在九市大街上看见了杜金娥的马车!”

“带上武器出发!”火绒握着弓箭走出穹庐怒道,“牵我的马来!”

“火绒,你要干什么?”我拦住火绒的马头。

“不要你管!”

“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走开!”火绒在我的手臂上抽了一鞭子。我松开手,火绒带人拍马呼啸着冲出卫青府。

骑马的火绒在九市的大街上拦住了金娥的马车,火绒麾下的姐妹,张弓搭箭一齐包围了金娥的马车,修成君府邸的兵丁也拔刀相向。我骑马赶到时,双方大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火并之势。

杜金娥毫不畏惧地下了马车。

火绒跳下马背。

两个女人面对面而立。

两双眼睛充满敌意。

“霍去病是我的,你休想得到他!”火绒用蔑视的目光盯着金娥。

“哈,”金娥笑道,“我们都已经订婚了,霍大哥怎么成了你的人?”

“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个当皇帝的舅舅吗? 我阿爸还是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在匈奴我也是被人前呼后拥的公主殿下!”

“这里是大汉朝的都城长安,不是你肯特山下的草原,天子赐婚谁也休想改变!”

“霍去病爱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凭什么说霍大哥爱你? 他是我大汉天朝的冠军侯,北伐匈奴的主力军,他会爱你一个逆天理、乱人伦,不懂五伦,不知三纲的胡女?”

“我们在河西的时候就相爱了!”

“我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了霍大哥,那时候,你还在祁连山上骑羊打鼠。

再说了,霍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救过你的命吗?”

“救命之恩?”火绒惊讶道,“我咋没听霍去病说他救过你的命?”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上车!”

“你不能走!”火绒一把拉住金娥,“我今天要和你比武,要么你死在我的箭下,要么我死在你的刀下!”

“大汉都城,天子脚下,岂容你一个胡女撒野! 给我拿下!”金娥下令道。

“我看谁敢?”火绒唰地抽出雪亮的弯刀冷冷道。

火绒麾下的姐妹全都张弓瞄准了金娥……正在这时候,负责京畿治安的平阳侯曹寿带着一干人马匆匆赶来……听着两个女人的争吵,心如刀割的我拍马离开了这个让人尴尬的地方。

冬天来临后,我的大婚典礼伴随着迟来的一场鹅毛大雪如期举行。

这场我不情愿的婚姻,按照六礼,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和“亲迎”如期举办。

皇上给我修建的冠军侯府华丽壮伟,超过了长安所有贵族的府邸,赐我的田地庄园都是渭河沿岸非常肥沃富饶的。他派到郡县去收买名贵器物的人络绎不绝,冠军侯府的男女仆人多至百数,三公六卿、诸侯王爷奉送我新婚大典的珍宝、古玩多得数都数不清。

我冒雪站在冠军侯府邸后院开辟的露天射箭场,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瞄准百步之外立着的一个稻草人箭靶。

握在我手中的是双钩白羽大箭,三角箭矢闪动着幽蓝的光,飞舞的雪花不断落在箭矢上。我不知在风雪中站了多久,我的头上、肩膀上、靴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都快成雪人了。

我的心里充斥着一种悲苦的情绪,同火绒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不断在我眼前浮现。火绒为了我,拒绝跟随和亲使团回到塞外草原同家人团聚,做万人敬仰的公主殿下,而自己却因为天子的一纸赐婚诏书背着心爱的姑娘和别人成亲了。一诺千金的冠军侯失信了,难道为了一个“忠”字,你就要背弃自己的爱情? 霍去病啊霍去病,你的血性,你的刚毅,你的胆略都到哪里去了? 天子之命难道就真的不能违抗吗? 是的,不可违抗! 天子九五之尊,金口玉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除了服从,哪来的个人爱情? 全长安城的人都说今天是冠军侯的大喜日子,可我站在风雪里想哭……我开弓如满月,箭矢射出去时,仿佛有碎铜裂骨之音,我一箭紧接着一箭、一箭快似一箭地射。那箭靶竟成了我发泄心中郁闷的对象,不多时,我竟将箭靶射成马蜂窝一般。

重病缠身的外祖母在卫少儿的搀扶下,冒着风雪来到露天射箭场。看见我,外祖母的泪水夺眶而出:“去病……”接下来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我回过头,看见外祖母,眼睛一热,叫道:“外祖母,你怎么来了?”

“逆子,咳咳,你要气死外祖母和你娘吗?”

“外祖母,这门亲事,我不愿意!”泪水从我的眼睛里不争气地溢了出来。

“为什么? 咳,咳,金娥姑娘要容貌有容貌,人又贤惠,况且她是你从狼嘴里救出来的,这一切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吗?”

“我……”我低下头咬牙切齿道,“早知有今天,我当时就不该去长陵救她!”

“去病,娘知道你心里割舍不下那个匈奴姑娘,但你和金娥是天子赐婚,谁也改变不了!”卫少儿看着我的脸低声劝道。

“我的事不要你管!”我瞪了卫少儿一眼。

“咳咳,走,跟外祖母回去!”

“我不!”

“新娘的花轿已经抬到门前,咳咳,你不给送亲的人敬酒,谁去敬?”卫少儿厉声道。

“我和金娥……不合适!”

“你现在是一战成名的冠军侯,功名俸禄俱有,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我气愤地去抽箭壶里的双钩白羽箭,牛皮箭壶里的箭矢早被射空了。我生气地摘下悬在腰间的牛皮箭壶,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这时候,一只白皙的手递给我一支双钩白羽箭。

我接箭,欲射,回头看了送箭者一眼,一身红衣的金娥站在我面前。陪伴金娥左右的是她娘家我称为姑嫂的几个女人,她们用愤怒的目光瞪着我。

一身红衣的金娥站在皑皑的雪地上,特别醒目。她俊俏的鹅蛋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生气和愤怒的神色。一双明澈的眼睛透露着睿智和刚毅,鼻翼微微翕动着,飞舞的雪花落在她高高盘起的乌黑的发髻上。

“你……怎么来了?”看见新娘,我的胳臂像被斫伐的枯树一样垂下来,弓弩和双钩白羽箭落在脚下的雪地里,发出噗的声响。

“射吧!”金娥弯下身子重新从地上拾起弓箭,强行塞进我的手里,明澈的眼睛透露出美丽的眼神,“当你箭矢罄尽的时候,金娥就是你射向匈奴的最后一箭!”

我一时语塞。

“从我坐上大花轿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冠军侯府的人了……”新娘金娥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水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泛滥,她将那支双钩白羽箭递给我,胸部因激动而剧烈地起伏着,“霍大哥,当初是你在长陵用这支箭射死了饿狼,从狼口里救下我,我们才有了这段姻缘。如果你不乐意和金娥结为夫妻,就请你用这支箭射死金娥。金娥生是霍家的人,死是霍家的鬼,绝无半点儿悔恨!”

金娥的嫂子听了妹子的哭诉,喊道:“金娥,你疯了,哪里黄土不埋人,你非要冠军侯不嫁?”

“要么拜堂成亲,要么杀了金娥,你自己选择!”

我接过金娥手里的那支箭。

“霍去病,”金娥的堂嫂疯狂地叫道,“你敢射我妹子?”

“你错了!”我捏着那支箭冷笑道,“我霍去病的箭只射杀犯我疆土、杀我百姓的匈奴人,绝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下毒手!”

“还不快回家去换新衣裳!”卫少儿长吐一口气,嗔道,“三公六卿和京城六百石以上的官秩都到冠军侯府了,你舅舅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校尉徐自为连忙过来拉我,我迅疾拉圆了弓,大吼一声,那支曾经射死咸阳长陵饿狼的双钩白羽箭,带着凌厉的呼啸,嗖的一声穿透了箭靶的中心……

我婚后的第二天,舅舅就派人来告诉我,火绒失踪了。将军府邸的仆从告诉我,我结婚那天,火绒流着泪喝了一坛又一坛卫青窖藏的烧酒,喝醉了就拿出她的胡笳呜呜地吹,哭一阵笑一阵,特别吓人……我没听完,就骑上火绒赠予我的汗血马,冒着鹅毛大雪一溜烟地冲出冠军侯府。

我骑着战马跑遍了整个长安城,找遍我和火绒去过的九市所有的酒肆、客栈,始终没有找到火绒。后来几天,我甚至去了蓝田山、灞桥、甘泉宫和咸阳古城,但是始终找不见火绒。

我想起我出征前夜和火绒去过的渭河边。

当我来到渭河边,在白雪皑皑的石头上,我看到火绒遗留在石头上的胡笳。可怜的匈奴姑娘在我洞房花烛夜的晚上,一定一个人冒着风雪,吹着胡笳坐在这里到天亮,凛冽的西北风和漫天大雪一定将她冻成了雪人……“火绒———”一行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你在哪儿?”

漫天雪花飞舞,静静地落在东流的渭河上。

冰冷的残月还弯弯地挂在西边的天上,金娥娇小柔弱的身子已经开始在冠军侯府邸里里外外地忙活了。

婚后,我每天早上起来习武,都看见金娥装扮得停停当当在忙碌着。我不知道金娥是何时起身的,甚至怀疑金娥根本就没有睡。寒冬腊月的早晨,长安城里总是霜华满地滴水成冰。庭院里、瓦当上,一片浓重的惨白。咄咄逼人的寒风,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因为我厌恶卫少儿,不让她踏进我冠军侯府一步,但我将疼我爱我的外祖母接到冠军侯府来了。这个家里里外外就全靠金娥了。但我并没有因为金娥的操劳而去爱她、心疼她,火绒的生死才是我心里最牵挂的。

手里握着秋水莲花剑的我,无言地看着十六岁的金娥红唇噘起来,向纤纤素手上哈着热气,然后是打扫庭院,然后是摆好腌菜,又用陶质的鬲去煮粥。金娥弯了腰去吹火,烟火呼呼啦啦地扑向她。在浓烟缭绕之中,金娥的样子显得十分柔顺,像蓝田山野里一只温顺的麋鹿。我的冠军侯府有的是厨娘和打扫庭院的下人,但婚后金娥非要每天亲自干这种不属于她的粗活。

突然,金娥跳起来,蹙着眉,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甩动,把樱唇鼓起来,吹着烫伤的手指,美丽的眼睛却看着我。乞求爱怜? 倾吐幽怨? 抑或是让我去帮忙?

我把脸拧到另一边,扎一个马步,按照一百八十套的梅花剑套路舞起剑来,看也不看金娥一眼。

金娥的眼睛里涌起了汪汪的泪水。

我兀自舞剑。金娥抹去委屈的泪水,一边煮着粥饭,一边腾出空伺候外祖母梳洗去了。

把金娥迎娶回来的那个晚上,喝了三坛子酒的我,被舅舅卫青斥骂着进了新房。在一双大红蜡烛的照耀下,我仔细地看了这个我从狼嘴里救出的姑娘,吃惊不小。不是由于她的美貌,而是因为金娥生得太像火绒了! 红烛下,金娥那流动着两朵红烛的眼睛弯弯的,蛾眉长长的,双唇红红的,不胜娇羞。金娥和火绒的眉眼简直别无二致。不同的是,火绒的眼睛里是那种塞外贵族女孩什么荣华富贵都经历过了的成熟与灵慧;金娥的眼睛要更纯情,更朴实,总是流动着怯生生和似乎不停询问着什么的目光。火绒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清高的美;金娥呢,更多的是清纯和质朴,又藏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面前美丽的新娘不由得令人怦然心动。

我的心里结着疙瘩,总觉得这女子是一张无形的罗网,特别是我觉得这女子背后竟然有帝王、权力、家族、宗法、父母、伦理、道德等一层又一层的桎梏,这些桎梏伤及了我的自尊。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女子让我失去了自己真正的爱人,背叛了自己和火绒的初恋。她曾经做过淮南王太子刘迁的妃子,这让我感到不舒服;火绒的生死不明,让我更加郁闷,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火气,所以我努力去抵抗。抵抗的方式很愚蠢,硬拗着自己不去看那张美丽得令人炫目的脸。不看归不看,那张脸竟然在我的余光里跳跃闪动,**着我,让我捧着天子赠送的《孙子兵法》的简牍静不下心。那一天,直到夜深人静鸡叫头遍的时候,我才说:“天色将晚,歇息吧。”

不料,听了我的话,金娥竟然吧嗒吧嗒地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

“是的,金娥不该哭。”

“不该哭你哭什么?”

“我心里……很……害怕。”

我终于找到发泄心中怒火和郁闷的由头了。我烦躁,我痛苦。在我一战成名的时候,天子不顾我和火绒的感情,一纸诏书将这个曾嫁给淮南王太子的女人赐婚于我。这些日子,我憋闷得太久了,我想借题发挥。而且,我一见金娥的眼泪,就想起火绒的泪水,心里就像被烙铁烙了一样难受。

“怕什么,你的怕从何而来? 你已经是冠军侯的媳妇了,你还会有什么可怕的?”

“妾不怕了,这就不怕了,妾给你脱靴子。”

“走开!”一声怒吼,犹如一个晴天霹雳。

我的心里痛快了许多。

金娥完全被吓住了,惊呆了,连“不怕”也不敢再说了。她止了泪瑟瑟发抖。我坐在一旁,佯装读书简,不时偷看一眼金娥。这女子竟然那样可怜,全然没有在射箭场上说出那番不顾生死之话的勇敢,她蜷缩在新婚洞房的墙角,渐渐地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晶亮的泪珠。

霍去病啊霍去病,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要对一个弱女子发威? 你的威风应该施展在北伐匈奴的两军阵前。你何苦要对一个弱女子发火,要不是你在长陵的饿狼口里救了她,哪有今天这许多痛苦和烦恼? 你救了她,她就注定这辈子要做你的妻子,这难道不是上苍的安排吗? 何况在你小的时候,金娥就给你吃过她在长安街讨饭要来的半个高粱面饼子。半个饼就情定一生,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是前世的缘分。

我长叹一声,走近金娥,端详着睡梦里还在抽抽噎噎的女子,心里泛起了柔情。我用手掌轻轻拭去了金娥眼角和脸颊的泪花,金娥醒了,她一头扑进我的怀里,嘤嘤地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