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当布谷鸟的叫声在长安城响起,大地穿上了花朵与绿草的外衣,十八岁的我,终于可以率领建章宫羽林营八百精锐骑兵,随同舅舅卫青的大军出塞作战了。
那是元朔六年阳春三月。
按照南北两军的律令,我作为八百羽林骑兵的统领,以票姚校尉的身份,来到大将军行营,拜见舅舅卫青。
“票姚校尉霍去病!”手执调兵虎符的卫青一脸肃穆庄重。
“末将在!”我抱拳道。
“八百羽林铁骑是这次出塞大军的游骑兵,担负着长途奔袭、迂回侦察的重要任务。身为校尉,你有多少胜算?”
“大将军,八百羽林骑兵会像一把尖刀,直插匈奴大军的心脏!”
“我问的不是军事决心。八百骑兵若兵出定襄,到处是草原沙漠,行军该走什么路线,在哪里宿营,在哪里补充给养,你心里可曾有数?”
“末将对匈奴山川地理一概不知,但我深知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我想,野外宿营一定会选择有水草的地方。”
“既然对塞外山川地理一概不知,迷途沙漠怎么办?”
“末将虽然对匈奴山川地理一概不知,但我八百羽林骑兵有熟悉塞外山川地理的人做向导,绝不会在征战中迷途。相反,我们会抓住最有利于我方的战机,给敌人以沉重打击!”
“你的向导是谁?”
“大将军,我把八百骑兵的向导带来了。”
“既然带来了,就请进入军帐一叙。”
我走出中军帐,一会儿便带着两个校尉走进卫青的中军帐。
“复陆支? 伊即靬? 你们不是於单王子的大当户、大都尉吗? 怎么甘心在羽林少年骑兵营做一名普通校尉?”卫青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将军,伊稚斜指使藉若侯、呼毒尼毒杀於单,我们要为主人报仇!”复陆支热泪盈眶道。
“我们愿意做霍票姚的向导,带着建章宫八百骑兵,直插右贤王的中军穹庐,纵然让马蹄踏为肉泥也绝不后悔!”伊即靬将胸脯拍得啪啪直响。
“好小子,”卫青指着我道,“没想到你如此有心机,看来此战必胜!”
“舅舅,你还以为我是个只知道骑马游猎爱吃咸阳琥珀糖的浪**公子?”
“出来吧,太中大夫!”卫青冲着侧帐喊道。
曾经出使西域联络大月氏共同对付匈奴的张骞一身校尉军装走出侧帐。
“ 张骞大人,你怎么在大将军的行营?”我惊讶地望着张骞。
“我奉天子圣谕,来大将军行营做胡骑校尉。霍票姚,以后我们要并肩作战了!”张骞微笑道。
“张骞大人在塞外十三年,对匈奴的山川地理、民情风俗都有相当的了解,什么地方有水草,什么地方能屯兵,什么地方是作战高地,他都特别留意,做过标记。请他来军中本来是要派给你们少年羽林营做向导的,既然你有复陆支、伊即靬做向导,张骞就留在中军做军师,帮我策划反击匈奴的军事工作。”
“诺!”张骞双手抱拳道。
皇上来到建章宫为我们送行。
“去病,”皇上望着我的眼睛担忧道,“两军厮杀,咫尺生死,你怕不怕?”
“陛下,”我身穿盔甲抱拳道,“我是辛丑年生人,属牛的。咱们汉人有句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匈奴人也不是什么猛虎,没什么可怕的!”
“你、李敢还有邢山,你们毕竟还是一群刚刚才长大成人的娃娃。”
“您曾说我和少年羽林营八百骑兵是大汉天朝之利器,既然是利器,就应该放在血与火的战场。唯有在战争的生死较量中浴火重生,才能百炼成钢!”
“陛下,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祖先的土地,李家男儿没有怕死的!”李敢将一捆箭装在马鞍上。
“邢山身为羽林孤儿,愿誓死效忠朝廷!”邢山将一把雪亮的铁环刀唰地插进刀鞘。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皇上赞许道,“温室里的小苗长不成参天大树,所有的英雄都是从战争的厮杀中走出来的!”
“臣西行河西卧底前,您曾经说过,指挥和领导这场反击匈奴战争的将军,必将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我愿意在反击匈奴的战斗中,做名垂青史的大英雄!”
“好!”皇上赞叹道,“羽林少年果然个个都是勇敢的壮士,朕在甘泉宫等着你们凯旋的好消息!”
给出征的八百壮士敬完酒后,皇上将我唤至一间密室。
“去病,”皇上盯着我的眼睛严肃地说,“藉若侯伙同呼毒尼毒杀於单,害太后伤心而亡,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请陛下宽心!”我抱拳道,“我这次出塞作战,若遇藉若侯、呼毒尼,一定砍下他们的人头向您献礼,以告慰太后在天之灵!”
“朕在甘泉宫等你凯旋的那一天!”
“臣定不辱使命!”
“战场上刀枪无眼,唯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
“陛下放心,我这次出塞,不仅要保存自己,还要将八百羽林少年完好无损地带回长安!”
“去病,”皇上拿出一卷兵书给我,“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你还是抽时间读一读《孙子兵法》吧!”
“臣谢皇上洪恩!”我接过兵法书简道,“专学古代兵法是不够的,臣更应该从多方面详细研究适应当前汉匈战争的方略!”
出征的前夜,火绒约我骑马来到渭河边。月光下,渭河东去,流水有声,野鸟在林子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啼叫。我们下了马,来到河边一块石矶坐了下来。两匹马在林子里悠闲地低头吃草。
我们在河边的月光下至少坐了一刻漏的工夫。虽然彼此之间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但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我知道,此时此刻,火绒的心里异常痛苦。
“火绒,”我抓起火绒的手,望着她海子一样美丽的眼睛,动情地说,“我明天就要出征了,难道你连一句送行的话都不想说?”
“唉!”火绒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汉匈终于要决战了,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现实。一边是你,一边是我阿爸,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希望你们谁都不要受伤……”
火绒的一番话让我深深地感动。我望着月光下秀外慧中的姑娘,感受到她胸膛里跳跃着一颗天下最善良的心。
“你知道,这场战争是匈奴不断攻战杀掠引起的。自秦朝末年,河南地被匈奴人侵占后,他们就以此为游牧寄养地,年年挥师南下,多少郡县在匈奴人的铁蹄下沦为焦土,多少男女老幼在匈奴骑兵的弯刀下丧生。因此,这场战争,大汉是哀兵,是正义之师……”
“我多么希望汉匈能和平相处。”火绒凝望着月光下的渭河,朝奔流的水面丢着一块又一块的小石头。
“对于大汉来说,上自天子,下至庶民,谁不渴望和平? 又有谁愿意在战争中流血牺牲?”
“这些我都知道。”月色下火绒泪光闪动。
“是藉若侯,是呼毒尼,是右贤王,是匈奴所有的好战者、嗜血者,是他们引发了这场战争。我是一名大汉男儿,当国家和民族的利益遭受践踏,当祖先留下的土地被人侵占焚烧,当我的父老乡亲无辜流血丧命,我会义无反顾地拿起武器去冲锋!”
“霍去病,你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讨伐匈奴我不拦着。听说大将军这一次率十万铁骑,出塞寻找大单于的主力部队决战,如果你和呼毒尼、藉若侯在疆场刀兵相见,请不要伤了他们的性命!”
“我……”我不知如何回答。
“藉若侯伙同呼毒尼毒杀於单,害太后伤心而亡,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皇上的话又一次在我耳畔响起。
“你必须答应我!”火绒用威胁的口吻对我说,“如果你杀了他们,我俩便不会再有以后了!”
“我做不到!”我愤愤不平道,“藉若侯伙同呼毒尼毒杀於单,害太后伤心而亡。皇上说过,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若果真如此,”火绒朝渭河用力掷掉最后一块石头,站起来盯着我的眼睛,用威胁的口吻道,“我们再也不会在一起,绝对不会!”
这次舅舅卫青指挥十万精兵出塞作战,麾下猛将如云。公孙敖为中将军,公孙贺为左将军,赵信为前将军,苏建为右将军,李广为后将军,李沮为强弩将军。
十万大军兵分六路,统归大将军卫青指挥,浩浩****过甘泉,沿秦直道引兵北上,出云中,沿黄河西进,抵达定襄郡下辖的阳曲县。大军在三面环山的阳曲古城休整几日,补充了水和粮草后,沿着滹沱河西进,进入定襄。
从定襄出塞后,北进阴山数百里,进入匈奴人的地盘。
在阴山北部的一个草甸子,卫青按照张骞提供的行军路线,一边行军,一边作战,从数千匈奴骑兵手里夺取了一片地域辽阔的水草地宿营。
夜色来临。
“大将军,”张骞向卫青建议道,“这片水草地位于阴山腹地,战略位置非常重要,匈奴人一定会派重兵趁着夜色前来抢夺,一定要做好厮杀战斗的准备!”
“传令全军,”卫青果断命令道,“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随时准备战斗!”
“火速传令六位将军来大将军行营议事!”张骞补充道。
传令兵走了一刻漏的工夫,六位将军来到卫青中军营帐。
“前将军赵信听令!”卫青指着作战地图下令道。
“末将在!”
“匈奴骑兵将从东北方向发起冲锋,你部作为大军前沿,马上以武刚车连环结阵,不得有误!”
“诺!”
“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苏建听令!”
“末将在!”公孙贺、苏建抱拳道。
“当匈奴骑兵冲击武刚车前沿阵地同赵信人马进行厮杀时,公孙贺从左翼,苏建从右翼,在两刻漏的时间内迅速形成迂回包抄,配合主攻部队发起攻击,冲散匈奴骑兵阵营!”
“诺!”
“强弩将军李沮听令!”
“末将在!”
“你率一万弓弩手,按照梯队层次,隐藏在武刚车阵营里,配合前将军赵信,射杀匈奴骑兵。一定要做到稳、狠、准!”
“得令!”
“后将军李广听令!”
“末将在。”须发斑白的老将军李广挺身而出。
“老将军,你的粮草辎重车队是匈奴骑兵攻击的重点,你要紧随大将军行营。我让霍去病的八百羽林骑兵随时策应后军!”
“大将军,李广虽老,大黄弓仍然箭无虚发!”李广握着大黄弓豪迈地说道。
“仲卿知道匈奴人呼老将军为‘飞将军’绝非虚诞,但大军出塞千里,粮草水源犹如命根,补给若失,全军覆灭,望老将军千万不要轻敌!”
“黄弓在,粮草在;黄弓失,粮草亡!”
“中将军公孙敖听令!”
“末将在!”公孙敖抱拳道。
“中军乃我大军之羽翼,不管前方厮杀如何,你部不得离开中军大营前后五十里!”
“得令!”
“票姚校尉霍去病听令!”
“末将在!”我抱拳道。
“你率领八百羽林骑兵迅速后撤,策应李广将军,保护好粮草辎重!”
“得令!”
我和八百羽林骑兵后撤到李广将军的后军左右两翼,大家下马吃了一些肉干和干粮,喝了水之后,抱着武器在山坡上和衣而卧。
月光下的塞外草原广袤无垠,行营的刁斗声在空中回**。野营的帐篷在月下沉睡,战马在草甸子里歇蹄,山坡上的明暗哨兵在高冈上伫立……我似乎刚刚打了个盹,就听见凄厉的号角声响彻草原。匈奴人的马蹄声将将士们从梦中唤醒,激昂的作战旋律绷紧了战士们的心弦。慌乱中有人大声喊:“匈奴人来了,准备战斗!”
千万支火把同时点燃,火把将月光下的草原照耀得如同白昼。
“上马!”我抽出雪亮的秋水莲花剑大声下令道。
八百羽林骑兵呼啦一声抽刀上马。
武刚车连环阵营像祁连山一样,挡住了暴风般冲击的匈奴骑兵,双方很快就开始了你死我活的鏖战……
鼓声震天,杀声动地,赵信率一万材官步兵,同冲进武刚车阵营的匈奴骑兵展开厮杀。隐藏于武刚车阵营后的弓弩手,按照梯队层次,轮番射击,箭矢如雨,冲锋的匈奴骑兵不断有人从狂奔的马上栽下来。公孙贺率一万骑兵从左翼冲杀过来,苏建率一万骑兵从右翼冲杀过来,两支人马很快就冲散了匈奴的骑兵阵营。经过三个时辰的厮杀,显得疲倦的匈奴骑兵拼命抵挡着汉军的猛烈反击, 但匈奴右贤王的中军骑兵阵营如钢似铁毫不动摇……
“校尉李敢听令!”我在马上想出了一个出奇制胜的计策。
“末将在!”李敢在马上抱拳道。
“我去大将军行营汇报军情,你率八百骑兵策应后军辎重部队!”
“得令!”
我拍马疾驰,那匹火绒赠我的雪青色汗血马奔驰如电,很快我就来到大将军的大纛前。
“舅舅,”我从疾驰的马上跳了下来,气喘吁吁道,“匈奴骑兵两翼已经混乱,但其中军阵营如钢似铁,独眼的右贤王就骑马伫立在独耳黑狼的大旗下。
让我八百羽林骑兵从后面去冲击匈奴人的中军吧,只要我一得手,匈奴骑兵的阵营一定大乱。到时候,你马上指挥中军步骑一起冲锋,一定能大获全胜!”
卫青心疼地望着满脸是汗的我,沉思了一会儿,说:“去吧,去病,动作要快、要猛,要像一把钢刀,闪电般插入匈奴人的心脏!”
“得令!”
我骑着汗血马用令旗指挥八百羽林骑兵在夜色中风暴般向右贤王的中军阵地扑去。八百人马按照每队百人的军事编制,依照八卦阵法,从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个方位快速集结。八百装备了马鞍马镫的战马风卷残云般在水草地踏河而过,人喊马嘶,势如奔雷。马蹄像奔泻的山洪,在右贤王的中军阵前汇聚,成了一片喧叫、纷乱、快速奔驰的集团向敌冲锋。身着盔甲的羽林少年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在不可阻挡的马的潮水中,挥动着闪着寒光的长柄铁环刀,同冲过来的匈奴骑兵厮杀。我令旗挥动,马上的羽林郎全部镫里藏身,在疾驰的马背上嗖嗖地射箭。弓弦响处,不断有匈奴骑兵中箭落马……
我在冲锋的马背上把令旗左挥三下,右挥五下,然后用力向前翻转两下,八百人马随着我的旗语,按照方阵、圆阵、疏阵、数阵、锥阵、雁阵、钩阵、玄襄阵、火阵、水阵、云阵、风阵次序变换着阵法。
当八百骑兵以风卷残云之势布成阴阳鱼状的阵势时,右贤王的中军骑兵连忙放箭阻挡我们,但如雨的箭矢挡不住右手握刀左手执盾牌的羽林少年。不一会儿工夫,我便指挥人马从不同方位有秩序地冲进匈奴人的阵营。
羽林少年个个如猛虎下山,怒吼着挥动雪亮的长柄铁环刀奋力砍杀。
“撤,撤兵!”右贤王哪里见过这等变幻莫测的骑兵阵营,连忙下达撤兵命令。
右贤王的中军阵营慌乱了。
“听我军令,杀———”卫青抽出雪亮的长刀飞马出阵。
中将军公孙敖率领三万精锐步骑跟随卫青一起掩杀过去。
激烈的战斗进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太阳西斜的时候,我率八百骑兵紧紧追赶右贤王的数万人马。
匈奴骑兵且战且退,将我们引到了沙漠与草原的混合地带。狡黠的右贤王带着部分中军骑兵向沙漠逃遁。我正要带骑兵冲进沙漠去追赶,被复陆支和伊即靬拦住。
“票姚,不能进沙漠!”伊即靬拦住我的马头。
“为什么?”我勒住奔驰的汗血马,“右贤王带人已经进了沙漠,我们若不乘胜追击活捉右贤王,必定功亏一篑!”
“这是右贤王的诱兵之计!”复陆支道,“这片沙漠方圆八百里,每到夜晚都有大风沙,匈奴骑兵靠着伊稚斜发明的风向标不会迷途,而我们汉军一旦进入沙漠,遇见沙暴必定迷途。右贤王逃遁沙漠的目的,就是引诱大将军的十万兵马进入沙漠,带着我们在沙漠兜圈子,等我们筋疲力尽时,再出兵合围一举歼灭!”
说话间,卫青指挥十万大军杀奔沙漠而来。我连忙将复陆支和伊即靬的劝谏告诉舅舅。卫青听了后,找到张骞等校尉合计一番,下令撤军至水草丰茂的地带扎营休憩。
“胡骑校尉,”显得疲倦的卫青询问张骞,“今晚在哪里宿营?”
“这里是图拉河下游的草甸子地域,附近有一块很好的水草地,我们赶快去占领吧!”张骞指着远方的草甸子建议道。
那天夜里,我们就在那块水草地里宿营。
大将军卫青在中军行营召集六位将军和校尉们开会,研究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大将军,”前将军赵信疑惑地问,“右贤王的骑兵部队到哪里去了?”
“沿着草原驼道一直向北,翻过黑石山老鹰嘴和一片方圆百里的沙漠,穿越一个老林子,在三条河流穿过的山谷有一大片富饶的水草地。我估计,右贤王败逃的人马,十有八九匿藏在那片水草地里。我替左贤王放羊时,去过那个水草富饶的地方,山谷里至少安扎上万座匈奴人的穹庐,我估计那里有数万匈奴兵把守。”张骞望着作战地图分析道。
“不对!”我辩解道,“我和李敢明明看见匈奴骑兵进了沙漠。”
“对,我们追击匈奴骑兵一刻也没有放松,确实看见他们进了沙漠。我们正要进沙漠追击,候骑传达了大将军停止追击的命令。” 李敢进一步解释道。
“ 这就是右贤王的障眼法,他故意留下五千殿后骑兵且战且退,故意想将我们引诱到沙漠里,企图将我们在沙漠拖得筋疲力尽,这时再扑上来消灭我们。是大将军发现了右贤王的阴谋,才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军令。” 张骞笑道。
“ 怪不得殿后的匈奴骑兵且战且退,故意把我们八百骑兵引诱到沙漠边缘。匈奴骑兵想在沙漠里嘲笑我们一番后,将我们消灭在风沙弥漫的沙漠里。”
“匈奴人真狡猾,我们险些中了那个右贤王的圈套!”李敢愤愤不平道。
“舅舅,我愿意带着八百羽林骑兵,趁着黑夜做掩护,马上出发,翻过黑石山,穿过老林子,去消灭那里的匈奴人!”我突发奇想道,“匈奴人做梦也没想到,我们会连夜突击杀他一个回马枪!”
“张骞,从这里到那片水草地大约有多少路程?”卫青转向张骞。
“如果走山路,穿老林子,也就三四百里。”张骞看着作战地图道。
“你们追击匈奴骑兵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不怕鞍马劳顿吗?”卫青担忧地望着我。
“舅舅,时不我待,良好的战机稍纵即逝,下命令吧!”我请缨道。
“我怕你们太劳累了。”
“大将军,您下令吧! 我们八百羽林骑兵愈战愈勇,人人都像猛虎下山一样,现在个个精神抖擞,等待再一次征战的命令!”
“大将军,”复陆支站出来道,“我知道那片水草地是谁的地盘!”
“谁的地盘?”卫青兴奋地问。
“藉若侯产的地盘。”复陆支道,“他就是匿藏在那个山谷里,替伊稚斜训练兵马,协助伊稚斜夺取了大单于的王位。”
“因为发源于阴山、兴安岭和黑石山的三条河流都从不同的方向经过山谷,我们匈奴人把那里称作三河谷……”伊即靬进一步解释道。
“大将军,”公孙敖道,“我听抓获的俘虏说,去年秋季,呼毒尼率一万骑兵攻入代郡杀人抢劫,将一千多汉族男女和数不尽的粮食财物都匿藏在三河谷。我估计呼毒尼也匿藏在那里。”
“舅舅,”我兴奋道,“我们八百骑兵在今夜会像闪电一样直插三河谷!”
“藉若侯、呼毒尼毒杀於单,让太后伤心绝命,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霍去病,今夜长途奔袭,你一定要砍下藉若侯、呼毒尼的人头来见我!”
“诺!”我双手抱拳道。
八百羽林骑兵趁着黑夜做掩护,沿着草原野骆驼踩出来的道路,闪电般向黑石山扑去。到了黑石山山谷,我才发觉在满地尖嘴黑石头的山谷,战马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我带头下了马,放开我的汗血马,让它带路。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和黑黝黝的松树林子。我们牵着战马,高举火把,沿着峭壁上人工开凿的盘旋山道小心翼翼地行军。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一马同行。人马行军处,时有碎石落入山谷的声响。
黑石山的悬崖峭壁我们整整走了四个时辰。
翻过黑石山,我们像风暴一样穿越那片方圆百里的沙漠。在风沙弥漫的沙漠里,尽管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我们高举火把,像闪电一样奔驰。
夜宿沙漠的黄羊等受到惊吓,四下逃散。
走出沙漠后,我们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了。为了不弄出声响惊动远处的候骑,我们一律马裹蹄、人衔枚,穿越那个生满樟子松的老林子。尽管如此,林子里惊飞的鸟群,还是给巡山的匈奴候骑报了警。
六十名候骑高举火把,呈扇形向我们包抄过来。
藉若侯产将三河谷营地视为自己的生命,在通往三河谷的唯一入口设置了三道警戒哨,最远的警戒哨置于百里之外的老林子。三道警戒哨之间以鸣镝为信号。若发现敌情,三支鸣镝为号,三河谷的骑兵即刻提刀上马。
我下令所有的骑兵熄灭火把。黑黝黝的林子,能见度不过两三米。我朝复陆支、伊即靬使了个眼色,他们迅速脱下校尉军装,换上随身携带的匈奴服饰。
复陆支和伊即靬骑着马迎着匈奴候骑走了过去。
我和李敢下了战马,以手语为号令,各带数百人从左右两翼向高举火把的匈奴候骑形成了反包抄的态势。
匈奴候骑一起张弓搭箭瞄准复陆支、伊即靬。
“什么人? 口令!”一个头领模样的黑脸汉子用东部匈奴语喊话。
“羊蝎子! 回令!”从俘虏嘴里得知匈奴骑兵巡夜口令的复陆支不慌不忙道。
“ 兜兜金驼子!”
“原来是我们匈奴人。三更半夜,你们在老林子瞎转悠啥?”另一名候骑疑惑地盯着伊即靬质问道。
“说!”另一名候骑张弓搭箭瞄准了伊即靬。
“我们白天在老林子猎获了一头棕熊,结果让它跑了,我们寻思受伤的熊会夜晚出来觅食,就来老林子寻找。”机警的伊即靬编着谎言。
“那头棕熊跌到陷阱里,受了重伤,跑不远的!”复陆支附和道。
“藉若侯下了命令,任何人夜间不得狩猎,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不是为了那头棕熊,谁愿意三更半夜跑到老林子受这罪?”复陆支看见了我的手语,大声道,“伊即靬,动手!”
我们数百人一起冲杀过去,除留下一名候骑做向导外,很快就结果了六十多名候骑的性命。
尽管有俘虏做向导,我们在冲击第二道警戒线的时候,还是让一名垂死挣扎的候骑向空中射出了鸣镝。尽管他被李敢一刀砍死,但我们还是暴露了。
“羽林勇士们,我们已经暴露了。今夜战是死,不战也是死,跟着我,向藉若侯的穹庐杀过去!”我抽出了秋水莲花剑。
八百羽林骑兵像风暴一样突破藉若侯的最后一道警戒防线,向慌乱中东奔西跑乱作一团的匈奴人风驰电掣般发起猛攻。
那一夜,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八百骑兵孤军深入匈奴腹地竟然有意外的收获———三河谷里除了右贤王、藉若侯产、呼毒尼,还有伊稚斜单于的叔父罗姑比,王庭的相国、当户等贵族。
喝得酩酊大醉的右贤王在梦中被喊杀声惊醒,在呼毒尼和数千精锐骑兵的掩护下,带着心爱的东胡女人趁乱逃之夭夭。
疯狂的厮杀开始了。
我和李敢冲在最前方。
正在穹庐里抱着女人睡觉的匈奴千骑长,还未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李敢砍了头。很多闻声跑出穹庐的壮士,还来不及拿刀取弓箭,就被徐自为的骑兵射杀。
黑暗中晕头转向的匈奴人根本抵挡不了八百羽林骑兵风暴般的冲击。
马蹄相碰、短兵相接发出的声音,射箭的嗖嗖声,男人受伤后倒在地上的呻吟声,孩子的哭泣声,来不及穿好衣服半**身子的妇女的呼号,在夜晚的三河谷响成一片,混乱不堪。一座座穹庐的支架像断裂的骨头一样,咔嚓一声倒掉。在我们的前后左右,到处是鲜血淋漓的残骸尸首。
在激烈的混战中,匈奴相国和大当户将我围住厮杀。我挥动秋水莲花剑力战二敌,愈战愈勇,我甚至有一种奇妙的杀戮快感。相国是个快箭手,在短兵相接的时候,他的刀术显然不是我的对手。但他的皮衣厚度为我造成了障碍,使我无法肆意施展武功。我的剑砍在他的肩膀上,却没有砍断,剑身震动,化为一种反弹力量,直震臂膀。大当户趁我抽剑的工夫,挥刀向我砍杀过来。眼尖手快的李敢张弓搭箭,从背后一箭射穿了大当户的前后心,大当户带着无尽遗憾,怒望着我,握着刀跌落马下。我从相国肩膀抽出宝剑的同时,反手剑光一闪,便削去了他的脑袋。
藉若侯产带着一千多骑兵挥动着弯刀杀了过来。
我抽出随身携带的梨花枪,同藉若侯产的人马厮杀起来。
“霍去病是大单于要活捉的叛贼,谁能抓住或者杀了他,撑犁孤涂大单于赏牛羊一万头!”挥动弯刀的藉若侯用匈奴语声嘶力竭地喊道。
火把下的这个匈奴贵族活像大戈壁上的一只老秃鹫。
凶悍的匈奴骑兵将我团团围住厮杀。徐自为和李敢想增援我,被另一拨匈奴骑兵围住厮杀。面对劲敌,我没有半点儿恐惧之心,梨花枪横扫三军,如猛虎下山。我愈战愈勇,倒在我枪下的匈奴骑兵几十上百,有的被刺穿咽喉,有的被贯通胸腹,有一个被我用枪尖刺穿眼窝毙命。藉若侯亲自挥动弯刀同我厮杀。别看藉若侯年届七十,但是他的马上实战水平,一点儿也不比壮年骑兵差。我们厮杀了二百多个回合,藉若侯气力渐渐不支。他的外援骑兵全部被我刺杀在马下。我卖了一个破绽,引诱他挥刀来砍,等他拍马赶来时,我用梨花枪横扫马腿,藉若侯的战马轰然倒地。
没等藉若侯产从地上爬起来,我便挥动秋水莲花剑,闪电般砍掉了他的三角形秃鹫脑袋……
我们用火把烧毁了一座又一座匈奴人堆放粮草的穹庐,熊熊大火映红了三河谷的夜空。
“走!”邢山校尉押着一个脸涂黑色锅灰的匈奴贵族来到我面前,“霍票姚,这匈奴老头说他认识你!”
“认识我?”浑身是血的我高举火把,“你是谁? 什么时候见过我?”
“霍去病,我是伊稚斜的叔父罗姑比,我在焉支山见过你!”脸涂黑色锅灰的匈奴贵族竟然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呼毒尼将代郡掠夺来的汉人关押在什么地方?”
“在土牢里,我带你们去!”罗姑比自告奋勇道。
“票姚,在一座大穹庐里我发现了数百个匈奴骑兵。”一个羽林骑兵拍马过来向我报告。
“票姚,我带人过去杀了他们!”杀红了眼的李敢自告奋勇道。
“不要杀他们,不要杀他们!”罗姑比痛哭流涕地跪在我的马前,“他们不是骑兵,他们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女、老人和孩子!”
“我明明看见他们手里拿着弯刀和弓箭!”羽林骑兵大声道。
“霍去病,我用脑袋担保,他们是一群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都是左谷蠡王的人。求你看在当年在焉支山王庭当千骑长的分上,不要杀他们!”
“前面带路!”我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我们刚刚走到穹庐前,就有人朝外面嗖嗖地射箭。训练有素的羽林骑兵连忙用手中刀剑拨开了射来的箭矢……“给我火把!”李敢朝一个羽林骑兵怒吼道,“我烧死他们!”
“不要伤害他们,我来说服那些老人和妇女!”罗姑比冲我说完,用匈奴语冲着穹庐喊道,“不要射箭! 我是罗姑比,只要你们放下抵抗的兵器,汉人就不会伤害我们……”
罗姑比说完就钻进了穹庐。
穹庐里传来了匈奴语的争吵和放下兵器的声响。
我不顾危险提着雪亮的宝剑走进阔大的穹庐。一盏高挑的酥油灯下,狭窄的空间里果然挤满了二百余名匈奴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一脸杀气的李敢提着雪亮的铁环刀也走进来。
“李敢,”我回头对李敢说,“不要滥杀无辜,带上他们返回长安!”
“这些老东西,哪一个年轻时候没屠杀过我们汉人!”李敢愤愤不平道。
“执行命令!”我厉声道。
“诺!”李敢收刀入鞘。
“票姚,呼毒尼劫持的汉人我们还不知关押在什么地方。”邢山提醒道。
“只要你们不伤害这些老人和妇女,我带你们去!”罗姑比自告奋勇道,“他们都关押在后山的土牢里。”
被关押了多半年的汉族男女见了我们羽林骑兵像失散的孩子见到了亲人,一个个抱着我们又哭又笑。数千男女齐刷刷跪在我们羽林骑兵面前,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渐渐亮了。
疯狂的杀戮结束了。
据统计,我们以八百骑兵斩杀匈奴骑兵两千零二十八人,八百羽林少年无一人伤亡,但是汉将赵信被俘投降了匈奴。
我们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到长安,皇上派人八百里加急向大将军卫青送来了表彰诏书。诏书全文如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昨闻卿派去病率军北击匈奴,大败匈奴于三河谷,朕心甚慰。卿立下不世之功,朕之幸甚,民之幸甚,大汉之幸甚。昔白起、蒙恬亦不能及也! 今特赏赐黄金万两犒赏全军。
卿凯旋之日,朕必亲往迎之,官爵俸禄之赏赐亦不在话下。望卿乘胜追击,为我大汉一扫匈奴之患,钦此。元朔六年四月。”
我绝没想到,这一仗让我一战成名。虽然打了胜仗,我的心情却格外沉重,我不知道回到长安后,如何面对我的匈奴公主。
八百羽林骑兵骑着胜利的战马跟随大将军卫青回到长安,皇上率三公六卿及京畿六百石以上官吏,早早就迎候在甘泉宫秦直道北上入口处。
“卫青,”武帝大声道,“霍去病和八百羽林骑兵在哪里? 朕要见他们!”
“去病,”卫青朝身后的我命令道,“陛下唤你,还不快快下马!”
看见皇上,一身盔甲的我立即从马背上跳下来,向前猛跑几步,单膝跪地向皇上行觐见军礼。
“陛下,”我抱拳道,“票姚校尉霍去病率八百羽林骑兵觐见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皇上上前扶起我开怀大笑道,“好一个票姚校尉,朕同三公六卿为了迎候你们,昨夜一宿没睡!”
“去病等人死罪,让天子及公卿劳累!”
“什么死罪?”皇上瞪了我一眼,“朕和三公是高兴得一宿没睡!”
“微小战绩实在不足挂齿!”我在天子面前谦逊道。
“好啊!”皇上赞叹道,“八百羽林骑兵长途奔袭迂回穿插,孤军深入匈奴腹地数百里,以少胜多斩杀敌兵两千零二十八人,擒获单于叔父罗姑比等八百余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陛下,”我兴奋道,“三河谷大捷全赖天子洪福和祖先庇佑,八百羽林骑兵无一伤亡!”
“陛下,”马背上的李敢提着两颗人头向皇上及三公六卿炫耀道,“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了藉若侯产,我射杀了单于王庭大当户,我们为太后报仇雪恨了!”
“李敢,”皇上大声道,“三河谷大捷的露布朕已经看过了,这一仗羽林少年打得好,你们打出了大汉男儿的血气、胆气和浩然正气,朕要重重地封赏你们!”
“陛下,我们要在甘泉宫为天子献俘!”
“好!”皇上击掌道,“春陀,宣读诏书!”
春陀展开诏书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票姚校尉霍去病率军斩首敌骑共二千零二十八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捕季父罗姑比,以邑二千五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校尉李敢从票姚北上,斩首三百二十级,赐爵关内侯,邑二百户……”
甘泉宫是秦王朝的离宫,原名“林光宫”,周匝十余里。当今皇上因为林光宫位于甘泉山,遂更名为“甘泉宫”。
我带着十几名羽林校尉,用大漆盘端着斩获的匈奴人首级,进了气象森严的甘泉宫献俘。
当然,那些敌酋的首级都用红绸覆盖着。
我们沿着熛阙的石栏甬道,走过前熛阙、应门、前殿、紫殿、泰时殿、通天台、望风台、益寿馆、延寿馆,最后来到明光宫。
明光宫后依次还有居室、竹宫、招仙阁、高光宫、通灵台等许多宫殿台阁。
在明光宫,我向皇上陈述了长途奔袭的详细战况。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皇上赞叹道,“你们竟敢在夜晚长途奔袭孤军深入匈奴腹地四百里,也就朕的羽林少年有这样的胆量谋略!”
“陛下,”我抱拳道,“请您过目八百羽林骑兵斩获的匈奴人首级!”
邢山端着两颗匈奴人的首级进来。
“天子请看!” 我揭开红绸布道,“这是右贤王麾下百骑长、千骑长的首级!”
皇上望了一眼,掩嘴挥了挥手。
我盖上红绸布。
邢山端着敌酋首级退下。
徐自为端着首级进来。
“这是单于王庭相国、当户的首级!”我向皇上介绍道。
“陛下,”李敢端着藉若侯产的首级进来,急不可耐地说,“这是藉若侯产的首级!”
我揭开红绸布让皇上过目。
“彼同呼毒尼密谋毒杀於单,害死太后,罪有应得,将相国、当户、藉若侯产三人首级挂在宫门前旗杆上示众!”皇上望着藉若侯产秃鹫一样血迹已干的人头下令道。
我朝李敢挥了挥手。
李敢端着藉若侯产的首级退下。
“去病,”皇上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对于匈奴人,朕要德威并重奖罚分明。你告诉卫青,要妥善处理俘虏,将他们迁徙上谷郡,衣食住行任其风俗。
尤其要善待那个罗姑比,给他封爵授官,建造府邸,朕要让更多匈奴人拱服大汉!”
“诺!”我双手抱拳道。
“还有,”皇上道,“朕已经派人在朱雀门外给你建造了冠军侯府,有空让春陀带你去看看。”
“陛下,北伐匈奴鏖战犹酣,我哪里有那份闲情逸致?”我当时根本不理解皇上为什么要为我建造侯府,原来,在我凯旋的时候,皇上就已经决定要将已婚又离婚的金娥嫁给我。
“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不能老住在舅舅家里,应该有自己的家了。”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行了!”皇上道,“家业家业,光有业,没有家,不是真正的大丈夫!”
月明星稀的夜晚,我被甘泉宫门外一阵呜呜咽咽的胡笳声惊醒———是火绒! 她什么时候来到甘泉宫的? 她来了为什么不找我,一个人坐在宫门外吹着胡笳?
我披上衣衫走出甘泉宫。
月色似银。
皇上宴请军功壮士的酒劲真大,出了房门,夜风一吹我就有点儿头重脚轻,踉踉跄跄出了熛阙门没走几步,就一眼望见宫门前旗杆上高高挂起的三颗人头。
怎么啦?
那个我亲手用秋水莲花剑砍下的藉若侯产的人头,原本是须发血肉模糊,一片混沌啊,莫非这颗七十岁老人的头颅经过半个多月的风吹雨淋,脸上的血痂已全部剥落了?
月光下,那张惨白的秃鹫一样的老脸似乎在抽搐,在**,在呼吸。
那张脸原来是朝着远处笔架山的方向,用以告慰南边咸阳原上长陵王太后的在天之灵,现在怎么转向北方,朝向遥远的匈奴王庭方向? 还有那双不肯闭上的鹰眼睛,拼命地睁着,木然地遥望着烟云浩渺的北方……藉若侯想家了吗?
咳咳,一阵咳嗽声传来。
“谁?”我伸手去摸剑,这才发现自己没带佩剑。
周围静悄悄的。
只有胡笳在寂静的夜晚呜呜地吹。
“没有人呀,票姚大人。”校尉徐自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咳咳,是咳嗽声。短促而没有气力。那声音似乎从旗杆的顶上传来。
我打了一个冷战,又一次望了一眼旗杆上的三颗人头。我的心里有点儿害怕。
“你听见了吗,不是有人在咳嗽吗?”我惊惧地问。
“没有啊。”徐自为道,“你是不是听错了?”
咳咳,咳咳。声音很清晰,是从旗杆上传来的!
“你是驴耳朵!”我骂道,“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嘿嘿……”徐自为嘿嘿笑道,“我听见了火绒姑娘的胡笳声。”
一阵凉凉的夜风掠过,我指着旗杆上的几颗人头心惊肉跳:“哦,他,他在咳嗽?”
“是,是在咳嗽。咳嗽的声音短促而且没有气力,是干咳。”徐自为这次也听见了。
“你相信人死了,有轮回前的中阴身吗?”
“我相信。记得当年先帝宾天后,乘着天马到天神那里,他的身边飘着彩云。人是有灵魂的,我父亲亲眼看见的。”
“哦,人死了,魂魄不散吗?”
“是的,人死了,魂灵不灭。”
“藉若侯产呢?”
“票姚,站岗的兵卒说,到了半夜,还可以听见那三颗死人的头颅在哭泣。”
“啊? 藉若侯哭过吗?”
“呜呜的,不就是在哭吗?”
我目瞪口呆。
“他们还说那藉若侯的头颅有时候在夜半三更唱歌,唱的都是很悲伤的匈奴牧马长调,苍老的声音里夹杂几声咳嗽。”
“那个老家伙,他想家了吗?”
“也许是。”
“藉若侯想家了! 藉若侯也想家了!”不知什么时候,一身缟素的火绒鬼影般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流着泪大声道,“他们想远在匈奴的亲人了!”
“火绒?”我惊讶地望着一身缟素的火绒,“你什么时候来的?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你现在是一战成名的羽林英雄,我一个胡女,高攀不起!”火绒擦去泪水冷冷地说。
“火绒,你听我解释!”我想给火绒解释我的痛苦和无奈。
“出征前,我是怎么对你说的?”火绒冷冷地问。
“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讨伐匈奴你不拦着,如果和藉若侯等人在疆场刀兵相见,不要伤了他们的性命!”
“既然你记住了我说的话,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 火绒伤心地哭喊道。
“ 藉若侯指使呼毒尼毒杀於单,让太后伤心绝命,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我必须杀了他们,为太后报仇!”
“啊!”火绒突然发疯似的冲上前抱着我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咬破了我的皮肉,鲜血染红了我的白色衣衫……“火绒,你干什么? 快松口!”徐自为拉着火绒。
“火绒,”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咬我能解你心头之恨,你就咬吧!”
“爷爷、相国、大当户,你们好苦啊……”松开口的火绒冲过去抱着旗杆说着匈奴语号啕大哭。
“火绒,”我双手按住了火绒的肩膀,“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会哭坏身子的!”
“霍去病,”火绒依偎在我胸前流着泪恸哭道,“你告诉天子,把他们的人头放下来,我要把他们埋了……”
在我的奏请下,皇上同意将藉若侯产等人的三颗人头放下来交给火绒。
在一个烟雨凄迷的日子,我和徐自为带着几名军校,买了三口棺椁,将人头缝制在一个楠木雕刻的身子上,裹上匈奴服饰,盖上锦绣被褥,在甘泉宫北边的山上找了一块风水宝地,用牛车拉着棺材,将他们安葬了。
“火绒,我们回吧,这雨越来越大了。”我对雨中的火绒说。
“你们走吧!”火绒擦着脸上的雨水泪水道,“我想再给他们吹一曲冒顿潮尔。祖爷爷冒顿大单于说过,匈奴人不管走多远,只要听见冒顿潮尔的声音,就能回到家乡的鄂尔浑河大草原!”
“这……”徐自为皱起眉头。
“我们走吧!”我朝军校们挥了挥手。
火绒将胡笳横在嘴边,呜呜咽咽的胡笳声响了起来。胡笳的音乐伴随淅淅沥沥的秋雨,显得无限悲凉。
我回头望着雨中吹奏胡笳的火绒,心想,随着北伐匈奴战争的不断深入,我和这个匈奴少女之间情感的沟壑会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