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单率众归降汉朝的第二个月,牵挂着女儿火绒安危的伊稚斜在冰天雪地的王庭召开了第一次千骑长以上将军贵胄参加的军事会议,商讨如何处理当下的汉匈关系。
“撑犁孤涂大单于,依我看,既然於单投降了大汉朝,我们就对大汉朝来一次全面的骑兵进攻,用军事打压手段迫使汉朝皇帝交出於单!”藉若侯产用锋利的小刀割下一块肋骨肉填进嘴里边咀嚼边说道。
“撑犁孤涂大单于,我不同意藉若侯的意见!”左骨都侯也里哲喝了一口奶茶,不紧不慢道,“如果我们贸然出兵,火绒殿下有生命危险不说,我们的骑兵也未必就能获胜!”
“左骨都侯,说出你的道理来!”藉若侯将小刀当一声丢在堆放手抓肉的瓷盘里。
“我们匈奴刚刚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内部战争,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参加了这场内战,死伤数十万人,控弦壮士近乎崩溃,急需大量补充兵员,如果这时候大规模出兵南下必败无疑!”
“左骨都侯,难道我们就在塞外坐视於单投降大汉而无动于衷吗?”伊稚斜将目光投向也里哲。
“当然不是!”左骨都侯也里哲捋了一把白须道,“汉朝皇帝刘彻几乎年年派兵出塞找我匈奴主力作战,尤其是卫青、李息,高阙一战完全控制了我河套草原,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汉朝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兵力财力企图消灭我匈奴骑兵主力!”
“冬天的那场内战,我们虽然损失了数万兵马,但是至少还有十几万能征善战的勇士。只要那个卫青敢来,我一定叫他尝尝我河西铁骑的厉害!”
藉若侯不以为然道。
“我们目前的战略主要是休养生息,不是南下作战。要想休养生息,就要用和平的方式处理好与大汉的关系。”
“什么和平? 我就相信铁骑弯刀!” 藉若侯不耐烦地打断了左骨都侯的话。
“ 藉若侯,急躁多的人智慧少,让左骨都侯把话说完。”
“对于於单投降汉朝这件事,我们可以派出和亲使团去长安主动要求和亲。和亲使团的主要任务有三个:一是要求和亲,修复汉匈世代联姻的友好关系;二是要求大汉朝归还火绒公主;三是引渡於单等匈奴叛逃之人回到塞外草原。”
“如果大汉朝不同意呢?”
“如果刘彻拒绝和亲,我们再挥兵南下,逼迫汉朝交出火绒殿下和於单等人!”
“和亲使团派谁去合适?”
“那还用问,当然是左骨都侯了!”藉若侯阴阳怪气道。
“藉若侯,这次去长安,我想让你陪左骨都侯走一趟。记住,一定要把火绒给我带回来!”
“放心吧,撑犁孤涂大单于,如果带不回火绒,你砍了我这颗脑袋!”
“白羊王、楼烦王听令!”伊稚斜阴沉着脸道,“高阙一战,你们丢失我河套草原战略要塞,致使汉军在高阙西北方向筑朔方城,按律本当杀,撑犁神有好生之德,所以军臣单于没有杀你们。我希望你们戴罪立功,苦练三万精锐骑兵,大汉朝拒绝和亲之日,我们便以闪击方式突袭代郡、定襄和上郡地区,伺机夺回河套草原!”
“请大单于放心!”白羊王、楼烦王站起来道,“我们一定苦练精兵!”
春天很快就随着一阵暖暖的东风来到长安城。
火绒和我冰释前嫌后几乎形影不离。桃红柳绿的长安城内外,到处都留下了我们骑马驰骋的身影和火绒银铃般的笑声。
皇上为了照顾这个远离亲人、故乡的匈奴少女,让她住在舅舅卫青的府邸,并赠送了十几个宫女给火绒做贴身丫鬟和玩伴,她的一切衣食住行均依照匈奴的风俗。
火绒将这些宫女视为姐妹,很快就在那个春天教会了她们骑马射箭。
火绒自从在建章宫少年羽林营看见了我们红蓝对抗的蹴鞠后,就经常缠着我要学蹴鞠。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在建章宫少年羽林营教会了火绒蹴鞠的技巧。
这个秀外慧中的匈奴少女天资聪颖,很快就学会数十套蹴鞠解数了,那只圆溜溜的彩鞠仿佛粘在她的腿上一样。在建章宫蹴鞠场地那棵合抱粗的白杨树下,火绒用成套的解数一套套地接着踢,一边踢一边咯咯笑。她银铃般的笑声,经常引来无数娃娃兵的喝彩。在对抗过程中,火绒常常一边灵活地躲过我的拦截,一边表现自己控制彩鞠的高超技巧。短短数月,火绒的蹴鞠技巧,连我和李敢都自叹弗如了。少年羽林营红蓝双方的蹴鞠对抗,只要火绒参加了哪一方,哪一方肯定取胜。
火绒在学习蹴鞠的同时,也把她在匈奴练就的超一流的骑射技术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了我们。火绒的骑射技术,就连我们的骑射总教头———飞将军李广看了也赞叹不已。
休憩时,火绒总喜欢吹奏她随身携带的胡笳,那呜呜咽咽的西域音乐,让人听了会涌动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
火绒从匈奴带过来的这种西域乐器,就连宫廷乐府主管音律的李延年也没见过。火绒的胡笳是精致的圆柱状木质管身,黄底黑纹,管长多半尺,管径有玉米秆那样粗细,下部开有三个圆形按音孔,上端管口设有芦苇叶做成的簧片。
“演奏时,要将管身竖置,双手持管,两手食指、中指分别按放在三个音孔上。上端管口贴近下唇……”火绒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教我。
我按照火绒说的动作要领将胡笳上端管口贴近下唇,两手食指、中指分别按放在三个音孔上。
“吹奏时要多用喉音,喉音与管音结合同时发出声音,或用喉音引出管音,这样吹出来的音色才柔和、浑厚、圆润、深沉……”
可是我无论怎么努力,吹出来的都是啵啵的声调。
“你呀,”火绒笑道,“笨得像头小熊!”
“在长安,没人说熊笨,都说猪笨!”
“那你就是一头小笨猪!”火绒嗔道,“知道吗,在匈奴,人们都把胡笳叫冒顿潮尔。”
“冒顿潮尔? 为什么起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草原上的人都说冒顿单于当年在祁连山下的大月氏做人质的时候,受尽殴打和凌辱。他常常一个人沿着黑河在合黎山、龙首山地区放羊,寂寞的时候,他就从河滩的芦苇丛里摘取两片芦叶,将芦苇叶卷成双簧片形状或圆柱管形状,首端压扁为簧片,做成簧、管一体的吹奏乐器,吹出让人伤感的音乐。时间长了,大月氏人就把这种卷芦叶吹奏的乐器叫胡笳。据说当年的大月氏公主,就是被冒顿单于隐藏在黑河滩胡杨林深处神秘的胡笳声所吸引,爱上他并帮助他逃离了大月氏……”
“原来胡笳是冒顿单于发明的!”我又握着胡笳啵啵地吹,却怎么也吹不出动听的音乐来。
“算了,我看你天生只能带兵打仗!”火绒从我手里要回她的木管胡笳。
“你说对了,我和李敢两个人天生就没有音乐天赋。像埙、缶、筑、排箫、箜篌、筝、古琴、瑟等乐器,邢山和徐自为一学就会,我和李敢怎么学也学不会!”
“还是我来吹,你只管听好了!”火绒握着胡笳,朝着东北方吹起了《胡笳五弄》。火绒的曲子吹得既哀伤又凄婉,在呜呜咽咽的胡笳声中,我分明看见思念家乡的莹莹泪光在她的眼睛里闪动。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和火绒成双成对出入卫青将军府的举动,竟然无意中伤害了长安城另外一个姑娘的心。
有一次,我独自一人去舅舅卫青府邸看望外祖母。在矗立着两个巨大石狮子的门口,我被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拦住了。
“姑娘,你是谁?”我惊讶地望着拦住我的少女,“我们认识吗?”
“霍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少女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我。
我老实地摇了摇头。
“这支箭镞你认识吗?”少女取出一支箭镞递给我。
“这是我的双钩流星白羽箭,你从哪里拾到的?”我的白羽箭镞是皇上让人特制的,我当然认识自己箭壶里的东西。
“我拾到的?”少女抹着眼泪呜呜地哭开了。
“你别哭! 有话好好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我一生最怕女人哭,女人一哭,我就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应付。
“你就欺负我了!”少女眼泪汪汪地说,“明明是你送给我的双钩白羽箭,现在偏偏说是我拾来的!”
“我送给你的? 我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我没事送你一支箭镞做什么?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被少女的话搞糊涂了,猜想她一定是认错人了。
“ 认错人?”少女抹去脸上的泪水,冷笑道,“当然,你,票姚校尉,天子身边的红人,少年富贵,怎么可能记得我一个曾经要饭的乡下丫头……”
“你到底是谁?”我有点儿生气这个少女的胡搅蛮缠。
“三年前,谁在咸阳塬上的长陵,用这支双钩白羽箭射杀了一只饿狼,从狼嘴里救下了我? 十年前,又是谁吃了我讨饭要来的半个高粱面饼子?”
“你是……”我快速搜寻头脑中的记忆,用手比画着金娥的个头,“修成君的女儿,金娥? 短短几年你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我记得三年前你还是这么高的一个小孩儿!”
“霍大哥,要是没有你当年出手相救,我早被那只春天里的饿狼吃掉了!”杜金娥擦去泪水道。
我想起了三年前和韩嫣一起去咸阳长陵寻找皇上的民间姐姐金俗的事情。
韩嫣是皇上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准确地说,他就是陪皇子们读书的人。在所有的皇子陪读中,唯独韩嫣与皇上最投缘。小时候一起读书学写字,长大了一起骑马射箭。皇上继位后,擢升韩嫣为太中大夫。皇上经常不顾君臣之礼与韩嫣同吃同睡,情分甚至远在后宫嫔妃之上,韩嫣所得到的封赏,也远远超过了宫廷任何人。王太后怕韩嫣将皇上引入邪祟之路,找机会将韩嫣痛斥了一顿。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韩嫣想要讨回太后的欢心,寻思出了一个献殷勤的好办法,就是让太后和她失落民间的女儿金俗团聚! 原来韩嫣有个仆人是长陵人,听说过金王孙的隐私,将其如实禀报给了主子。皇上听说自己在宫外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大姐,顿时又惊又喜,这才派我和韩嫣去长陵秘密查访此事,没想到我在长陵从一只饿狼嘴里救下了金俗的女儿金娥。王太后虽然找回了女儿,但这个工于心计的老妇人却心如蛇蝎,不但不感恩,反而要皇上杀我和韩嫣灭口。皇上竭力求情,王太后才答应对我不予追究,但绝不肯饶恕韩嫣。当时韩嫣出入永巷不受禁止,有闲杂人谣传他与永巷宫女有私情,并禀报王太后,太后大怒,勒令韩嫣自杀。皇上亲自出马为他求情,反被王太后臭骂了一顿。我们从长陵回来三个月后,韩嫣被迫服毒自尽。
尽管我知道韩嫣不是啥好人,没有文韬武略,但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吧? 何况他是皇上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我猜想一定是太后为了保守她在民间曾经结婚生子的那段秘史才杀人灭口的。想到这里,我的后脊梁一阵阵发凉。知道太后这段秘史的除了韩嫣还有我,下一个被灭口的会不会是我? 我要是还没有驰骋疆场杀敌立功,就被这个工于心计毒如蛇蝎的王太后找借口杀了,那就太冤了。皇上曾经在韩嫣自杀后严厉警告我:“要想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一定要严守太后民间有女的机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和你们皇亲国戚有任何瓜葛!”我敷衍金娥道。
“我知道霍大哥已经有心上人了。既然你已经心有所爱,为什么不让那只饿狼吃了我,让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忍受痛苦的折磨?”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什么心上人?”
“霍大哥,”金娥冷笑道,“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你和匈奴公主火绒的事,你又何必在我面前假装呢?”
“我……”我的一张脸羞得通红。
“你和那个胡女不会有结果的!”杜金娥劝道,“大汉天朝即将发动全面反击匈奴的战争,作为建章宫少年羽林营的票姚校尉,天子怎么可能同意你和匈奴大单于的女儿结婚?”
“我和火绒有无结果,就不劳烦你牵挂了! 匈奴不灭,我是不会考虑儿女情长之事的!”我对金娥的絮絮叨叨有点儿厌烦了。
“霍大哥,我就这么让你讨厌?”杜金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是讨厌你,我是觉得你的话太多了! 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私生活!”
“干涉你的私生活?”金娥擦去泪水,“好! 今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干涉你的私生活了,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形同陌路!”
“天各一方? 你要去哪里?”
“天子赐婚,将我嫁给淮南王世子刘迁,下个月十六完婚!”
“天子赐婚,这是大喜!”
“大喜?”金娥流着泪反问道,“大喜,天子赐婚是大喜吗? 淮南王父子以卵击石包藏祸心,天朝上下谁人不知? 蓝田关舅舅敲山震虎,是谁带领八百骑兵演绎八卦阵? 大喜,喜从何来?”
“也许……也许天子自有安排!”我同情地望着泪流满面的金娥。
“天子的安排,就是看着我这个外甥女往火坑里跳? 霍大哥,淮南王谋反之日,就是淮南府覆灭之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到了那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淮南太子妃? 淮南府都没有了,哪里还有我的家? 我还能回到长安吗? 谁还肯要我……”金娥哭着跑开了。
望着金娥跑远的背影,我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当然,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以后会娶这个已经远嫁淮南的乡下姑娘为妻。
张骞一行在风雪夜逃出匈奴人的看管后,在塞外冰天雪地的寒冷冬天苦苦跋涉两个多月。三个人不知翻过了多少座山,蹚过了多少条河流,来到河套草原冰封千里的萨拉乌苏河。由于没有准备足够的饮水和草料,金毛骆驼在准备穿越沙漠时已经倒毙,只有那匹堂邑父盗取的黑色汗血马,虽然奔跑了数千里路仍然昂首嘶鸣。为了减轻汗血马的负担,他们一行三人打算步行前进。
携带的干粮吃光了,牛皮水囊里的水也喝光了。
“使节大人,”堂邑父安慰道,“我们没有退路,只有朝南穿过腾格里沙漠,越过黄河,向北地郡的关隘狂奔,找到大汉朝的圆月旗,才有生存的希望!”
“你能行吗?”张骞心疼地望着自己的匈奴女人。
“我能行!”匈奴女人点头道,“我在草原沙漠里长大,从小跟着父母四处游牧,徒步穿越过很多高山、海子和沙漠,我能在沙漠里找到水源……”
“我们走!”张骞握着旄节道。
他们不顾命地沿着风沙弥漫的腾格里沙漠继续朝南走去。
张骞虽然逃出来了,但心里不免有些凄凉。随员和孩子都丢下了,丢弃在遥远的图拉河畔,丢弃在白雪皑皑的肯特山,从此,再也看不到这些亲随和骨肉了。从西域带来的各种珍贵植物的种子也丢了很多……在漫长而艰苦的逃亡途中,全凭堂邑父丰富的地理知识和高超的箭法,凭着匈奴女人识别水草的技能,三个人才避免饿死在冬天的沙漠和草原之中。走啊,走啊,他们昼夜兼程,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容青黄,骨瘦如柴,终于在元朔三年的初夏,穿越了乌兰布和沙漠和腾格里沙漠,坐羊皮筏子渡过黄河,翻过石嘴山,回到了大汉天朝的疆土。
汉朝守关将士的圆月旗遥遥在望。
“大人,”走在前面的女人指着关卡城楼上高高挑起的圆月旗,对牵马的堂邑父激动地说,“大人,快看,大汉朝的圆月旗!”
堂邑父擦了一把汗水,隐隐可见青灰色关卡。
这个一心报仇的大月氏人,擦了擦眼睛,再一次确认不是幻觉后,丢下马,连滚带爬地跑下山梁。
“使节大人,我们到家了,我们回到大汉朝了……”堂邑父手舞足蹈大喊大叫道。
坐在山梁底下喘息的张骞,听到堂邑父喜悦的喊叫,硬撑着站起来。
“堂邑父,”张骞疑惑地问,“我们真的到达汉朝地界了?”
“到了!”满脸泪水的堂邑父点头道,“到了,前面不远处就是北地郡的关卡!”
张骞望着站在山梁上眺望的女人道:“快,快扶我上山!”堂邑父扶着张骞道:“大人,你慢些……”
张骞和堂邑父踩着不断下滑的流沙,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梁。望着高高挑起的圆月旗,张骞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扑倒在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他挥动着拳头仰天大叫:“苍天啊,十三年了,张骞终于又回到故土了……”说罢,放声大哭。堂邑父和女人想起那些穿越险境的旅途和亲人之间的生离死别,禁不住流下伤心的泪水。
正在城楼耳房里阅读军情的将军朱英,听到站岗的军士报告说关外出现三个形迹可疑的匈奴人,连忙整束盔甲来到城垛上。远远地望见三个黑点一样的人翻过山梁由小及大渐渐近了,连忙披挂上马。
朔方城厚重的城门石磨一样嘎嘎开启,守关将军朱英亲率百名骑兵包围了张骞他们。
“什么人?”朱英将长枪一抖,厉声喝问道。堂邑父解释道:“将军,他就是天子陛下派遣出使大月氏国的使节张骞大人。”朱英打量着一脸憔悴胡子拉碴的张骞,将信将疑道:“你就是张骞? 怎么穿着匈奴人的服饰?”张骞双手捧出旄节:“在下正是张骞。”朱英收起长枪,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大人,防止有诈!”裨将提醒道。
“匈奴人的汉话能说得这样好吗?”张骞反驳道。
“使节大人,”朱英激动地问,“真的是你们? 十三年了,你见到大月氏王没有?”
其他骑兵见主帅下马,全部翻身下马。
“出使大月氏……”张骞哽咽道,“一言难尽啊!”
“张大人,你当初出塞时,随员数百,马匹、骆驼上千,为何如今只剩下你等三个人?”
“将军,我的经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能不能先给我们一些水和干粮,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喝了。”
“快!”朱英回头对裨将道,“快扶三位大人上马! 立即派八百里快骑到长安向朝廷报告!”
长安轰动了。
皇上喜出望外。刚接受了匈奴於单太子的率部投降,出使大月氏的张骞又有了下落,于是张榜告令天下,要求朝野军民倾巢出动,随天子及文武百官去中渭桥,迎接出使大月氏归来的张骞等人。
十三年杳无音信的使团突然回来了。十三年,多么漫长而不平凡的十三年啊! 长安城万人空巷,庶民百姓扶着爷娘,牵着子女,早早来到长安西北的渭河边,争相一睹从西域归来的使节大人。围看的百姓感慨万千,出发时,百人千马,好不威风,如今却只有三个人生还! 去时,他们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现在,他们年近不惑,须发斑白。十三年,他们经历了多少苦难,有多少生离死别,有多少异域见闻? 他们是怎样历经九死一生才回到大汉朝的?
我骑着马从中渭桥风驰电掣般疾驰而至。
我跳下马背,撩起绛红色的战袍披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皇上禀报道:“陛下,使节张骞大人一行已到渭河北岸咸阳古渡候旨!”
“谁护送张骞他们到长安的?”皇上问道。
“代郡都尉朱英将军亲自护送使节大人一行。”
“去病,”皇上突然问道,“你认识张骞吗?”
“陛下,我一个侍中怎么会认识使节大人? 他出使大月氏时,我才多大?”我感到皇上的问话有点儿奇怪。
“唉!”皇上长叹道,“春去秋来十三载,就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现在也该长成少年了。不过,去病,当年如果没有你在朝堂之上朗诵那首童谣,朕也不会想到联络大月氏去抗击匈奴,张骞也不会带人出塞去寻找大月氏国。”
“因为我?”我惊讶地问。
“还记得当年那首童谣吗?”
我点了点头。
“萁草编成箭袋,桑木弯成弩弓。若问做此何用,来给匈奴送终!”皇上低声吟着我当年朗诵的歌谣,又道,“当年就是因为你的这首童谣,激发了朕联络大月氏结成同盟、夹击匈奴的决心,这才有了张骞率众出使大月氏的壮举。”
“陛下,张骞大人真是了不起,他寻找大月氏竟然寻了一十三载。没有胆量和勇气,没有吃苦精神,没有忠于大汉江山社稷的肝胆,是不能完成这项使命的。”我对张骞的壮举充满了敬意。
“去病,你看张骞容颜憔悴吗?”
“陛下,臣奉诏前去迎接从秦驰道归来的使节大人一行,看见张大人和那个副使堂邑父虽然换上了新的官服,但面容憔悴,瘦骨嶙峋。尤其是张骞大人,他须发斑白,看起来好像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坐在马车上不停地咳嗽。张大人身边有个胡女,似乎对他很关心。”
“胡女? 可能是张骞娶的匈奴女子吧。当年张骞就和你现在一样,风华正茂。去病,你快去咸阳古渡传旨,朕要在中渭桥上接见两位出使大月氏国的使节!”皇上听了感到心酸。
“诺!”我站起身,撩开大红披风,翻身上马,踏桥朝北而去,绛红色的战袍风摆战旗一样啪啪直响。
“天子有诏,中渭桥上接见使节大人!”我跳下马大声宣读天子圣谕。
张骞、堂邑父、匈奴女人跪在咸阳古渡迎接天子圣谕。
我丢了马缰,走过去,双手扶起张骞道:“张大人快快请起,陛下已到中渭桥上等你。”
“陛下……”张骞眼里一热。
“张大人,快走吧!”
“堂邑父,”张骞回首道,“把那匹汗血马牵上,这是我们从西域带回的唯一礼物。”
堂邑父牵着一匹个头低矮、马首偏大、马蹄如碗的黑马,跟着张骞向中渭桥上走去。后面是我、朱英、张骞的匈奴妻子等一干人马。
渭河宽阔的水面上,渔歌悠扬,船帆如林,黑鳗赤鲤不时跃出水面,清脆的鸟啼在万亩芦苇**回响。
近乡情更怯,张骞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大汉朝啊,你的儿子终于回到故土了! 我没有失信,没有投降,更没有贪图异国他乡的荣华富贵。
为了消除边患,保大汉江山社稷,这一走就是十三年。十三年了,我远在汉中城固的爹娘还好吗? 我年轻的妻子是否还伫立汉水,盼望夫君平安归来?
我那嗷嗷待哺的幼子是否已经长成少年? 故乡的水田里是否依旧蛙声如潮稻花飘香? 自从踏上故国的土地,张骞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十三年来,他身羁塞外,心念长安。多少个日出日落,自己手捧汉节,独立风中,抬头望肯特山白雪皑皑,低头看大草原万里无疆。浓浓的乡愁停歇在塞外的山川,思亲的痛楚化为一声叹息,南归的候鸟带去了他诚挚的祝福,商队的驼铃捎不来故国亲人的消息。多少个夜里,张骞从梦中醒来,听风沙拍窗,看冷月悬空,遥想故乡亲人,不禁潸然泪下……“陛下———”张骞扑倒在皇上的脚下放声大哭。
“张卿,你受苦了……”皇上的眼睛潮湿了。过了许久,宦官才将憔悴的张骞拉起来。
桥上的臣工感慨万千。十三年中,他们经受了多少生与死的考验,历经多少人生的苦难,有多少奇特的见闻,他们是怎么九死一生回到长安的?
张骞把几乎脱光了牦毛的节杖双手捧还给皇上,哽咽着说:“微臣出使大月氏多年,西行数万里,两度被匈奴人俘虏,几次险些丧生。百人离开京城,仅得两人生还,请皇上治罪!”
“你历尽千辛万苦,不辱朝廷使命,何罪之有啊? 快随朕回宫受封!”
“咴咴———”堂邑父身边的黑色汗血马发出一声青铜般苍凉的嘶鸣。
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匹汗血马。
“陛下,”张骞望着副使身边的汗血马凄然笑道,“臣趁匈奴发生内乱时仓皇出逃,随员和孩子都丢下了,从西域各国带来的各种珍贵的植物种子也丢了很多,只有这匹汗血马跟随臣回到长安,这是臣献给陛下的唯一礼物了。”
为了奖赏张骞一行艰苦卓绝的西行探险,皇上拜张骞为太中大夫,拜堂邑父为奉使君。
封赏数日后,皇上在未央宫召见了张骞。
“张卿,奏章上说,你出塞后,到过很多地方,这是真的?”皇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骞说明了大月氏不肯出兵夹击匈奴的原因,禀告了使团两次被俘虏、成员死亡和失散的经过,详细陈述了他十三年来周游西域各国的情形。
“世界原来这么大!”皇上惊叹道,“仅西域就有三十六国?”
“陛下,臣进入西域后的第一个国,名叫楼兰,都城在扜泥,人口一万四千多,是西域中的大国。四十多年前,匈奴老上单于带兵打到扜泥,占领了楼兰和西域二十多个小国。老上单于还派右骨都侯驻守楼兰,统治西域诸国,替匈奴收税收粮。楼兰人都会说匈奴话,风俗也和匈奴差不多……”
“楼兰是西域最大的国吗?”
“不是,西域最大的国是龟兹。在楼兰,臣听说扜泥城里有匈奴人,担心进城会惹出麻烦,便带着随员们绕城而过。从楼兰西行六百里,便到了尉犁国。这是一个小国,只有九千人口,百姓不仅放牧,还种植庄稼。我们一行在尉犁国补充了粮食和水之后,继续西行。从尉犁国西行五百里,就是西域最大的国———龟兹国了。这龟兹国不光人口多达八万,还出产五谷粮食,开采铝矿,冶炼钢铁。龟兹国代表着西域的最高文明教化和生产水平。”
“龟兹国往西还有哪些国?”
“从龟兹西行四百余里,就是姑墨国了。这姑墨国在西域也算大国了,人口有两万多,老百姓过着农牧兼半的生活。再西行一百余里,就是温宿小国了。我们在温宿补充了粮食和饮用水后,再西行六百余里,就到了农业最为发达的疏勒国。
“疏勒国人口近两万,这里西、北、南三面环山,从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汇聚成溪流,灌溉着万亩良田,到处都是水稻。疏勒国不仅农业水利发达,也是西域最大的商业贸易中心,西域南道、北道以及从葱岭西边来的外国商人,都在这里聚集贸易。整个疏勒国街市繁荣买卖兴旺,臣就是在疏勒打听到大月氏就在西边,翻过葱岭就到。”
“你们翻越葱岭见到王母瑶池了吗?”
“哪里有王母瑶池的影子!”张骞苦笑道,“上山的路又窄又滑,到处是白雪皑皑的万丈雪峰和幽深莫测的无底山谷,稍不留神就会跌进峡谷摔得粉身碎骨……”
“看样子所有的传说都是不可信的,古书上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拉的车到瑶池拜见西王母的故事仅仅是神话而已!”
“葱岭上风雪弥漫荒无人烟,到处是冰雪,酷寒异常,人行走其间呼吸艰难。别说是神仙瑶池,连一只鸟儿都没有见到!”
“大宛国的苜蓿和葡萄种子能在长安郊外的黄土地上生根发芽吗?”皇上望着书案上张骞带回的种子问道。
“根据臣的观察,大宛国的土壤气候和长安差不多,应该能够生根发芽。”
“大宛国国王愿意同我们互通贸易吗?”
“大宛王曾经对我说过,他早就听说东方有个汉朝,地盘很大,人口众多,金银财宝绸缎布帛多得用不完,就是路太远,没法往来!”
“大宛王能赐予你汗血马,这就是大汉天朝和大宛国开始的第一个贸易往来。朕的大汉天朝不仅要同大宛国互通贸易,还要同龟兹、疏勒等西域大国互通贸易往来!”
“陛下,臣在大月氏接触过安息、奄蔡、条支、身毒等国的商人。安息商人说安息国也很大,还有文字,他们将文字从左往右横写在羊皮上;奄蔡国盛产貂皮;条支商人说他们那里产大鸟,是可以当马骑的大鸟,生的蛋有水瓮那么大。在大月氏的街头,我还看见过条支人口里喷火、吞刀的表演。身毒商人告诉我说,身毒盛产孔雀、大象,打仗时有象兵。身毒和大汉朝早就有贸易关系,身毒商人经常把汉朝的蜀布和邛竹拿到大月氏等国出售。另外,在条支的西边还有个高度文明的犁轩国,犁轩的人口仅次于大汉天朝,有八千万之多。在犁轩国的西面,还有许许多多的国……”
“世界可真大呀!”皇上啧啧赞叹,“大得似乎没有尽头!”
“对,西域不仅仅有一个匈奴,还有许许多多的国,有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看样子朕联络大月氏,断匈奴左臂的战略构想没有错,我们一定要打通河西,把大汉朝的丝绸、布帛、瓷器连同我们的文化风俗输送到西域各国,也要把西域诸国的苜蓿种植、天马繁殖、钢铁冶炼等技术带回来!”
“陛下,河西和西域诸国现在还在匈奴人的手里!”
皇上坚定地说:“朕迟早要把河西从匈奴人手里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