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回到长安一个月后,伊稚斜派往长安的匈奴和亲使团便抵达距离长安城北二百里的云阳县甘泉宫。皇上派我和张骞作为典属国,带着十几个军校一起去甘泉宫迎接匈奴和亲使团。

我没有想到,匈奴和亲使团的成员中竟有两个是我的老熟人。一个就是长得跟塞外秃鹫一样的藉若侯产,另一个就是我卧底焉支山认识的匈奴少年呼毒尼。

呼毒尼和我骑着马相逢在阳光激射的甘泉山秦直道上。

“把火绒还给我,否则,别怪我的鬼头弯刀不讲情面!”呼毒尼握着弯刀凶狠地说。

“火绒是我从匈奴抢过来的吗?”我微笑着望着这个几次差点儿害了我性命的黑脸少年。

“不是你还有谁? 你这匈奴的叛逆!”

“我是大汉天朝的票姚校尉,不是左谷蠡王的千骑长!”

“你这野狼养的贼狐狸!”呼毒尼唰地拔出了雪亮的鬼头弯刀。

“呼毒尼!”左骨都侯也里哲厉声呵斥道,“见了大汉典属国大人不得无礼!”

呼毒尼将刀插回刀鞘。

“想必阁下就是左谷都侯也里哲大人?”张骞双手拱礼道。

“使节大人,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也里哲在马上还礼道。

“哼!”呼毒尼冷笑道,“去年冬天你还是匈奴左贤王的奴隶!”

“这位少年骑长说得对,”张骞微笑道,“去年冬天张骞还是给左贤王牧羊的奴隶,现在张骞却已经完成了皇帝陛下要我出使大月氏国的使命,被敕封为大汉天朝的太中大夫,现在作为典属国迎接匈奴和亲使团!”

“长风能吹散过去的恩怨,骏马能缩短我们的距离。典属国大人,我们还是上路吧,别让皇帝陛下在长安等得太久了。”

“请!”张骞礼让道。

“霍去病,”藉若侯产怒吼道,“火绒虽然是叛贼於单的人质,但她也是我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女儿,是我大匈奴的公主殿下,不是你汉朝的战俘!”

“藉若侯,火绒是自由的,我们大汉天子也从来没把她当人质或者俘虏对待!”我对这个秃鹫一样的老头没有好感。

“你的话只能骗鬼!”呼毒尼冷笑道,“全匈奴的人都知道,你把火绒囚禁在卫青的将军府做奴隶,她怎么可能是自由的?”

“呼毒尼,火绒公主是不是奴隶,等你到了长安见到她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们引导着不太友好的匈奴和亲使团,吹着鼓角,向长安方向南下而去。

“ 匈奴左骨都侯也里哲等人代我撑犁孤涂大单于致敬大汉朝皇帝陛下!”也里哲按照匈奴礼仪,右手捂着心房行礼道,“我王虽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但身为挛鞮氏贵胄,愿取两地人民喜好和平的共同心声,罢刀兵,结姻缘,共修两族百年之好!”

“霍去病!”坐在昆德殿帝座上的皇上听完也里哲的话,好大一会儿才开口问我,“从高祖白登之围到现在多少年了?”

“启禀陛下,从白登之围到现在不多不少已有七十四年!”我拱手作揖回答道。

“ 呃,”皇上佯装算账,“七十四年了,出塞和亲的公主少说也有七八个吧?”

“陛下!”我大声道,“出塞远嫁的公主不多不少恰好十人!”

“十个出塞和亲的公主挡住了匈奴人的铁骑弯刀没有?”

“没有!”我手握秋水莲花剑大声道。

“左骨都侯,”皇上坐直了身子冷冷道,“你听见了吗? 十名公主出塞和亲仍然挡不住你们匈奴人的弯刀铁骑,你今天带人来请求和亲有什么意义?”

“陛下,”也里哲平静地说,“太阳能消融肯特山千年的积雪,时间将化解汉匈之间的积怨。现在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是伊稚斜,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草原之鹰,沙漠之龙! 他有龙的胆量和气度,他的胸怀像河套草原一样宽广。伊稚斜希望大汉皇帝不计前嫌,从此罢刀兵,缔和平,双方关塞互通商贸……”

“左骨都侯,你的话不无道理!”皇上叹道,“只是朕的两个女儿尚未及笄,又有哪个宗室王爷愿意将女儿远嫁塞外荒寒之地?”

“陛下,”坐在班列一侧的淮南王刘安起身奏道,“为了大汉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老臣之女刘陵愿意远嫁匈奴,嫁给伊稚斜大单于,永修汉匈两族百年之好!”

“王叔忧国忧民之心日月可鉴!”皇上一语双关道,“朕只怕有人利用陵妹出塞和亲另做文章!”

“皇帝陛下!”藉若侯产狂傲道,“左骨都侯只说了我们匈奴和亲使团南下长安的一项使命!”

“呃,”皇上沉吟道,“除了和亲,你们还有什么使命?”

“撑犁孤涂大单于临行交代,我们这次南下长安,使命有三:一是和亲,二是押解叛逆於单一干人马回匈奴,三是解救我们匈奴的大公主火绒……”

“皇帝陛下!”呼毒尼大声怒道,“火绒是我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伊稚斜的亲生女儿,是我匈奴的大公主。听说於单这个嘎里巴将她卖给关内侯卫青做奴隶,希望您释放火绒,让她随我们回匈奴,否则……”

“大胆!”春陀指着呼毒尼厉声斥责道,“好没规矩,大汉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如此咆哮!”

“春陀,不要打断呼毒尼的话,让他说下去!”皇上冷冷道。

“否则,我们匈奴十万控弦铁骑绝不答应!”呼毒尼一双愤怒的眼睛始终盯着我。

“呼毒尼,你是在威胁朕吗?”皇上拍着龙案怒道,“信不信,朕一句话就叫你人头落地!”

两个羽林郎冲进来闪电般将呼毒尼按倒在地上。

一把雪亮的大汉铁环刀早已架在呼毒尼的肉脖子上。

“须卜氏男人是不怕死的! 为了火绒,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呼毒尼在羽林郎刀下挣扎。

“陛下!”左骨都侯看见皇上动怒,连忙出来打圆场,“呼毒尼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羊羔子,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大国尊卑礼仪,望大汉天子看在‘老骆驼’的情面上饶他一命!”

皇上朝两个羽林郎挥了挥手。

两个羽林郎放开呼毒尼退出宫门外。

呼毒尼穿好被扯乱的裘皮气呼呼地站起来。

“呼毒尼,你听谁说於单将火绒卖给卫青做奴隶了?”

“於单卖火绒为奴一事,”藉若侯啪啪地拍着胸脯道,“匈奴草原人尽皆知,难道这还有假?”

“老话说得好,道听途说为虚,亲眼目睹为实!”

“皇帝陛下!”左骨都侯打断藉若侯的话,恭敬道:“火绒确是我撑犁孤涂大单于最心爱的女儿,请陛下看在两族修百年之好的情面上,释放火绒,让她随我们回匈奴!”

“左骨都侯,”皇上道,“朕实话告诉你们,从火绒来到长安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自由的。於单没有把她当人质,大汉天朝也没有把她作为俘虏对待,更没有谁把她卖为奴隶之事!”

“可是,塞外草原都传言於单将火绒卖给卫青做奴隶,过着非人的悲惨生活。”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皇上道,“朕看火绒一个姑娘家孤零零一个人来到千里之外的大汉,怕她受委屈,就在卫青府邸按照匈奴风俗给她盖了穹庐,让朕的姐姐平阳公主照顾她的一切饮食起居。你们若不信,散朝后可去卫青府邸亲自询问火绒姑娘。火绒是走是留,由她自己决定。”

“陛下,半个月后,请将於单等一干人马交给我们带回匈奴!”藉若侯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骄横道。

“带回匈奴做什么?”皇上冷笑道,“让伊稚斜杀了他们?”

“伊稚斜是个宽厚的人,他已经登上大单于的王位,绝不会再为难骨肉至亲,请皇帝陛下千万不要误会!”左骨都侯解释道。

“伊稚斜打击政敌的手段朕比谁都清楚!”

“我撑犁孤涂大单于的胸怀像草原一样宽广,他的恩德福泽草原上的每一座毡房、每一头牛羊。於单是匈奴的叛徒,理应交给我们带回匈奴!”呼毒尼理直气壮道。

“呼毒尼,於单虽是匈奴的王子,但也是朕的外甥,他身上流淌着一半汉人的血脉。带於单等人回匈奴,你问问霍去病手里的秋水莲花剑答不答应?”

我将剑抽出一尺又唰地送回刀鞘。

呼毒尼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喷射出两道愤怒的火焰。

我带着匈奴和亲使团一行来到卫青将军府。藉若侯产、呼毒尼和左骨都侯也里哲等人在我的引领下,于卫府后花园演兵场见到了在马上拉弓射箭的火绒及其麾下的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宫女。

“火绒———”见到日思夜想的火绒,呼毒尼急不可耐地向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打招呼。

“呼毒尼,”火绒听见叫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汗水,跑上前惊喜地抓住昔日玩伴的胳膊急切地问,“你怎么来长安了? 我阿爸他还好吗?”

“殿下,”呼毒尼眼睛一热,“左谷蠡王已经践位为我大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他虽然身在图拉河畔,心里却日夜牵挂你的安危。大单于常常想你想得一个人喝酒到天亮……”

我知道呼毒尼的最后一句话是在表白他自己的心思。

“阿爸……”一行泪水沿着火绒白皙的面颊滑了下来。

“丫头,”藉若侯产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问道,“这些汉人没有为难你吧?”

“祖爷爷,您也来了! 撑犁神保佑您长命百岁!”火绒按照匈奴贵族规矩向藉若侯行了问安礼。

“怎么样?”藉若侯以目示我,“他们都没欺负你吧?”

“祖爷爷,卫将军一家人对我很好。为了让我住好,他们按照匈奴风俗给我搭建了穹庐。皇上为了让我能吃上上等的羊肉和奶酪,常常派出兵马不惜出塞数百里将活羊买回来。还有我手下这十几个女兵,都是卫皇后精心挑选陪伴我的……”

“左骨都侯也里哲见过公主殿下!”也里哲向火绒行了见面的抚胸礼。

“你不是於单的人吗,你怎么也来了?”火绒对这个一直为於单出谋划策的左骨都侯没有好感,让她来到王庭做人质掣肘阿爸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后来於单南下逃亡,让於单以她为人质要挟河西数万兵马让道的主意也是这个号称“匈奴第一巴合西”的人出的。

“丫头,也里哲现在是你阿爸的人,他为了匈奴的繁荣昌盛,经常和撑犁孤涂大单于秉烛达旦……”

“当初如果没有也里哲出谋划策,於单怎么能以我为人质要挟我阿爸?”

火绒生气地说。

“公主殿下,老骆驼一时糊涂,出错了主意,让殿下受尽委屈和痛苦。等回到王庭,是杀是罚,任凭你处置!”也里哲谦卑地说。

“呵呵……”藉若侯呵呵笑道,“当初我也恨不能一刀砍了他,还是你阿爸厉声制止了我。现在看来,你阿爸是对的,匈奴如果没有也里哲的智慧支撑,我们就是一群急躁的疯子,只能干傻事蠢事糊涂事……”

“於单挟持我为人质千里逃亡,三天才给我吃一顿饭,差点儿饿死我了!”火绒见了亲人撒娇道。

“哈哈哈!”藉若侯指着也里哲笑道,“等回到王庭,让左骨都侯天天请你吃饭,羊肉牦牛肉挑最好的,葡萄酒马奶子酒让你喝个够!”

“不行! 左骨都侯必须赔我一千五百头牛羊,还要在图拉河畔给我划一片水草茂盛的牧场!”

火绒得寸进尺的话,惹得藉若侯和呼毒尼都哈哈大笑起来。

“老骆驼一定照办!”也里哲低下头抚胸行礼道。

听说匈奴和亲使团到了长安,视於单为心肝宝贝的王太后,连夜派人将这个塞外的外孙紧急召到长乐宫。

“外祖母,”於单按照大汉朝的礼仪,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向王太后请安,“於单祝太后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呵呵,於单孙儿,快起来,一会儿外祖母,一会儿太后,难为你了。赏!”

宫女给於单端来了一盒咸阳琥珀糖。

“吃吧!”王太后笑道,“这是霍去病最爱吃的咸阳琥珀糖,你也一定喜欢!”

於单吃了一块琥珀糖,皱起了眉头……“怎么,你不喜欢吃?”

“外祖母,我还是喜欢奶酪!”

“那就吩咐御厨,给我的於单做手抓肉和奶酪吃!”

“於单谢外祖母隆恩!”於单又一次跪下叩头。

“快起来,哪来这么多礼节!”

两刻漏的时辰,御厨就做好了香喷喷的大块手抓羊肉和一碗奶酪,摆放在太后用餐的地方。

“手抓肉和奶酪,太好了!”於单望着自己喜欢的匈奴风味,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吃吧!”王太后自己端起一碗清淡的银耳莲子羹,用绿玉做的勺子优雅地吃了起来。

“外祖母,你吃羊肉,很好吃的!”於单不习惯用筷子夹肉吃,夹了几下,都掉在了餐桌上。

“呵呵,手抓肉是你们年轻人吃的,我老了,牙口咬不动那半生不熟的羊肉了!”王太后用丝绸做的精美手绢擦拭着嘴角道。

“外祖母,那我就不客气了!”於单拿着一双滑溜溜的玉石箸,却没法夹到大块的肋骨肉。

“别客气! 在哀家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如果用不惯玉石筷子,就用手抓。在哀家这儿,没有那么多讲究!”

“好嘞!”於单抓起肋骨肉撕咬起来。

装了足有五斤手抓肉的盘子很快就让於单一个人吃掉了三分之二。

“於单,哀家听说匈奴的和亲使团到长安来了!”王太后让宫女端走了那碗还剩下几口的银耳莲子羹。

“嗯,”於单吃肉喝酒道,“和亲使团的团长是我王庭的心腹左骨都侯也里哲。”

“孩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汉天朝已经同匈奴宣战,你现在是大汉朝的人,同他们接触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外祖母。伊稚斜是派人来和亲的,说明他害怕和我们作战,何况长安是大汉的国都,舅舅是皇帝,在我们的地盘上,藉若侯产和呼毒尼胆子再大也不敢谋害我!”

“去年冬天,你和那个伊稚斜争夺王位,死了那么多人。他现在是大单于了,你就是他唯一的政敌,你能保证他不起歹心?”

“外祖母,我现在是大汉天朝的涉安侯北军统领,手下掌管数万兵马,藉若侯产和呼毒尼怎敢向我下手,除非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想活了!”

“不可掉以轻心! 哀家听皇帝说,和亲使团这次南下长安有三个问题同朝廷交涉。”

“呃?”於单警惕地问,“哪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请求和亲,第二个是押解你回匈奴,第三个是让大汉天朝交还匈奴的公主。第一和第三哀家不关心,哀家担心的是第二个问题。”

“外祖母,我明白了,您是不是担心我会跟着他们返回匈奴?”

“哀家不是担心你跟着他们回匈奴,哀家是……”

“放心吧,外祖母! 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死也不会跟着左骨都侯再回匈奴!”

月明如水。

火绒和呼毒尼踏着月色登上长安城钢蓝色的城墙,九市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殿下,”呼毒尼望着月色下的火绒疑惑地问,“你真的决定永远不回匈奴了?”

“呼毒尼,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是,爱情不是可以随便赠送的花朵,我的心里只能容下霍去病一个人……”

“那个霍去病有什么好? 他不过是背叛匈奴的一条汉狗而已! 再说了,我们这次出使长安,不仅仅是为了儿女私情,是奉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命令迎接你回王庭的,你的去留决定着两族的交往!”

“哈,”火绒笑道,“别说得那么吓人,我不信我留在长安,阿爸就会挥师南下!”

“火绒,你知道你对大单于来说有多么重要吗? 他即位后,日夜牵挂你的安危,生怕於单奏请汉朝皇帝杀害你。大单于想你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喝酒到天亮,我几次都看到大单于独坐王庭泪流满面……”

“阿爸……”呼毒尼的一番话说得火绒泪如雨下,“阿爸说过,雏鹰长大了会离开老鹰,女儿长大了会离开阿爸。为了我一生的幸福,我只能留在大汉朝了!”

“大汉朝有什么好?”呼毒尼愤怒地挥动拳头打在城墙上。

“我没来长安之前,在阿爸的教导下,已经对汉文化有了粗浅的认识。

到了长安,短短数月,我才真正了解了汉文化的博大精深,孔子的《论语》、老子的《道德经》,都在揭示人类社会循环发展的因果规律。父子有亲、君臣有义、长幼有序、夫妻有别、朋友有信的五伦关系,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八德要求,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维持,都是维护社会稳定和黎民百姓安居乐业的金玉良言……”

“我真不敢相信,这些话会出自一个堂堂匈奴公主的嘴里! 难道我匈奴的胡服骑射,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比不上那些住在土房子里咕咕唧唧的汉人吗?”呼毒尼痛心疾首地摇头道。

“比不上! 与大汉朝相比,匈奴还生活在愚昧阶段!”

“哼!”呼毒尼冷笑道,“既然汉文化如此博大精深,为什么汉朝的长城关阙挡不住我们的弯刀铁骑?”

“汉民族是一个热爱和平的民族,上自帝王,下至庶民,没有一个人愿意发动战争! 从轩辕帝开始,这个长期生活在黄河流域的民族,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因为土地和财富,去抢夺侵略任何一个部族……”

“大单于在河西的时候就告诉我,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要么做案板上的屠刀,要么做任人宰割的羔羊。不侵略不抢夺,只能说明大汉天子是一个软弱无能的皇帝,汉朝军民人人胆小怕死。这样的种族,迟早是要被消灭的!”

“你错了,呼毒尼! 大汉朝就像一头东方睡狮,当它昏睡的时候,狐狸、野狼甚至野兔都可以骚扰它。这头睡狮一旦醒来,它的钢牙利爪,足以让世界上任何侵略它的部族臣服!”

“大汉朝哪里是什么东方睡狮? 短短一个月,我就发现朝廷里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人人贪财好色,庶民百姓个个醉生梦死,更为可怕的是朝野上下人人崇拜抱布贸丝的商贾,而轻视忽略保家卫国的民族英雄。你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狮子?”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大汉朝像李广、程不识、卫青这样的英雄有很多!”

“是吗? 汉匈究竟哪个英雄多,只有日后战场见分晓了!”

“呼毒尼,你回去告诉我阿爸,千万不要发动战争,匈奴同大汉作战,是以卵击石,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惨败!”

“火绒!”呼毒尼指着火绒厉声道,“你这是长汉朝志气,灭匈奴威风,你不配做匈奴的女人!”

呼毒尼气呼呼地走下城墙。

火绒一个人孤独地站立在城墙上,两行泪珠沿着白皙的面颊坠落在朦胧的月色里……

於单在灞水之滨的涉安侯府热情招待了匈奴和亲使团一行。涉安侯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是身穿盔甲全副武装的北军官兵。

藉若侯产、呼毒尼等人穿过刀兵林立的甬道到客厅时无不胆战心惊。

涉安侯府的客厅规模很大,能容纳一百多人。整个客厅干净清爽,门上垂着青竹细帘,墙上悬挂着锦绣,丝绸帷幔装饰着墙壁,里间靠墙有一朱色书案,案上有古籍文卷。案旁置一屏风,屏风上绘有花鸟人物的图案。门口有一宝鸭香炉,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意趣高雅。窗上挂着黄纱帷帐,以挡蚊蝇。

房间正中有一张干净的彩绘漆案,於单坐在漆案的正中间。客厅左右分别摆放着四张同样颜色的彩绘漆案,和亲使团分尊卑在两边坐下。

酒菜很快就摆上餐案,菜肴非常丰盛。除了大盘的手抓羊肉,还有煮熟的牦牛腹部的嫩肉,加上笋蒲;用肥狗肉烧羹,再盖上石花菜。肥大的熊掌炖得烂烂的,调一点儿芍药酱。野鹿的里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用小火烤着吃。取鲜活的渭河红鲤鱼片成片,配上紫苏和鲜菜。油炸的野鹿肉、甑蒸的山豹肉、裹着泥巴炮烙的河豚肉……一坛坛太后赐予的宫廷御酒,开启了泥封,整个客厅便飘起了醇厚绵甜的酒香。

跪在彩绘漆案一侧的彩裙婢女,微笑着用长柄铜勺从酒坛里舀起酒朝客人面前的金樽里筛酒。

於单朝着厅堂一侧啪啪啪拍了三下巴掌,十几个明眸皓齿的舞女便春风般拥到左右彩绘漆案边的歌舞空地。

整个客厅为之一亮。

随着叮叮当当的编钟敲击声,打击乐器钟、磬、鼓,管乐器笙、箫、笛、埙、竽、排箫,弦乐器琴、瑟、筝等便跟着乐曲节奏一起演奏。

十几个舞女随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跳起汉朝非常流行的舞蹈《踏歌行》。

“左骨都侯,”於单端起酒樽道,“和亲使团千里南下,鞍马劳顿,辛苦了,请满饮一樽!”

“多谢王子!”左骨都侯也里哲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哈哈!”藉若侯讥笑道,“短短几个月,於单王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汉人了,说起话来文绉绉的……”

“藉若侯,”於单微笑道,“汉人有句古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现在已经是大汉天朝掌管北军的涉安侯了,说话自然不能再像尔等愚昧野蛮之辈了!”

“於单王子!”正在吃手抓肉的呼毒尼将一根羊肋骨“当”一声扔在玉盘子里,“不要忘了你是独耳黑狼的子孙,你的骨子里流淌着挛鞮氏贵族的血液!”

“我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是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儿子,然而,你,还有藉若侯,你们有谁把我当匈奴王子看? 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逃亡者!”

“王子,”也里哲捋着自己如霜的白须道,“匈奴是你的故国,万里无垠的塞外草原才是你真正的家园。在匈奴,没人把你当逃亡者看,伊稚斜大单于日夜盼望你能回到草原!”

“也里哲,你是我全匈奴的巴合西,难道你不知道‘暴君不可以为王,豺狼不可以牧羊’的道理?”

“於单,伊稚斜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鼠肚鸡肠的小人,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草原之鹰,沙漠之龙! 他有龙的胆量和气度,他的胸怀像河套草原一样宽广……”

“不要说了!”於单打断了也里哲的话,“左骨都侯,我知道你是伊稚斜派来的说客,请转告伊稚斜,我死也不会回匈奴!”

“於单,临行前,撑犁孤涂大单于特意叮嘱我说,别为掉一根牛毛就把一锅奶油倒掉,别为犯一点儿错误就把人一棍子打死。於单虽然犯了错,但他仍然是我挛鞮氏的贵族!”

“犯错?”於单怒道,“我犯什么错了? 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本来就是我的!”

“撑犁孤涂大单于说了,只要你回到匈奴,就是匈奴的太子,是撑犁孤涂大单于王位唯一的继承人!”

“左骨都侯,人在甜言蜜语中容易栽跟头,马在柔软的草地上容易失前蹄。伊稚斜的甜言蜜语你也相信? 我现在是大汉天朝的北军统领涉安侯,舅舅是天子,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看我的侯府,超过匈奴王庭十倍,我的荣华富贵超过在匈奴千百倍,我为什么要回去?”

“於单,”藉若侯产忽地站起来,“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阿妈着想,她因为想你,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这里有大单于南虑阏氏的书信。”呼毒尼从怀里掏出一封伊稚斜模仿南虑公主笔迹写的书信。

“阿妈……”於单读着书信泪如雨下。

“南虑阏氏说了‘阿妈的心在儿子身上,儿子的心在草原上……’”呼毒尼趁机劝道。

“左骨都侯,”於单擦干眼泪道,“请你转告伊稚斜,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迎接阿妈返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