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接到程不识派人送来的关于匈奴发生夺宫内乱的军情后,连夜在未央宫昆德殿召集群臣廷议匈奴问题。

“众卿,”皇上扫视着群臣道,“雁门关守将程不识将军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匈奴发生内乱的紧急军情,大家说说看,於单率部来降,伊稚斜夺宫自立,下一步我们如何调整汉匈两族的关系?”

“陛下!”接连打了两次胜仗的舅舅卫青走出班列,“臣以为,我们应该趁军臣单于新死,匈奴发生夺宫内乱,人马自相残杀之际,派四路大军出塞,分割包围,一举歼灭匈奴主力,彻底平息我北方边患!”

“卫青,”皇上道,“你的想法颇有道理,但我大汉朝乃泱泱大国,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乘人之危?”

“陛下,”卫青抱拳道,“兵者,诡道也!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塞外草原更是一片冰天雪地,匈奴人万万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突发骑兵袭击他们。至于君子道义,我认为,匈奴数百年来屡犯边关,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从来就没有讲过君子道义!”

“公孙弘,你对此有何看法?”皇上将目光投向御史大夫公孙弘。

“陛下,”公孙弘走出班列道,“臣想问一句,军臣单于死后,现在谁是匈奴的大单于?”

“据车骑将军程不识所奏,左谷蠡王伊稚斜夺宫自立,他现在应该是匈奴的大单于了!”

“谁最了解伊稚斜?”

“谁最了解? 你是说……”

“天子侍中霍去病!”

“霍去病?”皇上恍然大悟,“他卧底河西,曾经当过伊稚斜帐下的千骑长。朕怎么把这小子忘记了! 宣霍去病上殿!”

“宣天子侍中霍去病上殿!”春陀冲着宫门大声吆喝。

我正在天子御书房整理有关汉匈作战的军事文书,被宫监传唤到未央宫昆德殿。

我在昆德殿向面南而坐的圣上行了觐见天子的叩拜之礼。

“去病,你在河西卧底数年,说说看,左谷蠡王伊稚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皇上单刀直入地问道。

“陛下,”我对皇上的发问感到突然,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今天廷议汉匈关系,您为何要打听一个匈奴贵胄?”

“因为伊稚斜现在已经是匈奴的大单于了!”

“什么?”我惊讶地问,“伊稚斜现在已经是匈奴的大单于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朕今天上午刚刚接到程不识的八百里加急,说伊稚斜夺宫自立,已经践位为匈奴大单于了。”

“陛下,恕我直言,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们反击匈奴的战争将会遇到很大的麻烦,伊稚斜将是我们平息边患的一个劲敌!”

“呃?”皇上颇感意外,“这个伊稚斜如此厉害?”

“我在焉支山常听匈奴人说,伊稚斜是一个比狮子还要勇猛、比狐狸还要狡猾的人。他自幼跟随中行说学习汉话,熟读各类兵书,对我大汉朝的文化、风俗、军事、政治了如指掌,如果他指挥匈奴的骑兵同我们作战,我们在战场上将防不胜防! 另外,伊稚斜是一个有政治野心的人,他当左谷蠡王的时候,就一直想把我大汉疆土纳入匈奴的版图!”

“这么说,我们现在还不能盲目出击?”

“要想出塞作战,我们必须改变现有的战略战术!”

“这么说,这个伊稚斜还有点儿意思,朕倒想看看他如何把我祖先留下的大汉疆土纳入匈奴的版图!”

“伊稚斜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白日做梦!”

“痴心妄想!”

群臣小声议论起来。

“平棘侯!”皇上突然透过交头接耳的班列看见丞相薛泽正闭眼打瞌睡,气不打一处来,“你身为丞相,朕在朝堂上廷议大事,你竟敢假寐,该当何罪?”

“陛下,”薛泽走出班列奏道,“臣没有假寐,臣在算一笔账。”

“你算什么账?”

“若依车骑将军卫青所言,三十万大军出兵千里之外需要多少粮草? 这些粮草又能支撑多久? 现在正是寒冬腊月,塞外草原更是冰天雪地。三十万大军出兵塞外荒寒之地,吃住行如不解决好,就只有冻死饿死了!”

“丞相,我们可以取粮于敌!”我对薛泽指责舅舅卫青深感不满。

“夏秋两季取粮于敌无可厚非,可现在是冰天雪地的隆冬季节,匈奴人都在猫冬,我们如何取粮于敌?”

“好了!”皇上一锤定音,“如何对付匈奴,我们静观其变吧!”

於单等在代郡休整了数十日,换乘汉朝的军马,在代郡兵马都尉的护送下,沿着秦直道南下,经上郡、北地、云阳,穿过泾渭,一路迤逦而行,向长安奔来。

自从踏上西汉王朝都城长安的地界,於单就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是悲? 是喜? 或者说是悲喜交集。於单虽然出生在天低云暗的图拉河畔,满眼看到的是肯特山下一望无垠的草原、成群的牛羊和马匹,但透过芳草萋萋、一望无垠的牧野,想到山外世界看看的欲望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在於单童年的时候,从汉朝长安来的阿妈就给他讲了许许多多关于长安的故事。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一阵晚风轻轻吹来,坡上的青草飒飒作响。他和阿妈坐在山坡上,望着东边渐渐升起的一轮明月,阿妈轻声哼唱起一首名叫《汉广》的歌谣:“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汉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阿妈唱这首歌谣的时候,不知是想起了远在南方的故乡,还是想起了她的亲人,泪水沿着她白皙的脸不停地往下滑落。小於单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擦去了阿妈脸上的泪水。他一边擦一边安慰阿妈:“阿妈,不哭! 阿妈,不哭!”阿妈望着他胖嘟嘟的小圆脸,叹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指着月亮,对於单说:“於单,你知道吗,在遥远的南方有一个地方,它的名字叫长安。”小於单摇了摇头说:“阿妈,长安城大吗?”阿妈的眼睛像迷兔一样迷离,她似乎想起了遗忘在千里之外故乡的陈年往事,喃喃地说:“长安城又叫斗城,开有十二道城门,每道城门下各开有三个宽阔的门洞,门洞宽六米,可容纳十二辆四匹马驾驭的马车同时出入。”小於单好奇地问:“长安城的街道有我们王庭的街道宽吗?”阿妈像回忆一样说:“长安有八条大街,最热闹的场所就是东市和西市,东市有三个市场,西市有六个市场,合称‘长安九市’。

九市里,贸易之物堆积如山,有漆器、木器、铜铁、丝絮、绸帛、毛线、皮革、刺绣、粮食、木炭等,有耍刀卖艺的、抽签算卦的、斗鸡杂耍的,还有捏泥人卖冰糖葫芦的,应有尽有……”小於单听了认真地说:“阿妈,我长大了一定要马踏长安,把那里的东西抢回来。” 阿妈吃惊地盯着小於单的眼睛问:“为什么?”小於单说:“阿爸说,长安是一只肥羊,他迟早要挥兵南下,吞下这只肥羊。”听了於单的话阿妈气愤极了,她用一种小於单看起来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扬手打了他一个嘴巴,气势汹汹地说:“你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小於单哇的一声被吓哭了,他从来没见过阿妈发这么大的火,阿妈几乎用咬牙切齿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於单,你给我记住,长安城是阿妈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那里有你的达嘎和细给麦(匈奴语,分别为“舅舅” “姨姨” 的意思),也有你阿爸的阿斯当和阿子囊(匈奴语,分别为“岳父” “岳母” 的意思),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允许你去屠杀自己的亲人。你的阿爸我管不了,我能管住你! 听见没有?”

多少年过去了,那个月夜一直在於单的心里缠绕,成了他心中的一个结。他是应该感谢阿妈的,在他骑羊射鼠的年龄,阿妈就开始教他背诵第一首汉人的诗《关雎》。在阿妈的悉心教导下,他会用树枝在草地上写下“於单”两个汉字,知道了那就是自己的名字。在阿妈那里,他知道了嫦娥奔月、后羿射日、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的故事,知道了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家孔子、老子、孟子、韩非子等人的思想和学说,知道了中国历史已经经历了夏、商、周、秦四个朝代,现在是汉代,也知道了匈奴人的祖先叫淳维,是夏后氏的子孙。后来,工于心计熟知汉学的叔叔左谷蠡王伊稚斜也把他聪明伶俐的大女儿火绒送到阿妈的穹庐,让阿妈也教火绒学习写字读书。

长安城真是雄伟啊! 那灰色的厚重城墙随地转折,有七个折角,西城门上的城楼有十余层高,携风弄日,耸入云霄,远远望去,犹如天上宫阙。

正当於单感慨不已时,我骑着马率领数百军士从西城门拥了出来。

“来者可是匈奴王子於单?”我在马上抱拳问道。

於单后来对我说,他在马上把我仔细端详,见骑马的我身高七尺五寸,面如冠玉,目似流星,唇若涂脂,头戴武弈大冠,加金铛,附银蝉,饰貂尾,着一身期门军士铠甲,腰挂一柄秋水莲花剑,显得英姿飒爽。

“我是於单,”於单冲我点了点头问道,“你是什么人?”

“未央宫侍中霍去病!”我抱拳道,“奉我大汉皇帝陛下之命,迎接匈奴王子一行入朝觐见!”

“铁娃?”囚车上的火绒瞪大了眼睛。

我闻声朝於单马后的囚车上望去,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脸蛋脏兮兮的火绒穿一件长长的破旧羊皮袄,眉毛、头发上落着白白的寒霜,蜷缩在囚禁她的木笼里显得可怜而又孤独。

我骑马来到囚车前。

“铁娃,是你吗?”火绒盯着我的眼睛问。

“火绒,你怎么到长安来了?”

“铁娃,快来救我!”

“於单,”我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冷冷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她关在囚笼里?”

於单便将伊稚斜阴谋夺宫的前后经过向我细说了一番。

“於单,火绒姑娘是我的故交,她来到大汉朝就是我的客人,请打开囚笼,放她出来!”我对於单以火绒为人质要挟伊稚斜的做法很是反感。

“不行!”复陆支解释道,“火绒是伊稚斜的女儿,如果她逃跑了,我们无法向大汉朝皇帝交代。”

“侍中大人,这火绒可是朝廷要犯,你要三思而后行!”代郡都尉向我提醒道。

“ 我是未央宫侍中,奉天子谕旨,在此迎接於单王子一行。打开木笼,出了什么事情,我一人承担!”

於单看了我一眼,向复陆支使了个打开囚笼的眼色。

“火绒熟悉弓马骑射,放她出来,她会跑掉的!”复陆支拿着钥匙仍然不肯打开囚笼。

“啰唆!”我拔出皇上赠我的秋水莲花剑,挥剑向囚车的锁链砍去,随着咣啷一声,伴着火星四溅,粗粗的铁锁链被我一剑砍断,囚笼的门打开了。

“出来吧!”

“我……我手脚麻木……动不了……”可怜兮兮的火绒蜷缩在囚车上似乎已经冻僵了。

我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囚车前,欲把火绒从囚车上抱下来。突然,火绒的眼光变得凶辣起来,她掏出一把匈奴短刀,闪电般朝我刺来……“小心!”第一个发现火绒图谋刺杀我的复陆支大声道。

火绒的短刀刺向了我的心口,却没有鲜血流出来———皇上赐予我的护胸软金甲保护了我的心脏。

“火绒,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拔出雪亮的匈奴短刀。

“我要杀了你这个背叛爱情的负心人!”火绒挥拳向我打来。

“汉匈两族,如同黑白不能同器,冰炭不能同炉,我们是没有结果的!”我抓住了火绒的手腕。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眼泪在火绒的眼睛里滚动。

“我别无选择!”

在这个纯真的匈奴少女面前,我觉得自己的理由显得苍白而可笑。

“进去!”跳下马背的复陆支一把将火绒推进囚车,“我没说错吧,打开囚车,火绒会逃跑的!”

囚笼里的火绒凶狠地盯着我。

复陆支欲重新给囚车上锁。

“放开她!”我怒吼道。

“放开她?”於单不解道,“霍去病,火绒刚才差点儿杀了你!”

“我说放开就放开!”我斩钉截铁道。

复陆支将目光投向於单,於单摆了摆头。

我将火绒从囚车里拉出来,腿脚冻僵的火绒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我抱起火绒走向她的雪青色汗血马。

火绒突然张开两排雪白美丽的牙齿咬住了我的肩膀。我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疼痛,心里却涌动起一种被人爱的异常幸福感。我犹豫了片刻,毅然抱着火绒继续走向她赠予我的汗血马。十几步远的距离,我肩膀的衣甲上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火绒的泪水接着打湿了她留给我肩膀上的伤口……我将火绒抱上马鞍。

“於单,”我抱拳道,“你们一路鞍马劳顿,快随我去未央宫面见圣上!”说完我翻身上马,像在焉支山一样,同火绒同乘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马,率领数百未央宫卫士在前面开路,带着於单的数万人马浩浩****进入长安城,向未央宫方向驰去。

未央宫大内刻漏房已翻了辰牌,长安西市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大路两侧的百姓惊讶地望着我们带领的匈奴人马,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於单一行人马在我的引导下,迎着已经升起的朝阳,穿过未央宫九重朱漆大门,来到昆德殿前。

森严的皇家宫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岗的宫廷卫士荷戈执刀,泥塑般迎着寒风站立,脸色肃如秋霜。

长安城也刚刚下过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雕梁画栋的宫殿一座又一座,错落有致、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屋檐下倒悬着粗细不等的冰凌,在阳光的照射下正在融化,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清脆悦耳。

於单等匈奴大小贵胄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前停班站好,我进去禀报。

须臾,殿里传来交敕的传呼:“皇上有旨,宣匈奴王子於单等人进殿!”

交敕的传呼在戒备森严的昆德殿回**。

於单踏着昆德殿的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是复陆支、火绒等人。

於单一行逆着冬天的阳光上了九九八十一层台阶后,才跨进昆德殿的大门。

外朝臣工排列左侧,内朝臣工排列右侧,中间空出一条甬道,於单一行沿着甬道走向帝座。

皇上身着黑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紫金冠,肃如秋霜地端坐在帝座上。皇上身后是珍珠卷帘,两宫女持凤羽扇立两边,呈现煌煌天朝的森严气象。见到胡服裘帽的於单一行,皇上微微翘起的八字胡须轻轻一动,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

我手执秋水莲花剑站在皇上身旁。

“阶下可是匈奴王子一行?”皇上声若洪钟问道。

於单、复陆支等人根据我所教导的朝廷礼仪,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纳拜道:“匈奴王子於单等人恭请大汉武皇帝陛下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爱卿平身。各位远途跋涉,冒着风雪不远千里归顺我大汉天朝,一路辛苦了。”

於单、复陆支等人起身站立。就在刚才大家都跪拜皇上的时候,我看见只有火绒立而不跪。

“殿下所站何人?”皇上右侧的春陀指着火绒厉声呵斥道,“为何见了皇上立而不跪?”

听见春陀的这一声怒斥,我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镇定下来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火绒要被天子杀头了! 依照大汉律,见了天子立而不跪属犯大不敬罪,轻者杀头,重者要诛灭九族。

皇上微笑着摆手制止了春陀。

“我是堂堂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女儿,岂能给你们这些咕咕唧唧的汉人下跪?”火绒一双眼睛高傲而又美丽。

我绝没想到这个匈奴少女的性格会如此刚烈。

“呃,你会说汉话?”皇上惊讶道,“莫非你就是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女儿火绒? 朕听说你是被於单王子作为人质押解到大汉朝来的。”

皇上似乎并没有怪罪火绒不肯下跪。

“您错了,皇帝陛下,我的阿爸现在已经是整个匈奴汗国的撑犁孤涂大单于了。所以,不管我是不是人质,身为匈奴的公主,我是绝对不会跪拜汉人皇帝的。”

“好,说得好!”皇上击掌赞叹道,“朕久闻匈奴人逐水草,住穹庐,食畜肉,饮奶酪,衣皮革,披毡裘,以畜牧为业,民风剽悍,尽为骑射控弦之人,没想到一个沦落为俘虏的女子也如此刚烈,钦佩,钦佩!”

火绒冷傲地昂着头。

“陛下!”绣衣使者江充扭着肥胖的身躯大声咆哮,“像这种不知尊卑贵贱的女子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干脆拉出去砍了算了。”

皇上没有吱声。

“虎贲武士安在? 把这个小贱人拉出去,交由廷尉府定罪问斩!”春陀大声吼道。

“陛下!”我急忙跪倒在御座前,“胡女不懂大汉礼仪,请您开恩!”

为了救一个匈奴少女,我平生第一次跪求皇上。皇上冷冰着一张脸,似乎不为我的跪求所动。

殿门外立即冲进两名虎贲武士,架起火绒就要拖出去砍头。

“慢着!”东方朔走出班列道,“廊庙之上,一国之君正在接见匈奴王子,陛下都没开金口,你一个御史中丞就敢张口闭口定罪问斩,是不是也太目中无人了?”

“东方朔,你不要欺人太甚! 亏你还是一个食邑一千五百户的侍郎,连这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话也能说出口。我启奏陛下将此女定罪问斩,是为了维护我汉朝皇帝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天威,难道这也有错吗?”江充的一张胖脸气得通红。

“够了!”皇上啪地一拍帝案厉声道,“朝堂之上,当着匈奴王子的面,你们两个臣工斗来斗去成何体统!”

江充和东方朔都不敢再说一句。

“霍去病,你也起来吧!”皇上面无表情。

“请陛下法外开恩,宽恕火绒的无知无畏!”我仍然跪着没有起来。

皇上朝虎贲武士挥了挥手。

两名虎贲武士放开火绒退到殿外。

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

“火绒姑娘,”皇上平静地问,“朕没想到你的汉话讲得这么好。你能否告诉朕,匈奴是如何堂堂正正的?”

“我匈奴有一望无垠的大草原,数百万的牛羊漫山遍野,更有那弯刀铁骑无坚不摧。匈奴的疆土,东至辽河,西至葱岭,北抵贝加尔湖,南达长城。

当年,在匈奴的快刀和铁蹄之下,我的祖爷爷冒顿大单于以撑犁神的名义,南并楼烦、白羊,东灭胡国,西走大月氏和乌孙,北服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部族。现在,草原上所有的部族,都向我撑犁孤涂大单于俯首称臣。撑犁孤涂大单于一声令下,山河低头,万众呼应,所有游牧者团结一心,即使在雪崩和风暴面前也无所畏惧! 难道这不够堂堂正正吗?”

“据朕所知,尔等身居蛮荒之地,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兵,每年数次入我关内杀人抢劫。更有那父子同庐而卧,父死,子妻其后母;兄死,弟娶其妻而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这样的蛮夷之邦,难道能说是堂堂正正吗?”

“匈奴的风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逐水草而居,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所以约束轻,人马易行。更有君臣简政,一国之政犹如一身也,故匈奴虽大,一国犯人不过数人。父兄死,子弟娶其妻而妻之,淘汰了恶种姓氏。所以,匈奴虽乱,必立挛鞮氏贵族宗种为大单于。今大汉天朝虽讲仁义礼智信,不娶其父兄之妻,但亲属之间日益疏远,导致骨肉相残时有发生。而君臣之间等级森严,礼仪烦琐,以致上下左右臣僚之间,埋陷阱,使诡诈,为一己私利,相互攻讦,仇怨越积越深,筑城郭以求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骑射战攻,缓则罢于农务耕耘,可悲可叹! 诸多朝官只为个人荣辱私利明争暗斗,这样,即有冠带之饰、阙庭之礼又能如何?”

“哈哈哈……”皇上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一张伶牙俐齿! 朕且问你,既然你说匈奴虽乱,必立宗种,那么,军臣单于宾天之后,就该你的这位堂兄於单王子继承父业,登上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那为什么你的阿爸左谷蠡王伊稚斜却不顾兄弟骨肉之情,率领河西五属国的十万铁骑杀奔王庭,驱逐侄子,自立为大单于?”

皇上一席话驳得火绒哑口无言。

“陛下,”於单上前奏道,“伊稚斜心如虎狼,性情残暴。他在河西称王时,强占牧场,掠人牛羊,滥施酷刑,杀伐无数,我有阿妈南虑阏氏写给陛下的书信。”皇上眼睛一亮,惊讶地说:“什么? 你是南虑公主的儿子? 快,快把书信呈上来。三十多年了,朕再也没见过南虑姐姐……”

春陀走下龙墀,将於单呈送的血丝帕用盘子呈递给皇上。皇上看见南虑姐姐咬破手指,以血写成的书札上写着:“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阏氏南虑恭问大汉朝皇帝陛下:出塞和亲,久别长安,不知亲人安否? 身居荒寒之地,心念故国山河,虽死不能改其志,虽辱不能灭其心,纵然生死千万次,血泪中亦难以割舍父母之邦! 兹有吾儿於单率部归降,望乞收纳……”

看着南虑公主从塞外捎来的血书,皇上的眼睛潮湿了。

“南虑姐姐,她,她在漠北还好吗?”皇上哽咽道。

“舅舅———”於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阿妈尚在伊稚斜的掌控之中。她整日以泪洗面,思念长安,盼望皇帝陛下能早日发兵,迎她回归长安,这是她埋在心底多年的愿望。”

火绒听了嗤之以鼻。

“於单,”皇上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以九五之尊的王者风范,沉稳而平静地对於单说,“你率三万人马归附大汉天朝,实乃百川归海之举,可喜可贺!

朕自登基以来,论功行赏,不分贵贱,不管胡人汉人,只要有功于国家,朕都一概封赏,至于出兵讨伐之事容从长计议。”

春陀站在龙墀下,面向於单及内朝、外朝臣工展开诏书,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洋洋美德,宰制万物;煌煌义举,承继人和。匈奴王子於单率部归降,特封为涉安侯,食邑二千八百户,赠涉安侯官邸一座,钦此。”诏书中特意指出,对跟随於单投降汉朝的匈奴所有官兵,以自身爵禄按级晋爵,各有封赏。

“於单,朕已在灞水之滨为你修筑了涉安侯府,散朝后,就让霍去病引你的部下过去看看吧。”皇上又道,“廷议结束后,你要随朕去长乐宫拜见太后。

散朝!”

“陛下!”我见皇上没有提及如何安顿火绒,怕江充等奸佞小人陷害于她,连忙提醒道,“火绒到底如何安排?”

“至于火绒姑娘……”离开帝座的皇上沉吟着。

“火绒身为挛鞮氏人的女儿,沦为俘虏无话可说,只求皇帝陛下赐我速死!”火绒斩钉截铁道。

“火绒,”皇上笑着说,“朕不是你们匈奴的大单于,动不动就砍下俘虏的人头做酒碗,朕让你见识一下泱泱大汉国的气度。既然你的父亲已经是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了,朕就赐封你为涉和公主。朕念你孤零零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你就住在平阳公主的府上吧,饮食起居均按照胡地风俗。”

“哼!”火绒冷笑道,“皇帝陛下,你不怕我逃回匈奴吗?”春陀听了,冲着火绒瞪眼大叫:“大胆!”皇上扬手制止。

皇上带领一身塞外胡服的於单来到长乐宫拜见了太后王娡。骨肉连心,婆孙二人抱头痛哭。尽管是第一次见王太后,於单还是感到格外亲近,仿佛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动他的心,让他见到这个陌生的老人便泪如泉涌。

在皇上和随从宫监的劝说下,於单和王太后才停止了哭泣。

“外祖母!”於单扑通一声跪在王娡面前,在地砖上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匈奴外孙於单给您请安了!”

“於单,你阿妈,她在匈奴王庭还好吗?”王太后擦去泪水坐直了身子。

“外祖母,我的阿妈她还在伊稚斜的手上。”於单擦去脸上的泪水。

“伊稚斜是谁?”王太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皇上。

“母后,”皇上解释道,“军臣单于宾天后,本该於单继位为匈奴大单于,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带领十万兵马包围王庭,争夺大单于王位。南虑姐姐为了不拖累於单逃亡,自己要求留在王庭……”

“哀家女儿现在到底怎么样?” 王太后噙着泪用龙头拐杖笃笃地戳着地砖。

“ 据五原郡廷报上说,伊稚斜已经践位为匈奴大单于,至于南虑姐姐———至今下落不明!”

“女儿啊,为娘不该送你去塞外和亲啊!”王太后伤心得捶胸恸哭。

“母后,”皇上安慰着王太后,“您不必伤心,朕已经下令朔方郡、五原郡四处打探南虑姐姐下落,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禀报朝廷。”

“彻儿,哀家身为太后,所有至亲骨肉都已富贵天下,唯独我那可怜的女儿南虑还在塞外蛮荒之地,哀家心有不甘,心有不甘啊……”

“母后,我大汉天朝历经文景之治,如今已是国富民安、兵强马壮,向匈奴胡儿宣战之日,便是迎南虑姐姐回家之时!”

“哀家这身子骨能等到那一天吗?”王太后擦着眼泪道。

“外祖母长命百岁!”於单乖巧地说,“撑犁神会保佑你的!”

“孙儿,不求长命百岁,我只要在归天前能再见我那远嫁的女儿一面,就是死也能闭上眼了!”

“外祖母不死,外祖母长命百岁!”於单固执道。

“彻儿,於单从匈奴逃亡回来,他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好了吗?”

“母后放心,朕已赏封於单为涉安侯,并在灞桥附近为他建造了涉安侯府,一切吃穿用度均依照匈奴风俗。”

“住什么涉安侯府,依哀家看,就住在长乐宫,省得哀家想我外孙了还要跑那么远的路!”

“母后,依大汉律外戚是不能住内宫的!”

“大汉律就不能改一改吗? 於单一个人住在灞桥涉安侯府,哀家不放心!”

“於单已经回到长安,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匈奴人心性诡诈,你就不怕那伊稚斜派刺客来?”

“母后,”皇上笑道,“您多虑了! 匈奴王庭距离长安有万里之遥,一路上关卡重重,刺客就是胆子再大,也到不了长安来。他就是来到长安,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朝廷京畿之地,他敢行凶杀人? 何况於单十五岁就跟随军臣单于征战南北,弓马骑射十分了得,谁又能伤得了他?”

“外祖母放心,於单不是小孩子,如果伊稚斜派刺客来,来多少我让死多少,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於单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哀家还是不放心! 你要多派些人马保护於单,最好叫霍去病带人去保护他,那孩子身手敏捷,哀家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