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声名鹊起红遍朝野的时候,陪同我卧底河西的关东游侠郭解却又一次被御史大夫公孙弘从河东郡晋阳城捉拿归案,关押在长安城廷尉府的天牢里。

回到长安,为了保住郭解的性命,在未央宫御书房,我向皇上详细叙述了郭解如何在河西恪尽职守保护我性命的事情。特别提到呼毒尼因为嫉妒我和火绒的关系,多次设计谋杀我,郭解多次解救我的过程。我将郭解为了让我接近左谷蠡王伊稚斜献出传家之宝———定风珠的经过,向皇上做了绘声绘色的汇报,以表他对大汉的忠心。

“去病,”皇上听完后微笑着摇头道,“郭解这个关东游侠真有你说的这样好? 朕不信!”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你这个鬼机灵的小家伙,该不是怕朕把郭解再次关进廷尉府杀头问罪,所以编故事糊弄朕吧?”

“陛下,”我赶紧跪在地上请罪道,“您就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犯欺君大罪!”

“郭解真的把那颗祖传的定风珠让你献给了伊稚斜?”

“如果没有那颗定风珠,疑心很重的伊稚斜怎么可能视我为心腹?”

“郭家祖传的那颗定风珠,朕当年倒听先帝提起过,说郭解的父亲是从河内郡济源县大峪镇的一家屠户的杀猪案里获得的。那颗定风珠藏在蜈蚣腹中已有百年,而那蜈蚣日日以猪血为食存活了不知多少年,于是那定风珠有健身祛病之神效。听说郭家一直将定风珠视为镇宅之宝,从来都秘不示人,郭解怎么可能轻易让你把它交给匈奴人?”

“陛下所说的正是这颗定风珠。郭解在焉支山给臣说起过它的历史,臣想,郭解之所以能把那颗祖传的定风珠献出来,正说明他有爱国之情报国之心!”

“一个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游侠有什么爱国之情报国之心?”

“陛下,臣与郭解出塞三年,潜伏于匈奴人占据的河西,如果他怀有异心,早就揭穿我的身份投奔左谷蠡王伊稚斜了。就凭那颗定风珠和他的绝世武功,匈奴人一定会封他为掌管万骑的大当户。在向伊稚斜进献定风珠的前夜,从来不喝酒的郭解同我喝酒畅谈他的身世。我曾经问他,既然皇上要杀他,为什么不揭穿我的身份投奔匈奴。他说:‘从古到今,你见过哪一个游侠会背叛自己的朝廷和民族? 我生是大汉的人,死是大汉的鬼!’”

“哼,”皇上冷笑道,“去病,你知道郭解他为什么不敢萌生异心投奔匈奴吗?”

“为什么?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他全家七十余口的身家性命尽在朕的掌握之中!”

“陛下,臣以为,你对游侠的偏见太深了! 据臣观察古今历史,不难发现所谓侠者,必定仗义疏财,扶贫帮困,不以私利而忘大义。每一个游侠都是通过自身力量不求回报地去帮助比自己弱小的人。这是一种精神,也是一种社会追求。游侠、仁侠、义侠,都值得去尊重! 他们也杀人,但多半是为了铲除邪恶,匡扶正义!”

“有其舅必有其甥!”皇上笑道,“看来卫青和这个郭解的交情也影响了你啊! 但是,霍去病,这个关东游侠年轻时候是什么德行你知道吗?”

“翁伯年轻的时候,在河内轵县确实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干过雇用打手、藏匿凶犯、私铸五铢钱、掘坟盗墓一类的违法营生。但是自从遇见我舅舅卫青后,他一改前行,对人以德报怨,厚施薄望。救人之命不恃其功,名闻河东二十县……”

“所谓狗改不了吃屎,你相信一个鸡鸣狗盗之徒会一夜之间变成圣人君子吗?”

“不管怎么样,郭解陪臣潜伏匈奴三年,以戴罪之身尽心尽职,无一丝一毫之懈怠。恳请陛下不计前嫌,赦免其罪,让他在茂陵邑奉母尽孝!”

“你回去吧,对于郭解是赏是罚朕自有安排!”

“陛下……”

“回去吧!”

一年后的深夜,郭解作为戴罪之人,背一捆荆棘,在廷尉府被皇上秘密召见。

“ 郭解,”皇上冷冷道,“若不是看在你陪同霍去病卧底河西有功的份上,朕早就让你人头落地了!”

“草民罪该万死!”

皇上怒道:“景帝后元三年四月,朕大婚后的一个月,有个武功超群的江湖侠客深夜潜入未央宫,企图行刺朕,后因寡不敌众逃脱。有人说这个侠客就是你郭解,是也不是?”

“草民冤枉!”

“你私受淮南王之女刘陵黄金宝贝数万,可有此事?”

“我……”郭解跪在地上直冒冷汗。

“非亲非故她为何赐金于你?”

“郡主说,淮南王久仰我大名,特使她来拜望。”

“哼!”皇上冷笑道,“好一个拜望! 元光二年,朕下令各郡资财超过三百万的富户迁往茂陵居住,你为什么不迁?”

“天子明鉴,草民家贫,资财达不到三百万的标准。”

“哼!”皇上冷笑道,“家贫能使卫青将军替你说话? 家贫能收到富豪缙绅送来的一千余万送行礼金?”

“草民和卫青将军是患难之交,至于河内富豪缙绅送行之礼金,草民愿意全部捐献给国家充作军费反击匈奴!”

“你说你都已经迁到茂陵了,怎么还不肯放过那个轵县的杨县掾? 好狠毒的心肠,你不但派人杀了杨县掾,还刺杀了他的父亲杨季主,更有甚者,你竟敢大胆妄为,派人将杨家告状的人杀死在未央宫宫门之前!”

“陛下圣裁!”郭解匍匐在地头不敢抬,“草民没有派人刺杀杨县掾,更没有派人刺杀杨县掾的父亲,那时候草民已经护送票姚校尉过了黄河!”

“你护送霍去病出塞在先,杨县掾之死在后,若是打个颠倒,依你的累累罪行,朕早就将你交给廷尉府议罪了!”

“陛下圣明!”

“郭解,”皇上的帝王气魄常人难及,“罪是罪,功是功。朕念你在塞外三年保护霍去病有功,又献出了祖传宝贝定风珠,特赐你黄金一万两。记住,安分守己,奉养老母。你及手下门客再有作奸犯科者,朕定杀你不饶!”

“草民谢陛下不杀之恩!”

郭解携带一万两御赐黄金回到茂陵邑的府邸,全家老小七十余口见了无不欢欣鼓舞。郭解的结发妻子指挥仆人丫鬟张灯结彩,演奏鼓乐,以示庆贺。

关中四方豪强贤士知道郭解平安归来,无论以前是否认识,均携带钱财争相拜访,欲与郭解结为朋友。一时间,郭家府邸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收受的钱财礼物在院子堆成了小山。

一些杀人犯法之徒和亡命天涯的侠客死士也纷纷从全国各郡县来到长安西北的茂陵邑投奔郭解。

过了数月平安热闹的日子,一天,郭解发现家宅周围多了很多持戈握刀的廷尉府官兵。那些官兵如狼似虎,对进出郭解府邸的豪强、乡贤严加盘查。

“ 快看,”郭解的匈奴女人胭脂抱着出生才六个月的儿子兴高采烈地来到郭解的书房,“大汉朝皇帝给我家小巴拉御赐黄金了!”

回到长安后,匈奴女人胭脂为郭解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这是他半生游走江湖的唯一儿子。尽管郭解妻妾成群,但生的都是丫头片子,胭脂因为生了儿子,成了郭家人人敬重的偏房主母。

“唉……”郭解叹息道,“这哪里是御赐的黄金,这分明是断头的斧钺!”

“郭解,你怎么反而不高兴?”匈奴女人将咿咿呀呀的胖儿子小巴拉交给贴身丫鬟。

丫鬟抱着郭解唯一的儿子出去了。

“胭脂,”坐在椅子上的郭解突然一把抱住了他并不漂亮的匈奴女人剧烈抽搐着哭了起来,“我怕,我怕失去你和小巴拉!”

“郭解,”胭脂捧起郭解满是泪水的脸,“你怎么哭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朝廷已经向我举起了斧钺!”

“为什么? 俗话说得好,借奶还黄油,借牛还骏马。你在河西三年忠于职守,用生命保护铁娃,皇帝陛下不给你升官发财也就罢了,凭什么问罪?”

“因为当年迁来茂陵邑,有人刺杀了杨县掾和他的父亲,杨家的仆人来长安告御状又被人杀死在未央宫门前,廷尉府认定是我派刺客杀死了杨家父子及其仆人。他们说只有我这样名满江湖的游侠,才有胆量派人在皇宫门前行凶……”

“真让老辈人说对了,不给醉汉看酒,不给瞎牛认井。郭解,我看你们大汉天朝皇帝陛下就是一头瞎牛!”胭脂生气道。

“姑奶奶,你小点儿声!”半生行走江湖的郭解吓得站起来一把捂住胭脂的嘴,“这话要让府邸周围的兵卒听见报告给廷尉府,我们是要被杀头的!”

“怕野狼还不敢走夜路了?”胭脂抓起郭解的手,“郭解,我们带着孩子投降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会接纳我们的,军臣单于的心胸像草原一样宽阔!”

“我何尝不想带着你和小巴拉一起远走高飞,但是,我们在茂陵邑显武里的府邸,早让廷尉府的人盯梢了,我们没有出城的机会了!”

“难道我们就心甘情愿做案板上的羔羊任人宰割?”

“当然不能!”郭解谋划道,“安置好老娘,我就把你和小巴拉送到无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你要隐姓埋名,把小巴拉养大成人!”

“郭解,我不想和你分开,小巴拉才半岁,他不能没有阿爸!”胭脂从背后抱住郭解,泪流满面道。

“我也不忍心扔下你们娘儿俩,但是朝廷已经向我举起了斧钺……”郭解热泪盈眶道。

郭解派人用马车将六十多岁的白发老娘裴氏送到黄河岸边的夏阳乡下,那里有他曾经秘密购置的一处地产。送走老娘后,郭解利用江湖盛传的易容术为胭脂易了容,让胭脂抱着小巴拉,骗过廷尉府的暗哨逃走了。得到郭解刚刚安顿好家人、企图亡命天涯的消息,皇上下令御史大夫公孙弘对郭解展开调查取证。手握皇上谕旨的公孙弘带着数百人马来到茂陵邑。无奈之下,郭解只好孤身一人逃往临晋。面对天下英雄仰慕的郭解,与其素昧平生的临晋大侠籍少公帮助他出关过河,逃亡到河东郡晋阳城。当追踪而来的公孙弘等人找到籍少公时,籍少公一杯毒酒谈笑风生间慨然自尽。

郭解再次被关进廷尉府大牢,主要是因为他在晋阳城的门客杀死了一名在公开场合诽谤郭解的儒生并割了其舌头。

当时的河东郡,百姓民风强悍,精于骑射,任侠尚武之风极盛。郭解的到来,让晋阳城沸腾了。各路豪强、官吏、游侠纷纷拜访这位名闻天下的游侠。不到数月,郭解麾下侠士门客已有数千人,郭解很快在河东郡形成了自己的强大势力。茂陵邑的门客纷纷冲破各种盘查来到晋阳投靠郭解。

郭解仗义疏财、以德报怨、厚施薄望、名闻河东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长安。皇上这下彻底震怒了,下令让已从临晋返回的御史大夫公孙弘出关过河,将郭解一干人等全部缉拿归案。

河东郡一个为人正直、才高八斗的儒生设下酒宴招待查办郭解的公孙弘一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有一同公孙弘交情甚笃的豪强,在酒宴上极力赞叹郭解仗义疏财、以德报怨的行为,说郭解属于贤人,朝廷不但不应问罪,还应该予以嘉奖。

“郭解早些年在河东郡,专门做雇用打手、藏匿凶犯、私铸五铢钱、掘坟盗墓一类违法乱纪的事情,怎么能算是贤人?”酒至半酣的儒生拍桌怒道。

“那是过去,郭解自从认识了卫青将军,违法乱纪的事情一件也没干过!”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郭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以武犯禁的游侠!”

儒生根本不买豪强的账。

御史大夫的两个故交在酒桌上争吵起来,酒宴不欢而散。

郭解手下的一个侠士知道这个消息后,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晋阳城仁义巷悄无声息地杀掉了那个为人正直的儒生,并将他的舌头割下。

公孙弘知晓后,下令官府追究此事,限期破案。但是,一个月过去了,凶手始终没查出来。御史大夫公孙弘得知后说:“郭解作为平民,玩弄权诈之术,仅凭他的眼色就能置人于死地。他虽然对案件并不知情,但此罪比他亲自杀人都严重,应以大逆不道论处!”

公孙弘率领数千官兵在一个深夜包围了郭解在晋阳的府邸,将全家七十余口全部缉拿,用囚车押解回长安。同郭解交情深厚的豪强见状,私下派人连夜出关过河,通知郭解在夏阳乡下的母亲赶紧躲起来。

郭解的母亲裴氏得知皇上要将郭解及全家七十余口满门抄斩的消息,从夏阳乡下风尘仆仆赶到长安,找到卫青的关内侯侯府,求卫青为儿子郭解说情。我和舅舅闻讯连忙出门迎接。

“卫将军,”六十多岁的白发老妇见了舅舅卫青,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我儿郭解虽为游侠,但从未玩弄权诈之术,说仅凭他的眼色就能置人于死地,完全是一种诬陷……”

“郭大婶,”卫青吓得连忙双膝跪地,“郭大侠对我恩重如山,他的母亲就是我的长辈,您这样双膝跪地,折煞我也,快快起来!”

“求卫将军救我儿及郭家七十余口的性命!”白发老人擦着眼泪道,“可怜我儿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他从小沉默寡言,一言不合,就拔刀出鞘。但他天性慷慨,又往往以德报怨。自己生活很节俭,却经常救济穷人,路见不平,必定拼命相助……”

“老人家,您先起来,我们到堂内坐下慢慢说!”我搀起郭解的母亲裴氏来堂内坐下。

裴氏噙着泪将郭解护送我回长安后,皇上深夜在廷尉府秘密召见他,并赐金万两,而后又派廷尉府官兵秘密监视,严格盘查出入郭府之人,郭解无奈之下才安顿了妻儿老小,独自一人逃亡河东郡的前后经过细说了一番。

“大婶,您放心,郭大侠有难,我卫青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我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住郭大侠的性命!”

“卫将军,请你转告天子,看在我母亲许负推荐薄太后入宫,进言外放文帝母子于封地,于吕后之乱中得以保全其性命的情面上,放过我郭家七十余口。文帝已经处死我的丈夫,皇上还要处死我的儿子,让我裴氏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大婶,我一定将您的话转告圣听!”

“大恩不言谢,老身替郭家七十余口给您磕头了!”裴氏说着又要跪下,我连忙搀住她。

“岂有此理!”我听了气愤道,“世上哪有先赐金后杀头的道理,分明是有奸人陷害!”

“放肆!”卫青瞪了我一眼,“朝政岂是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娃娃所能议论的?”

“本来就是嘛! 郭大侠同我一起卧底匈奴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不封赏,也不至于杀头,竟然还要灭族。一定是御史大夫公孙弘……”

“出去!”卫青打断我的话,指着门外厉声道,“滚出去!”

我气呼呼地出了门。

宅心仁厚的舅舅虽然当着郭解母亲的面斥责了我,但为了能保住郭解的命,他还是急忙去了未央宫。处理完朝政的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卫青。

“卫青,”皇上听了卫青对郭解一案的诉求,平静地问,“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二次替郭解求情了。”

“陛下说的没错,我是第二次替郭解求情。”

“说说看,郭解一个平民身份的游侠,值得你一个大将军、关内侯三番五次为他说情吗?”

“陛下,”双膝跪地的卫青眼里一热,噙着泪水道,“臣少年时期在河东郡平阳县寄人篱下替人放羊,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稍有不如意就受辱挨打,是郭解从郑家人手里解救了我,教我读书写字研学兵法。可以说,没有郭大侠当年的慷慨解囊,没有他教我击剑射箭,卫青不过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一个寄人篱下的奴隶,即使后来遇见陛下也难堪大任。所以臣恳请陛下留下郭解及其全家的性命,不管交多少赎金都行,臣就是倾家**产也愿意救下郭家七十余口的性命……”

“你和郭解是怎么认识的朕心里很清楚,郭解当年在河东郡铸钱掘冢被官府追杀,是你将他匿藏在山洞里救了他一命,才有了他后来的慷慨解囊!”

“郭解少年时期确实心狠手辣,肆意杀人,私铸钱币,盗坟掘墓,罪恶累累。但他后来痛改前非,对人以德报怨、厚施薄望,救人之命不恃其功,因此,才有四方豪杰争相与其结交的名望。陛下,霍去病也说,若没有郭解在河西暗中保护他,匈奴少年呼毒尼早就害了他的性命!”

“朕正是看在郭解护送霍去病卧底河西有功的分上,才赐金一万,让他回到茂陵邑洗心革面改过做人。谁知他回去后不但不杜门谢客,夹着尾巴做人,反而广交关中豪强,纳养八方侠客死士,常常有人以武犯禁凌强欺弱,把好端端的一个茂陵邑搞得乌烟瘴气。朕派公孙弘带人前去调查,他竟安顿好妻儿老小私自逃亡,这样影响恶劣的游侠朕不杀行吗?”

“陛下,郭解是鸣雌亭侯的外孙,请您看在许负推荐薄太后入宫,进言外放文帝母子于封地,使他们于诸吕之乱中得以保全性命的功德上,放过郭家七十余口。”

“卫青,朕知道你宅心仁厚。当年文帝感念许负对自己和薄太后的恩情,称其为义母,又将她的丈夫裴钺称为义父,赏赐颇丰。又封裴钺为洛商侯,秩两千石。那又怎么样? 难道文帝不知道郭解的父亲是许负的女婿,不照样杀了那个横行乡里杀人如麻的游侠!”

“陛下,臣不明白,以您九五之尊的高贵,何必要同一个平民出身的游侠过不去?”

“你可知郭解受人指使曾深夜带刀潜入未央宫欲行刺朕?”

“微臣不知!”

“游侠之风盛行于春秋战国时期,他们重义轻生,以武犯禁,视法纪如无物,凭一把利剑横行天下,连始皇帝都敢刺杀。韩非子在《五蠹》一书中指责他们‘以武犯禁’‘背公死党’,像郭解之流,大都是大贵族、大豪强、大官僚所养的死士、武士,是豪族地主的爪牙羽翼,他们已经对朝廷、对朕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这就是朕要除掉郭解杀一儆百的理由。”

“郭解纵有罪恶,一人伏法足矣,何以要诛杀全家族?”

“郭解之族,并非家人族亲,而是他门下那些侠客死士。朕知道郭解的母亲裴氏就在你的府邸,为何没有派廷尉府缉拿? 还有,朕知道郭解的匈奴女人隐姓埋名藏匿颍川却不予追究,为什么? 朕还不是想给郭解留下一脉骨血。”

“臣替郭解谢陛下隆恩!”

在一个乌云密布风雨交加的日子,廷尉府在长安九市将郭解及其门下一千多人问罪枭首。

元朔三年的冬天。匈奴军臣单于的病越来越严重,他总感到胸闷气短,不停地咳嗽。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又青又黄。尽管吃了很多鹿茸、人参、锁阳、冬虫夏草等补药,病情仍不见减轻。

祭天圣地龙城的丢失,已经让军臣单于感到愧对列祖列宗。去年冬天,河套草原以南的高地又被卫青、李息等人抢占,接着,汉朝皇帝刘彻又派人于河南地构筑朔方、五原两郡。一系列的失败,从精神上彻底打垮了这个身经百战、狂傲至极、不可一世的匈奴王者。

身心俱疲的军臣单于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便把太子、阏氏、左右骨都侯、左右贤王、伊稚斜、藉若侯产等人聚集到王庭,商议撑犁孤涂大单于王位的继承人问题。

伊稚斜在王庭揭穿了休屠王奉大单于之命讨伐他的诡计。军臣大单于怕休屠王说出实情,把话锋一转,巧妙地说出这不是王庭的意图,是休屠王假借他的命令挑拨离间他们兄弟关系。军臣单于佯装要把休屠王拉出去杀头时,伊稚斜叫哥哥把休屠王交给他去处置。军臣单于无奈,只好把休屠王交给伊稚斜带回河西。

有了一次斗智斗勇的较量,军臣更加害怕伊稚斜了,为了防止伊稚斜在自己宾天后图谋不轨,他假意让伊稚斜把女儿火绒和藉若侯产留下。表面的理由是让火绒跟着他的汉朝阏氏———南虑公主学汉学,实际上是让她做人质,以钳制伊稚斜。把藉若侯产留在王庭的用意是砍掉伊稚斜的一条胳臂。军臣早就听人说,藉若侯产这个冒顿爷爷最小的同父异母弟弟,是伊稚斜的左膀右臂,他相信这个藉若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便不会翻多大的风浪。

凌厉的北风在穹庐外面呼啸。

病恹恹的军臣强打精神坐在镶有猫眼绿宝石的单于王位上,背面是巨大的黑狼头雕像,一根雕刻着飞鹰造型的鹰头拐杖靠着他的宝座。

一只黑色的波斯狸猫,静静地卧在军臣的怀里,两只眼睛闪着绿莹莹的亮光,一声也不叫。

“我将不久于人世了,欲传位给於单王子,众王有什么意见吗?”军臣单于用他枯瘦如柴的手抚摸着那只狸猫,喘着气道。

“撑犁孤涂大单于,”左骨都侯也里哲行了一个抚胸礼劝慰道,“您乃天之骄子,与山川同寿,与日月同辉,眼前这点儿病算不了什么。只要撑犁孤涂大单于能心平气和,安心颐养,一定会再上战马,驰骋于河套草原!”

“你见过与山川同寿的人吗? 从古到今,我们挛鞮氏部落没有一个头人是长寿的,本王已经年过半百,在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里面算是最长寿的了。你不用宽慰我,本王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行了,所以把大家召集起来,商议一下撑犁孤涂大单于王位的继承人问题。”军臣单于苦笑着摇了摇头。

“传位给於单王子,虽然合乎先祖冒顿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祖制,但於单王子至今还没有册立为太子。”也里哲说。

“不,立於单为撑犁孤涂大单于,我们不服!”藉若侯第一个站起来反对。

藉若侯产的一声怒吼,把病恹恹的军臣大单于惊了一跳。他抬起头,强打起精神,睁开病恹恹的双眸,看着祖父冒顿单于最小的弟弟藉若侯产。

这位矮瘦的老头长得极像戈壁上的一只秃鹫。鹰钩鼻,眍眼窝,秃脑门,留一撮灰白的山羊胡子,右耳上坠着一个硕大的耳环。一身土灰色的兽皮裘服,皮帽上缀一根象征挛鞮氏贵族地位的雪鸡翎子。这个干瘦的老头虽然其貌不扬,却精神矍铄,在匈奴位高权重,即便是把他软囚于王庭,军臣也对他敬畏三分。

军臣单于心里明白,这个祖父最小的弟弟是伊稚斜的心腹之人。对于这个死硬派,军臣不是没动过杀心,但为了维护大局,保证在权力延递中不至于发生骨肉相残的悲剧,决定暂时不动他。

军臣知道,这个名叫产的瘦老头,是目前挛鞮氏贵胄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呼衍氏、兰氏、须卜氏三姓贵族中掌握兵权的人,都是他在每年春天的王庭聚会上向自己推荐的。从某种程度来说,藉若侯产已掌握了匈奴三分之二的兵力,他要是帮助伊稚斜谋取大单于的王位,真能做到一呼百应。

“产,我的祖爷爷,你对王位继承人一事有何指教?”军臣单于按住心中的愤懑病恹恹地问。

“撑犁孤涂大单于,”藉若侯抬起他秃鹫一样的三角头颅,粗而短的黑眉毛一抖,手指着侍立于军臣单于身旁的汉家阏氏厉声说,“於单王子是不是这个汉朝女人生的?”

“咳,咳……”军臣单于半握着拳咳嗽道,“怎么了?”

“我草原大国,称雄塞外,天之骄子,兵马如云,几十万控弦铁骑,岂能让一个身上流淌着一半汉人血液的人来统治?”藉若侯得寸进尺。

“那依祖爷的意思呢?”

“撑犁孤涂大单于,统率匈奴的人必须是纯正的挛鞮氏人后裔,他身上的血液和骨肉必须有狼的凶残与勇敢,有鹰的高贵与飘逸,能够驰骋于塞外万里草原!”

“藉若侯!”坐在王庭右侧的於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忽地站起来,手指着产骂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骆驼,聚敛为奸。在河西五属国,你怒则任刑,喜则**赏,暴长虐老,欺上瞒下。今天你有何脸面站在王庭上指手画脚,说我的血统是汉人的?”

“偌大的匈奴,岂能让个‘嘎里巴’来引路?”藉若侯阴阳怪气道。

这几句侮辱人格的话,彻底激怒了於单。他热血上涌,一张白晳的脸涨得通红,一脚踢翻了茶几,一跃而起,唰地抽出了雪亮的鬼头弯刀,一阵风似的向藉若侯产的头上砍去。刀锋尚未落下,就被左、右贤王拦腰抱住。藉若侯见状,也拔刀出鞘。

“住手!”军臣单于喝道。

到底是匈奴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的一声怒喝,立即震慑了藉若侯和於单,两人立即收刀入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藉若侯在左侧,於单在右侧。军臣单于话刚落地,便是一阵没完没了的剧烈咳嗽。

汉家阏氏南虑连忙端起一碗人参汤,让军臣单于喝了一口。

“祖爷爷,你知道,我的阿鲁骨已被月氏人杀害,我们的兵马也报了此仇。

阿鲁骨已死,本单于膝下只有於单一子。虽然他是本单于的汉家阏氏所生,身上有一半汉人的血统,但他毕竟出生在我们匈奴的勒勒车上,吃牛肉、喝羊奶长大。况且於单也是一个骑射高手,难道就仅仅因为他的阿妈是汉人,你就要本单于从女儿里面找一个继承人来登上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宝座吗?”

“哈哈哈!”藉若侯听了哈哈大笑,他的一双秃鹫眼转动着道,“撑犁孤涂大单于忘了,您还有一个亲弟弟呀,他可是纯正的挛鞮氏人的后裔!”

伊稚斜谋夺大单于王位的企图彻底暴露。

“你的意思是要本单于把王位的宝座让给伊稚斜?”

“我正是这个意思!”藉若侯骄横地说,“我从小跟着冒顿大单于南征北战,驰骋千里,硬是靠钢刀和铁骑,灭东胡,逐月氏,吞楼烦,一步步地扩大了匈奴的版图。从祁连山到河套草原,多少壮士暴尸荒野,多少英雄扼腕长叹! 匈奴的万里草原,是我们挛鞮氏人、呼衍氏人、须卜氏人、兰氏人一点一滴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匈奴人绝不答应把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传给只有一半匈奴血统的汉人,让一个只知道咕咕唧唧之乎者也的汉人来统领匈奴的百万铁骑和美丽草原,那是挛鞮氏人的耻辱!”

“你……”於单怒视着藉若侯,又一次握刀在手。匈奴有律:有意杀人并将刀拔出刀鞘一尺者就判死刑。

军臣冷冷地盯着藉若侯,枯瘦的手指抚摸着怀里的波斯黑狸猫,黑狸猫那绿宝石一样的眼睛也冷冷地盯着这个秃鹫一样的老头。

“藉若侯,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本单于就能杀了你!”军臣单于不紧不慢地说。

“ 撑犁孤涂大单于是不会杀我的,撑犁孤涂大单于要想杀我,早就动手了。撑犁孤涂大单于是心有忌惮,怕杀了我引起匈奴内部的兵变吧?”藉若侯哈哈笑道。

一语中的。

军臣单于望着这个早已看穿了自己内心的干瘦老头,心里的无名火熊熊燃烧。一瞬间,急火攻心,热血涌头,一口痰堵在了喉咙,他还没抬起头来,便双眼翻白,瘫倒在宝座上。

那只波斯狸猫喵地叫了一声,把藉若侯吓得激灵了一下。

见军臣单于昏了过去,左右贵胄忙上前救起,扶入后帐。

藉若侯欲上前探望,被於单骂个狗血淋头:“脱毛的老骆驼,老不中用的东西,王庭上你也配指手画脚? 撑犁孤涂大单于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宰了你这头老牦牛!”

藉若侯瞪了於单一眼,气呼呼地出了营帐。营帐被掀开的时候,一阵干冷的老北风灌了进来。

苏醒过来的军臣大单于长叹一声,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涌了出来。

这个一生杀人如麻,连河套草原牛羊骡马见了也打尿战的人,为匈奴内部即将出现的骨肉相残而伤心落泪。

“撑犁孤涂大单于,”左骨都侯也里哲上前安慰道,“藉若侯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他是有口无心。有些话您别朝心里去,应以匈奴的大局为重……”

“藉若侯并不可怕,我最担心的是伊稚斜……”军臣单于摇头道。

“左谷蠡王怎么了?”也里哲不明白军臣的心思。

“於单还年轻,他在心计上远远不如伊稚斜。我这个最小的胞弟善于骑射,工于心计,他在挛鞮氏、呼衍氏、兰氏、须卜氏的统兵贵胄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再加上他拥有藉若侯这张挡箭王牌,要谋反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势如破竹。假如有一天,本王魂归撑犁神那里,匈奴内部肯定会因为争夺大单于的王位,发生一场骨肉相残的血战……”

“什么?”也里哲大惊失色道,“我们匈奴内部会爆发血战?”

“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不会的!”也里哲捋着垂胸的银须安慰道,“大单于,左谷蠡王要想谋逆篡位,早就挥兵北上了,要不他为什么愿意驻守在祁连山脚下的河西? 伊稚斜对你忠贞不贰,撑犁孤涂大单于这个忧心是多余的。”

“你不懂啊!”军臣单于摇头道,“伊稚斜之所以不敢发兵是因为我还活着,他的生死荣辱还掌握在本单于的手中。一旦我死了,匈奴内部必将爆发一场争夺撑犁孤涂大单于王位的血战,骨肉相残,血流成河啊……”军臣单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滴伤心的泪珠顺着鱼尾纹流了下来。

“大单于,要不要我派人杀了他?”也里哲做了一个杀头手势。

“唉!”军臣单于长叹一声摇头道,“他毕竟是我的亲兄弟呀!”

那只黑色的波斯狸猫静静地卧在羊皮毡上,两只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放着绿莹莹令人恐惧的光。

“撑犁孤涂大单于,”也里哲这个辅政老臣捻着银须进一步献计道,“这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鹰头拐杖要顺利传递也并非难事。臣有一计,不动一刀一卒,就能保证伊稚斜自灭谋逆之心。”

“哦?”军臣单于睁开有些肿胀的眼睛问,“什么计?”

左骨都侯俯下身子对撑犁孤涂大单于悄然耳语道:“制衡。”

“制衡?”军臣单于百思不解。

“左谷蠡王膝下有一女二子,二子尚幼,正是骑羊射鼠的年龄。他的这个女儿名叫火绒,年方十五,精研汉学,骑射功夫不亚于匈奴壮士,伊稚斜视之若掌上明珠。她现在不是在王庭跟随您的汉家阏氏学习《诗经》吗? 从今天起,撑犁孤涂大单于就派兵把她软禁起来作为人质,谅伊稚斜再拥兵自重也不敢生谋逆之心。”

军臣单于恍然大悟,连忙吩咐於单派十几名心腹卫士把伊稚斜的女儿火绒看管起来,防止她私自逃跑。

也许是死亡前生命的回光返照吧,军臣单于突然兴奋地坐了起来,在喝了一碗东胡王上贡的山参羊肉汤后,唤人牵马来,他要骑着马驰骋一番。

左、右骨都侯再三劝说都无济于事。军臣,这个匈奴的第三代雄主,又一次跨上了马背,他唰地抽出了那把镶有猫眼宝石的长柄弯刀,大叫一声“撑犁神,我至高无上的天神———”便从马背上跌下来气绝身亡。

也里哲上前抱起军臣单于,试了试了鼻息,便当着左右放声大哭道:“撑犁孤涂大单于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