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皇上圣旨,骑着高头大马,率领建章宫少年羽林营八百骑兵,来到咸阳古城。
关恢率领丞尉、有丞、长吏、曹掾等人和全城百姓出城迎接。
“铿铿锵,铿铿锵……”数辆巨大的牛拉鼓车上,站着二十多名憨厚的咸阳汉子,他们把锣鼓敲得惊天动地。
老百姓在古城街道耍开了只有在过元宵节时才闹腾的社火。有老人划船、盘古点灯、女娲娘娘坐莲花、小媳妇骑毛驴、刀锯小鬼、踩高跷、狮子滚绣球等。
“ 羽林军进城了!”
我频频向欢呼的父老乡亲招手致意。
跟在我身后的八百少年骑兵跨在马背上,左手牵缰,右手紧握长柄曲首铁环刀,稚气的脸上一派肃杀,随着**坐骑的嗒嗒蹄声缓缓入城。
咸阳百姓敲锣打鼓地跟在我们八百人马身后,一直把我们送到县衙。
关恢早已备下香案,我在县衙正堂宣读圣旨,关恢跪地接旨后,将圣旨恭放在香案上,吩咐下人屠猪宰牛设酒宴款待来自建章宫的八百单骑。
酒宴上,关恢给我及八百少年期门军士详细介绍了恶虎毒龙伤人无数、撞坏许多船只的经过。
“可恶!”我听了义愤填膺,一拳砸在酒桌上,“不斩杀此等恶物,霍某绝不离开咸阳!”
“不杀恶物,绝不离开!”李敢等人异口同声。
“关大人,”我展开地图指着渭河道,“恶虎行踪诡秘,捉拿困难,我们就从擒杀渭河毒龙开始!”
“好! 县衙的官兵任你差遣!”
渭阳古渡位于咸阳古城的西南方向。
从陇西鸟鼠山发源的渭水浩浩****一路东流。一川碧水之上,小舟泛泛,渔艇悠悠。黑鳗赤鲤,沉浮于绿水之中;白鹭青鸟,出没于烟波之上。红莲白藕,迎流而长;翠柳青蒲,夹岸而生。
南北数十里宽阔的水域,布满暗礁,水域最深处有三十多米。
我率领建章宫八百娃娃兵来到渭水北岸巡看,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凄凉而悲惨的招魂声和子女唤爹的哭泣声。
迎面走来的是数月前在渭水遇难的一个拉船纤夫的妻子和儿女。
“孩子他爹,回来吧!”一个二十多岁身着白孝衫的寡妇从篮子里抓起一把又一把圆圆的纸钱撒向空中,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几张圆圆的纸钱落在河滩芦苇**的水里。女人一边撒,一边流着泪为丈夫招魂。
“爹,回来吧……”死者幼小的子女跟在她的身后一齐哭喊。
“孩子他爹,我们回家!”
“爹,回家!”
“爹! 我们回家!”
目送招魂妇人以及两个幼小的子女向河堤西头走去,我不由得潸然泪下。我回过头,用愤怒的目光扫视八百娃娃兵,大声道:“这恶蛟如此残害百姓,若不捕杀,如何对得起天子重托? 弟兄们,我们怎么办?”
“杀了它! 杀了它!”娃娃兵异口同声。
“兄弟们,”李敢唰地拔出雪亮的铁环刀怒吼道,“为朝廷立功的机会到了,张开你们的弓箭,挥动你们手中的钢刀,下河去捕杀恶蛟,为民除害!”
“谁贪生怕死,就是孬种!”邢山的一张娃娃脸涨得通红。
“捕杀恶蛟,为民除害!”徐自为挥动着铁环刀带头高呼。
“捕杀恶蛟,为民除害!”八百娃娃兵一齐振臂高呼。
“上船!”我挥动令旗下达命令。
身着盔甲的八百少年,按一百人一条船的编制,上了八条大船,各船均指定一名头领。
我手执秋水莲花剑,斜背雕鹊画弓,腰悬白羽箭壶,站在第一条大船上,仔细观察着风平浪静的水面。
第一天的捕杀一无所获。
第二天,邢山、路博德等人斩杀了一条头像簸箕、身子像鱼、会发出婴儿一样啼哭声的水怪。
第三天,船儿穿行在水面,忽然,我看见船头前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条蟒蛇一样大小的墨绿色东西扑啦啦跃出水面,又潜入水里。开始,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没有在意。
大船在渭水上平稳地划动。我乘坐的是一只大船,船底用楸木打造,船帮用本地槐木打造,长六七丈,宽三丈左右。
扑啦啦一声,那条蟒蛇一样的墨绿色东西又浮出了水面。这一次,不光我看见了,连船上的娃娃兵朱云也看见了。
“去病,快看,那是什么东西?”朱云用手指着水面惊叫道。
“不要声张!” 我悄悄地拔出了秋水莲花剑,低声道,“悄悄的,不要惊动它。”
船向前又划动了几百米。
那东西又一次浮出水面。
李敢船上的一个娃娃兵眼尖,指着那墨绿色蛇一样的东西,叫道:“快看,一条大鱼!”
船上的少年听了,纷纷站起来挤到船边看,等大家睁大眼睛看时,那个东西又潜入水底。大船又行百米左右,忽听见扑啦啦一声巨大的水声,一条像蛇而四脚细小、头细颈白、腰身有数十围的恶蛟在水中昂起凶恶的三角状头颅。
船上的少年们看见恶物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恶物睛如灯,身有鳞,显绿色,张开嘴大吼一声,向空中喷出数尺腥秽的水柱,露出红红的长舌芯子和锋利无比的毒牙……“苍天保佑! 苍天保佑……”划船的艄公吓白了麻子脸。
我抢过撑船的长篙子,向恶物的头部打去。那恶蛟见状,灵巧地一躲,那篙子便落了空,差点儿把我闪进河里。
蛟龙见船上之人欲击杀自己,恶性大发,潜入水中,用头猛顶大船。嘭,嘭,嘭……只几下,船上手握铁环刀的娃娃兵便东倒西歪。顶了十几下,恶蛟又潜入水底。
我与娃娃兵们刚刚松了一口气,那恶蛟又呼的一声钻出水面。
“快射箭!”我大声下令。
八百弓弩手万箭齐发,箭矢如雨。
狡黠的恶物佯装受伤沉入水底,大船上一片欢呼之声。大家正准备收兵回营,蛟龙忽地钻出水面一人多高,昂着蛇一样的头,向船上喷出一股腥秽的水柱。恶蛟仿佛被激怒了,大吼一声,身子轻轻一摆,我乘坐的那条大船就在水中打起旋来,我们在船上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李敢在另一条船上弯弓一箭,射中了恶蛟,受伤的恶蛟终于潜下水,游走了。
第二天,我又带人下河捕杀,一无所获。后来,一连几天下河,连蛟龙的影子也没碰见。李敢、邢山等人找到我,商量着要回京复旨。
我没有答应。
渭河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一天,胖胖的老船工刘二麻子和二艄公水娃子,喊着“紧水”和“转篙”
的号子,送一船客人过河。行到河中心水深处,忽然,平静的水面波涛翻滚,出现了几个巨大的旋涡,船上的客商惊叫起来。
大船在一个巨大的旋涡里飞快地打转,怎么也划不动。船工正着急,那条蟒蛇一样的蛟龙忽地钻出水面,尾巴用力扫向船帮,哗啦一声,大船便倾斜在水面,船上的人大喊救命。那蛟龙似乎在报复人类,它怒吼一声,用头连续撞击客船。嘭,嘭,嘭……随着撞击船身的沉闷声响,那只可装载十辆空马车的大船哗啦一声翻倒在水面,随着河水不断涌入船舱,慢慢地沉向水底。
“ 救命啊! 救命啊!”河面上全是落水的客商在呼救。
那恶蛟在撞翻了大船之后兴奋起来,它兽性大发,摇头摆尾,又用身子撞翻了数只小船。从没见过这种怪异蛟龙的客商一个个吓傻了眼,哭爹叫娘,只恨自己少生了两个翅膀,不能飞到渭河对岸。
大家一边用双手划水,一边大声呼救。会浮水的,或蛙游,或仰游,或狗刨,仓皇逃命。不会浮水的客商,在水中胡乱扑腾几下便淹死了。
那条恶蛟在水中游动如蛇,飞快地追上逃命的客商,大嘴一张,咔嚓一声,就将落水之人咬为两段。咬断落水之人后,那恶物并不吞食,又去撕咬另外一个逃生之人。接连咬死了数百人,殷红的血染红了水面。
刘二麻子也同所有落水者一样,拼命划着水企图逃生。异常敏感的恶蛟发现了他,闪电般游了过来。刘二麻子见恶物向自己游了过来,心知不妙,加快划水。然而,他的游泳速度怎么能比得上恶蛟? 那刘二麻子也算是有些胆识的人,他用两条腿在水下胡乱扑腾,以免自己下沉。他从腰间取出弹弓,装上石子,瞄准那恶蛟的头部打去。恶蛟那三角头颅灵巧地一摆,身子往水下一潜,那枚石子就落了空。
扑啦啦一声,那恶蛟一个鱼跃,跃出水面,向刘二麻子飞快地扑去。那刘二麻子扎了一个猛子,潜入水里,那恶蛟也潜入水里,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刘二麻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刺向恶蛟。那恶蛟把尾梢一摆,横扫过来,仿佛有千钧之力,船工刘二麻子胳臂一麻,手中的尖刀便落入水中。
那恶蛟张开大口用力一吸,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烈地向后拽着船工,呼的一声,连人带水吞进了肚里。
二艄公水娃子失魂落魄地爬上了渭阳古渡,感到自己像重活了一世,望着水里被恶蛟撕裂的客商肢体,大哭起来。那恶蛟吞下船工的身体之后,便慢慢地游走了。没有被恶蛟撞翻的船只上的人,连忙下水救落水者。一名胆小之人,被救上船后,因为被恶蛟吓破了胆,吐出几口黄胆汁后,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不可能!”关恢听到水娃子的汇报,眼睛瞪得像鸡蛋一样,“不可能! 蛟龙不是已经被吓跑了吗?”
水娃子抹着眼泪道:“那水怪生得像一条大蟒蛇,三角头,眼睛像灯碗,叫声像豹子吼,力量非常大,尾巴轻轻一摆,就能把船撞翻!”
“难道那天李敢没有射中它?”我疑惑道。
“大人若不相信,可随我等草民去渭阳渡口看看。”水娃子说。
关恢嘟囔着便和我骑上马,随两个船老大直奔渭阳渡口。
渭阳渡口摆着几十具被恶蛟咬过的残肢断体,被白布盖住。我让一位军校揭开尸布,看到了几具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尸体。关恢看了,蹲在路边哇哇直呕吐。
我脸上的神情严峻起来。
“侍中大人,”数百名刚从恶蛟口中逃生的客商齐刷刷跪倒在地哭道,“请少年羽林营组织兵马射杀这凶恶的蛟龙,还渭水往日之太平,为死者报仇!”
“我身为县令,愧对死难客商,定立即组织官兵捕杀之,还渭水以往日之太平!”关恢跺脚叫道。
“放心!”我扶起客商,“各位父老放心,不杀了这条害人恶蛟,去病和八百娃娃兵绝不回长安!”
活该恶蛟这天毙命。
恶物平时只在农历初三、十三、二十三日这几天游出水面兴风作浪。这一天是九月十五,古桥上人来人往,大家全然没有想到危险会突然降临。
那恶物呼啦一声蹿出水面,高昂着墨绿色的三角头颅,雷吼一声,震得桥面颤了颤,又张开血盆大口,向桥上的行人喷出几尺污秽的水柱。桥上的行人哪里见过这条睛如灯、头若蛇、伸吐着红色长舌芯子的恶物,一个个吓得惊叫一声,失魂落魄地抱头鼠窜。
那恶物见了,从水面跃起,随着哗啦的溅水声,尾巴用力一扫,那桥面上的人便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落在水中。
那恶蛟见桥上的人全都落了水,挣扎着呼叫“救命”,它并没有急着去咬,只是在水里摇头摆尾地闹腾,把一川平静的绿水搅得波浪翻滚。正在水面巡查的我见状,连忙下令所有的期门少年兵掉转船头向渭阳桥方向划去。
船上的八百娃娃兵全都张弓搭箭进入战备状态。
等船靠得近了,我一声令下,八百娃娃兵万箭齐发。但那恶蛟非常狡猾,看见水面上划动着无数船只,知是为捕杀自己而来,连忙潜入水下,准备逃遁。熟悉水性的我见了大喊一声:“恶畜,哪里逃!”便手执秋水莲花剑纵身跳进渭水里。
那恶物在水底看人却最为清楚,见一少年从船上跃入水中,连忙游了过来。船上的八百期门军士见了,干瞪眼没办法。他们大多数不会游泳,想站在船上射箭,又怕伤了我。
那恶蛟游到我身边,啪的一声,似有千钧之力的尾巴横扫过来,我连忙把身子往水里一潜,躲过恶蛟的横扫。趁恶蛟用尾巴横扫我身子的同时,我手握秋水莲花剑,用力向恶蛟绿色的身子刺去,那恶物也异常灵活,身子一扭就躲过了这一剑。躲过一剑,蛟龙恼了,用蛇一样的身子用力向我撞来,哗啦一声,将我撞翻。我在水中翻了个身,浮出水面,恶蛟见了,又用三角状的头颅来撞,我连忙向水底潜去,躲过猛烈撞击。恶物见状,连忙追下去,柔软的身子横扫过来,欲把我紧紧缠住。我丝毫不敢怠慢,用尽全身力气刺向蛟龙扫过来的身子。殷红的血冒了出来,恶蛟负痛大叫一声松开了我的身子,跃出水面,张开大嘴,把一名在水中挣扎的过桥客人咔嚓一声咬为两段。
我在水中像鱼一样灵活,手握利剑游了过来,打算和恶蛟殊死搏斗。恶物也怒了,张开嘴巴扑了过来,我没有退缩,握剑用力一刺,噗的一声,刺透了恶物的下颚,蛟龙负痛大吼一声,在水中翻滚起来。我游到恶蛟身边,解开腰间的绳索,唰地套在恶蛟淌血的嘴巴上,像勒马一样,迅速绾了个结,翻身骑在恶蛟的背上,紧紧勒住了恶蛟的嘴巴。恶蛟负痛大吼,在水中摇动着头颅,扭动着身子,搅得渭水波浪翻滚。我几次随着蛟身翻动落进水中,由于我用手紧紧攥着绳索,双腿紧紧夹住蛟龙的身子,一次又一次翻身骑在恶蛟的脊背上……
那条桶口粗的恶蛟在水中扑腾扑腾地挣扎了半个时辰,气力终于耗尽,加上两处受伤,不叫也不动了。我生怕这个恶物不死,趁机用剑刺向它的七寸。这一剑果然厉害,那恶蛟最后低鸣了一声,雪花银一样的肚皮翻了上来,彻底毙命……
八百期门娃娃兵的船划了过来。浑身水淋淋的我先将剑丢上船,然后把拖住蛟龙的绳索抛向船上的娃娃兵,自己才筋疲力尽地爬上了船。
第二天,我只身一人下河斩杀恶蛟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古城咸阳的大街小巷。
全城百姓倾巢出动,扶老携动,拥挤在大道两边,等待着一睹斩杀恶蛟的少年英雄。八百期门军士骑着披红挂彩的骏马先行驰过。八百壮士走过之后,是和县丞关恢并驾齐驱的我。
我的马额上扎着一大朵红绸做的大花,换了一身朝服的我在马上频频向咸阳父老拱手致意。
我的身后是十几名县衙军士,他们用几根木杠抬着蛟龙。
“霍去病,少英雄!”不知谁带头高喊了一句。顷刻工夫,街上传来整齐而有富有节奏的欢呼口号:
“霍去病,少英雄!”
“少英雄,霍去病!”
几个老者看见马上的我赞不绝口。
一个须发如霜的船老大跷起大拇指说:“这个娃娃了不起,日后必定会有大出息。”
“听说这孩子是当今皇后卫夫人的外甥,小小年纪有胆有识,了不起!”
另一个靠伐薪卖炭生活的驼背老者说。
“老伙计们,你们都不知道,我听人说,今日斩杀恶蛟的建章宫少年羽林营娃娃兵头领霍去病,就是前几天在南阳街几拳打死恶少‘豆芽菜’的那个娃娃!”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夫子悄声道。
“霍去病?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就是他三拳两脚打死了田丞相的外甥,怪不得敢独身一人下河斩杀恶蛟,原来他有一身的功夫。”
“说起史童那个碎,太狂了,早该让人收拾了。仗着朝廷有人撑腰,无恶不作,他糟蹋的姑娘媳妇不计其数。”
“去年春天,这史童载着杏花楼的几个姑娘外出游山玩水,马车翻到悬崖下,他没摔死,那几个青楼女子却送了命!”
“这叫恶有恶报,像这种丢咱咸阳人脸的东西死了活该!”
“就冲着霍去病为咱咸阳城除了两害,又是当今天子的外甥,我们该给他塑像建庙。”
“对,我们几个老伙计这就去给县丞关大人建议,建一座霍公祠堂,来纪念娃娃的功绩。”
“走,找关大人去!”
游行完毕,关恢在清渭楼前的广场,为我及八百少年壮士举行了庆功酒宴。
咸阳百姓载歌载舞,庆祝斩杀恶蛟的胜利。
十六名明眸皓齿的姑娘,手执鸟羽,在埙、箫、巴乌、编钟等乐器的伴乐声中,跳起了《踏歌》的舞蹈。
音乐欢快,姑娘们扭动着腰肢,舒展广袖,舞姿轻盈而又迷人。
最激动人心的就是由县衙官兵演出的武舞《辟邪》。头戴各类镇邪面具的壮汉,手执兵器站立着,随着几声激动人心的鼓声,排成方阵起舞。随着音乐节奏的加快,壮汉们挥动兵器来回砍杀。在激烈的武舞中,几名汉子送来一条草扎的蛟龙,在最后的送邪鼓声中,大家用火点燃了草龙的身子,象征着把兴风作浪的恶蛟送上黄泉。
“侍中大人,”关恢望着我的眼睛道,“适才咸阳城的几位长者联名上书,要建一座霍公祠,以旌表你下河斩杀毒龙为民除害的功绩。”
“不可!”我断然拒绝道,“各位父老的心意去病心领了,去病区区一个娃娃,何德何能敢让咸阳父老建祠旌表! 昨日斩杀恶蛟,全托天子洪福。再说,‘咸阳城有三害,恶虎毒龙豆芽菜’,两害虽然已除,尚有恶虎常常出来伤人。另外,听说渭河滩近来不知从哪里游来了十几只鳄鱼,凶残狡黠,伤害人畜无数,这些恶物尚未消灭,我岂敢居功自傲!”
“霍英雄年少有为,”须发染霜的老者道,“若论功绩理当建祠堂旌表!”
“老人家!”我坚决辞谢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建祠一说万万不可,去病和八百娃娃兵为朝廷、为百姓做这点儿区区小事算不了什么,你们要谢,就谢当今天子恩德,去病是奉天子皇命来斩杀毒龙的。”
“少英雄舍生忘死,除去渭水两害,我等咸阳百姓理应旌表纪念,以告后世子孙!”老者固执道。
“去病身为建章宫少年期门军统领,食朝廷俸禄,理应为天子分忧,为百姓除害,保我大汉太平盛世,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如果你们执意要谢,就请剥下这恶蛟的皮,做成一面大鼓。古人云:‘以皮为鼓,声闻五百。’我要用它做成鼓,将来指挥麾下的八百期门健儿北伐匈奴,永固我大汉江山!”
老者见我坚决不依,就连忙唤来几名屠牛的后生,帮着期门军士剥下蛟龙之皮做成了战鼓。
皇上听了我斩杀渭河毒龙的惊险过程后,怕我在射猎恶虎的战斗中受伤,决定在秋天狩猎的季节,带着我一起擒杀伤人无数的恶猛大虫———恶虎。
天朗气清的秋天,长安城通往咸阳的黄土大道上,皇上狩猎的车马轰隆隆一路奔驰。
金黄色的野**遍地盛开,草木摇曳着淡淡的清香。
在阳光的照射下,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啾啾啼鸣着掠过咸阳郊外的林木田野。
号角响起,鼓声如雷。
长长的未央宫车辇,共有九九八十一乘。车上的旌、旒猎猎飘动。前面的随从属车蒙了虎皮,后面的两乘则高悬着豹尾。装有五十面鲸皮大鼓的鼓车上,咚咚的鼓声犹如惊雷滚过长空。中间的车辇,有立车、坐车,均配青、赤、黄、白、黑五色,以合阴阳五行之数,彩绘着游龙戏凤的车盖表黑里赤,围以金黄色的幡帐。
身着甲胄的期门军士佩挂着剑、弩、箙,高擎着凤凰闟戟,挺立在车乘两侧。
随后是挂着桃木弓和苇秆矢的辟恶车,负责辟邪镇恶的东方朔手执辟恶画戟,立在辟恶车上。
护驾开道的警跸车上,孔武有力的虎贲军士,手执戈、矛、戟等兵器排列于车上。
我骑在马上,统领的八百娃娃兵们威势赫赫地簇拥着一乘气派宏大、镶金嵌玉的豪华銮辇。
而立之年的皇上端坐其中。辇车之后,还有一长列属车,车里坐着朝廷重臣薛泽、孔安国、司马谈、司马相如、张汤、李蔡、严助、汲黯、主父偃等人。
浩浩****的车马轰隆隆地行进。
皇上掀开皇辇的一方天窗,向我轻轻招了招手。
我连忙拍马来到跟前。
“朕听说这只从南山跑出来的恶猛大虫最近异常猖獗,常常白昼出来活动,伤害人畜无数,咸阳官府差官兵同附近猎户搜遍郊外方圆数百里所有的庄稼地和树林,至今仍未有结果。朕今日狩猎,叫期门军士仔细搜逐,若让朕遇见,定要射杀之为民除害。”
“陛下,杀鸡焉用宰牛刀,区区一只恶虎,有何惧哉,臣下一人足矣。”我听了微微一笑。
“不可轻之。”
“陛下放心。”
“朕还要靠你和八百娃娃兵去讨伐匈奴!”
“陛下,渭河的毒龙厉害不? 不是照样让我给杀了!”
“你还好意思说,听说在渭河你几次都被那条蛟龙扫进水底,险些丢了性命!”
“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去病,”皇上道,“咸阳百姓要给你建立功德祠堂,你为什么拒绝?”
“陛下,臣和娃娃兵能斩杀毒龙,全托圣上洪福。他们要谢,也应该谢天子皇恩,臣一个娃娃,要什么功德祠堂?”
“孺子可教也!”皇上高兴地点了点头。
“听说这只老虎伤了百人性命?”
“陛下,这个畜生今天如果敢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还是小心为好。”
当狩猎车马路过秦二世胡亥的秦宫遗址时,皇上透过皇辇的窗户,隐隐看见残垣断壁倒卧于枯草衰杨之中,被烈火焚过的石柱兀立于旷野,仿佛在回首昔日的繁华。
被西楚霸王项羽一把炬火烧黑的残破粉墙上,一只昏鸦站在上面哇哇地悲啼,似乎在感叹一个王朝的兴衰。
皇上止住车辇。
朝臣们也纷纷下车。
皇上凝望不远处的秦宫遗址久久没有开口。
“众卿,”皇上转向群臣问道,“面对这秦宫焦土,你们有何感想?”
“陛下,”司马相如拱手作答,“当年秦二世胡亥曾在此睥睨天下,那时的秦宫何等繁华! 七十二座管弦楼,三十六条花柳巷,亭台楼阁,处处竹林掩映,遍地小桥流水。寝宫偏殿,金满箱,笏满床。酒宴笙歌,通宵达旦,警卫林立,美女如云,不想短短数十载竟残败如此,真令人感慨万千。陛下,臣愚学拙才,得赋一章,可否以唣圣听?”
“司马长卿果然乃天朝第一才子,文思敏捷,才华泉涌,朕安得不闻欤?”
皇上开怀大笑。
司马相如凝望秦宫遗址上落满飞鸟的衰草枯杨文思涌动。
“登陂阤之长阪兮,”司马相如吟道,“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乎谽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
呜呼! 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好一句‘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皇上赞叹道,“朕当以此为鉴,励精图治,富国强兵,永固大汉千秋基业!”
“吾皇圣明!”群臣齐声称颂。
突然,远处浓密的丛林里,传来几声犬吠。皇上眼前一亮,连忙对不离左右的春陀说:“快,告诉去病,与朕备马更衣!”
我牵来了一匹咴咴嘶鸣的白龙马。
春陀为皇上摘冠更衣。
一身戎装的皇上握着长戟翻身上马。
顿时,尖厉的号角和咚咚的鼓声穿透了咸阳郊外的长空。
我率领八百娃娃兵紧紧追随。
野兔、狼、狐狸、梅花鹿、野猪等藏匿的野兽东奔西突。
策马狂追的皇上发出了酣畅的大笑。
缓缓吹来的风碰在额头啵啵直响,眼前尽是金黄色的野**和挂满柿子、红枣等各类果实的树丛。皇上弯弓一箭,射中了一头黑色长毛的野猪。
负伤的野猪就地打了个滚,发疯般向前逃命。皇上见状,连忙一路追过去。
翻过几道坡,穿过几片树林,那头黑色的野猪逃进了胭脂河畔一片茂密的大树林子。
皇上策马追进树林。
九月的阳光从树丛中投下斑驳的光影,胭脂河流水淙淙,清澈见底。林子里到处都是世所罕见的铁甲树、犁仙树和玉兰王。河水边,幽草独生,兰花绽放,飞珠溅玉的水流声声声入耳,树林深处樵夫伐木的叮当声隐约可闻。一株合抱粗的铁甲树上,名唤蓝喉的野鸟,一声接一声地啼叫。勤劳的净水鸟,发现胭脂河里有一片树叶,连忙飞到河面,用嘴和爪子打捞出来,抛在浓密的林子里。
置身于空寂无人的野树林子,八面威风的圣上心里顿时涌出一种孤独的情绪来。他东瞅瞅,西望望,前后左右到处都是苍翠的树木,野径上铺着厚厚的青苔。
皇上迷路了。
负了箭伤的野猪进入丛林的灌木丛后,回首看见只有一人一马时,蠢物的复仇心瞬间爆发,它愚蠢而鲁莽地嗷嗷怪叫着扑出灌木丛。白马受到惊吓,扬蹄嘶鸣,显得惊恐不安。那只浑身生着黑色长刺毛的野猪红了眼,嘴巴愤怒地大张着,龇着白森森锋利的獠牙,头部和脊背的鬃毛倒竖着,嚎叫着疯狂地扑了过来。
皇上拍马躲过野猪的狂扑,回首用长戟猛地一刺,长戟刺在野猪的臀部。野猪负痛嗷地大叫一声,憋足了劲,又折回来,向白马疯狂地猛扑过来。
马上的皇上又一闪,已经发疯的野猪一头撞在一株合抱粗的铁甲树上,野猪的力气太大了,惊飞了铁甲树上所有的蓝喉鸟。
这头蠢物由于用力过猛,白森森的獠牙被碰断了,尖而长的嘴里不停地喷着血沫子,它头部受到了此番撞击,变得晕晕乎乎的。
皇上陡然增添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他拍马过来,挥戟又刺。野猪又傻又笨,一扑,一顶,一撞,气力早已耗尽,睁眼看见闪着寒光的长戟刺过来,既不会躲,又不会闪。皇上这一戟又刺在野猪的脖子上,负痛的野猪又叫了一声。见野猪还没倒下,皇上又拍马过来,连续在野猪的腰、头、臀等部位刺了数十下,浑身是血的野猪终于轰然倒地,嘴里噗噗地往外喷血沫子,过了一会儿,终于连血沫子也不喷了。
皇上这才下马,轻步走到野猪跟前,又用长戟刺了刺,看见卧于血泊中的野猪一动也不动了,这才长吐一口气,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擦汗歇息。
丛林外面隐隐传来马蹄声和呼唤“陛下”的叫声。
忽然,从大青石后面半人高的茅草丛里刮过来一阵腥味很重的狂风。
风过处,听见几株高树背后噗的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的恶虎。皇上回首见了,叫声“啊呀”,就从青石上翻将过来,紧握长戟在手。
由于猎户和官兵几个月的连续捕猎,东躲西藏的恶虎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觅到猎物了,它又饥又渴,是野猪的血腥味把它吸引过来的。这只恶虎体长有两米,身高一米左右,它的上犬齿像两把倒插的弯刀一样,它的嘴巴可张开一百二十度,使得那一对长长的牙齿能够刺穿猎物。恶虎前肢强壮,尾巴短小,奔跑速度并不快,它的捕猎对象主要是野牛。在捕获猎物的过程中,恶虎善用其利齿长牙,深深刺进猎物的腹部、后腿或臀部,等待猎物流血过多死亡后才慢慢进食。
看见圣上,那只恶虎把两只锋利的前爪在地上略略按了按,而后拼尽浑身的兽性和力气往上一扑,从半空中蹿压下来。皇上哪里见过这等恶猛大虫,惊得跌坐在地。
骑马冲进树林里的我隐隐看见了那只蹿起来的恶虎。
“孽畜,勿伤我主!”我大喊一声,弯弓搭箭,只听嘣一声弦响,那支白羽箭啸叫着,一个“流星赶月”,噗的一声,射进那只恶虎的左眼。受伤的恶猛大虫痛彻肺腑,大吼一声,震得地动山摇。
皇上见我来救,心神稍定,一个“乌龙搅柱”翻身后立,闪在老虎背后。
负伤的恶虎由于身体庞大,背后看人最难,加之眼上的箭伤又痛彻肺腑,它把腰胯一掀,想将皇上掀将起来,皇上轻轻一跳,闪在一边。老虎见掀不着,又倒竖起铁棒般有力的尾巴,往后猛扫,皇上又闪在一边。老虎见扫不着,再吼一声,好似一声晴空霹雳,震得周围的林木抖动,又兜圈子扑回来。
皇上见牛犊般大小的老虎复翻身回来,紧握长戟,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刺,只听见一声斫木的声响,长戟没有刺中老虎,却深深刺进了一株合抱粗的铁甲树上。
我见状,施展郭解教我的轻功,像一只大鸟一样从马背上凌空飞下,把皇上挡在身后。
恶虎兽性大发,咆哮着翻身又一扑,两只前爪恰巧搭在我的面前。我往前一扑,两只手就势把老虎的顶花疙瘩皮揪住摁将下来。左眼还插着箭矢的恶猛大虫左右摇着锦斑花毛的头还想挣扎,却被我尽力摁定,不肯放半点儿宽松。我腾出腿,用脚在老虎的面门、眼睛、嘴鼻上只顾乱踢。老虎咆哮起来,把身子底下扒出一个泥坑。我使劲把恶虎的阔嘴往泥坑里摁,又腾出右手来,紧握铁锤般的拳头,用尽平生之力气,只顾擂打。打到三十多拳时,老虎的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躺在那里疲软得像一条锦皮口袋。
大约半个时辰的工夫,那只恶虎便被我一顿拳脚打得动弹不得,嘴里淌着血兀自喘气。皇上只怕老虎不死,又用长戟抡打了一番,直至那只恶虎躺在血泊里没了气息才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