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二年春,须发如霜的军臣单于不甘心龙城的失败,给左、右贤王各五万精锐骑兵,兵分两路,大举攻入上谷、渔阳两郡。右贤王麾下大当户带兵先攻破辽西,杀死辽西太守,又打败渔阳守将韩安国,劫掠百姓两千多人,抢夺粮食财物不计其数。匈奴人为了报龙城惨败之仇,命麾下骑兵,所到之处方圆三十里人畜不留。上谷、渔阳两郡,匈奴铁蹄踏过之处满目焦土,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消息传到长安,朝野震惊。皇上在未央宫昆德殿紧急廷议。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六卿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全部参加。我舅舅关内侯车骑将军卫青和材官将军李息破例参加了这次作战会议。
“河南地自秦二世三年被匈奴人侵占,至今已有八十余年,”皇上忧心忡忡道,“此地距离长安只有一千多里,匈奴骑兵朝发夕至,是悬在朕及大汉天朝头顶的一把刀! 这把刀让朕寝食不安,昼夜难眠!”
“陛下,匈奴骑兵多次从河南地南下攻占城池,为今之计,只有将河南地从匈奴人手里夺回来,才是长治久安之策!”丞相薛泽出班列奏道。
“丞相所言正合朕意。”皇上扫视群臣道,“匈奴人将河南地的河套草原视为挥师南下的战略前沿和补给要塞,必然派重兵守卫,抢夺河南地必将是一场凶险的战役……”
“元光六年,陛下拜四将军各领万骑出塞作战,唯有车骑将军卫青带领一万人马攻至龙城,斩首俘敌七百,其余各路皆无功而返,臣以为抢夺河南地非车骑将军卫青莫属!”御史大夫张欧走出班列奏道。
“卫青,收复河南地的战役异常凶险,你可愿意带兵出塞?”皇上凝望着卫青的眼睛期待地问。
“陛下,臣愿意带兵出塞!”卫青站出来请缨道,“为收复国家山河而战,臣纵然战死疆场,虽死犹荣!”
“陛下,臣也愿意带兵出塞,收复河南地!”材官将军李息也出列奏道,“为了大汉朝的江山社稷,臣及军中健儿皆不惧死!”
“收复河南地,军事、政治意义皆非同小可,不可逞匹夫之勇。据可靠军报称,匈奴楼烦王、白羊王带兵长期寄牧于河南地,熟悉地理,骑兵优势突出,攻防自如。大汉兵马一定要出奇兵、破常规,迂回围击,切断匈奴二王同王庭的联系,只有这样才能收复河南失地!”
这是西汉对匈奴的第一次大战役。卫青同校尉苏建、张次公及轻车将军公孙贺等人,按照皇上的战略部署,率大军从云中出发,采用“迂回侧击”
的战术,沿着黄河北岸西进,西行绕至匈奴驻军的后方,迅速攻占高阙,再沿黄河南下,穿越戈壁沙漠,抵达陇西郡治所———狄道。李息率大军从代郡出塞,一路向北,来到河套草原以南的广袤地域。
两支大军形成合围之势后,卫青下达命令,两支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寄牧于河套草原以南的匈奴驻军发动闪电般攻击。楼烦王、白羊王见汉军来势汹汹,兵马众多,遂弃地远遁。汉军活捉敌兵数千人,夺取牲畜数百万之多,完全控制了河套地区。河南地的收复,解除了对长安的威胁,扭转了汉朝对匈奴战争被动防御的军事态势。
消息传到长安,皇上大喜,以舅舅卫青立有大功,封为长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户。苏建、张次公以校尉从卫将军有功,分别封为平陵侯、岸头侯,食邑两千三百户。
中大夫主父偃向皇上建议筑城以阻匈奴,皇上将主父偃的建议交公卿议论。公孙弘反对筑城,众公卿皆说不便筑城。然而,皇上从国家长治久安的长远打算,听从了主父偃的建议,命卫青属下爱将平陵侯苏建带士卒民夫数万筑朔方城,并傍河修整故长城边塞。同时,皇上改九原郡为五原郡。
我逃出左谷蠡王伊稚斜控制的地盘后,在郭解的一路护送下,回到了离别三载的长安。
我的归来,让皇上喜出望外,他连夜在未央宫召见了我。
我们在未央宫彻夜长谈。
“去病,你去河西潜伏三年可有所得?”
“陛下,臣在塞外这几年收获颇丰!”我抓住要害回答道,“匈奴人仗着铁骑弯刀,动辄出兵到乌孙、楼兰、高昌、龟兹等西域小国,名义上是维持和平,实际上是抢夺疆土和牛羊,兜售自己的战马和兵器……”
“朕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恃强凌弱!”
“陛下!”我请缨道,“您下命令吧,我一定带领建章宫八百骑兵横扫匈奴!”
“不急!”皇上微笑着望着我,“有你带兵打仗的时候。先说说匈奴人在河西的详细情况,看看我们能不能同匈奴打这一仗。”
“能打,但能否打赢不一定。”我笑道。
“为什么?”
“汉军的骑射比不上匈奴的骑射。”
“是我们技不如人吗?”
“不是,是我们的骑兵装备不如匈奴人。”
“什么装备?”
“陛下,臣奉您之命,在祁连山、焉支山匈奴腹地卧底三年,每时每刻都注意观察匈奴的骑兵装备。匈奴的战马除了马嚼和缰绳之外,还有两件我们汉朝骑兵所没有的重要装备。”
“什么装备?”
“马鞍和马镫。”
“马鞍、马镫?”搞不清楚鞍和镫是什么东西的皇上自言自语道。
“我们的骑兵跨骑于铺着毡垫的马背上,仅靠抓住缰绳或马鬃,并用双腿夹紧马腹,防止自己在马匹奔驰的时候摔落,这种原始的骑马方式很不可靠。首先是长时间骑马容易疲劳,同时在奔跑的马背上难以有效地使用弓箭。而在近距离的作战中,骑兵也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刀剑和长矛,劈砍刺杀容易落空。兵铁相搏时,骑兵随时会从马背上滑跌下来。因此,长期以来,我们的骑兵只是负责侦察、侧翼包抄、骚扰遮掩、偷袭和追击,并不能成为作战主力,战马的主要作用是负责运输兵力,骑兵乘坐战车到达目的地后,往往作为步兵投入战斗,进行作战。”
听了我的一番解释,皇上兴致大增,他绝没有想到我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还真是一名研究军事的天才。他用眼神鼓励道:“说下去。”
“匈奴骑兵之所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突击力量很强,”平常沉默寡言的我说起战争与骑兵眉飞色舞,“一个主要原因就在于给每匹战马配备高翘马鞍和铁做的马镫。高翘马鞍的出现,限制了骑兵身体在马背上的前后滑动趋势,提供了纵向的稳定性。而马镫则通过固定双脚提供横向稳定性,在马鞍的协助下,将人与马结合为一个整体,使骑兵利用马匹的速度进行正面冲击成为可能。马鞍是骑兵与战马结合在一起的关键,匈奴人的马鞍是一个两头高的木质托架,不论马怎么跑,骑兵都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朝不同的方向射箭。陛下,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么多年大汉天朝对匈奴的作战不是骑兵对骑兵的作战,而是步兵对骑兵的作战,这也是我们大汉天朝没有取得重大胜利的主要原因。”
“唉!”皇上长叹道,“去病,你说了半天,谁也没见过这些骑兵的装备,恐怕你也连马鞍和马镫的图影都没见过吧?”
“陛下!”我从怀里取出两幅发黄的羊皮图,双手呈给皇上道,“请您过目。”
宫监从我手里接过两幅羊皮图递给皇上。
“什么图?”皇上翻看着略发黄的羊皮图。
“一幅是匈奴人在万里塞外放牧扎营的水草地域图,一幅是匈奴的马鞍马镫图。”
“真有匈奴骑兵马鞍马镫的图?”皇上眼睛陡然一亮。
“好小子!”皇上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这东西哪儿来的?”
“只要能打赢匈奴,陛下管它哪里来的!”我故作神秘道。
“去病,朕又要交给你一项特殊使命!”
“臣谨遵圣命!”
“明天你和韩嫣去一趟咸阳,替朕秘密查访一个名叫金俗的民妇……”
“陛下为何要秘密查访一个民妇?”
“此事关乎皇家体面和太后清誉,务必保密!”皇上的眼睛里射出冷冷的杀气,“若有外泄,诛灭九族!”
“诺!”
韩嫣听说我从河西回来了,准备了酒菜,吃喝完毕又拉我去长安城外打鸟。
我们骑马路过廷尉府门前时,却见一群人围着在看什么。韩嫣好奇,就让一个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准备捡金丸的穷汉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穷汉过去一会儿就回来了。
“回禀韩大人,一个告御状的农村妇人,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卖唱……”穷汉子回来报告。
“长安城里的百姓也太爱看热闹了,一个告状的妇人也值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韩嫣啐道。
“韩大人,天子经常教导我们要仁者爱人,善待天下苍生,能上京城来告状,一定有很大的冤屈。”我不同意韩嫣对待黎民百姓的态度。
“廷尉府门前每天都有很多从四面八方来告状的,你管得过来吗?”
“按理说我是建章宫的人,不应该管,但百姓不顾山高路远,能到京畿告御状,一定藏着天大的冤屈!”
“你操那闲心干吗? 走,我们打鸟去。”
“不,我要过去看看。”
我分开围观者,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牵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在卖唱。女孩握着一个木杆,木杆上的白布上大写了一个“冤”字。妇人流着泪,敲着渔鼓与简板,唱起九腔十八调的关中道情《哭五更》:“一更鼓儿多,我家住长陵韩家坡。靠着种地织蒲席,身上穿的破衣蓑。我思奴家命儿薄,娘远嫁他乡爹赌博,金家做主给我配了渭河拉纤的船老大。他地无一垄房无一处,靠的是挥汗拉纤常走那河滩的泥窝窝。他遭人欺负断了腿,可怜我们母子恓惶无米来下锅。我怀抱娥儿好伤心,我忍饥受冻怨恨多。娥儿受饿娘心里好难过,我等呀盼呀快天明,长安城里把耻辱雪……”妇人的关中道情唱得悲切,围看的男女都掉了泪,纷纷掏出三铢钱,扔到小女孩面前的一个乞讨的饭碗里。
“这位大嫂,请问你有何冤情?”我走上前,欲掏身上的钱袋。
小女孩身子晃了晃,连同书写“冤”字的木杆倒在地上。
“娥儿!”妇人惊叫一声,奔过去抱起饿晕的女儿大哭,“娥儿,你醒醒,醒醒啊!”
“丞相的内侄抢了人家十亩田地,还打断了人家丈夫的一条腿!”一位围观的汉子愤愤不平道。
“这位大嫂家在何处?”
“咸阳长陵。”
“咸阳县令为何不管?”我不解地问道。
“你说得轻巧,丞相的内侄,小小的县令敢管吗? 除非他不想当这个县令了!”
“廷尉府的人也不管?”
“中尉大人给人家两千三铢钱,叫人家回去看伤,说不要再告了,就是告到天子那里也是一场输官司。自古官官相护啊!”一位围观的妇人嘲弄道。
“丞相的内侄叫什么名字?”
“你没听说吗?”围观的汉子道,“‘咸阳城里有三害,恶虎毒龙豆芽菜。’丞相的内侄是咸阳一霸,外号叫‘豆芽菜’,这小子仗着是富家公子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因为有田丞相这个保护伞,几任县令都奈何不了他。”
我正要再问详细,廷尉府出来七个如狼似虎的军士,怒吼着:“看什么看,滚!”
几个军士用棍棒乱打一气,把围观的人全赶跑了。
告状的民妇见了官兵,如同看见狼虫虎豹,抱起孩子,丢下卖唱的渔鼓、简板,一溜烟地跑了。
路过建章宫,我同李敢玩蹴鞠时打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你是野种,你娘是野女人,你是你娘和人私通生下的野孩子!”当时,这几句恶毒的咒骂,像毒蛇一样在噬咬着我的心。
提起那次我和李敢打架,还得从蹴鞠的历史说起。
汉时,蹴鞠已由过去的单人或多人踢球娱乐演化成一种激烈的军事对抗,民间的蹴鞠艺人有蔡如意、范润、黄老儿、小孙子、李猴儿等。除了专业的蹴鞠艺人外,长安城和各诸侯国的权贵、一等富家的郎君、风流子弟与闲人纷纷组成了“蹴鞠团社”。这是一个学习蹴鞠的业余团体,也是具有半职业性质的组织。
在当时的长安城,朝廷的官家蹴鞠艺人有“左右军”和“祗应人”,著名的鞠头有张骞、公孙敖、公孙贺等人。
民间的蹴鞠艺人黄老儿,就因为蹴鞠技艺高超,巴结上了武安侯田蚡,获得了一个养家糊口的差使,给田蚡当上了管家,在培养田家蹴鞠球员的同时,掌管文牍,负责传物送简。
由于蹴鞠一场能让人大汗淋漓、精神清爽,有健身轻体之功效,所以从长安城到其他郡、县、乡村,举国上下蹴鞠成风。每有大型蹴鞠赛事,万人空巷,爷娘子女相扶,全都出城郭观看。
舅舅卫青在平阳老家时,就经常参加一些蹴鞠赛事。回到长安后,他蹴鞠时也常常把我带在身边。
在给平阳公主做骑奴期间,由于平阳侯曹寿喜欢蹴鞠,经常邀卫青参加。对于蹴鞠我悟性极高,经常观看舅舅比赛训练,自己也就慢慢学会了一些蹴鞠的动作。
在当时还有一种叫“白打场户”的蹴鞠方法,常常选择一片空场地,以踢花样的难度高低论输赢,高手之间切磋蹴鞠技艺。这种比赛可以两人对抗,也可以三人对踢、四人对踢,甚至十人对踢,通常以三人场最多。类似于后来的踢毽子,有“拐、搭、臁、肩”等方法。“拐”就是用外脚踝踢球,“搭”就是用正脚面踢球,“臁”就是用小腿带球,“肩”就是用上体、胸部、肩膀和头部顶球,“鸳鸯拐”这个花样动作就是使用外脚踝踢球。几个花样动作连在一起踢称为“解数”,由于动作的先后顺序排列不同,解数可组成几百套。用成套的解数一套一套地接着踢,能体现一个蹴鞠者较高的控球水平。
由于卫青经常和李猴儿、蔡如意等人踢“白打场户”,蹴鞠水平提高很快。牧马之余,他也经常教我踢。别看我只有八岁,可蹴鞠水平一点儿也不比成年人低。
这种训练军事体能的运动,在护卫宫廷的南北两军中广为流行。
由于我那年在朝堂廷议中的出色表现,皇上便破例让我来到建章宫羽林少年营,接受骑射训练。能到建章宫少年营接受骑射训练的孩子,大都是阵亡将士的遗孤和将军贵胄的子弟。
这些孩子由朝廷养育在建章宫羽林骑营,在成长过程中接受军事训练,长大后编入军事组织,直接由天子任职。
我来到羽林骑营时,这里已有几百娃娃兵,这些娃娃兵大都是些八九岁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由于我自幼就跟随舅舅习武,基础很好,因此很快就被娃娃兵推选为期门少年羽林营的头领。在娃娃兵里,和我关系要好的有三个人:路博德,西河平州人,原右北平太守路云之子,其父在抗击匈奴的战场上壮烈牺牲,他就被朝廷收养到建章宫期门军少年营;邢山,河内平皋人,原北地都尉邢雷之子,因父亲跟随李广、程不识等将军北伐匈奴屡建战功,他六岁就被朝廷招到建章宫期门军羽林骑营;徐自为,交州苍梧人,原雁门关校尉徐天放之子,景帝后元二年其父作为和亲使臣出使匈奴,宁死不肯让和亲公主以墨黥面,被军臣单于乱箭射杀,被朝廷旌表为“大汉烈臣”。徐天放牺牲时,徐自为还没有出生,是遗腹子,出生后就被收养到建章宫期门军少年羽林营。
当时未央宫卫尉李广将军的小儿子李敢也被朝廷收养到建章宫羽林营。我没来时,他是这群娃娃兵的头领,我刚来没多久,就当了头领,对此,李敢心里很不服气。他仗着比我大四岁,经常向我挑衅,我一忍再忍。我忍让李敢并非我怕他,而是舅舅经常警告我,不许用功夫欺负同龄儿童,否则他饶不了我。
那天蹴鞠,由于有皇上带着三姨卫子夫等人前来观看,我和李敢都鼓足了劲头,想在天子面前大显身手。
当皇上等人在演兵场的看台上坐定后,由我和李敢各带十六名娃娃兵的筑球便开始了。
李敢当时十二岁,比我大四岁,高半头,长得又高又胖。相比之下,我显得又瘦又小。
球赛分成红黑两队,我为红队的球头,所有队员着红色衣甲;李敢为黑队球头,所有队员着黑色衣甲。
红黑两队隔着球门站在两边,球门是用两根三丈高的长竿搭成,竿上用红绸扎彩结成,留门一尺许。
红黑蹴鞠队伍中分别有球头(即队长)、跷球、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等。
比赛开始前,抓阄决定开球的队。
这次抓阄,李敢抓了个“上阄”,我抓了个“下阄”。这场筑球便由黑队的球头李敢开球。
李敢看见天子今天亲临演兵场,鼓足了精气神,决心在天子面前大显身手。李敢常听爹爹李广说,天下人之荣辱贵贱均系于天子一身,只要行为言语让天子高兴了,便可晋官封侯。
“爹,你身为将军,与匈奴打仗几十次,为国家屡建功勋,天子为什么不封你为侯?”李敢曾经问他爹爹。
“敢儿,”李广抚摸着小儿的锅铲头,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小,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慢慢明白了。”
李敢看见爹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溢出了泪花,就问道:“爹,文帝、景帝、皇上三位天子都不给你封侯,你不怨恨他们吗?”
“胡说八道! 敢儿,做臣子的如何能寄怨于天子? 我们李家乃良家子弟出身,靠骑射功夫报效国家,不能为一己之私利去和天子斤斤计较。真正的军人只有在疆场上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像那些贪生怕死的可怜虫,即使官秩万石,拜王封侯,又能咋样,爹照样看不起他们!”李广斥责道。
“爹,那你现在整天同天子在一起,为什么不直接给他说说你讨伐匈奴的战绩?”
“敢儿,有朝一日,天子会知道爹爹的忠诚之心。我们李家世代为将,都靠浴血疆场挣来官秩!”
“爹,我们建章宫期门军营前几天新来了一个小屁孩,听说是当今皇后的外甥,名叫霍去病。有人说他曾同天子同乘皇辇,参加朝堂廷议,爹,这是真的吗?”
“怎么了?”
“他来期门军营没几天,就成了期门军娃娃兵的头领,以前那些对我前呼后拥的娃娃兵,现在都跑到他那里去了。爹,我一定要找机会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没想到你们娃娃家也知道高攀皇亲国戚!”李广听了很惊讶。
李敢一张胖乎乎的冬瓜脸气得通红。
“狗屁皇亲国戚,我听人说他是他娘同人私通生下的野种,还不是靠女人的裙带进了期门军营,神气什么!”李敢愤愤不平地说。
“住嘴!”李广瞪了李敢一眼,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以后再胡说八道,当心我剥了你的皮,滚!”
小李敢没想到父亲好端端的却无缘无故发了这么大的火,哇一声大哭起来,跑到后院找他娘告状去了……其实,大家都不知道李广将军是我从小崇拜的战神,他是我们大汉天朝的中流砥柱。匈奴人称他为“飞将军”的故事,舅舅不知给我讲过多少遍。
作为三朝元老,论战绩,论功劳,李广将军早都该晋爵封侯,但那些负责考核战勋的刀笔小吏个个都是势利小人,他们名义上来军旅考核,实际上是索贿要钱来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将军,李广怎能忍心把朝廷发给烈士遗属和战士用以养家糊口的救命钱拱手送给他们这些刀笔小吏? 这样一来,李广就得罪了那些势利小人,他们就把李广的战功记在那些给他们暗送钱财的将军校尉头上,以至于李广迟迟不能封侯。
激烈的筑球开始了。
李敢紧跑几步,飞起一脚,将那只用皮革和彩絮做的鞠球踢向了空中。
充当“跷球”的娃娃兵,鲤鱼扑水般向前一跃,纵身接住,绕过红队球员的阻拦,紧跑几步,一个漂亮的侧转,又将那个圆溜溜的彩鞠,抛给了充当“正挟”的娃娃兵。充当“正挟”的娃娃兵,躲过红队的“跷球”的拦截,用一个干净利落的“鸳鸯拐”又将鞠抛给了“头挟”。“头挟”抱着鞠,猛跑几步又传给“左竿网”。“左竿网”跳起来,躲过红队“跷球”的拦截,用头一顶,将鞠传给了“散立”。“散立”一个“搭脚”,将鞠踢给了充当“球头”的李敢。李敢飞起大脚射门,结果射门不过,撞网落下,“左竿网”一个虎跃,扑倒在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住了鞠,再按顺序踢给李敢。李敢涨红了冬瓜般的胖脸,凌空一脚,射门,鞠进了。
黑衣队的娃娃兵们抬起了李敢,笑啊闹啊,欢呼声响彻建章宫的演兵场。
担任红方“球头”的我接过彩鞠,望着欢呼的黑衣队,呵呵一笑,把红衣队的十六个娃娃兵叫到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便飞起一脚开了球。
那只圆溜溜的彩鞠,滴溜溜飞快地旋转着,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准确无误传给了红方的“跷球”。红方“跷球”就是邢山,这小子和我同岁,很机灵,也很调皮。他故意将人高马大冬瓜一样的李敢引到他的身边,然后使出浑身解数,同李敢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的游戏,东躲躲,右闪闪,一会儿用“拐”,一会儿用“臁”,那只彩鞠像粘在他身上一样,看得皇上连声喝彩。
李敢看见天子为红衣队喝彩,有点儿急,他暗中使出了武功,腾空飞起一脚踹向邢山的右脚踝。邢山早就识破了李敢的诡计,一个左拐,把彩鞠稳稳当当地传到左脚,右脚一个弹腿,接住了李敢的凌空一脚。李敢又对邢山当胸一掌,邢山一侧转,拧住了李敢的手腕,轻轻一划拉,李敢脚下不稳,便噔噔噔后退几步。趁这工夫,邢山准确无误把彩鞠传给了“正挟”。红方“正挟”路博德是个矮胖子,躲过黑方“头挟”的攻击,又把彩鞠传给了红方“头挟”徐自为。徐自为同黑方的“散立”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最后把鞠传给了“右竿网”。“右竿网”犹如闯入无人之地,秋风扫落叶般穿过黑方由跷球、正挟、头挟、左竿网、散立等组成的拦截人墙,飞起一脚,将彩鞠踢给了我,我将鞠踢起,凌空跃起,一个大脚射门,那只彩鞠像长了眼睛一样飞进了球门。
红方的娃娃兵高兴地大喊大叫着抱成一团。
一个回合下来,冬瓜一样的李敢已经气喘吁吁了。
紧接着,又由黑方“球头”李敢开球。
当那只彩鞠按照一定顺序踢到黑方的“左竿网”跟前,由于红方“跷球”
灵巧的拦截,那只圆溜溜的彩鞠在传递过程中落了地。
看台上,皇上等人一阵叹息。
黑方输给红方一球。
我率领十六个娃娃兵,愈战愈勇。为了让天子和皇后愉悦,我在蹴鞠场上大显身手,使用了“拐、搭、臁、肩”等数十套解数,那只圆溜溜的彩鞠仿佛粘在我腿上一样。我一边灵活地躲过黑方拦截的球员,一边展现自己很高的控制彩鞠的能力,令看台上的皇上连声喝彩。
我们红方接连进了三个球。
这时李敢已心神慌乱,他用大脚射门时,两个球撞网落地。而充当“左竿网”的娃娃兵,在红方球员的猛烈攻击中忘记了接鞠,李敢走上前把“左竿网”一顿臭骂。他越骂,黑方的娃娃兵踢得越臭。
最后,李敢的黑方以一比五输给了我们红方。
红方赢球后,皇上呵呵笑着将银盔、锦缎赏赐给了担任红方球头的我。
“谢陛下!”我接过天子的赏赐,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谢恩道,“祝天子万寿无疆!”
皇上听了哈哈大笑。
皇上鼓励娃娃兵要苦练骑射本领,之后,便和卫青、公孙兄弟等人回云逸阁休息,把按蹴鞠规定处罚黑衣队球头的事交给娃娃们自己处理。
天子离开后,红方球员们嗷一声喊叫,他们抬起我,不断抛向空中,一边笑闹,一边呼喊:“霍去病,了不起!”
李敢心里一股嫉妒之火在燃烧。
红方球员闹够了,才把我放下,笑着让我实施对黑衣队球头的处罚。
“李敢,”我端着白粉和笔笑嘻嘻地来到李敢跟前,“怎么样,服不服输?”
“我们输了,你抹吧。”李敢生气道。
我小时候异常调皮捣蛋。
我没有按常规在李敢脸上抹白粉,却沿着李敢冬瓜般的胖脸用笔从眉间到上嘴唇的部位画了一只可爱的白老鼠。
红方的球员们一看李敢脸上的那只白老鼠,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机灵鬼邢山半蹲着,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学着老鼠偷油的样子。
黑衣队的娃娃兵悄悄告诉李敢我在他的脸上画了一只白老鼠。
“霍去病!”李敢气红了脸,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处罚规定上说,输了球让你抹白粉,用麻绳鞭子抽三下,可你竟敢在我脸上画老鼠?”
“李敢,”我笑道,“我是在你脸上抹白粉呀,处罚又没说白粉怎样抹,抹什么。”
“霍去病!”李敢气愤地用手指着我的鼻子,“你欺人太甚!”
“别急!”我笑呵呵地抖动着手里的麻线鞭子,“还有这个!”
“你随便打,爷不怕疼!”李敢把头一昂。
“我不打算用麻绳抽打你了,我们要抬起你,玩‘打夯’。”我望着冬瓜一样的李敢,突然生出了一个鬼主意,我对身边几个娃娃兵耳语了一番,大家轰一声乐了。
红方娃娃兵七手八脚地把胖李敢放倒,用手抓住李敢的胳膊和腿,一边抬起落下重复蹾屁股,一边大声念起在长安市井流行的《猴娃搬砖》的童谣:“南山猴,搬砖头,砸了猴娃脚指头……”
我和娃娃兵们一边笑,一边闹,一边蹾李敢屁股蹾儿,闹够了,没劲了,才松开了李敢。
屁股被蹾得生疼的李敢呜呜地哭了。
红方的娃娃兵们不知所措。
“李敢,”看见李敢哭了,我怯生生地走到他跟前说,“大家和你玩,你怎么哭了?”
李敢看见比自己低半头的我,一拳捣在我的腹部,猝不及防的我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奴隶娃子!”李敢指着跌倒在地的我大骂,“奴隶娃子,野种,你也敢欺负我?!”
我忍着腹痛站起来。
“你是野种! 你是你娘和人私通生下的野种!”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不信回家问你娘去!”
“你才是私生子!”
“我不是,大家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你娘是野女人,同男人搞破鞋生下了你。你舅舅也是私生子,是你姥姥同男人胡搞生下的野种。你们一家人都是狐狸精! 野种!”
“你再骂一句?”我热血涌头。
“野种! 狐狸精!”
我忍无可忍,丹田运气,两只胳臂带动两手,在空中呼呼画起“阴阳鱼”
来,一个“盘古开天掌”,便把比我高半头的李敢推出数丈开外。没等李敢爬起来,我又扑了上去,骑在李敢的肚子上,噼噼啪啪地在李敢的脸上擂起拳头。几拳打下去,李敢便口鼻出血,哭喊起来。当我又擂起拳头打向李敢的眼睛时,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住手!”呵斥我的正是舅舅卫青。
我不情愿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站了起来。
满脸是鼻血的李敢哇哇大哭。
“啪!”卫青在我的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刮子,怒吼道:“说,为什么跟人打架?”
我哇一声哭起来。
“李敢骂我!”我一边哭一边说,“他骂我是野种,骂我娘是野女人!”
“野种! 野女人!”李敢用手背抹着脸上的鼻血,仍然是煮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
卫青瞪了李敢一眼。
“他还骂舅舅也是野种!”我生气地抹着泪水。
“李敢,”皇上上前斥责道,“你这孩子咋能揭人短处呢? 从今天起,你不要在羽林营训练了,子不教,父之过,回家去,让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李敢哭着跑出了羽林营。
同李敢打完架后回到家里,卫少儿见我衣衫狼狈,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 娘,”我气呼呼地问卫少儿,“娘,我爹呢? 我爹到底是谁?”
见我突然问起这个,卫少儿蹲下身子,抓住我的小手,盯着我的眼睛问:“去病,告诉娘,发生了什么事情?”
“娘,”我一双大眼睛仇恨地盯着她,凶巴巴地问,“我到底有没有爹?”
卫少儿点了点头。
“哼!”我冷笑道,“你骗人!”
“去病,”外祖母卫媪过来劝我,“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跟你娘说话?”
“孩子,”卫少儿望着我,噙着泪道,“你到底听见什么了?”
“我没有爹,我是野种……”我冷冷道。
“啪!”我的脸上挨了平生第一个巴掌。她流着泪,摇晃着我的身子怒吼道:“谁告诉你的? 哪个该让老天爷拔舌头的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的身世李敢知道,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我一把推开卫少儿。
“啪!”卫少儿又打了我一个响亮的巴掌。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哭喊道:“我恨你!”
我说毕,便跑出了家门,后面传来娘和外祖母呼叫我“回来”的声音。
我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一个人在繁华的长安九市上流浪。
九市里,到处都是卖吃喝的。流浪了大半天的我早已经饥肠辘辘,我不停地咽着口水,但我买不起,我身上没带一枚钱。
“这个给你!”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举着半个高粱面做的饼子递到我面前。
“ 小妹妹,你吃吧,我不饿!”我摇了摇头。
“吃吧,我知道你饿了!”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固执地将乞讨来的半个饼子塞到我手上。
我流着泪咬了一口高粱面做的饼子。
“别哭!”小女孩用她脏兮兮的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你叫什么名字?
家在哪里住?”
“霍去病。”我用衣袖擦去泪水,“我没有家!”
“霍去病,你没有家,那你以后和我一起要饭吧。我叫金娥,家住咸阳长陵,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全村人都集体出来要饭,长安九市的大街小巷我都熟悉,我保证每天都能要上饭。”
“嗯!”和着泪水我又咬了一口。
这时候,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从我手里抢过饼子,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 小石头!”那个叫金娥的小女孩追了过去,“把饼子还给我!”
“霍去病,你等着,我一定给你把饼子要回来!”金娥的声音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夜里起风了,我又冷又饿,靠着一间已经打烊的饭馆廊檐下的柱子等金娥回来,等着等着我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皇上给我买了一大包咸阳琥珀糖,当我跑到琥珀糖跟前时却什么也没有,我气得大叫:“谁抢走了我的琥珀糖? 还我琥珀糖……”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舅舅卫青的怀里。一见亲人,所有委屈都涌上心头,我喊了声“舅舅”,便“哇”一声大哭起来。
“傻孩子,”卫青抱着我说,“谁家的孩子骂娘呢?”
“舅舅……”我哭得更加伤心了。
“好了,别哭了,我们回家!”
“不!”我从舅舅怀里下了地,“我要等金娥!”
“金娥是谁?”
“一个要饭的小乞丐!”
“一个要饭的小乞丐你等她干什么?”
“她给了我半个饼子!”
“现在已经三更了,也许那个小乞丐不会回来了!”
“不! 她一定会回来,我要在这里等她!”
卫青陪我一直等到天亮也没见金娥回来。我有时候也单独去“老地方”
找她,然而,金娥好像从长安城蒸发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从此,我虽然也经常回家,但再也不把卫少儿叫一声“娘”。
在咸阳街头,远远地,我看见一群人围着看什么。出于好奇,我分开众人上前。只见地上用芦苇席盖着一具老头的尸身,一旁跪着一个身着白色孝衣、满脸泪水的少女,她头发上插一草标,身前立一木牌,木牌上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那少女二八年华,虽面含忧伤,脸挂泪痕,但蛾眉杏眼不失俏丽。
我正想从贴身盘缠袋里取出一个金丸,却听见旁边传来蛮横的轰骂声。
我回首一看,只见一个尖嘴猴腮、瓦刀脸,长得跟豆芽菜一样的富家公子,提着鸟笼,领着一群帮闲浮浪之徒,把那围看的人一推,骂道:“滚! 尔等看什么看? 若不夹着尾巴散开,当心挨捶!”帮闲浮浪之徒中,有一人牵着一条凶恶的大黄狗。那黄狗狗仗人势,冲着围观的路人汪汪大叫。
众人回首看时,见是咸阳原上的浪**公子“豆芽菜”史童,一个个像见了狼虫虎豹一样,轰的一声顿作鸟兽散。
“这位大哥,”我抓住一个惊慌失措的小伙子,指着提着鸟笼的公子问道,“他是谁? 你们为何这样怕他?”
“他是五陵公子史童,咸阳城一霸,外号‘豆芽菜’。兄弟,你快放开我,晚了我就没命了!”我松开手,小伙子兔子一样撒腿就跑得没了踪影。
“豆芽菜?”我想起在廷尉府门前卖唱的民妇和她饿昏的女儿。
“‘咸阳城里有三害,恶虎毒龙豆芽菜。’丞相的内侄是咸阳一霸,外号就叫‘豆芽菜’。”记得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史童是当今丞相田蚡最小的内侄,自幼娇生惯养,好弄枪使棒,最喜欢蹴鞠,胡乱学了一些吹弹歌舞相扑玩耍之类的技能。成人之后,仗着朝廷有人,恶习渐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几月前,他在咸阳原上撵野兔灌黄鼠时,看上了长陵附近某金姓民妇家的二十亩水浇地,硬要用十石谷子强行交换。民妇不肯,这史童率人打上门去,活活打断了民妇丈夫的一条腿,强迫他在卖地契上盖印画押。金姓民妇领着八岁的女儿来咸阳县府衙告状,县丞关恢畏惧田丞相的势力,竟闭门不出,任凭金姓民妇击鼓鸣冤。民妇在县丞府衙鸣冤未果,便携着女儿到长安城找当今天子告御状,结果被廷尉府中尉宁成收押。宁成得知民妇冤情后,将此事告诉了丞相田蚡。田蚡吩咐一番,宁成回到廷尉府,给了民妇两千三铢钱,让她回家给丈夫疗伤,不要再告状了,说就是告到天子那里也是一场输官司。民妇拒绝收钱,在长安城里坚持了一个多月,见没有结果,忍气吞声地牵着女儿返回长陵故里。
这史童看见卖身葬父的少女一身孝衣,像一朵噙泪的梨花,邪念顿生,笑嘻嘻地蹲下身子,假惺惺地说:“可怜的美人,竟然要卖身葬父,可惜,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卖身葬父的少女看见史童,知道他不是良家子弟,没有理睬。
“只要你肯陪本公子半年,我就买棺葬你父亲。”史童笑嘻嘻地说。
“我乃良家女子,岂能做苟且之事!”少女正色道。
帮闲浮浪之徒跟着起哄。
“良家女子? 本公子就喜欢包养良家女子……”史童哈哈笑道。
“光天化日之下,你的作为与禽兽何异!”
“禽兽? 哈哈,本少爷我就喜欢当禽兽。不当禽兽,我能玩那么多黄花闺女吗? 不当禽兽我能抢占那么多田地房产吗?”
“朗朗乾坤之间,长安京畿之地,难道你敢藐视王法?”
“王法? 在这巴掌大的咸阳城里本公子就是王法! 我姑父乃当今天子的舅舅,官秩丞相之职,你给我讲王法? 丞相就是王法!”
少女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无赖少年是皇亲国戚,便跪在那里默不作声。
“这就对了,来,先让哥哥亲一下……”史童见少女服了软,更加得意忘形,说着就嘬起臭烘烘的蛤蟆嘴要往少女的脸上凑。
我虽然也是皇亲国戚之家,但在舅舅的教导下,平生最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特别是欺负女人。望着举止猥琐的史童,我摘下剑鞘,一个箭步,闪电般把剑鞘塞进史童张开的蛤蟆嘴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胳臂上一用劲,剑鞘轻轻一转,只听见嘎嘣嘎嘣两声脆响,两颗门牙便从史童的蛤蟆嘴飞出去了。我又飞起一脚,将这个恶少踹了个“狮子滚绣球”。这个恶少捂着被撬掉两颗门牙的血嘴,一身锦绣沾满了尘埃,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史童捂着被撬掉两颗门牙的嘴,凶狠地下令道,“敢到太岁头上动土,给我拿下!”
那只经常跟着史童撵野兔的凶恶黄狗也挣脱了恶奴手里的皮绳,汪汪大叫着向我扑来。那黄狗非常凶恶,跑在距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纵身一跃,便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要咬我的咽喉。
面对恶狗,我一个敏捷侧转拉开弓步,只见长剑一指,那闪着森森寒光的秋水莲花剑,噗的一声,刺穿了恶狗的咽喉……大黄狗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命呜呼。
史童见一眨眼的工夫我便斩杀了跟随他多年的爱犬,跑上前抱着血淋淋的大黄狗伤心欲绝:“阿黄,阿黄,我的好兄弟,你咋就这样死了……”接着,他回过头,噙着泪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打,往死里打,抓住这个毛孩子,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史童手下的一群帮闲之徒,也有懂些枪棒拳脚功夫之人,听见主人一声令下,便恶狼般扑过来,将我团团围住。我并没有把这些杂碎放在眼里,飞起一脚,先踢翻一个。另一个会鹰爪拳的,忽地一跃,伸出铁爪来揪我,我就势抓住他的左手反拧一把,赶将上去,只一脚,将其踢倒在大街上。另一个帮闲汉子,拎起一条吃摊上的长凳向我头上砸来,我身子一闪,那条长凳便落了空,我又飞起一脚踢在那家伙的腹部。那汉子惨叫一声,向后跌出十几米,落在一卖麻花的摊子上,哗啦一声,笨牛般的身子把麻花摊子砸了个稀巴烂……
一个有心计的帮闲之徒见打不过,连忙跑去县丞府衙告状。
那史童平日里养尊处优,大家对他前呼后拥,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他疯了一般,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抡得呼呼生风朝我迎面劈来。我一个流星赶月,架住了钢刀,两个人当街打斗起来。没战几个回合,这史童就渐渐败下阵来。
他那几下花拳绣腿的功夫哪里是我的对手,加上整天花天酒地,早已让酒色掏虚了身子,挥刀几下便气喘如牛……我瞅准一个空当,飞起一脚将史童踢倒在当街上,再上一脚,踏住他的胸口。我将秋水莲花剑插入腰间,握紧拳头,看着史童道:“你这闲痞,我跟随天子多年尚且奉王法、循律令,不敢有半点儿造次,你这猪狗一样的东西也敢目无王法,在咸阳城里为非作歹? 说,你是如何强占金家良田的?”我噗的一拳,正打在恶少的鼻子上,打得他鲜血迸流,那鼻子便歪在半边。
被赶走的百姓平日里受够了这恶少的欺压,都敢怒不敢言,今日见有人替他们出气,连忙围过来,连声喝彩:“打得好!”
“好小子,有种打死你爷爷! 打不死你爷爷,爷爷今天非剥你的皮不可!”史童在我的拳头下挣扎。
“狗东西!”我怒骂道,“还敢嘴硬?”提起拳头,对准他的眼眶眉梢又一拳,这一拳打得重,打得恶少乌珠迸出。
一街两巷的百姓们只是看热闹,无一人肯上前来劝。
史童口里讨饶。
“咄!”我大声喝道,“我六岁参加天子廷议,什么权贵没见过! 平生只慕英雄,一心想驰骋疆场,为国家建功立业,今天偏偏遇上你这条狗,你若是和我硬到底,我倒饶了,你对我讨饶,我偏不饶你! 饶了你,你又去祸害咸阳百姓!”说完又是一拳,这一拳不偏不倚,正打在其太阳穴上。
“打得好! 今天才是铜锤遇见铁刷子了!”围观的人群齐声喝彩。
一位拄着竹竿、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指着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喷着血沫子的史童说:“畜生,害人的畜生! 去年八月十五我带孙女来赶庙会,我孙女被这畜生看上,他硬带人把她抢进府里糟蹋了,可怜我那孙女只有十五岁,她从史府里逃出来后,感到没脸见人,就扑了渭河……”
“打死他!”
“小英雄,打死他!”
“打死这个害民贼!”
本来就一身正气的我,听了百姓的指责,心中一怒,对着恶少的头脸又是一顿猛烈的拳头……
我停手看时,只见史童的蛤蟆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了入的气,一动也不动了。
我本来只想教训这狗东西一顿,没承想两三拳就打死了他。我站起身,假意道:“你这狗东西还敢诈死,我让县令一会儿来收拾你!”
我一边骂,一边来到卖身葬父的少女跟前,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半袋三铢钱,对瑟瑟发抖的少女道:“这位姐姐莫怕,这点儿钱你拿去,买口棺椁,把老伯葬了。”
“小兄弟,你快跑! 你打死了当朝丞相的内侄,闯下大祸了。”少女接过钱道。
“我不怕!”我微微一笑。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正说着,咸阳县令关恢率领丞尉、长史、曹掾等人及若干手执刀械的军士,气势汹汹地包围了我。
“哪里走?”关县令一声怒喝。
军士们将我团团围住。
“拿下!”
“谁敢!”我唰地抽出秋水莲花剑。
“住手!”
太中大夫韩嫣骑着马驰了过来。
关恢一看,见是太中大夫韩嫣,吓得连忙跪倒在韩嫣的马前。
关恢知道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弄臣是当今天子身边的大红人,韩大夫一句话可以让人升官发财,也可以让人坐狱杀头。
“关县令,”韩嫣冷冷地问,“怎么回事?”
“韩大人,”关恢叩头如鸡啄米,“下官听说这里出了人命,特派人缉拿凶手!”
“去病,”韩嫣在马上望了我一眼,又望了望地上史童的尸身,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收剑入鞘,将来龙去脉给韩嫣说了一遍。
在我细说事情经过的时候,不断有咸阳百姓插言“打得好!” “死有余辜!”“死了活该!”“罪有应得!”。
卖身葬父一身缟素的少女站出来做证画押。
“关县令,像这种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死了活该! 你怎么敢不分青红皂白前来捉人,你这县令是怎么做的?”韩嫣听了冷冷道。
“韩大人,小人实在不明事由,听了报案,赶紧过来查验,以致产生误会,请大人见谅!”
“关县令,你知道你要抓的这位少年是谁吗?”
关恢摇了摇头。
“他就是天子侍中霍去病!”
“霍去病?”关恢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你就是卧底河西匈奴腹地,为我大汉天朝反击匈奴立下汗马功劳的霍去病?”
我冲着关恢点了点头。
“不像!”关恢摇头道,“你还是个娃娃,咋可能冲出左谷蠡王数千卫士的包围?”
“关县令,有志不在年高,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是‘少年英雄虎豹胆’,今天你见识了吧!”韩嫣冷笑着挥手道,“去病,上马!”
我翻身上马。
“韩大人,”关恢拦住韩嫣的马头,“韩大人,走不得!”
“怎么走不得?”韩嫣拉长了白脸。
“死者乃当今丞相的内侄,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如果放了侍中大人,田丞相怪罪下来,下官可担待不起。”
“真啰唆! 这件事本官回朝后自会向天子如实禀告,现在我们还有皇命在身,误了皇差,你担待得起吗?”
关恢松开了马头。
我们打马一溜烟地出了城,向咸阳长陵方向驰去。
关县令指挥军士及其帮闲收殓了史童的尸身,抬回史府停丧。
我们骑马来到长陵附近时已是午时。
突然,从不远处的田野里传来了小女孩喊救命的声音。
我不顾韩嫣的劝阻,连忙拍马向小女孩喊救命的方向奔去。
田野里,一只饿狼正在追咬一个剜野菜的小姑娘。
“救命啊———” 小姑娘衣衫褴褛,挎着竹篮拼命奔跑,“狼来了,救命啊———”小姑娘凄凉的声音在空****的田野里回**。
恶狼发疯般地追逐过来。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恶狼纵身一跳,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去咬小姑娘的脖子。
我在奔驰的马背上迅速张弓搭箭,瞄准恶狼,弓弦响处,唰的一声,那支流星白羽箭追风赶月般射穿了狼的咽喉……恶狼长嚎一声从半空摔在地上,蹬了蹬四蹄,抽搐几下,便一命呜呼了。
就在我射向恶狼的一瞬间,失魂落魄的小姑娘连惊带吓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我跳下马,上前踢了踢那只恶狼,死去的恶狼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小妹妹,”我俯下身,抱起小姑娘,连声呼唤,“小妹妹醒醒,小妹妹醒醒,恶狼已经被我射死了!”
躺在我怀里的小姑娘慢慢睁开了眼睛,断断续续地说:“狼……大狼,我怕……”说着又昏了过去。
韩嫣打马过来,翻身下马后,望了望小姑娘面黄肌瘦的脸,对我说:“去病,你还有吃的吗? 小姑娘是饿的……”
我想了想说:“还有几根在咸阳城里买的麻花没吃完,我去取。”
我把小姑娘交给韩嫣,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几根麻花,叫醒了小姑娘。小姑娘确实饿坏了,抓起麻花就嘎嘣嘎嘣地狂吃起来,由于吃得过急,被麻花呛到,咳嗽起来。
“别急,慢慢吃,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在什么地方?”
“我叫金娥,”小姑娘一边吃一边说,“家住长陵韩家坡。”
金娥,这个名字好熟悉呀。我想起小时候那年的离家出走,想起半夜给我高粱面饼子的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你说你叫什么?”我急切地问。
“我叫金娥。”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着麻花。
“你在长安城要过饭吗?”
“我们村里人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都去长安城要饭。”
“几年前在长安九市,你是否给过一个流浪儿半个高粱面饼子?”我不敢确定眼前这个姑娘就是当年给我半个高粱面饼子的金娥。
“当然记得。那个孩子和我一般大小,他的名字叫霍……什么……对了,叫霍去病! 都怪那个讨厌的小石头跑得太快了,害得我追了一宿,等我回去找他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们村子里姓金的人多吗?”韩嫣漫不经心地问。
小姑娘摇了摇头。
“吃吧,这里还有很多! 我就是当年吃了你半个饼子的霍去病……”我将一包麻花塞给这个当年给我半个饼子的乡下女孩。
“什么?”金娥瞪大眼睛,“你就是霍去病? 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 为了等你回来,我和舅舅在九市一直站到天亮……”
“都怪那个讨厌的小石头,要不是他抢你的饼子,我也不会去追。可惜,小石头已经死了!”金娥脸色黯淡下来。
“小石头死了? 怎么死的?”
“小石头听人说魏其侯窦婴过五十大寿放舍饭做功德,就跟着一大群叫花子去侯府吃舍饭。没想到侯府的奴仆放开几条恶狗赶咬穷人,小石头个子小,跑得慢,被一条大黄狗咬伤了,得了狂犬症,见人呜呜狂咬,声如狗叫。
官府怕小石头咬伤他人让狂犬症蔓延,派人把他抓住关到了一间堆放杂品的仓库,后来仓库失火,小石头逃了出来,一队官兵在后面追,小石头走投无路之下跳进渭河淹死了……”金娥流着泪,又拿起一根麻花,嘎嘣嘎嘣地吃了起来,心里似乎蕴藏着无限的痛苦和悔恨。
“金娥,你们村子有没有一个叫金俗的女人?”韩嫣打听道。
“金俗是我娘!”金娥擦去脸上的泪水惊讶地问,“你们认识她?”
我与韩嫣相视一笑,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将金娥抱上马背,拎起菜篮子,自己也翻身上马,向韩家坡村方向驰去。
我做梦也没想到,几年后,我会娶这个挖野菜的乡村穷苦丫头为妻。
皇上带着韩嫣和我以及浩浩****的皇家仪仗队伍出了长安城。旌旗蔽日,戈铤刺天,气象森严的皇辇在跌宕起伏的鼓角声里,穿过渭阳古桥,直奔咸阳原。
数千期门军士和宫娥宫监随车马步行,皇上对朝野声言去接皇太后流落在民间的表侄女。
当帝辇来到长陵附近时,偏僻的乡村何曾有过这样的阵势,乡民都以为是金俗的丈夫惹怒了田丞相,犯了王法,吓得村民东躲西藏,奔走相告,善良的乡亲劝金俗一家人赶紧出去躲躲。
“杜一,”左邻一位好心的婆婆劝道,“赶紧逃出去躲躲,自古以来民不敢和官斗,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为了娥娃,躲躲吧。”
“孩子,”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白胡子老人劝道,“躲躲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躲了官差再回来。”
“快走! 皇宫的车辇都到长陵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抱着吃奶娃的媳妇说。
断了腿的杜一是一头犟牛,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起一把锄头骂道:“已经打断了我的一条腿,还想咋的? 我就不相信,他田丞相还吃人啊? 我现在就出去,看他姓田的能把我吃了?”
“他爹,”金俗紧紧拉住丈夫,流泪道,“你别再出去给我们娘儿俩惹祸了。人家是当今天子的大舅,咱是平头老百姓,你这么出去是想把羊给老虎嘴里送吗?”
“我啥没见过,头割了碗大个疤,与其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受那些当官的气,不如死了痛快!”
“你死了,我和娃靠谁呀?”金俗哭道。
“爹,”金娥可怜巴巴地抱着杜一的腿哭道,“我不让你出去……”
杜一看见面黄肌瘦的女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叫了声“娥娃……”便牛吼一样大哭起来。
全家人抱头痛哭。
左邻右舍的乡亲陪着落泪。
听见狗叫,乡亲们叹息着赶紧逃散了。
豪华的宫辇在我和韩嫣的带领下,在金俗家的门口停了下来。
村里没有逃走的百姓都吓得关了窗户和门,没有一个人敢大着胆子出来看热闹。
金俗的家仅仅是三间破旧的土砖草房,门前几株垂柳,一道木槿插织的篱笆爬满喇叭花。篱笆里围着一块菜畦,畦里蔬菜一派郁郁葱葱。
皇上怕这位民间姐姐胆小从后门溜走,命令期门军士将这间茅草屋团团围住,并下令不准大呼小叫。他亲自上前拍了拍门环,敲门道:“请问金俗大姐在家吗?”
杜一和女儿金娥被金俗送到堆满杂草的矮小阁楼里藏了起来。
“当官的,”金俗从门缝里偷偷向外张望,“呃,丞相的侄子强占了民田,又打断了我男人的一条腿,你们今天带人来还想怎样?”
皇上推了推门,门关着。
“大姐,”皇上轻声道,“你别害怕,田蚡的内侄史童作恶多端,前几天已经让人打死在咸阳街头了。我是来认亲的,你误会了,快开门吧!”
“打死了? 我不信,你哄傻子跳崖呢,谁敢打死丞相的内侄? 再说,你认亲戚带这么多官兵来干什么? 何况我家没有当官的亲戚,你连谎话都不会扯!”
金俗坚持不肯开门。
“把门给朕砸开!”皇上吩咐未央宫卫士。
门被砸开了。
左右军士一拥而入。
皇上跨进内室,见炕上空无一人,面瓮上的高粱秸盖子动了一下。
“给朕打开!”皇上下令道。
“我……”金俗吓得瘫在地上。
皇上见他这位流落民间的姐姐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服,头发杂乱蓬松,面黄肌瘦,不禁悲从中来,吩咐左右门外等候。
“大姐,”皇上含泪道,“您别害怕,我是您的同胞弟弟呀!”
“弟弟?”金俗的眼睛瞪得溜圆,眸子里闪烁出惊异的光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早年被征召入宫时,她才半岁,在金家除了生她一人外,没生第二个,怎么又突然冒出个弟弟?
“大姐,娘想你想得好苦啊!”
我怕皇上说不清楚就进了门。
“婶子,”我解释道,“您别怕,这位是当今天子,是王太后,也就是您母亲的亲生儿子,您就是他的大姐。陛下今天来是特意寻访您这位亲人的!”
皇上点了点头。
“是你?”金俗一看,这不是几天前在长陵救下女儿的那个少年吗? 她惊讶地问,“难道你也是皇差?”
我点了点头。
“大姐,”皇上道,“母后时刻都在想你,念你,她想你都想病了,朕今天就是来接你进宫的。咦,姐夫和外甥女呢?”
“我在这里!”杜一从楼上的柴草堆里钻了出来。
两名期门军士连忙搬来梯子。
“当心!”金俗伤心地说,“你们慢点儿,他的一条腿让人打断了……”
“大姐,你家的事情韩嫣和霍去病都告诉朕了,放心吧,从现在起,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兄弟,姐姐让官家欺负得活不下去了!”金俗泣不成声。
“畜生!”杜一下了楼,拄着双拐,气愤地说:“史童那个畜生,作恶太多,要不是有田丞相护着,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不知是哪位行侠仗义的英雄为民除了这一害?”
“行侠仗义的人就是他。”皇上指着我笑道。
“不可能!”杜一上下打量着我摇着头道,“我不相信一个孩子能打死他?
那个畜生心狠手辣,拳脚功夫很好,我不相信……”
“姐夫,就是他为咸阳百姓除了一害!”
“了不起!”杜一连声称赞,“这位小哥真了不起!”
金娥从阁楼上沿着梯子走了下来。
“娘,这位小哥哥我认识,是他在长陵救了我!”金娥看见我,兴奋地对金俗说。
“ 小兄弟,”杜一惊讶道,“是你用箭射死了恶狼救了我女子? 小兄弟,你真了不起,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呀! 咸阳三大害,你除了一害!”
我搔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姐夫,咸阳三大害都是哪三害?”皇上不解地问。
“咸阳三大害,恶虎毒龙豆芽菜。这‘豆芽菜’就是那个畜生史童。”
“恶虎和毒龙是怎么回事?”
“去年夏天,从终南山上跑下来一只牛犊般大小的恶虎,躲在郊外的树林或者庄稼地里,经常神出鬼没地出来吃人。渭河出现了一条恶猛蛟龙,总在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出来兴妖作怪,毁坏船只无数,伤了很多客商的性命……”
“如此害人,咸阳县令为何不报?”皇上怒道。
“关县令多次组织官兵捕杀,无奈那两个畜生异常狡猾,总能躲过。”
“陛下,”听到这里,我主动请缨道,“我愿意率领建章宫少年羽林营八百骑兵为咸阳百姓除去这两害,还咸阳人一方平安!”
“小兄弟!”杜一大惊失色道,“万万不可逞强,那恶虎毒龙都非常凶残,会伤人的,你们娃娃家绝对不要去惹它们!”
“去病,这些害人的东西就交给你了。记住,不许伤一兵一卒!”皇上叮咛道。
“ 诺!”我双手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