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壹一行回到了马邑。
伊稚斜派出几个心腹骑兵,化装成汉人,也悄然尾随着来到马邑。
聂壹一回马邑,同县令、县丞一起从死囚牢里提出两个杀人犯,砍了脑袋,冒充是县令、县丞的人头,而让真正的县令、县丞穿上普通老百姓的衣冠,匿藏起来。
聂壹将两颗人头悬挂于马邑城头,在闹市区大声对百姓训话:“县令、县丞狼狈为奸,鱼肉百姓,准备将马邑城献给匈奴,我等知道这个消息后,便砍了他们的脑袋,以示惩戒。各位父老乡亲休要惊慌,从今日起,减免全部税赋,所有冤案重审,咱们大家一起同心同德抗击匈奴!”
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知道这个消息后,有的拍手称快,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悄悄抹起眼泪,为县令、县丞的死深表同情。
聂壹杀了县令、县丞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到数百里之外。
伊稚斜派来的几个心腹将见到的情况快马加鞭回报给军臣单于和左谷蠡王,军臣单于闻讯大喜,对伊稚斜说:“兄弟,你还是多虑了吧,我早就说过,混在羊群里的狼,屁股藏不住它的尾巴。聂壹是个实诚人,他这几年和我们匈奴做生意,从来没有任何欺诈行为。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撑犁孤涂大单于,谨慎的大雁能躲过弓箭的伤害,有智慧的狐狸能绕过猎人的陷阱。我还是认为进兵时小心为好,汉人善于使诈,那个大汉皇帝刘彻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狼崽子。”
“伊稚斜,我发现你读汉人的书太多了,说话做事也像汉人一样婆婆妈妈,一点儿也不像我们挛鞮氏的男人。”
这时,汉朝的三十万大军正静静地埋伏在马邑城四周的山谷中,就等匈奴兵进入包围圈内,便四面出击,一举歼灭。
军臣单于亲率十万铁骑同伊稚斜一起由武州入塞,直奔马邑。
在进兵途中,军臣单于看到牛羊遍布原野,却无人放牧,不由得心中生疑。
“ 伊稚斜,”军臣单于在马上问道,“伊稚斜,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怎么啦,撑犁孤涂大单于?”
“你看这牛羊遍布原野却无人放牧,是不是聂壹在使诈,诱我等前去进入汉军的埋伏?”
“大单于,”伊稚斜在马上摸了一把自己黑黑的胡茬沉吟道,“这个不难,你率军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前去汉关攻取一个关隘,抓一个校尉拷问拷问就清楚了。”
伊稚斜率领数百铁骑,风驰电掣般向前驰去。他们凭着钢刀快马挟风滚雷般攻取了雁门关上一个小关隘,捉住了守关的亭尉。伊稚斜把那亭尉吊起,用马鞭拷问,要他讲出马邑的实情。但那个亭尉是个硬汉子,尽管被伊稚斜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仍然死不开口。狡黠而阴险的伊稚斜最后把亭尉绑在一棵大树上,在他脚下架起一堆柴火,又在旁边挖了一个深坑。
“小子!”伊稚斜唰地抽出雪亮的钢刀,架在亭尉的脖子上,冷冷地说,“匈奴葬人的方式有三种:第一种是天葬,就是用我的西风偃月刀,把你割成碎块,抛在山上喂大雕。第二种是火葬,你的脚下就是柴火,只要我点燃一把火,你就灰飞烟灭。第三种是沙葬,所谓沙葬,就是用沙子把你活埋。这里虽然没沙子,但这黄土照样可以把你活埋。你就说,你愿意选择怎么个死法?”
满脸是血的亭尉朝这个匈奴王爷的黑脸上啐了一口,以缄默对抗胡儿的残暴。
“哼!”伊稚斜冷冷一笑,大声道,“带上来!”
另一个匈奴候骑从马邑郊外的村子里抓来了亭尉白发苍苍的母亲。
“娘啊,都怨孩儿不孝,让老娘受苦了!”亭尉心如刀绞。
“儿啊,”白发母亲凄然一笑,正义凛然地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爹当年跟随李广将军抗击匈奴为国捐躯,娘希望我儿能学你爹的样子,舍生死,取大义,不负天子厚望,为国尽忠!”
懂汉语的匈奴兵听到这几句话,把亭尉的白发亲娘推倒在地,用马鞭抽打得满地打滚,呻吟不已。
“娘! 娘! 不要打我娘!”亭尉泪流满面。
“你说还是不说?”伊稚斜上前揪起亭尉的长发。
“……”
“打! 给我往死里打!”
“匈奴胡儿,你们是畜生!”
“打! 往死里打!”
不忍心看着老娘受苦的亭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供出了汉军的全部秘密。
伊稚斜听了大吃一惊。
亭尉的白发母亲见儿子出卖了国家的军事机密,趁人不备,一头撞向一旁的那棵大树。
被解开绳索的亭尉抱着老娘放声大哭,白发苍苍的老人血流满面。
“呸!”老人睁开双眼,啐道,“你投降胡儿,出卖朝廷,让你父在天之灵蒙羞,让列祖列宗丢脸,你,你不是我的儿……”说罢,刚烈的老妇咬舌而亡。
“娘———”亭尉肝胆欲碎。
伊稚斜安慰了亭尉一番,吩咐自己的骑兵按照匈奴贵族的丧葬规格,杀了一匹战马,剥下马皮,用冒着热气的马皮裹了亭尉老娘的尸体,找了一个长满松树的小山冈把老人安葬了。
料理完毕,伊稚斜带着亭尉,来到匈奴骑兵驻扎的军帐,将实情告诉给军臣单于。单于听了也大吃一惊,连忙下令撤军,退至塞外,匈奴的十万大军云雾一样消散了。当他们跑出关外二百余里,军臣单于这才松了一口气,说:“我得到亭尉,真是天意。苍天叫亭尉说了实话,我不能不赏他,从今日起,他就是我匈奴的天意王! 如有不服,杀!”
在马邑险些全军覆没的军臣单于回到王庭后愤恨不已,不断派出骑兵骚扰汉朝边境,入关抢掠不计其数。
元光六年夏天,匈奴一万多骑兵入侵上谷郡,杀人两千,掠夺人畜数万。
消息传到长安,皇上忍无可忍,派遣四位将军各率步骑一万出塞讨伐匈奴。这是大汉天朝对匈奴的第一次大规模战争。
在未央宫昆德殿,当着三公九卿的面,皇上拜担任太中大夫的舅舅卫青为车骑将军,命令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公孙敖为骑将军、李广为骁骑将军。
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兵分四路出塞,同匈奴主力作战。
皇上进一步部署道:“车骑将军卫青率军从上谷出塞,寻找匈奴主力,正面击敌;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出塞,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发,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发,兵分三路,从侧翼分割围剿,以策应车骑将军!”
“谨遵圣命!”四位将军一齐拱手道。
“众卿,”皇上望了百官一眼,冷冷地说,“马邑之谋,天朝出兵三十万无功而返。将军王恢贪生怕死,不敢出击,致使天朝尊严扫地,令塞外胡儿轻视嘲笑。各位将军,这次出兵,朕希望你们以骁勇正义之师,奋勇杀敌,振我大汉天威! 凯旋之日,朕将在郊外为众卿把酒庆功。”
“臣等愿以死报效陛下!”
“陛下!”御史大夫韩安国出列奏道,“陛下,这次主动出塞讨伐匈奴非同小可,四人之中只有李广将军久经沙场,而其余三人皆是首次带兵作战,臣恐怕……”
“没有人天生就会带兵打仗!”韩安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皇上打断,“每个将军平生都有第一次,朕和卫青、公孙贺、公孙敖相处多年,深知他们熟兵书、善骑射,具有统兵之才。况且他们三人年轻英勇,相信能够不负重托!”
“让卫青率军正面击敌,臣担心会出现差池。”韩安国担忧道。
“陛下重用卫青和公孙兄弟是不是因为……” 新任丞相薛泽赔着小心道。
“ 说下去,”皇上盯着薛泽的眼睛冷冷道,“把下面的话说完!”
薛泽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漫不经心地看了这个新任权臣一眼:“薛泽的意思是说朕唯亲是举吗?”
“微臣不敢!”薛泽的一张老脸吓得煞白。
皇上知道,朝臣各附和窦婴田蚡廷辩风气由来已久,他一直想刹住这股歪风邪气,但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见薛泽在廷议中暗示他用人不察,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敲山震虎,给朝臣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朕谅你也不敢! 不错,卫青是子夫的弟弟,公孙敖是子夫的姐夫。怎么,平棘侯,朕身为天子,难道拜将封侯还要听命于你这个丞相吗?”
“陛下误会了!”
“什么误会!”皇上一拍龙案怒道,“几十年了,屈君伸臣、君弱臣强的格局,让人透不过气来! 权臣把天子架空的风气由来已久,先是太皇太后和卫绾以黄老之说为借口,要朕在治国策略上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他们动辄就搬出先王古训,令朕清心寡欲,无为而治。表面看来他们是维护祖制,遵循文、景二帝的‘无为而治’,实际上是想让朕做一个没有任何实权受人摆布的傀儡天子。再后来,窦婴田蚡交结诸侯,扩大权力,官商勾结,权钱交易,私下收受的贿赂,数目大得惊人……”
皇上的雷霆之怒吓得朝臣噤若寒蝉。
“陛下,”司马相如走出班列劝道,“请您先息雷霆之怒,丞相与魏其侯的意思并非说您用人失察,举贤唯亲,他们担心卫青与公孙兄弟缺乏作战经验,怕与数万匈奴铁骑交锋有累卵之险。”
“息怒,朕息得了怒吗? 建元二年,朕罢黜了卫绾的丞相之职,弃黄老之学,尊儒家之术,欲以人为本,励精图治,富国强兵,在四海之内扬大汉天威。
孰不知不到一年时间,有人就逼死了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罢免了田蚡和窦婴。朕身为天子,眼睁睁地看着支持儒学的大臣死的死、贬的贬,却无计可施……”
朝堂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太皇太后宾天之后,”皇上顿了顿,缓慢地说,“实指望三公能助朕治国安邦,讨伐匈奴,谁知窦婴田蚡各怀阴私,拉党结派,狗咬狗,一嘴毛。朕诏举贤良,为国家选拔治国的佐才,他们推荐的是什么? 都是自己的门客和党羽。昔日,齐桓公曾经说过,得管仲乐毅,犹如飞鸿之有羽翼,可朕至今空有冲天凌云之志,而无羽翼之助,可悲可叹啊!”
“陛下发此长叹,臣身为丞相,有失职之虞,请陛下赐罪。”薛泽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
“陛下!”身着盔甲的卫青拱手道,“既然御史大夫等人对臣被擢升为车骑将军有异议,臣愿在李广将军麾下做一名校尉。在北伐匈奴的疆场上,无论兵将,都一样为国杀敌立功!”
“不!”皇上满意地望了卫青一眼,对满朝公卿说,“朕拜你为车骑将军,并不仅仅因为你是子夫的弟弟,更重要的一点是你熟读兵法、深谙兵法。让你当校尉,那是让千里马拉牛车!”
“陛下,太中大夫卫青精于击刺,深谙兵法,且为人宽厚,有人反对他官拜车骑将军,是怕他将来位子高了,权力大了,找他的党羽秋后算账。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东方朔步出班列奏道。
“东方朔,”绣衣使者江充听了,一张胖脸涨得通红,“你含沙射影的,是在说谁?”
“说谁谁知道,反正这人呢,心里没冷病,他不怕吃西瓜。”
“行了!”皇上怒道,“你们两个是属鸡的,怎么一见面就斗嘴!”
两人吓得再不敢吱声。
“列位臣工,你们想想,朕拜卫青、公孙兄弟为将为了什么,是让他们在温柔乡里安享富贵吗? 不! 朕是让他们为了国家和天下苍生的安危,去冲锋、去流血,甚至去牺牲! 如果这种爵禄也有人眼红的话,杀敌立功人人有责,朕完全可以考虑。”
四万车骑大军在长安城北郊,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
太史令司马谈、太卜令唐都、谏大夫孔安国等人,按照匈奴从北方来的作战方位,面北筑起祭坛。坛高六丈,深六尺,在祭坛上立六面黑色旌旗,立六尊高六尺的黑神,选六位年满六十岁的老人穿黑色衣服担任主祭祀。在黑色旌旗下,各置六张强弩。车骑将军卫青身穿黑色盔甲,缓步走上祭坛,向神灵敬献宰杀好的黑猪一头、果品若干。六个主祭老人在卫青献完牺牲后,拿起强弩朝着北方各射六箭。太史令司马谈宣读了各类祭文,卫青率其他三位将军跪在祭坛上,向天地、黄帝、军旗战鼓、风伯雨师、马祖、道路六叩六拜,以便作战时能得到各方神灵的福佑。
祭坛下,旌旗蔽日,戈铤刺天,四万车骑大军身穿盔甲肃然列阵。祭祀完毕,卫青站在祭坛上,朗声誓众道:“车骑将军卫青告诉尔等官兵,今匈奴进犯,边境不宁,天子授我斧钺,委我以将军重任,望全体将士在讨伐匈奴之战中,争‘进死之荣’,弃‘退生之辱’,服从军令,听从指挥,勇敢杀敌,立功者受厚赏,不能勇敢进击或贪生怕死者受重罚!”督军裨将张次公手捧簿籍,宣布军法道:“一支万人军失去主将者皆斩;一支千人军失去斧钺、军旗、符节者连队皆斩,敌人从军中夺走武刚车十乘以上同罪;见邻军有难不相救者斩,见邻军受敌所逼不相助者与之同罪;在军中滥传讹言,妄说阴阳卜筮者斩,在军中装神弄鬼,妄说灾异邪端与之同罪;无故惊扰部队者斩,在军营中狂呼乱叫,妄称有贼至者与之同罪;随意遗弃军事器械、装备者斩,不能妥善保管、经常检查致有破坏者与之同罪;将吏处事不公、假公济私或公报私仇者斩,军中官兵以强凌弱,打架斗殴,肆意酗酒、喧哗、恶骂、无礼而又讲不出道理者斩;因公宴集会除外,军中随意奔走车马者斩,将军以下乘骑奔走军营与之同罪;破敌后不守纪律先事掳掠者斩;担任警备任务违时失号者斩;不听从将吏差遣者斩,而将吏处事不公平者与之同罪;侵扰百姓,外出奸宿或将妇女携入军营者斩;违背将军一时一令者皆斩……”
军誓完毕,皇上亲自为出征大军饯行。四位将军端起酒樽,皇上举起一樽酒,神情庄重地说:“我朝立国以来,备受匈奴侵扰,边民苦不堪言,此役关系重大,朕静候各位将军立功而还!”
“臣等定要**平匈奴,解我大汉江山心腹大患!”李广、卫青、公孙贺、公孙敖举樽豪迈地说。
外祖母、卫少儿和皇姨赶来为舅舅送行。
大姨卫君孺因有身孕不能送行。
“青儿,”卫子夫帮助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整了整盔甲,心疼地说,“疆场厮杀,刀光剑影,不比寻常,你要格外小心!”
“青儿,”卫少儿关切地说,“遇见戈壁沙漠,你要找有水草的地方宿营。”
“多谢姐姐,我记下了。”卫青谢道。
五十多岁的外祖母走过来,把一块辟邪的桃符,用红线穿了,挂在舅舅的脖子上,塞进他的内衣里,鼓励道:“青儿,是男儿就要保家卫国。你这次出塞,要英勇杀敌,干一番大业绩出来,让朝臣看看我们卫家的儿郎是怎样在疆场建功立业的,切莫辜负天子厚望!”
“娘!”卫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外祖母叩了三个头,抱拳道,“您放心,儿此去不斩杀胡儿,誓不还朝!”
外祖母听了甚感宽慰,连唤女儿取酒。
卫少儿端来一碗酒,递给外祖母,外祖母噙着泪水递给卫青,道:“好孩子,喝了这碗酒,娘祝你早奏凯歌!”
卫青一口喝干碗里的酒水。
卫青率领大军昼行夜宿,横渡渭水、泾水,穿越嵯峨山、九嵕山,直抵云阳甘泉宫,沿秦直道往东北急行军十余天,终于抵达上谷郡治所沮阳县。在沮阳县城,大军稍作休整,补给一些粮草水源后,便出关北上。
卫青采用长途奔袭的战法,同张次公率一万车骑人马越过荒无人烟的沙漠,深入匈奴境内八百余里,直抵鄂尔浑河西侧匈奴人的祭天圣地———龙城附近。站在敖包山上,美丽的鄂尔浑河在草甸草原蜿蜒了九十九道弯,浩渺的柴达木湖犹如一面镜子,镶嵌在辽阔的草原上。深秋的塞外天气变幻无常,大雨突然挟带着雪霰从天而降,抽打着大汉朝的一万车骑,凌乱、潮湿、疲惫的将士艰难跋涉在牧草枯寂的荒原上。
从未远征的将士们迎着冰冷的雨雪,在泥泞不堪的草甸子里推着武刚车喊着号子艰难行军。
盗贼出身的张次公挥动马鞭正大声责骂、抽打将一辆武刚车陷在沼泽地的战士。
一个个头矮小的战士一屁股坐在泥泞的草甸上哭泣。
恼怒不堪的张次公跳下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小战士揪到舅舅卫青马前。
满身泥浆瑟瑟发抖的小兵跪在卫青面前呜呜地哭着。
“怎么回事?”卫青厉声问。
“卫将军,大家都在雨雪泥泞中推着武刚车行军,这兔崽子坐在地上哭泣。我们深入匈奴腹地劳师远征,他这一哭必然影响军心士气,只要您一句话,我砍了这狗日的脑袋祭旗!”张次公用马鞭抽打哭泣的战士。
“住手!”卫青跳下马,从张次公手里夺下马鞭扔在草甸子上,“张次公,你身为裨将,就这样对待自己麾下的士兵?”
“卫将军,是这小兔崽子违纪在先!”
“住口!”卫青将个头矮小的战士从泥泞的草地上拉起来,瞪了张次公一眼,“孙子云:‘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你这样打骂战士,他们如何同我们一起冲锋陷阵?”
“我……”张次公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你去指挥武刚车布阵!”
张次公拾起马鞭悻悻地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报告将军,我叫李狗儿,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卫青道,“你不够服役年龄怎么就当兵了?”
“我听说朝廷要发兵反击匈奴,就虚报年龄参了军!”
“为什么要虚报年龄?”
“因为我要杀匈奴人为爹娘报仇!”小战士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你老家是哪里的?”
“我是上谷郡涿鹿县人。去年秋天,匈奴骑兵劫掠上谷郡,将我爹娘和全村三百多口人全部杀死,我当时在山上打猎逃了一命。将军,我之所以虚报年龄参军,就是为了给我爹娘和死去的三百多父老乡亲报这血海深仇……”
“既然要一心为亲人报仇,为什么坐在草甸子上哭泣?”
“将军,我不是怕苦怕累。我们从长安出发已有月余,深入匈奴腹地至少六百多里,可是连匈奴骑兵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我想起死去的爹娘,一时悲观失望才哭了起来。”
“冷吧?”
“嗯。”
“饿了吧?”
“嗯!”
“狗儿,”卫青解开自己的战袍脱下披在李狗儿的身上,递给李狗儿一块麦饼做的干粮,语重心长道,“我们现在是在匈奴腹地,前面不远处就是匈奴人的祭天圣地龙城,匈奴骑兵随时都有可能杀过来围剿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占据敖包山高地,用武刚车连环结阵,首尾相应,以逸待劳。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坐在草甸子上停滞不前,匈奴骑兵一旦掩杀过来,我们一万多车骑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将军放心!”李狗儿两三口就吃完了麦饼,脱下战袍还给卫青,“作为车阵的弓弩手,我一定要让胡儿尝尝我李狗儿铁弓的厉害!”
“你是弓弩手?”卫青接过战袍道,“最远能射多少步?”
“将军,我李狗儿的弓弩是大弓弩,长三尺半,弩机、弩臂均为铁质,别的弓弩最远能射一百五十步,我的大铁弓有效射程为八百步!”
“好!”卫青赞叹道:“两军对垒听我的号令行事!”
“诺!”
李狗儿快步跑到武刚车前,同将士们一起将最后一辆陷入沼泽地的武刚车推向山冈。
武刚车在山冈连环结阵后,卫青下令宿营野炊。塞外的天气就是怪异,刚才还雨雪霏霏,转眼就晴空万里。强烈的阳光照耀着辽阔的塞外草原,从厚重的云层间射出几道巨大的光柱。云朵的阴影在草甸子上瞬息万变,显得神秘莫测。
野炊完毕的卫青同张次公骑着马在各营地巡防。
突然,骑在马上的卫青发现路上多了几堆新鲜的马粪。
细心的卫青跳下马,以鞭拨开几堆马粪仔细观察。片刻,卫青敛色下令道:“次公,快,吹响号角,速带人马上山迎敌!”
“将军,”张次公不解地问,“未见匈奴骑兵,为何要吹角迎敌?”
“马粪中有粟米,此地定有匈奴战马出没!”卫青用马鞭指着粪堆。
“这些马粪会不会是我们汉朝骑兵在扎营时留下的?”
“汉朝的骑兵只给战马喂食草料和豌豆,这些马粪里有许多粟米,只有匈奴人才用抢来的粮食喂马!”
“快快吹角!”张次公上马挥剑道,“所有人马立即撤回山冈布阵迎敌!”
随着低沉的号角声,汉军车骑呼啦啦全部集结在山冈上。
随着一阵狂乱的人喊马嘶声,黑压压的匈奴骑兵潮水般由远及近,向敖包山包抄过来。
右贤王亲率数千铁骑迎面堵住了卫青布在山上的一万车骑。
如林的刀铤覆盖了卫青眼前的草甸子。
匈奴铁骑扇形排列,乌云般包围了敖包山。
卫青以武刚车环列布阵,弓弩手藏于车内,只等匈奴铁骑走近,方才下令射杀攻击。
反穿一身兽皮的右贤王是个“独眼龙”,他的一只眼睛在几年前的一次作战中被李广将军一箭射瞎。
对右贤王来说,那次作战至今刻骨铭心。那是景帝中元六年六月初八,他率领三万铁骑入上郡、雁门等地抢劫粮食和女人。在上郡,匈奴骑兵一路杀人抢劫畅通无阻,气焰甚为嚣张。谁知道在雁门关遇见了飞将军李广,他不但丢了左眼珠子,还折损了一千多兵马。
戴着黑色独眼罩的右贤王,打马跑出匈奴的铁骑阵营,在距离汉军数百米的地方勒马站定,骄横地说:“卫青,我与汉军作战几十年不曾败北,你今日带区区一万兵马,竟然深入我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祭天圣地,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右贤王,既然你与汉军作战几十年不曾败北,你的左眼是谁射瞎的?”
卫青笑道。
“这……”右贤王羞得面红耳赤。
“还是我替你说吧,那是景帝中元六年六月初八,在雁门关下,你率三万骑兵同李广将军五千人作战,被他一箭射瞎的……”
“卫青,”右贤王恼羞成怒道,“离群的孤羊迟早都是狼的口粮,你带领区区一万人马来到龙城,就是一只离群的孤羊。下马受降吧,到了王庭,大单于会重重封赏!”
“右贤王,我这一万车骑,能得到大单于的什么封赏?”
“撑犁孤涂大单于会赏你牛羊百万,让你做掌管万骑的天意王,他会把匈奴最美的女人赏给你!”
“我大汉一万车骑才换来这点儿封赏,太不划算了!”
“你要多少封赏请开口,我一定如实告诉撑犁孤涂大单于!”
“我要你匈奴所有的骑兵下马受降!”
“卫青,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狗儿———”
“在!”李狗儿背着一张铁弓跃出武刚车阵营。
“射马!”卫青下令道。
“诺!”
李狗儿瞄准右贤王的坐骑弯弓射出一箭。
站在弓箭射程之外的右贤王做梦也没想到,汉军的弓弩手能射出八百步。猝不及防中箭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扬蹄人立轰然跌倒在地。
骄横的右贤王滚落在泥泞的草地上,兽皮铠甲沾满了泥浆、马粪和草叶。
敖包山上汉军将士哈哈大笑。
“杀———”右贤王站起来,唰地拔出雪亮的弯刀怒吼道。
匈奴铁骑排山倒海般杀上山来。
藏在武刚车后的弓弩手万箭齐发,冲向山头的匈奴铁骑纷纷中箭落马。
第一回合之后,右贤王见强攻不行,收拢了麾下骑兵。仔细观察汉朝人马居高临下的武刚车阵营后,他改变战术,打算用火攻的方式,冲散卫青的武刚车阵地。
数千骑兵给箭头裹上油脂,一百骑兵为伍,在循环的集团冲锋中,将点燃油脂的火箭纷纷射向汉军阵地。卫青麾下官兵不断有人中箭,被火活活烧死。
“ 滚木礌石准备———”卫青拔出剑大声喊道,“放!”
十几辆抛石车同时启动。
滚木礌石挟风滚雷般打向右贤王的人马。
正在火攻的匈奴骑兵纷纷败退。
不到半个时辰,卫青阵营里的滚木礌石全部抛光了。
“哈哈! “右贤王大笑道,“卫青的滚木礌石用光了,弟兄们,冲上去,活捉卫青,赏牛羊一万头!”
匈奴数千人马黑云压顶般冲向敖包山。
张次公挥动令旗。
几百辆武刚车同时被推下山冈。武刚车里的弓弩手不断射箭,另外一半士卒透过观窗口紧握钩镰枪。当匈奴骑兵潮水般涌过来时,钩镰枪闪电般出击,不断钩断匈奴骑兵的马腿,摔下马的骑兵被纷纷跃出的大汉官兵用铁环刀砍杀在地。
张次公出身骑射世家,父亲张隆是轻车兵中的武射吏,因善射得到汉景帝的青睐。张次公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射箭击剑,射箭术不亚于飞将军李广,年轻时曾仗着一身武艺做过几年盗贼。
张次公站在一辆用作指挥的武刚车上,不断挽弓向匈奴骑兵射箭,箭无虚发,先后射杀了十几名冲过来的匈奴骑兵,为卫青率骑兵反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大汉朝的勇士们!”卫青跃上战马挥剑道,“为朝廷杀敌立功的机会到了,杀!”
卫青率领五千精锐骑兵闪电般冲下山冈。
右贤王哪里见过步骑配合战车主攻的战法,见麾下骑兵死伤无数,连忙下令鸣金撤退,带头兔子般逃命去了。
卫青率领杀红了眼的汉军骑兵又乘机掩杀过去,追过几道山冈,直抵龙城。
空****的龙城,到处是空无一人的穹庐和丢弃的裘皮炊具,匈奴骑兵早已没了踪影。
卫青策马返回,但见战场尸横遍野,死伤士卒和战马的鲜血染红了大地。负责军事文书的军校核算了一下,斩杀和俘虏匈奴骑兵七百余人。龙城大捷使汉朝军队获得了北伐匈奴的首次胜利。皇上得到喜讯,派八百里驿马加急快速传递朝廷封侯令,晋封卫青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晋封裨将张次公为岸头侯,食邑三百户。
四路大军班师回朝。
三路大军皆无功而返。
未央宫昆德殿,皇上端坐在御座上,一脸肃杀。李广、卫青、公孙贺、公孙敖伏地听旨。
春陀展开圣旨读道:“轻车将军公孙贺无功而返,不奖不罚。骁骑将军李广、骑将军公孙敖损兵折将,使朝廷蒙羞,李广且为匈奴生擒而逃归,按律当斩,送廷尉府议罪!”
年过半百的李广解下头盔,放在地上。朝臣一阵骚乱,大家窃窃私语。
李广坦然地望了大家一眼,在两名期门军士的押解下,向殿外走去。
“皇上恕罪!”公孙敖泪流满面,在两名期门军士的拖押下喊道,“卫将军救我!”
卫青望了望皇上欲言又止。御史大夫韩安国疾步走出班列,跪倒在阶下,老泪纵横道,“陛下,李广将军乃三朝元老,长期驻守边关,匈奴人畏之如虎,望陛下三思!”
“陛下!”长乐宫卫尉程不识也上前跪下求情,“陛下,李广将军率三千步骑迎击匈奴五万余众,死里逃生,本应封赏!”
“陛下,李广一生与匈奴作战六十多次,不顾生死,忠诚之心日月可鉴;公孙敖曾救卫将军于危难。请陛下赦免二人死罪!” 李蔡也跪下替兄长求情。
“ 陛下!”朝臣一齐跪倒。
“陛下,”卫青道,“李广、公孙敖虽未获胜,然拼杀疆场,浴血奋战,给匈奴胡儿以痛击,二人忠君爱国之心昭然于世。况且李广将军的爱子李当户在这次作战中为国殉难。臣恳请陛下,削关内侯之职,以补二人之罪,请陛下恩准!”
“此战乃我大汉天朝反击匈奴第一役,十万大军出塞,不想竟丧师辱国,灭自己威风,长胡儿气焰。赦免他们,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皇上余怒未息。
“陛下,臣等四人率军出塞,今二位将军获罪受斩,臣虽受封赏,于心何忍? 恳请陛下收回对臣的封赏,免去李广、公孙敖的死罪!”
皇上听了卫青的一番肺腑之言,冰冷的脸色有所缓和,他沉吟道:“朕就依众卿之言,免李广、公孙敖死罪,准许以重金赎为庶人,退朝!”
舅舅卫青凯旋后的第二年春天,皇姨卫子夫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皇上为儿子取名为“据”。小孩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绣做成的襁褓里,外面再用狐狸皮紧裹。外祖母说,狐狸是婴儿的保护神。刘据醒来后不哭不闹,静静地看着来到后宫祝贺的贵胄以及忙里忙外的三姨卫子夫。小刘据只要看见他的母后就哭闹着要吃奶,三姨便回避内室,解开衣袍,抱着他喂奶。
刘据吃起奶来像狼崽子一样。舅舅卫青在刘据出生时,编了一张小弓,三支圆箭头、一缕金色的马鬃,绑在他穿了辟邪兜肚的肚子上。皇上对此非常满意,奖励了舅舅数百两黄金。面对贺喜的人群,温柔微笑的三姨卫子夫的脸更美了,从她的微笑里能看出她的骄傲。
自从皇子刘据出生后,皇上就考虑立卫子夫为皇后的事情。
皇上先后征求过母亲王太后和姐姐平阳公主的意见,太后和公主非常赞成。她们将卫子夫和陈阿娇进行一番比较之后,认为卫子夫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皇上还找来丞相田蚡等人商量。
“卫子夫除出身微贱外,其他方面无可挑剔。”田蚡担心道。
“出身不由人,出身微贱有微贱的好处,起码知道世事艰难人生不易,不容易产生骄纵的心理。那个陈阿娇出身高贵吧,可是她净给朕添乱!”
“陛下圣明!”田蚡见皇上心意已定,不敢多言,顺水推舟道,“中宫位缺多时,此事不宜久拖。”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日早朝就廷议此事。”
“臣遵旨。”
当天晚上,皇上将册立皇后之事告诉了卫子夫。
子夫先是一怔,接着眉开眼笑,跪在皇上脚下:“臣妾谢皇上恩典,只是臣妾德薄才疏,恐怕有负国母的尊号。”
“子夫,”皇上拉起她嗔怪道,“地上砖石冰凉,你又刚刚生过孩子,不敢跪地的。”
卫子夫心暖如春:“臣妾谢过陛下。”
皇上望了望卫子夫一双跳跃着红烛光焰的眼睛,自信地说:“朕相信你会成为好母亲,也会成为母仪天下的好皇后。”
皇上把册立皇后的廷议交给列位臣子,大家没有任何异议,跪地高呼万岁。丞相田蚡被任命为“册后使”,具体负责册立皇后的事宜。
元朔元年三月十五日,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天呈祥瑞,鸟语花香,隆重的册后大典在空闲了两年的昭阳殿举行。
昭阳殿被装饰得金碧辉煌。
殿内以椒涂抹墙壁,大厅漆成朱红色,皇后陈阿娇用过的瑶琴、香炉、梳妆台、金银酒器、铜镜等一概被搬走,连那价值连城的象牙床榻也被搬走了。
殿内的梁柱被重新彩绘,盘龙戏凤,横木上镶有蓝田美玉和珍珠翡翠,美玉珍珠交错其间,熠熠生辉;门槛用鎏金铜包裹;台阶用整条汉白玉石砌就;门帘用价值昂贵的彩色珍珠串成,风吹帘动叮当作响。
皇上身着章服,头戴十二旒紫色金冠,端坐在昭阳殿大厅的帝座上,身旁还有一张凤座。厅堂两侧,三公九卿以及三百石以上秩宫,皆衣冠齐楚,排列整齐地站着。
“请皇后娘娘升座!”司仪东方朔高声喊。
大厅左边的乐工,有的在打击编钟,有的在敲悬磬,有的在吹竽,有的在敲鼓,还有的在弹奏琴瑟,奏起《赤凤凰来》的王道雅乐。
在欢快的乐曲声中,宫门大开,十六个花枝招展的宫女簇拥着天仙一般的卫子夫,慢慢悠悠地走上台阶。
身着水红色拖地披风的卫子夫,走到皇上跟前,跪地三拜,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妃坐!”皇上指着凤椅道。
“谢万岁!”卫子夫撩衣站起,略走几步,转身面向文武百官,轻轻坐到了凤椅上。
“册后使宣读册后诏书!”东方朔高声喊道。
田蚡走出班列,朝皇上、皇后鞠躬作揖,面向文武百官展开诏书,朗声读道:“奉天承运,天子诏曰: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统也。兹有卫氏子夫,环姿艳逸,仪静体娴,温顺贤淑,且生皇子据。今据《关雎》之礼,特册立卫氏子夫为皇后。钦此。”
乐曲变得欢快热烈起来。
田蚡手捧诏书,走至子夫跟前,跪地呈奉。子夫起身跪地,双手接过。
有了这份册后诏书,三姨就是名副其实的皇后了。
“进凤冠!”东方朔又喊道。
大厅一侧出来一个宫女,手捧漆盘,盘里放置凤冠,凤冠上有三龙三凤,龙凤全是金质。中间一龙口衔珠宝,左右二龙各衔一长串珠结,凤身饰翠云、仙芝草等图案。凤冠上共镶着珍珠三千六百颗,宝石三百六十粒,价值连城。
卫子夫戴上凤冠,更显得高贵端庄,光彩照人。
“进玺绶!”东方朔再喊道。
大厅另一侧又出来一个宫女,手捧漆盘,盘里放置玺绶(玺,即皇后的印章,正方体,用和田玉琢成,印上部雕有一立体螭虎为钮,四侧阴刻有云纹,印面阳刻遒劲篆书“皇后之玺”。绶,一种丝质带子,悬于衣服上标明身份兼做装饰品)。
卫子夫接过玺绶,转动明眸,朝皇上深情一笑。
“朝拜皇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列位臣工一齐跪地叩头。
三姨被册封皇后后,我们卫家的势力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