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在匈奴这个游牧部落里,丧葬有棺椁、金银和衣裘,但却不堆坟种树,祭奠死者的人也不穿丧服。但撑犁孤涂大单于死后,他所亲近和宠幸的大臣、妻妾跟随陪葬的多至数百人。几个辅政王侯并没有在为选谁陪葬的问题上大伤脑筋,他们最为头痛的是撑犁孤涂大单于最终没有留下遗诏,明确把王位传给谁。
从军臣单于咽气的那一刻起,王庭空气中的火药味骤然增浓。对于谁来继承王位的问题,大家各怀私心,为自己的贵族地位和前途打算。以左骨都侯也里哲等辅政大臣为一派的保守派,主张按照祖制,让王子於单继承大单于王位。因为阿鲁骨已死,军臣单于仅此一个王子,於单理所当然继承大统。这一派的骨干大臣有左右贤王、左右骨都侯、阏氏等人。以藉若侯产等统兵外将为一派的激进革新派,主张拥立左谷蠡王伊稚斜继承大单于王位,理由是於单的阿妈南虑公主是个汉人,於单的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必须由一个纯正的挛鞮氏血统来继承。这一派的支持权臣有左大将、右大将、左大都尉、右大都尉、左大当户、右大当户等人。双方围绕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继承人问题争得不亦乐乎,大有剑拔弩张你死我活之势。
工于心计的也里哲,觉得再这样争执下去必然引起匈奴内部的大乱。
这个须卜氏人中的智者,主张先安葬军臣单于,后议王位人选。
也里哲依照匈奴的风俗,让军臣在王庭停尸数天,也里哲、於单等人在军臣单于的尸体前一直守灵。他们的眼睛红肿了,嗓子哑了,压低了声音哭泣。匈奴人的风俗是不能在死尸前放声大哭,怕活人的阳气冲散了撑犁孤涂大单于的魂魄。
军臣单于的灵位前放着一张桌几,摆满了煮熟的牛头、羊头、糌粑、青稞酒等祭品,一盏酥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挂了白绫的毡帐显得鬼气森森。停尸的帐外有执刀的卫士把守,不许女人和孩子大声喊叫,更不许发出笑声;不许在灵帐附近剁劈木柴、发出声响;不许猫、狗等动物接近灵帐周围,以免借尸还魂。
在停尸的最后三天里,也里哲召集了匈奴所有的萨满,念着《神狼》的经文,超度亡灵。
一位瘸腿的萨满往军臣单于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抹了一层新鲜的酥油,也里哲撬开军臣紧闭的嘴,让他含了一颗西域龟兹国国王朝贡的夜明珠。这颗夜明珠用珍贵的天山于阗翡翠玉琢磨而成,玲珑圆润,色泽暗绿,价值连城。
在也里哲的指挥下,几名老萨满用白布把军臣单于尸体的腿部膝关节和胳膊肘关节收拢捆住,让他双手贴耳呈弯曲状,然后将尸体装进一个用一丈五尺羊皮缝成的口袋,用五色彩绳将布袋口扎住,将羊皮袋口多余的部分从上翻下来。一名武士抽刀剁下了一只扑棱棱抖动翅膀的雪鸡的脑袋,将喷涌的鸡血滴在一只酒碗里。也里哲饮完满满一碗鸡血酒后,用墨块在羊皮袋上画了一只展翅的雄鹰,然后,把捆成聚宝瓶状的尸袋装进棺椁里。棺椁里陪葬的除军臣单于生前用过的镶有猫眼宝石的长柄腰刀、弓弩外,还有大量的金银酒器。
黄昏时分,老北风停止了呼啸,冬阳的余晖在空寂的野外渐渐隐去。身着裘皮的於单指挥着王庭的数千骑兵,将数百名用来给撑犁孤涂大单于陪葬的男女老幼,像驱逐猪狗一样用鞭子赶往墓地。这数百人大多数是军臣单于生前亲近和宠幸的侍女以及已经不能骑马的老臣,还有一部分奴隶和战俘。赶往墓地前,於单强行让他们吞食了生长在肯特山的哑草,吃完哑草的叶子,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成了哑巴。那哑草生长在肯特山阴面的山坡上,夏季开黄花,枝叶扶疏,有二尺高,花籽可入药,医治败血症。数百名说不出话来的陪葬活人,泪流满面,在鞭子啪啪的笞打声中,大张着口,哇哇呀呀一步一趔趄地被赶往军臣单于的墓地。
出殡选在五更天。
夜深人静,冷月如钩,肯特山错落有致的树林和峰峦显得阴森恐怖。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几名身强力壮的骑兵抬着棺椁缓缓前行。
被软禁的火绒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戴着狐狸皮护套的双手握住鱼状的胡笳呜呜地吹。
送葬的人马穿过结冰的图拉河,出了博格多山的南口,向肯特山山谷走去。凄怆悲凉的胡笳乐声在寒冷的冬夜呜呜地飘**,让所有送葬的人马备感凄凉与悲切。
由于伊稚斜远在河西,左骨都侯也里哲征求於单王子的意见后,让被软禁的火绒代替她的阿爸给大阿爸军臣单于送葬。由于火绒胡笳吹奏的水平极高,就让她担任送葬的引魂乐手。火绒吹奏的《野狼长调》,是匈奴人殡葬时专门给死者引魂的音乐。呜呜的胡笳声,在夜深人静的五更天,更显得无限悲凉。脚步下的薄冰,被踩得咯吱咯吱直响。
为了给军臣单于选好墓地,也里哲踏遍了博格多山和肯特山附近的山峦、沟壑和森林,终于选定了一座山峁。这座山峁对岸有一山峁似平案,案左山峦如鹰,案右有一山丘像鹿,山峁的背面有两座不大不小的圆峁子石山,一座似鼓,一座如旗。
这是阴宅的极佳风水宝地,曾经跟随陪同公主和亲出塞的未央宫宫监中行说学习过几年汉家周易风水的也里哲立即选定了这面山坡。
墓穴很大,等骑兵将棺椁放好后,於单指挥王庭卫士一脚一个,将那些陪葬的男女老幼全踢进了墓坑,有些身强力壮的男子还想挣扎着往上爬,立即被骑兵一刀砍倒。
也里哲手执一根干枯的芦苇花,一边端着酒碗敬天地,一边开始念经。在他嘤嘤嗡嗡蚊子一样的念经声里,泥土将棺椁和陪葬的活人全部掩埋……
处理完军臣单于的宾天后事,於单便和也里哲一起率领王庭的数万骑兵,团团围住了藉若侯产驻扎在图拉河畔的屯兵营地。
这个冬天冷得邪乎,凛冽的北风能把山坡上的石头吹裂。豪华的穹庐里,干瘦的藉若侯正同来自河西五属国的都尉、当户等人围着巨大的炭盆烤火饮酒。穹庐旁,一堆熊熊烈火上正架着一只刚刚宰杀的羊羔在炙烤。这种羊羔在肯特山附近叫“青口羊”,专门供给匈奴的王公贵胄们享用。据说这种羊羔出生后,靠喝母羊的奶、吃河边的嫩草生长,肉嫩味鲜,烤熟后连骨头也可以嚼碎。
一个负责烤肉的驼背老人正跪在地上摇着烤肉轮子精心地烤着那只鲜嫩的羊羔,还不时地往半生不熟的羊羔肉上撒些盐巴、胡椒粉之类的作料。
老人看上去有六十岁左右,两鬓斑白,一脸烟火气,好像不会说话一样只知道干活。
在穹庐阔大的厅堂里,由马头琴、胡笳、唢呐、大铜角、牧笛等乐器演奏的胡乐《清泉水》正在回响。在舒缓而优美的音乐声中,一个身着白色狐狸毛沿边袍子的匈奴少女翩翩起舞。少女那两条柔若无骨的胳膊忽而舞作鹰在万里草原飞翔的姿态,忽而又舞作小河流水的姿态,那微微耸起的小巧匀称的鼻翼显得非常可爱。
藉若侯撕咬着半只烤得焦黄酥香的羊腿,色眯眯地盯着少女迷人的舞姿哈哈大笑。
“藉若侯,”一个来自哨卡的候骑急急入帐来报,“左骨都侯也里哲和於单王子兵分三路把我们团团包围了!”
藉若侯正举着酒碗同属下诸将军校尉碰杯,听了探马的禀报,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地说:“再探。”然后,继续与左右饮酒作乐。须臾,又一名候骑来报:“侯爷,左骨都侯的先锋骑兵距此只有二十里。”那个流星探马说毕,退出穹庐。藉若侯脱口一个“喝!”便先将一碗酒喝了。他喝完酒,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厉声道:“弟兄们,匈奴有一句俗话叫‘宁为屠刀,不做羔羊’,撑犁孤涂大单于刚刚宾天,有人就要向我们左谷蠡王的人马下毒手了。”大家听了义愤填膺,乱纷纷地嚷道:“藉若侯,我们听你的!”藉若侯一张山羊一样的瘦脸往前凑了凑,鼻子越发像鹰的喙钩一样,他冷冷地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还击,只有杀开一条血路,我们才有生还的可能。”顿了顿,这个历经冒顿、老上、军臣三代单于的干瘦老头,凭着娴熟的作战经验,迅速做了军事部署:“左右大将挥师北上,抵御锐气正炽的左骨都侯;左右大都尉挥师南下,同於单的人马作战;左右大当户随同我从侧翼突击。三日后,所有河西人马在图拉河下游集结。”
河西的左右大将率领数千精锐骑兵穿越巴丹吉林沙漠挥师北上,在肯特山左侧中了左骨都侯先锋骑兵射手的埋伏。当左右大将率领人马,杀气腾腾冲过来,王庭的左骨都侯咧嘴嘲弄地笑了笑,便弯弓搭上一支鸣镝,向左右大将的突围骑兵射去。随着那支响箭呼啸着射入敌阵,数千名马上弓箭手,顿时弯弓搭箭,齐齐地射了过去,箭矢如雨,猝不及防的骑兵便一个个从飞奔的马匹上栽了下来。有的箭射中了马头,战马驮着骑手一同栽倒。
箭雨一歇,又有数千挥动着鬼头弯刀的兵甲,骑着快马飞也似的迎了上去。
双方人马战在一处,约莫两个时辰的工夫,河西五属国的左右大将和麾下骑兵全部战死疆场。
南下的左右大都尉正好碰上王子於单的人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於单仗着人多,把只有数千人的河西兵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左右大都尉再怎么冲也无济于事,最后在激烈的血肉鏖战中做了於单的刀下之鬼。
藉若侯产的人马从侧翼突围的时候,正好碰上老谋深算的左骨都侯也里哲。
两军对垒。
“藉若侯,”白须飘胸的也里哲精神矍铄地坐在马上,以鞭遥指藉若侯道,“离了群的孤羊迟早都是狼的口粮,下马受降吧,免得我们匈奴人骨肉相残!”
“哈哈哈……”藉若侯在马上哈哈大笑,“狮子没项圈抖不起威风,马儿没鬃毛扎不起势力! 也里哲,撑犁孤涂大单于已经宾天,真正能统驭匈奴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左谷蠡王伊稚斜。你堂堂一个摄政侯,竟然为於单这个汉家女人所生的牦牛犊子卖命,实在是可笑!”
“落在陷阱的野狼,能逃出猎人的手掌心吗? 你大概忘了自己的危险吧?”也里哲冷冷地说。
“牦牛抖威风,全凭头上的功夫。放马过来吧,怕死的不是挛鞮氏男人!”藉若侯愤怒地抽出鬼头弯刀。
也里哲一挥手,随着独耳黑狼令旗的挥动,匈奴王庭的一万精锐骑兵便黑云闪电般冲了上来。
“杀!”藉若侯产怒吼着率领人马硬碰硬杀过来。
两军混战,人喊马嘶,血肉横飞。藉若侯深感势单力薄,不敢恋战,率领数十名精锐铁骑在混战中遁逃了。
在这个风雪弥漫的黄昏,於单决心要把叔父左谷蠡王伊稚斜杀掉。
藉若侯产这个干瘦的老头兵败逃走后,於单的心一直忐忑不安,担心伊稚斜会挥师北上同他决战,因为毕竟有几万人在这场鏖战中丧生。尽管身边有左右骨都侯等辅政老臣,象征匈奴至高无上权力的鹰头拐杖也在自己掌握之中,但真正听命于他的铁骑只有三万兵马,而伊稚斜的河西五属国有十万精锐骑兵。然而,一个多月过去了,伊稚斜除了礼节性地派人送来悼念撑犁孤涂大单于的财物外,没有只言片语兴师问罪的意思。
“於单,”也里哲捋着花白的胡须说,“不知道伊稚斜在耍什么花招?”
“伊稚斜是一个比狐狸狡猾比狮子凶猛的人,我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於单担忧道。
“我已经布置了天罗地网,专门等待这只山鹰来扑网!”
“我的这个王叔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正当俩人私下磋商如何对付伊稚斜时,突然有候骑进穹庐来报:“左谷蠡王要在戌日前来祭奠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在天之灵。”
“左谷蠡王带了多少人马? 现在在什么位置?”於单紧张地问。
“左谷蠡王只带了一百多名铁骑卫士,距王庭只有一百里。” 候骑回答道。
“ 你……”左骨都侯盯着候骑的眼睛严肃地问,“消息可靠吗?”
“我亲眼所见!”
“好!”於单兴奋地击了一下掌,两只眼睛迸发出喜悦的光芒,连声说,“天赐良机!”
“於单王子,”也里哲严肃地说,“对付伊稚斜这样的熊罴,不可力敌,一定要智取!”
“左骨都侯有什么办法?”於单急切地问,“你不是说布下了天罗地网吗?
快告诉我!”
也里哲便对着於单的耳朵如此这般悄悄密语一阵,听得於单点头就像鸡啄米。
临到这个布下天罗地网暗下毒手的计划要实施了,於单王子却心惊肉跳忐忑不安起来。
生性优柔寡断的於单开始怀疑与左骨都侯也里哲商量了千百遍的计划是否周密,左右将军伊即靬、复陆支的伏兵是否能在短时间内闪电般扑进王庭,在谋杀过程中万一发生叛乱如何平定? 左右将军不管怎样劝说“王子放心”,怎么说“保证万无一失”都不行。尽管帐外下着大雪,天性胆小的於单仍然急得浑身是汗,在准备擒杀伊稚斜的王庭穹庐里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像一只迷失在沙漠里的狐狸,惶恐不安而又六神无主。
於单一会儿转到厨帐里,看看引诱伊稚斜的烤羊头准备得怎么样;一会儿又转到穹庐后面的松树林子,看看左右将军安排的杀手是否已经埋伏停当,冲杀出来能否迅速。
黄昏的旷野静谧而又寂寞,鹅毛大雪下得凶猛。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呼啸的老北风里张牙舞爪你推我搡,肆无忌惮地旋转,扯动整个破碎的天空,极迅速地往下坠落。风大,雪大,天色昏暝,茂密的樟子松树林在猛烈的风搅雪扰中发出凄厉的长啸,好似鬼哭狼嚎。
一片雪花被北风吹到於单滚烫的脸颊上,嗞一声融化成一滴水珠。
兽皮裘帽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的於单,回首望了一眼风雪弥漫白雪皑皑的肯特山,摘下悬于腰间的牛皮酒囊,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地痛饮起来。
甘醇暴烈的青稞酒滋润了心肺肝胆,驱赶了寒冷与恐惧,激**了男儿身上的胆气雄心,令他感到无限的欢畅和舒适。怯弱开始逃遁,高浓度的酒精在他的血液里掀起了野性狂放的风暴,匈奴人咬铁嚼钢的血性开始回归,杀气在於单白净的脸上**漾、升腾,吓飞了卧在枯树枝上的两只昏鸦。两只黑色的昏鸦,一前一后,啊啊啼叫着,向风雪弥漫的山野飞去。
这是元朔三年的暮冬。
这是一个杀气腾腾让人胆战心惊的风雪黄昏。一场争夺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王位的厮杀迫在眉睫。
杀手都是左骨都侯和左右大将从数万精锐铁骑里精心挑选出来的亡命徒,人人都力劈熊罴,能杀能砍。杀手们以墨黥面,杀气腾腾,裘服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见於单王子进了松树林,一张张露着两只眼睛的黑脸伸过来,全都劝王子宽心。
“王子放心!”一个身体像野牛一样健壮的汉子,手执鬼头弯刀,咬牙切齿地说,“只要伊稚斜敢到王庭来,一定要叫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绝不给这个左谷蠡王留下一具全尸!”
“对!”另一个杀手补充道,“一定叫他身首异处!”於单听了不住地点头。
从雪花飘舞的樟子松树林子出来,由于恐惧和急躁,於单紧握鬼头弯刀镶金刀柄的右手,攥出了满把的湿汗。
伊稚斜从军臣单于的墓地回来,就带着百余铁骑直奔王庭。这个左谷蠡王穿了三层的镏金软甲,并且携带着那把削铁如泥的西风偃月刀。
左右大将伊即靬和复陆支的精神处在极度亢奋之中。
这两人同伊稚斜虽然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但他们对於单忠心耿耿,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伊稚斜的人头早点儿落地。这两个人同左骨都侯也里哲详细研究了伊稚斜的起居饮食,注意到这个在河套草原长大的王爷最喜欢吃烤全羊。于是,於单派人在塞外草原四处寻找烹调高手,部下骑兵历尽千山万水,终于在祁连山北麓的小月氏,找到了一个年过六旬的驼背老人。据说他用牛粪炭火炙烤的烤全羊十里外都能闻到香味,因此,小月氏人称驼背老人的烤全羊是“驼子十里香”。军臣单于的汉家阏氏正在王庭的一隅指挥着马头琴、胡笳、唢呐、大铜角、牧笛等乐器手,排练古典名曲《八音》和《清泉水》,伴舞的匈奴少女已换上色彩鲜艳的裘装。
王庭左侧的炊帐里炊烟袅袅,熊熊炭火在飞舞的雪花中燃烧起来,驼背老人正手脚麻利地剥杀着一只从千百只羊中挑选出来的肥羊。宰杀后,剥皮,去除五脏,将整只羊架在火堆上炙烤。驼背老人用刷子不断刷上菜油和各种调料,每刷一次,就听见嗞啦啦一声响。
於单雪亮的镶金腰刀正在鞘中铮铮鸣叫。
埋伏在王庭后面松树林的杀手们已经等着去渴饮伊稚斜的血。
伊稚斜竟然敢带着百余铁骑来赴宴!
伊即靬、复陆支怎么能不激动? 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而,他们唯一安顿不下的就是於单的心。这位城府不深的年轻王子,这时候又焦躁,又惶惑,又惴惴不安。也难怪,这个风雪弥漫的黄昏对他来说太要紧了,只要剪除异己,扫清政治路途上的障碍,他就可以君临天下,践位为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了。
伊即靬、复陆支知道必须先安顿好王子於单。
“伊即靬,”於单抓住伊即靬的手惴惴不安地问,“左谷蠡王伊稚斜,他会来吗?”
“候骑报告左谷蠡王已经从肯特山墓地出发了。”
“你们再到樟子松林安抚一下,叫骑兵们不要焦躁。”
“我俩刚从松林出来,王子,倒是你不要焦躁。射杀恶狼,须得布下陷阱,以逸待劳。”
“可是,伊稚斜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
“我知道。”
“你就放心吧!”
“今天不知咋的,我总是心惊肉跳。以伊稚斜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只带着一百多名贴身卫士来冒险赴宴的,他难道不明白王庭里有杀身的危险吗?”
“人有失算,马有失蹄,也许他的失算就在今天。”
“左谷蠡王已率一百余人马出了喜鹊谷。”王庭卫士骑马来报。於单听了这个消息,脸都白了,握刀的手竟有些哆嗦。
“王子,时辰到了!”伊即靬、复陆支齐声道。
“於单,”也里哲从王庭中帐里出来,“千万不要恐惧,你跟随着撑犁孤涂大单于厮杀疆场多年,这小小的格杀算不了什么。”
“当然,为了匈奴的明天,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哎呀!”复陆支摸了一把硬茬茬的虬须大声嚷道,“王子不必说一个死字,复陆支等人还要拥戴王子登上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宝座呢!”
“王子你千万不必紧张,免得露出破绽。”伊即靬关切地说。
“紧张什么? 挛鞮氏人是独耳黑狼的子孙,盐碱水喝过,大沙暴闯过,冰雪地卧过,我是着急!”
话虽这么说,於单又一把握住了右大将复陆支的手,他手心浸出了湿汗,汗手握着复陆支的手说:“复陆支将军,成败在此一举。一旦我登上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你和伊即靬就是匈奴的左右贤王。此时行事,只可成功,不可万一!”
“叫驼背老人立即开始烤全羊!”
“你没闻到牛粪炭火烤羊肉的香味吗? 整只羔羊早就开始烤了。”
“松树林里的骑兵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蛰伏无声,持刀待杀。”
“这么说,我今日就会成为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
“那当然。”
随着“左谷蠡王到”一声吆喝,黑脸、豹头、环眼的伊稚斜,率领他的两名随身骑兵,一脸肃杀地进了王庭的穹庐。
其他一百余名铁骑卫士在距离王庭十里外等待。
一阵寒暄过后,於单啪啪地拍了两下巴掌,随着一阵胡笳的呜呜起乐声,马头琴、唢呐、大铜角、牧笛等乐器手,也跟着演奏起了《八音》。那伊稚斜的一双环眼,冷漠而机警地盯着於单,於单的心里像揣了一只野兔,怦怦直跳。
也里哲多次以目示之,於单才端起酒碗站起来说道:“阿巴嘎,今天是我阿爸撑犁孤涂大单于宾天后,我和你的第一次团圆。阿巴嘎冒着风雪,千里迢迢从河西赶来,首先,让我们端起酒,敬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在天之灵。”於单说完,把一碗酒倒在地上。
左右贤王、左右骨都侯等人也纷纷起身,把一碗碗青稞酒倒在地上。
伊稚斜最后一个起身,他端起酒碗,用沙哑的声音说:“本王对撑犁孤涂大单于忠心耿耿,有人竟以种种理由离间我们兄弟和叔侄的关系,今天,我要把王庭里的这个小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左右贤王窃窃私语。
左右骨都侯面面相觑。
伊稚斜说完,把一碗酒“哗”一声泼在地上。
於单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伊即靬和复陆支握紧了腰刀柄。
随着一声“烤全羊来咧”的吆喝,一个蒙着面纱只露着两只眼睛的匈奴少女,端着一盘烤熟的全羊进了穹庐。
那只烤了半个时辰的全羊呈紫黑色,焦酥可口,香气扑鼻。在整盘的烤全羊中,烤羊头入口的感觉更好。羊眼脆而多汁,羊脑柔嫩香滑,羊皮和肉撕下来抛进嘴里,虽有一种淡淡的煳味,但越嚼越香。
烤羊的香味已经在左谷蠡王的口鼻间徘徊,盘中羊头还在嗞嗞地响着,非常诱人。
伊稚斜盯着盘里的烤肉已经在咽口水了,坐在左边的於单看见他粗大的喉结在滑动,向伊即靬递了一个眼色,把酒碗啪地摔碎在地上,剑眉倒竖,怒吼道:“动手!”端着烤全羊的匈奴少女,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几乎是风驰电掣一般把盘子向伊稚斜的脸上扣去,落在茶几上的烤羊将白色的奶浆溅得到处都是。少女从盘底抽出一把雪亮的牛耳尖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跃,一个美丽的弧线,寒冷的刀光一闪,尖刀已贯穿了伊稚斜的铠甲,穿透了他的胸背。
满脸油腻的伊稚斜手指着少女叫了一声“你……”,便倒在地毯上气绝身亡。与此同时,伊稚斜剽悍的贴身卫士也迅速反应过来,当少女抽刀刺向主人的瞬间,他已拔刀在手,风一般一个侧转,挥刀向少女的腰背砍去。寒光闪处,少女窄窄的腰身立即被刀锋撕裂,张开一血门,一腔热血全部倾溅,直至数丈之远。王庭同时拥进数百个戴白铁面具的卫士,卫士们同时张弓射箭,这个卫士万箭穿身而亡;另一名贴身卫士忍受着数处箭伤,挥刀杀出王庭,刚向空中发射了报警的鸣镝,他的胸腹就被两把刀同时贯穿……
伊稚斜在王庭十里外的一百余名铁骑卫士闻讯挥刀拍马杀向王庭,与於单隐藏在王庭附近松树林里的杀手狭路相逢。
一场短兵相接的混战开始了,人喊马嘶,血肉横飞,马上马下,生死咫尺。顷刻之间,双方均有死伤。马匹踩着尸体,兵甲踢着头颅,剽悍的匈奴汉子,只顾念把雪亮的弯刀砍进对方的肉身子。第一个倒地死去的是伊稚斜,第二个被弯刀砍翻的是送烤羊的匈奴少女。有的铁骑被人割了头颅,有的铁骑被挥刀砍成两半。到底是於单将猛兵悍,而且松树林源源不断地拥出了大量的死士。伊稚斜一方因为群龙无首,兵马稀寡,乱杀乱砍一阵子后,除少数几个有眼色的铁骑卫士打马逃生外,大部分跌下马背一命呜呼。
“王子!”复陆支欢悦而冒失地叫了一声。
於单回眸看了复陆支一眼。
伊即靬聪明,自知称谓已经而且必须改变了。他行了一个抚胸鞠躬礼,毕恭毕敬地叫道:“撑犁孤涂大单于!”
於单哈哈大笑,笑声忽然止住,他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落泪,不知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泪水不停地滚落。
左骨都侯和於单的阿妈南虑公主从王庭的中帐里出来,於单擦了一把眼泪说道:“左骨都侯,匈奴的大片疆土真的就这么属于我了吗?”
“於单,从现在起,你就是匈奴人至高无上的撑犁孤涂大单于了。”也里哲捋着白须微笑道。
“於单,”南虑高兴地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匈奴人的撑犁孤涂大单于了。只要你一声令下,匈奴与大汉朝之间就会化干戈为玉帛。和亲解决不了的生死搏杀,将在我儿的谈笑间烟消云散……”
“不!”於单止住泪水,朝南虑怒吼道,“不! 阿妈,我是你的儿子,但也是所有匈奴人的头羊。作为挛鞮氏人的后裔,我的祖先给了我至高无上的勇敢和智慧,尽管我的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但在事关匈奴的问题上,我寸步不让,寸土必争。我是狼的子孙,在草原的马背上长大,青稞酒给我血性,雪山大漠给了我坚毅和顽强的性格,我要以挛鞮氏人至尊王者的名义向撑犁神起誓,不出数月,我将率领十万控弦勇士,挥师南下,为匈奴拓展疆土,即使血染疆场也在所不惜!”
南虑公主的眼泪唰地涌出来。
“左右大将听令!”於单转身对复陆支和伊即靬说,“你二人立即派兵马向河西挺进,浑邪、休屠、折兰、卢胡等五属国有胆敢逆我王命者,杀!”
“谨遵大单于王令!”复陆支、伊即靬异口同声道。
复陆支、伊即靬骑马没走多远,就碰见了一名身负两三处箭伤的候骑。
候骑是来王庭报告紧急军情的。
“王子,”候骑在复陆支、伊即靬的搀扶下来王庭禀报,“伊稚斜率领十万兵马已将王庭团团围住!”
在场的人陡然一惊,异口同声地叫了声:“伊稚斜?”便把目光投向僵卧在血泊中的那具尸体。
也里哲上前踢了尸体一脚,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要了一碗水,揭下了蒙在死者脸上粘着胡须的易容面具。果然,倒地而死的不是伊稚斜,而是他麾下的一名大当户。
於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哎呀!”於单悔恨地跺了一下脚,搓着双手不停地嘟囔,“这下完了! 这下完了!”
“於单,”也里哲放下水碗当机立断道,“情况有变,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突围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左骨都侯,”於单上前抱住这位白发老者,“我的巴合西,您是智慧的高山,阿爸宾天前将我托付给您,就是希望您能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救我于水火之中。”
“孩子,你不必这样,我就是拼了这把没用的老骨头,也要保住军臣单于最后的骨血,帮你脱离险境!”也里哲颤声道。
“我突围出去后怎么办? 一旦伊稚斜夺了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这漠北草原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於单显得狂躁不安。
“於单,”南虑公主平静而慈祥地说,“阿妈给你指一条生路……”
“阿妈,原谅儿子刚才的冲动和无知,我也是为了整个匈奴的强大。请您快告诉我,突围出去后我该去哪里藏身?”於单羞愧地望着南虑。
“投奔大汉天朝!”
“什么? 投奔大汉天朝?”於单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路吗?”
“大汉朝的皇帝能收留我吗? 我阿爸同大汉朝打了多年的仗,两国之间的积怨这么深,马邑之战后,大汉朝正积极备战,准备大规模北伐匈奴,我去长安不是羊入虎口吗?”
“於单,”南虑公主凄然一笑,“你忘了阿妈既是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的阏氏,也是大汉天朝的公主。我的父皇景帝在世的时候,为了缓和大汉和匈奴的关系,送我出塞和亲。现在的汉朝皇帝刘彻是我的亲弟弟,阿妈修书一封给你的舅舅,他一定会收留你的。”南虑公主说完,撕破白色衣袖,咬破手指,写了封血书交给於单。
“复陆支、伊即靬听令!”也里哲立即命令左右大将,“你们立即集合王庭所有兵马,力保於单王子突围!”
左右大将出了王庭集合人马去了。
“把伊稚斜的女儿押上来!”也里哲厉声道。
两名剽悍的王庭骑兵押出双臂被倒绑的火绒,火绒一脸倔强,身上散发着羽毛草和酥油茶的味道。
伊稚斜麾下骑兵的人喊马嘶声已渐渐逼近。
“阿妈,我们一起回长安吧!”於单露出了他儿女情长的一面。
“於单,”南虑公主潸然泪下,“你的心思阿妈知道,阿妈又何曾不想回故乡? 但阿妈从小生活在长安城的皇宫深院,只懂诗书礼乐,不会刀弓骑射,跟着你只能徒添累赘……”
伊稚斜的骑兵军团已渐渐逼近。
“阿妈,伊稚斜的狼子野心谁不知道,你留下来会遭他毒手的!”於单还在絮絮叨叨。
南虑喉头哽咽着说了一句“阿妈知道”,两行泪水便溢出这位出塞和亲的女人的眼睛。突然,她双眼圆睁,唰地抽出一个骑兵的腰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愤怒地命令道:“走! 不要管我,快走!”
复陆支、伊即靬苦苦相劝。
於单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泪,厉声命令道:“上马!”数万人马追随着於单箭一般冲向伊稚斜由十万铁骑组成的钢铁阵营。那只跟随军臣单于多年的秃鹫长唳一声,追随於单潮水般的兵马而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西风呼啸,鹅毛大雪下个不停。
伊稚斜铁桶般的骑兵阵营里,到处是燃烧的松明火把和雪亮的弯刀,骑兵的盔甲裘服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看见於单王子的兵马潮水般奔驰而来,匈奴左部人马中最年轻的都尉呼毒尼挥动狼头令旗,数万弓箭手一齐迅速张弓搭箭。
射杀於单的命令被豹头、环眼、黑脸、虬须的伊稚斜用马鞭制止。
那只铁青色的老鹰树疙瘩一样立在伊稚斜的肩头。
伊稚斜的坐骑名叫“灰耳朵”,属于蒙古汗血马种,身材略矮,头部偏大,浑身毛色漆黑。这匹黑色的汗血马虽不十分高大,但体能充沛,耐力持久,行动迅速,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非常适应高原作战。这匹名叫“灰耳朵”的黑马长途奔跑时,身上流淌出的汗水像血一样殷红,咆哮嘶喊声震彻云天。
“哈哈哈……”看见了马上身着裘服盔甲、手握大单于鹰头拐杖的於单,伊稚斜坐在黑马上哈哈大笑,“於单,狮子没有项圈抖不起威风,马儿没有鬃毛立不起势头。离群的孤羊,迟早都是狼的口粮。你还是乖乖地下马受降吧,留下撑犁孤涂大单于的鹰头拐杖,本王可以考虑封你做左翕侯手下的大当户……”
伊稚斜侮辱性的话语,惹起河西骑兵阵营一片哈哈大笑。
“投降吧!”从也里哲的追杀中逃出一条性命的藉若侯产坐在马上讥笑於单,“过来在我的麾下做个大当户吧,哈哈哈……”
“於单,癞蛤蟆是吃不到天鹅肉的,下马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呼毒尼用手中的狼头令旗指着马上的於单。
“伊稚斜,雄鹰高翔在蓝天,蛇蝎匍匐在石头缝里。你一个左谷蠡王也想篡夺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端一盆马尿照照自己的黑脸吧,看看自己配不配? 大单于的鹰头拐杖在这里,想要,先问问我这把直背弧刃的鬼头弯刀答应不答应!”马上的於单并没有暴跳如雷。
“哼!”伊稚斜从鼻孔挤出一声冷笑,摸了一把自己黑漆一样的虬须,撇了撇嘴挖苦道,“病驴拉不起大马车,熊汉直不起罗锅腰。就你那点儿人马也敢在本王面前犟嘴? 看看你的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本王的快刀铁骑,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你这区区数万人马就会万箭穿身死无葬身之地。好好想一想,你的小命可是攥在我的手掌心里,只要交出大单于的鹰头拐杖,本王便饶你不死,否则,立即叫你人头落地!”
夜风嘶吼,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带上来!”於单冲着自己麾下同样举着无数松明火把的骑兵阵营吼道。
听到於单这一声吼,身着青铜盔甲的复陆支拍马来到阵前,他的马背上坐着伊稚斜被倒剪双臂的宝贝女儿火绒。
可怜的火绒口塞破布在马背上拼命挣扎。
复陆支把一把鬼头弯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伊稚斜,”於单朗声道,“睁开你的狼眼看看吧,看看她是谁?”
伊稚斜在风雪弥漫的夜晚看不清敌军阵营中被捆绑的火绒。
“蠡王,是火绒,是火绒郡主!”眼尖的呼毒尼透过雪夜里的火光看见了在马背上挣扎的火绒。
“火绒———”伊稚斜失声叫道,“你别怕,阿爸会救你的!”
火绒在复陆支的枣红马上呜呜不能说话。
於单以目光示意复陆支取出塞在火绒嘴里的破布团。
“阿爸!”火绒挣扎着大喊道,“你不要管我,杀了於单,你就是匈奴人的头羊!”
“火绒,不要怕,我会来救你的!” 深爱着火绒的呼毒尼抽出了雪亮的弯刀。
“ 呼毒尼,不要管我,协助阿爸杀了於单!”火绒大声道。
“再胡乱说话,我一刀宰了你!”复陆支又用破布塞了火绒的嘴。
伊稚斜心如刀割。
“蠡王,我带人杀过去!”呼毒尼请缨道。
“放肆!”伊稚斜怒道,“你带人杀过去,会害死火绒的!”
剑拔弩张的两军人马在雪夜对峙。
杀向王庭是伊稚斜的一个阴谋。
为了安全起见,伊稚斜让大当户易容后替自己去祭奠,并不是因为预感,而是因为预谋。自从哥哥军臣单于病入膏肓后,他就开始谋划拿点儿什么把柄除掉於单,自立为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被军臣作为人质留在肯特山图拉河附近的藉若侯,经常给他提供军臣单于的病情以及王庭的政治风向,为他率兵夺取王庭提供了重要的情报。
远在河西东部焉支山下的伊稚斜知道军臣单于要立於单为王位继承者时,气得七窍生烟。他喝了几碗青稞酒,吃了几块手抓羊肉之后,便气咻咻地走出了炭火熊熊且异常暖和的穹庐。
凛冽的西北风呼啸着迎面吹来。
伊稚斜打了一个寒噤,他把阿爸老上单于馈赠的狐狸皮黑斗篷裹了裹,看见积雪覆盖、岩石深嵌的焉支山上落了几只乌鸦。不远处,有一头黑色的野牦牛,低着沉重的头颅,啃啮着雪地上干枯的羽毛草。这个窝了一肚子火的挛鞮氏贵胄,终于找见发泄愤怒的目标了。
伊稚斜咬着刀子般锋利的牙齿,轻轻解开斗篷的系带,将黑斗篷扔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束紧腰带,深吸一口气,在满眼的杀戮和悲怆中,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闪电般向那头聚精会神吃草的野牦牛奔去。低头吃草的野牦牛听见雪地上皮靴踩着雪地奔跑的橐橐的脚步声,便撒开四蹄去逃命。
见野牦牛逃奔,伊稚斜蹽开大步,疯狂地追上逃奔的野牦牛,用力挥拳向逃奔的牦牛侧骨打去。随着铁榔头一样的拳头重重一击,野牦牛腿蹄不稳地向前一冲,嗵的一声,像放倒一面墙一样朝侧面轰然倒去。断了数根肋骨的野牦牛,挣扎着受伤的庞大躯体要站起来,伊稚斜瞅准机会用力一扑,野牦牛又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野牦牛哞哞叫唤着拼命挣扎,伊稚斜紧紧压在它庞大的躯体上,从腰间拔出那把锋利的牛耳尖刀,朝野牦牛的脖颈上连搠几刀。殷红的牛血乱溅,喷了伊稚斜一脸一身。放了血的野牦牛疼得哞哞叫唤,四蹄乱蹬做垂死挣扎。伊稚斜只顾用刀乱搠一气,仿佛这头牦牛就是他登上撑犁孤涂大单于尊贵王位的绊脚石……大约搏斗了半个时辰,那头野牦牛鼻孔嘴巴喷着血沫子只顾喘气,然后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伊稚斜只怕它不死,又在牛首上擂了几拳,看着野牦牛断了气,他才松了一口气。
伊稚斜实在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将王位传给他与汉朝南虑公主所生之子於单? 难道英明一世的军臣不明白於单的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液吗? 让羔羊一样软弱、兔子一样胆怯的於单来做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无异于让一只羊来统领一群狼,他能担当挥师南下马踏长安的大任吗? 挛鞮氏人的祖先和撑犁神绝不答应!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壮士难过美人关,一定是那个汉家阏氏,用眼泪和柔情软化了撑犁孤涂大单于的铁血性情和钢铁一般的意志,使其答应把鹰头拐杖传给於单。想起这个女人,伊稚斜的心里像被烙铁烙了一下,生疼生疼的。那个女人本来是我的,是我伊稚斜的!
大汉天朝的和亲使团明明在和亲书简上写道:“……遣汉家南虑公主与匈奴王子伊稚斜婚配……”老上单于怎么就把她像宝马快刀一样转送给了军臣,难道就因为他是匈奴太子吗? 阿爸一句话,就把南虑公主这个楚楚动人的汉族少女赐给了哥哥军臣。从那时起,一颗仇恨的种子便深深地埋在他心中,他暗暗发誓:不管今生来世,我伊稚斜一定选择为权力而活着,不当上匈奴的头羊誓不罢休! 在这片天低云暗的绿色疆土上,拥有权力,就意味着拥有金子、美酒和女人,拥有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威严和尊贵。让他彻底对军臣怀上刻骨仇恨的还是那个汉人商贾聂壹来王庭使苦肉计,军臣单于偏偏指定让他购买的楼兰女奴卜蕾去给那个汉族商贾铺衾侍寝,那个女奴很会讨他的欢心,他正准备纳她为阏氏。当时他就想和军臣拔刀相向,多亏藉若侯开导,劝他以大局为重,他才平息了心中的一团怒火,佯装心甘情愿。
但他的心里是很痛苦的,这种属于男人人格上的屈辱是别人无法理解的。
那个楼兰女奴跟随聂壹回到马邑城后,便生死不明失去了消息。在美丽的塞外草原,女人是男人最值得炫耀的财富,尤其是漂亮女人。你的财富被别人强占,这无疑是一种失败和耻辱。
今天,於单又绑架了火绒来要挟伊稚斜,这更让他悲愤难忍。在广袤无垠的草原王国,你可以羞辱伊稚斜,但绝不能羞辱他的女儿。如果谁伤害了火绒,他就要同谁拼命,即使那人是至高无上的撑犁孤涂大单于也不行。
当我卧底河西的行径败露后,火绒曾经一度陷入情感的泥潭中不能自拔。可怜的火绒整日以泪洗面借酒浇愁。呼毒尼越是劝慰,火绒越是痛苦,几次差点儿挥刀砍伤了呼毒尼。酒醒后,火绒就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南方,流着泪水吹奏着呜呜咽咽的胡笳……望着深陷痛苦泥潭不能自拔的女儿,伊稚斜飞起一脚,踢翻了祭祀撑犁神的火撑子,拔刀发誓道:“铁娃,我一定要杀了你这汉人养的狗崽子!”
在一次酒醉之后,伊稚斜来到山坡,挨着吹奏胡笳的火绒坐了下来。
“火绒,你是我伊稚斜的女儿,只要你快乐,阿爸就会给你这塞外草原的一切!”伊稚斜安慰着失恋的女儿。
“阿爸,”火绒放下胡笳,擦去脸腮上的泪水,“有些东西靠弯刀铁骑的力量是得不到的!”
“我是匈奴左翼的草原之鹰、沙漠之龙,只要你高兴,这祁连山焉支山的牛羊、奴隶、牧场随你挑选!”
“我是左谷蠡王的女儿,已经拥有辽阔的草原和千百万的牛羊,富贵于我就像牧人丢弃的鞭子……”
“你说你需要什么,阿爸都可以给你。”
“阿爸,”火绒摇头苦笑道,“你能找回我失去的爱情吗?”
“这……”伊稚斜铁青着脸,腮帮子可怕地抽搐着,“火绒,只要你能快乐起来,阿爸就派人去长安把铁娃抓回来!”
“安息人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阿爸,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你让我一个人在山上静一会儿!”
“阿爸知道你的心里只有铁娃,可是这个野狼养的贼狐狸已经逃回长安了,你的眼泪和胡笳是唤不回他的!”
火绒不再说话,流着泪又一次吹响呜呜咽咽的胡笳……火绒是伊稚斜的心肝宝贝,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的血肉连心的生命。
现在,火绒却被於单这个小羊羔子押为人质。如何才能既救女儿,又生擒於单?
西风把狂乱的鹅毛雪花吹到了伊稚斜的脸上。
在火把的照耀下,伊稚斜的那张黑脸有点儿抽搐。他咬了咬牙,大声道:“於单,只要你放了火绒,交出撑犁孤涂大单于的鹰头拐杖,我仍然让你做大匈奴的太子。”
“伊稚斜,少啰唆,给你一刻漏的时间,速速让开一条道,否则,我当着你的面杀了火绒!”抓住了伊稚斜性格弱点的於单绝不退步。
“伊稚斜,我们不能再犹豫了!”藉若侯摩拳擦掌道,“这是擒杀於单的最好时机!”
“蠡王,我带人过去生擒於单,救出火绒!”呼毒尼又一次请缨道。
“你们谁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谁!”伊稚斜咬牙切齿道。
“怎么样,伊稚斜,你是想让火绒生还是想让火绒死?”於单冷笑着问。
复陆支再一次唰地把钢刀横架在火绒的脖颈前,冰冷的刀锋紧贴火绒白皙的脖颈。
伊稚斜心急如焚。
呼毒尼又一次举起射杀令旗。
河西阵营里的数万控弦骑兵一齐搭箭向於单、复陆支等人瞄准……於单的人马也张弓搭箭瞄准伊稚斜的人马。
伊稚斜左右为难,他的心里矛盾极了。一边是心爱女儿的生命,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权力拐杖,究竟应该选择哪个? 经过反复权衡利弊,英雄气短的伊稚斜最终决定为保住女儿的生命做出让步。
“让开一条道!”伊稚斜几乎怒吼道。
“伊稚斜!”藉若侯大声质问道,“你要放虎归山吗?”
“蠡王,你放了於单会后悔的!”呼毒尼大声道。
“蠡王,不能放!”麾下的将军和千骑长异口同声道。
“你们敢不执行本王的命令?”伊稚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闪开一条道!”
“藉若侯……”於单将目光投向藉若侯。
“唉!”藉若侯长叹一声挥手让路。
呼毒尼流着泪水挥动让道令旗。
数万骑兵组成的钢铁阵营,哗啦一声在东南方闪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於单、复陆支等数万人马挥刀拍马闪电般穿过茫茫雪夜中的敌军阵营。
那只跟随军臣单于多年的秃鹫,突然离开於单,张开硕大的翅膀,冲过西风弥漫的雪夜,向伊稚斜的骑兵阵营飞掠。於单回首惊叫:“鹫儿,回来,快回来!”
秃鹫一声长唳,慷慨悲壮地飞向伊稚斜阵营,像雪夜空中黑灰色的刺客,它凌厉的翅膀扇动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伊稚斜肩头的老鹰听见动静飞向雪花飘舞的夜空。
秃鹫和老鹰两只猛禽在雪夜展开了惊心动魄的空中厮杀。
不断有羽毛随着雪花飘落下来……军臣单于的秃鹫躲过伊稚斜老鹰的一次攻击,盘旋到伊稚斜的马前,突然迅疾地收敛翅膀,从空中箭一般俯冲而下,像一把锋利的牛耳尖刀,直扑向马上的伊稚斜———它要啄瞎左谷蠡王的一只眼睛!
伊稚斜铁青着一张黑脸,似乎对从天而降的危险视而不见。
当秃鹫钢铁一样锋利的尖喙利爪掀动的凌厉杀气和森森冷风与他的黑脸近在咫尺的时候,他才拔刀在手。仿佛一道闪电,在通红的火光下,只见刀光闪了两下,那只英猛的秃鹫便被砍成三段,跌翻在马前。由于左谷蠡王的出刀速度太快了,身首异处的猛禽临咽气还爆出一声凄厉而高亢的长唳。
那只铁青色的老鹰又一次落在伊稚斜的肩头。
“杀!”伊稚斜挥动西风偃月刀大声道。
那只铁青色的苍鹰第一个扇动翅膀飞向敌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万铁骑便闪电般扑向於单麾下伊即靬率领的数万兵马。
茫茫雪夜里,火把攒动,钢刀飞舞,人喊马嘶声声震云天。兵铁相搏,咫尺生死,马蹄踩着死尸,马鞍上挂着人头,凶悍的骑兵都只顾念着用雪亮的弯刀去砍杀。伊即靬指挥着被围困的兵马东砍西杀,企图杀开一条血路,双方的兵马在王庭附近的山谷里激战起来,几乎所有的匈奴人都投入了内战,到处是死尸和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