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锦车悄悄停在后宰门,宫女们搀扶下一位年约二十的少妇。介于丰满和纤秀之间,体态轻盈,举止袅娜,面容妩媚,顾盼生辉,端的是位十全十美的佳人。登基仅仅三日的后晋少帝石重贵,早已等候在门内,待这位冯夫人一进后门,即急不可待地拥入怀中,在她的粉额、香腮、樱唇狂吻个不住,羞得在场宫女都背转身去。
冯夫人娇嗔地推开少帝:“万岁,来日方长,还当庄重些,以免遭人非议授人笑柄。”
“朕是当今天子,谁敢不尊,即让他九族皆诛,还怕甚议论。”少帝自幼不喜读书,喜好枪棒,养成的武夫习性,照旧与冯夫人相牵玉手,紧揽蜂腰。
冯夫人本是少帝之弟重胤之妇,重胤病故后寡居即与少帝有染。少帝位藩为齐王时即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即位才只三日就迫不及待接入宫中。少帝生母曹太后虽然反对,但少帝根本不听,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告诫儿子不得张扬。
石敬瑭灵柩停放在保昌殿,二人恰从此经过,少帝命宫人倒上一樽奠酒,泼洒在灵前:“父皇见谅,儿臣已蒙母后恩准,方迎这冯夫人进宫,不事大庆,不事张扬,在天之灵莫怪。”
冯夫人听得这般滑稽的悼词,忍俊不禁艳笑连声,宫女们也情难自禁哄笑不止,闹得少帝也被感染得大笑起来。
景延光与冯道一道入宫来,少帝只得让冯夫人独自回宫,在便殿召见这文武二位首臣:“二卿有何急事要奏?”
冯道与景延光二人是商量好了之后共同入宫的,他二人抵龙换凤擅自废立,岂料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宫女太监将石敬瑭遗诏传出宫外,这几日几乎各镇俱知。二人商议,要借国丧之机,将所有外藩节度使调进京中,然后交换任职,令各镇没有造反的基础。
冯道先奏:“万岁,先帝崩逝,当传旨藩镇,务于近日入京奔丧,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少帝觉得不妥:“藩镇统率兵马,保卫边疆,维护地方,若都进京,一旦外敌入寇岂不自乱阵脚。”
“无妨。”景延光再奏,“外敌怎知节度使不在镇上,待敌知晓,各镇皆已返归,谅也无事。”
少帝是靠这二位推上来的,自然要言听计从,不敢拗背:“二卿以为可行,那就准奏。”
圣旨到达晋阳,刘知远召郭威与李琼商议:“二位以为如何,可否前往?”
“只恐内中有阴谋。”李琼先道出担心。
“何以见得?”刘知远问。
“当今非先帝亲生,据悉遗嘱是立重睿,皆因景、冯二人弄权,才有弃嫡立庶之举。”
郭威插话道:“莫非石重贵要借国丧之机,对全国藩镇下手,一举除去后患不成?”
刘知远不觉点头:“也是有的。”
“但是如若抗旨不遵,就是形同叛逆,圣上必发大兵征讨。”李琼不无忧虑地说,“而晋阳兵马尚不足以同国力抗衡,必将招至灭顶之灾。”
“依先生之言,不去显然不妥。”刘知远实则是在发问。
“好不容易离开汴京,再去岂非羊入虎口。”郭威感到凶多吉少。
李琼也觉两难,苦无两全之策。
刘知远见状做出决断:“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不能过早暴露意图授人以柄,且去奔丧,到后见机行事便是了。”
郭威、李琼感到也只有如此,便挑了二十名精壮军士,随刘知远同行奔赴汴京去了。
二十几镇节度使陆续抵京,少帝石重贵在宫中设宴款待,景延光与冯道两位首臣作陪。待各镇到齐,冯道与景延光一个眼色:“景大人,该请万岁出场了。”
景延光会意地点点头,到了后宫见少帝仍在同冯夫人嬉戏,上前提醒说:“万岁,人已到齐,这御宴可以开始了。”
“好吧,朕这就前往。”少帝依然拉着冯夫人的玉手,“爱妃当与朕同去。”
“万岁且慢,为臣尚有本启奏。”
“何事?”
“臣与宰相冯大人已在席间布好埋伏,酒至半酣之际,要将二十几镇节度使尽行斩杀。万岁与娘娘须心中有数,届时听臣暗示及早退席,免受惊吓。”
“什么?你要将二十六镇节度使全都杀死!”“正是。”
“这如何使得?”少帝反对,“一旦外敌入侵,无人防御,岂不是门户洞开,任敌**。”
“我国武将甚多,一日之内即可委派完毕。”景延光奏道,“这些人都对圣上即位心存不满,必须斩草除根。”
“不可,万万不可如此滥杀无辜。”少帝明白真要一概尽诛,难免全国唾骂,故而坚决反对。
景延光见状,也不好坚持,便做了让步:“万岁若不同意一网打尽,但有一人是非杀不可。”
“何人?”“刘知远。”
“他,晋阳镇兵强马壮,实力最大,为我后晋首镇,抵御外寇,全要仰仗他的人马呢!”
“惟其如此,刘知远才非除不可。”景延光奏闻,“还有他的牙将郭威,随从李琼,俱为万岁坐稳江山的劲敌。”
“朕闻那郭威有万夫不当之勇,难得将才,仅凭疑心除去一员大将,这岂不是自残手足。”
“不为我们所用者,越是本事大,危险也就越大。”景延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三人决不能留下。”
景延光一强硬,少帝即软下来:“景爱卿一定要杀那就杀吧,不过莫在宴席之上下手。”
“也好,我与冯大人另做安排。”景延光也不好再相强,“待宴会后在他们住处下手。”
冯夫人随同少帝来到宴会大殿,二十六镇节度使一同起立,向皇帝与娘娘大礼参拜。之后,逐一向少帝敬酒。刘知远的坐席安排在右侧首桌,离主位甚近。因为冯夫人已知晓宴后刘知远三人即将丧命,不免更多地注视他们三人。见刘知远正值中年,不乏英雄气概,而他身后的牙将郭威,则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另一位李琼风度翩翩,仪表非俗,有飘然欲仙之态,真是骨风清奇,大有超凡脱俗之感。冯夫人止不住心中嗟叹,可惜这样三位英雄,尚且不知即将死于非命。特别是那位李琼,活脱脱的潘安再世,天底下哪里还有这样清秀的男子。
李琼虽说侍立在刘知远身后,但是冯夫人不时抛过来的眼波,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李琼何等精明,他感觉出那眼神的含意是复杂而多样的。有爱怜也有惋惜,而更多的是感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为何对自己这样关注呢?他觉得其中定有文章。因此,他不放过这一线机会,每当对接到冯夫人的目光时,总是善意而得体地以眼神回敬。
少帝石重贵与冯夫人也有相同的心理活动,知道刘知远命在旦夕,也对他们三人格外关注。他对郭威、李琼都有耳闻,不由得赞叹说:“刘爱卿,你武有郭威,文有李琼,堪称左膀右臂,天下无敌啊!”
“万岁过誉,臣实不敢当。”刘知远答道,“还是吾皇驾前景、冯二位大人,文武相得益彰,保我后晋千秋永固。”
“闻听李琼为你的智囊,不仅足智多谋,而且极善周公神卦。”少帝笑言说,“得暇倒要请李先生为朕占上一课。”
“万岁取笑了。”刘知远一语带过。然而冯夫人却是心中一动。
这宴会原本就是装样子的,午时刚过,就草草结束。在众人即将起身离去之际,冯夫人提出一个要求:“万岁适才言道,那位李琼李先生卦课极灵,臣妾想留下他算上一卦。”
少帝已是疲劳,但宠妃之言怎能不允:“爱妃既有此意,李先生且留下稍后再回。”
于是,李琼被引至后宫。少帝对冯夫人说:“爱妃,朕已神思困倦,就不陪伴你了,卜卦之后,快些来寝宫相伴。”说过,他自己先回寝宫休息去了。
冯夫人与李琼二人四目相对,先事寒暄。李琼谈吐不凡,举止得体,哪像少帝一介武夫,虽说贵为天子,仍然难脱粗俗。冯夫人不由得生出爱意,碍有宫女在旁,不敢直言流露,但内心中的忧虑不觉脱口而出:“李先生,都道你是神课,自己的事可曾算得出?”
在宴会上李琼已是感觉到这一点,听了冯夫人之言,他绝顶聪明之人,立即有所领悟,便诈言道:“小生已知将有杀身之祸。”
“怎么,你当真算得出?”冯夫人不觉惊讶。
李琼见状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推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景延光借国丧要加害各镇节度使,这还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那你们三人为何还要来自投罗网?”
“我主刘知远对万岁忠心耿耿,如若不来岂非抗旨,不是给了景延光口实,背上叛逆罪名。”
“可你们为了这清白名声,却白白丢了性命。”
“娘娘,臣有一言,还望转奏圣上。”
“尽请直言。”
“遍观天下各镇,唯有晋阳方可对景延光形成威慑,使其不敢公然反叛篡位。只有我主安全,才能保圣驾安康。否则,各镇被诛之日,也就是万岁被弑之时。”李琼又加一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了万岁,娘娘还能凤冠霞帔吗?”
冯夫人被说得冷汗直流:“怪不得景延光坚持要万岁同意除掉你们三人,原来他是有预谋啊。”
“因此说,我三人死不足惜,娘娘要为万岁、为自家着想啊。”
冯夫人此刻完全被李琼说动:“李先生,万岁经不住景延光纠缠,已然同意他在宴会后对你们下手。快些回到住处,你们主仆三人立即离开汴京。至于万岁那里,待我从容告知。”
“多谢娘娘。”李琼也就急匆匆告辞了。
冯夫人送到宫门外,直到望不见李琼背影了,才万分留恋地回转。
李琼一出皇宫,就发觉有人在身后跟踪。他想了想,索性回头与跟踪人对面:“请问阁下,为何一路紧跟?”
跟踪人怔了一下,随即坦然地说:“李先生,在下是景延光大人牙将,景大人担心有人加害刘大人你们三位,故而派小人暗中保护。”
“如此多谢了,请转告景大人,我们自会小心,谅也无事。”李琼意在将跟踪人赶走。
岂料牙将是牛皮糖粘上了:“景大人之命,小的怎敢有违?”
李琼思忖一下,只得返身自顾走回住地,他发现那牙将始终形影不离跟在身后。李琼明白,这是景延光下令把他们盯住了。
正在焦急的刘知远见李琼回转,迫切地问道:“为何滞留这许久方归,都说了些什么?”
“一言难尽哪!”李琼将经过告知。
刘知远说道:“果然不出所料,景延光与冯道真是人面兽心。”
“为今之计,是要火速离开汴京。”郭威说时语气都显急切。
“已经被景延光牙将盯住,只怕是难以离开。”刘知远双手一摊。
“我有办法。”李琼在路上就已想好主意,“趁景延光尚未多派人来,刘大人与郭将军化妆从后门即刻离开,我留下与牙将周旋,尽量拖延时间,以保证你二人安全。”
“你留下,那景延光发觉我二人逃离,还不迁怒于你,焉能还有你的命在?”刘知远连连摇头,“这无论如何使不得。”
“刘大人此言差矣,我们总不能三个人全留下等死吧。”李琼讲出他的道理,“你二人返回晋阳,景延光便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加害于我。再说,冯娘娘与我已有一面之识,说不定她还会为我美言得以保全性命。”
郭威比较现实:“大帅,李琼所言有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好吧,”刘知远有些难舍难分,“李先生,你可一定要多保重。”
“放心,在下自会从容应付一切。”李琼显得相当镇定。
刘知远与郭威粘上胡须,改作平民装扮,从后门悄悄离开。
而景延光的牙将则见李琼不时出现,为此假象所蒙蔽。待入夜后景延光派人来下手时,发觉刘、郭二人已是不翼而飞,业已是晚了三春。景延光欲杀李琼,为冯道所阻,因为不能逼反刘知远。这样,李琼便被软禁在汴京。刘知远与景延光之间,权且相安无事。刘知远忙于招兵买马扩充实力,而景延光作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则全力以赴对付北疆的强敌契丹。
当年,石敬塘对辽太宗自称儿皇帝,石重贵登基自然就是孙皇帝了。对此有损国格人格的贬称,景延光是坚决反对的。他对少帝言道,后晋乃中华大国,区区契丹番邦鼠辈,近年国内大旱,马匹死亡十之六七,兵员分散,实力锐减,又怕他何来。少帝还是担心契丹武力,主张称孙不称臣,不要过于激进。而景延光认为后晋军力强盛,可以同契丹决裂,雪洗过去的耻辱。他的观点在朝臣中多有人响应,人们的爱国情强烈,有人甚至主张北伐,因此,景延光的战略在朝中占有上风。在石重贵即位的次年,公元九四三年,关于对契丹的决策终于摊牌了。
干旱的春风刮过华北平原,尘土飞扬叫人难以睁眼。刚出土的小苗像被鞭子抽打,孱弱的身躯几乎折断。契丹国回图使乔荣的车队,在肆虐的狂风中来到了汴京。他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对,以往迎接他的至少是礼部侍郎,而今天在国驿馆迎候的仅是礼部员外郎。
乔荣强压住怒火,进了馆舍,见到景延光在,便又神气起来:“怎么,贵国孙皇竟如此轻慢我这翁国的天使,难道石重贵他不想做这皇帝了。”
景延光一改以往官员那种卑躬屈膝的惯态,极为强硬高傲:“贵使不可如此出言不逊,我主继承祖业,自为大晋皇帝,又与贵国何干?”
乔荣此行就是代辽太宗来质问少帝,未经契丹许可就即位称帝之事,景延光这番言论,显然是将他的话未说先行堵死。多年来形成的高高在上的习惯,乔荣怎能受这个:“景大人,莫要忘记你这后晋江山是怎样来的,当年若无我主出兵,石敬瑭的命早就没了,现在竟然如此无礼!明白告诉你,我契丹大军铁骑二十万已严阵以待,只要我主一声令下,不过旬日之内,就让你这后晋**然无存。”
景延光发出冷笑:“不要在此狂言吓人,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先帝是契丹所立,方称臣纳贡。今上乃中土自立,通款友好已属难得,怎能再俯首称臣。奉劝贵国当识时务,莫要轻视我后晋天国,百万雄兵磨剑以待,管叫来犯之敌头破血流全军覆没。”
“公言是否为贵国皇帝之意,待本使见过尔晋主,听他是怎样言讲。”
“不必多此一举了,本大人之言即我主之意,况我主日理万机,也无暇与阁下晤面。”
“好!”乔荣明白此行是不会有好结果了,便向景延光叫号,“大人适才所言,可否写在纸上?以免我回国学说有误。”
“这有何不可。”景延光即令员外郎录写下来,签上名字,交与乔荣,“你主看后要打要和悉听尊便。”
这一次两国使臣的交锋,等于是宣告了后晋与契丹的决裂。辽太宗虽说气恼,但也没有意气用事,他在等待时机。
公元九四四年,后晋的形势愈发严峻,春夏早象相连,半数国土难以播种,夏秋之季又大雨滂沱,沿海至关陇几成泽国。继而南自江淮北抵幽蓟又蝗虫四起,从原野到城郭蝗虫满目遍地皆是,一脚下去,就会踩死几十只。庄稼草木俱被啮食一空,举目一片凋零。百姓流离失所,病饥而亡者达数十万之众。辽太宗感到时机已至,遂集合起五万人马,于当年七月亲自率军大举南侵。
当年石敬塘将燕云十六州割让与契丹,华北已是无险可守,辽军**兵临贝州城下。贝州而今是后晋北方门户,地理位置至为重要,且国家在此囤积大量粮草器械,以为抗击契丹之用,因而少帝闻报焦急万分。然而这里的援军刚刚派出,以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的两万人马启程不久,也就是说前后不过五日,即传来贝州陷落的噩耗。少帝感到事态严重,在景延光的建议下,决定御驾亲征。以景延光为御营使,主持全部军务。
少帝率军昼夜兼程,待赶到黄河南岸的黎阳时,辽军也到达了北岸。双方隔河对峙,一时辽军并不急于渡河,而是在寻找战机。不久,高行周大军被辽军围困于澶州,高军一日十数报向少帝求援。少帝意欲分兵往救,景延光道,这是辽军阴谋,意在途中伏击,而置高军于不顾。相反,集中兵力偷袭马家渡口,使一万辽军损失殆尽,后晋军获得了开战以来第一个大胜。
辽太宗欲将不利化为有利,遂佯做全线溃败,撤去澶州围城人马,一路丢失器械粮草,完全是败逃之象。而在古顿、丘城一带设下伏兵,单等后晋大军追来即聚而歼之。可是,天公不作美,辽军刚刚布好埋伏,适逢大雨突降,后晋军难以展开军事行动。继而,**雨连绵,十几日不得开晴,使得辽主精心设计的埋伏也就泡汤了。看来这也是所谓的天意使然。这样,双方都不堪支撑,辽主率先退军,少帝也就收兵回都。此次辽晋之战,也就无果而终。
此番少帝亲征,毕竟击退了契丹,为此景延光自恃有功,越发不可一世,引起众多朝臣的不满。特别此战是在后晋连年灾害的情况下,勉力维持的。战后国库业已空虚,景延光做主,派出二十六个使臣前往二十六镇征集赋税。这些人携带大批军士,到处逐户搜刮,稍有反抗即加以锁镣,弄得全国怨声载道,而钱粮也未收上几多。这样一来,朝野上下对景延光的不满之音一浪高过一浪,罢黜景延光的奏折不时送上少帝的案头。
被软禁在汴京的李琼也不甘寂寞,他要趁机削弱后晋的统治,就以关心的姿态向来看望他的冯夫人进言:不能将大权都集中到景延光、冯道二人手中,光是在少帝面前言听计从还远远不够,朝臣中必须有自己一班人马,这样就要让自己的亲属官居要职。冯夫人受到点拨,即用枕头风吹得少帝发晕,将自己的兄长冯玉,从礼部郎中,提升为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其政见也就处处与景延光相左,附和主和派桑维翰的论调,建议与契丹媾和,以减轻军事开支的巨大压力。少帝经不住内外夹攻,遂外派景延光为西京留守,冯道为匡国节度使,使二人远离了权力中枢,朝政全为冯玉同桑维翰把持。
然而,桑维翰的和辽政策,并未受到辽主的响应,公元九四四年末,辽太宗统领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又大举南侵。面对辽军入寇,桑维翰不是积极地组织抗击,而仍是寄希望于讲和,他令边防诸军不要抵抗,先行退却。将士本已怯战,这一来无不争先逃跑,甲杖尽弃,一片混乱,半月之内,直退到了河南相州。
少帝见形势危如累卵,只得再度御驾亲征,并起用姑父杜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可是杜威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从来不敢与辽军正面交锋,而是闻风即退。所部数万大军,被辽军围困于阳城。这小小的弹丸之地,既无粮草,又未找到水井,东北风大起,军士们饥寒交迫,都要求拼死一战,而杜威不听,不许出战。马步都监李守贞自作主张,乘风沙弥漫,率一万骑兵突袭契丹。辽军措手不及,全营溃乱。辽太宗乘骆驼逃走,晋军大获全胜。
辽太宗两次失利后,对第三次南侵则进行了周密的筹划和准备。直到公元九四六年七月,辽太宗感到条件成熟,才开始有所动作。当时,辽国的幽州刺史为汉人赵延寿,他派亲信来到汴京,与桑维翰、冯玉接触,称赵延寿有意归附。未几,契丹瀛州刺史刘延祚也遣使表示愿意举城降晋。冯玉等大喜,晋国上下一片欣然,认为这是天助收复燕云十六州。时为九月,北方多雨,遍地积水,晋方探知辽主已回上京,短时间难以顾及幽瀛二州。冯玉即上表与少帝,发兵接应赵、刘二将归降。
少帝胸怀大志,认为时机不可错过。即命杜威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当殿面授机宜:“此行要先取瀛、莫,安定关南,继而收复幽燕,一鼓**平塞北。有擒获契丹主者,官授大镇节度使,赏银万两,绢万匹。”
杜威领十万大军出征,由于大雨不止,行进异常缓慢。且粮草给养的运送都十分困难,大军时常因粮草接济不上时而停止前进。而且杜威历来胆怯,不断通过宋国公主向少帝要求增兵,后来连保卫少帝的几百禁军也被派往军前。
九月下旬,杜威大军总算到达瀛州城外,但是刘延祚并未如约出城相迎。杜威满腹狐疑,不敢贸然进城,遂于离城十里停步,派马步都监李守贞领军五千入城以探虚实。
李守贞率军来到城下,一见四门洞开,城内鸦雀无声,也多了个心眼,只派副将梁汉璋领两千人马进城,果然中了辽军埋伏,两千人马全军覆没。杜威闻报,急令大军全线回撤,但为时已晚,辽太宗已领兵进至恒州一带,完全切断了杜威的粮道与后路。
杜威遣使向少帝告急,要求速派援军解围。可是少帝手中已无兵可派,面对杜威的求救文书,只能长吁短叹,无计可施。
冯夫人心中一动,上前奏道:“万岁,妾妃有计可退契丹,解杜大人之围。”
“爱妃有何良策快请道来。”
“圣上可记得软禁在京的李琼?”
“爱妃不提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少帝问道,“他不是刘知远的幕僚吗,人称赛张良,莫非让朕向他问计不成?”
“非也。”冯夫人点明主题,“而今遍观我朝,兵精将广者唯有晋阳节度一镇,若刘知远能出兵,自然可破契丹。”
“咳!”少帝叹息一声,“朕岂不知,匡奈那刘知远隔山观火,几番不肯应召,如之奈何?”
“刘知远不受君命自有其理,这是万岁轻信景延光的谗言,欲加害他而造成的。”冯夫人分析说,“现下景延光已放外任,陛下再放李琼返回,相信刘知远不会再抗圣命。”
“只恐积怨太深,无济于事。”
“妾觉得李琼乃明理之人,愿亲身前去劝说,使他感戴圣恩,回晋阳说动主人发兵解围。”
“这,爱妃凤体玉身,屈尊去探访臣子门客,实是难为你了。”
“为万岁江山社稷,妾妃便赴汤蹈火亦心甘情愿。”
少帝一想,朝中兵马尽在杜威处,若杜军一败即国破家亡。如今也只有刘知远这一个指望了,就对冯夫人说:“爱妃可便宜行事,如能说动李琼,可赏他黄金千两。并可许诺,刘知远破敌后,擢升枢密使封万户侯。”
冯夫人信心十足:“万岁,妾妃定当不虚此行。”
拜辞少帝后,冯夫人又折回宫室刻意打扮一番。虽说时令已是九月玉露生凉的季节,可她依然是身着夏装。飘逸的薄纱,若隐若现出她那凝脂般的胴体。水红抹胸上,一双莹洁的玉乳半掩半露愈发撩人心魄。她对着铜镜端详再三,感到这娇艳的丽质足以令天下男人神魂颠倒,带着足够的自信登上了凤轿。来到李琼幽囚的小院前,她将宫女等一干人员全留在了门外,自顾轻移莲步踏入了院中。
这是一处清净的所在,院内各色**争芳竟放。一阵金风吹过,送来扑鼻的花香,但也使冯夫人打了个寒噤。隔窗看见李琼手捧一册书正在苦读,根本没有发觉有人到来。冯夫人进了屋,不得不先打招呼:“李先生。”
李琼见是冯夫人,略显一惊,放下书本施礼:“参见娘娘,不知凤驾光临,多有得罪。”
冯夫人一双眼睛将李琼盯住不放,虽说软禁多时,依然是那样风流俊雅。久压的情火如遇春风腾地燃烧起来:“李先生,这许久一人独居,想必是寂寞难挨的很吧?”
李琼一怔:“倒是想家,思念亲友。”
冯夫人靠近些:“我来看望先生,想是还不反感吧?”
李琼感觉到脂粉香沁入五脏,稍稍退后一些:“娘娘哪里话来。”
冯夫人将身整个靠在李琼身上,声音已是异样:“李先生,自从相见即难忘怀,今日特来酬相思之苦。”
李琼将冯夫人扶在太师椅内坐下:“娘娘千岁国色天香谁不仰慕,怎奈国母之身不敢造次,染指便是欺君杀头之罪,还望娘娘宽恕。”
“有我做主,保你无事,而且还会放你回转晋阳。”冯夫人又起身趋向李琼,“这室内只有你我二人,快莫辜负这大好时光。”
“娘娘千岁使不得,有道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李琼移身避开,“小人是无论如何不敢非礼的。”
“李先生,不想回晋阳了?”
“娘娘是大度之人,不会因在下见拒而报复。”李琼早把她的来意猜到,“小人愿尽快返回晋阳,劝说刘大人火速出兵。”
冯夫人虽说未能如愿,但她对李琼毫无恨意,反倒愈发敬重起来:“李先生真如柳下惠,令人敬重。诚如所言,杜威大军被困急需解围,万岁请李先生传话,刘大人出兵破敌后,升枢密使封万户侯。”
李琼一口应承下来:“学生一定不负娘娘重托,飞马回晋阳,敦请刘知远大人刻日出兵。”
这样,在被囚二年后,李琼回到晋阳。他与刘知远、郭威劫后重逢,自是喜不自禁。但三人一致认为不能出兵,不能将这份家底全与辽军拼光,来了个按兵不动。少帝闻讯,除了数落冯夫人也无可奈何,只有叹气而已。
杜威大军被围,久等不见援兵,粮食业已吃光,将士们全都浸泡在水中,全军苦不堪言。禁军都指挥王清提出,不能活活困死,建议全军突围。但杜威胆小如鼠,不敢出兵交战。王清提出带领所辖两万禁军在前杀开一条血路,但杜威只给两千兵马。王清无奈,带两千人抢渡滹沱河,辽军没想到晋军竟敢主动进攻,纷纷向后撤退。王清一军全部顺利上岸,列开了阵势。
李守贞见状急忙进言:“大帅,王清业已占领河岸,我军当乘势渡河,说不定就可突出重围。”
“无稽之谈。”杜威一口回绝,“辽主这是诱我军中计,大军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对岸,王清的禁军与辽军展开来厮杀。晋军人人奋勇,全把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间人数居于劣势的晋军,竟与辽军杀得难解难分。
李守贞眼见得晋军兵力不足要吃亏,冲进杜威大帐:“大帅,王清的禁军需要增援,末将愿领本部人马渡河参战。”
“你部人马也是我大晋人马,怎能容你领人去送死。”杜威坚决不许,不派一兵一卒增援。
李守贞眼看着王清两千人马,被十倍之敌围住,最后全部战死,真是肝肠欲裂,痛哭不止。
当夜,杜威悄悄派心腹到契丹营帐,与辽主商议投降事宜。辽主答应,杜威如率军归降,立其为中原之主。杜威一听大喜,也不管少帝是他至亲,也不管宋国公主死活了,即全军投降契丹。许多不愿放下武器的晋军将士抱头大哭,只有李守贞带亲信逃走。
杜威投降后,即随辽太宗南下。彼时晋国除刘知远外已无兵可调,少帝招来冯玉也是无计可施,只有相对叹息。
杜威大军作为辽军先锋,他的部将张彦泽以两千骑为先导,一路毫无阻挡,占领滑州后,于第二日即开进汴京。少帝闻报,要冯夫人并宫女十余人一道同他自焚于寝宫。但冯夫人不肯就死,哭哭啼啼求免,闹得少帝一时难以下手。尚在厮闹间,张彦泽奉辽主书函来到,称只要少帝投降,可免杀身之祸。
少帝无可奈何,找冯玉商量起草降表。但冯玉已不知去向,等让翰林学士将降表写好,找心爱的冯夫人用玉玺时,才知冯夫人已带走玉玺下落不明。少帝此刻是众叛亲离,不住唉声叹气。
此时,冯玉已将妹妹冯夫人,连同传国玉玺全都进献给辽太宗。辽主大为赏识,并封少帝为负义侯,派三百骑兵押少帝北去。一路上少帝饱尝了阶下囚的滋味。到达辽境后,先居黄龙府,后又迁往怀州,之后再徙辽阳。最后定居建州,划出五十顷土地,过起流放生涯,直至公元九六四年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