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飘洒洒的雪花,转眼间给汴京披上了银装。皇城的碧瓦如玉,只有朱檐还在飒飒的寒风中翘着高昂的头。景阳钟清脆的响声在京都阴霾的云空里回**,执事太监无力地挥动静鞭,积雪的丹墀上划出了三条凌乱的蛇印。公元九四七年的正月,在寒意逼人的天气中,辽太宗耶律德光登上了中原汉人的金殿。为了表示他与汉人的友善,也为了表明他要长久占据中原,辽太宗一改契丹服饰,穿戴上了汉族皇帝的衣冠。

文武百官在金阶下拜贺,契丹大臣列左,汉人大臣列右。汉臣中为首者是后晋少帝的宰相李崧,其次是曾为少帝首辅的冯道,第三位则是率大军投降而致后晋亡国的杜威。他下面却是曾竭力反对杜威事胡不战的李守贞,此时也屈身跪倒在曾切齿痛恨的辽主面前。

辽太宗俨然是大国君主的风范,当殿对汉人臣子颁旨加封。授予李崧太师兼枢密使,任用冯道为太傅。而对曾被许诺为中原皇帝的杜威,仅授予天雄节度使。李守贞虽说是个反对派,仍委任为天平节度使。这些人虽说都三呼万岁谢恩,但心里最不平衡的是杜威,皇帝梦落空不说,竟同李守贞划到一个档次,还有什么功过可言。辽主失信不说,而且实实赏罚不公。而下面辽主的态度,就更令杜威感到寒心。

在分封过汉人臣子后,辽太宗颇为感慨地说:“数十汉臣受封,唯独一人未至,而此人方为最重要者,可以说在场诸位皆不如这一人。”

李崧问道:“不知吾皇所指何人?”

冯道业已猜个八分:“万岁莫非是说刘知远?”辽太宗不觉点头:“正是。”

杜威流露出不满:“陛下,刘知远兵将并不比为臣多,何故如此将他看重,岂不冷了众臣之心。”

“不然。”辽太宗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刘知远不只兵强马壮,且又多谋善战,他不归顺,等于中原未定,朕难以安枕矣。”

李守贞欲借机扩大实力:“万岁,臣就不信他刘知远是三头六臂,愿万岁再拨三万兵马,连同本部两万,五万大军,三月之内扫平晋阳,以慰万岁。”辽太宗付之一笑:“李将军忠心可嘉,朕心甚喜。将军的勇猛朕亦知一二,然尚不足以战胜刘知远,朕意还是招其归顺。”

杜威当殿泼冷水:“万岁,刘知远久有称王称霸之心,圣上的美意他是不会认领的。”

“朕已派钦差前往晋阳,虽说迟迟未归,但刘知远尚未拒绝,朕相信他是会识时务的。”

辽太宗话音方落,传宣太监来报:“禀万岁,去往晋阳的钦差回朝复旨。”

辽太宗忙叫即刻上殿,一见钦差便问:“那刘知远可随你同来?”

“不曾。”

辽太宗脸上的欢喜顿时一扫而光:“他为何不肯奉旨?”

“刘知远道是身体欠安,他派手下重臣番汉孔目官郭威前来。”钦差奏道。

辽太宗脸上又现出些喜色,因为这毕竟还是给了他面子,他清楚郭威是仅次于刘知远的二号人物,说明刘知远尚未敢断绝联系:“好,宣他上殿。”

郭威听召进得金殿,他此行肩负着重任,一是不向契丹称臣,二是不把关系弄僵,因为眼下实力还不足以同辽国抗衡,三是探听形势,了解辽太宗入主后的大局。因此他并不施以君臣大礼,而是以外交使者的身份拜见辽主:“参拜大辽国皇帝陛下,恭祝千秋万岁。”

“郭威,见了寡人为何不大礼参拜?”辽太宗对此明显不满,便直言发问。

郭威早有准备:“我镇之主刘大人尚未正式归顺,是而只能以客礼相见。”

“刘知远既不事南朝,与后晋少帝闹翻,又不事我北朝,不来朝拜,敢莫是要自立为主吗?”辽太宗直捣要害处。

郭威不慌不忙:“不事后晋少帝,是因他欲除刘大人;未来朝拜陛下,是因刘大人有疾在身。为表心迹,刘大人特派下官先行拜见,并有名马十匹、锦缎百端献上。”

“但不知刘知远何时可来汴京?”

“请陛下宽心,一待他身体康复,即会来京朝拜。”

“好吧。”辽太宗真的相信了,为了笼络刘知远,使其不久即能归顺降服,他做出了一个令众人包括契丹大臣都瞠目结舌的举动,“朕赐予刘知远天龙木拐一支,愿他早日来朝。”

郭威一怔,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因为木拐是契丹国最高的奖赏,见了木拐,其地位就相当于辽主亲临一样,不论文武百官,见了木拐都要礼让,文官下轿、武将下马。这木拐是不赏汉人的,就是契丹大臣也极少有人得到,一般情况下都是身居大于越之职的契丹元老,在立有特殊大功时才能获此殊荣。郭威当然要表现出格外高兴:“下官代我家刘大人感谢陛下恩赐。”

郭威在汴京停留一天,便手持木拐返回。虽只一日,但对于杜威、李守贞同辽主的矛盾已是一清二楚。一路上见契丹兵将以“打草谷”之名,肆意掠夺财物,闹得十室九空,所经郑、滑、曹、濮等州,几乎人烟断绝。各地百姓也都纷纷揭竿而起,归附的藩镇无不阳奉阴违怀有异心。郭威手持木拐倒是顺利平安,所有契丹兵将见了无不恭敬避让,使他得以方便地探明情况。

刘知远获悉郭威出使归来,立刻齐集心腹召见。武节都指挥使史肇宏、行军司马张彦威以及李琼全都听取了郭威的见闻。之后,郭威结合自己的见解提出:“在下愚见,辽主在中原必定难以立足,眼下中原无主,黎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救万民倒悬,刘大人应当机立断,应天意顺民心,称帝自立,夺取天下正其时也。”

史肇宏立刻响应:“郭将军所言极是,机不可失。”

张彦威更是积极:“刘大人有天子之相,我晋阳蓄势已久,为的就是这一天,早该称帝了。”

刘知远尚有疑虑:“只恐现有兵马,难以打败辽军,一树旗帜,辽主必来讨伐,没有必胜把握。”

李琼为他鼓劲:“目前群龙无首,只要大旗一举,不愁四海臣服八方响应,这天下非大人您莫属。”

“这……”刘知远又沉吟一下,“若不从各位之言,恐冷了大家之心。既然全都敦促,我就勉为其难权且一试。只是我不为个人谋位,是恢复后晋天下,不使中华落入契丹之手。故国号仍为后晋,年号嘛,亦用先帝的‘天福’。”

于是,在公元九四七年农历二月初十,刘知远在晋阳称帝。

消息传到汴京,正在观看奏章的辽太宗一惊,将奏章失手落地,喃喃自语道:“如此一来,只恐在中原难以立足矣。”他很清楚刘知远的实力,一心一意要将刘知远招抚过来,但费尽心机终是枉然,感到万分失望。

李崧进言道:“万岁,刘知远大逆不道已不可救药,当发大兵征讨,以防各镇效仿。”

辽太宗不愧为一代帝王,并不意气用事,他明白刘知远不是轻易可以战胜的,要打就得有必胜的把握,因此他不急于进攻,而是分别向潞州、相州、孟州等战略要地增派兵马,加强对刘知远的防御。同时,从全国调集一支精锐兵马,计划达到十万人后,再率大军亲征。

刘知远同样也不急于进攻,他派出特使前往各个藩镇游说,广泛争取支持。又广招士卒,亲自到校场训练,抓紧增强实力。

就在辽太宗积极筹备讨伐刘知远的时候,这位大辽天子日觉身体不适,渐渐临朝已经困难。而在身体衰弱的情况下,陕州守将王晏刺杀契丹州使,拥兵反辽归顺刘知远。自此,各地反叛消息不断传来。就连汴京附近汉人也纷纷造反,闹得辽太宗夜难成寐。在这种情形下,辽太宗自知不能在中原立足,遂于三月上旬带原后晋官员、宫女数千人北行回契丹境,留下萧翰为宣武节度使镇守汴京。辽太宗在北归途中刚刚到达栾城即病情发作,旬日之内病死于河北地界,更莫说返回上京。这样辽国内部便爆发了一场帝位继承权之争,太后同兀欲一时难分上下,在中原的辽军人心惶惶举措不定。

面对这一大好时机,李琼、郭威建议刘知远出兵进取。刘知远积极准备,粮草军械等齐备,终于在五月十二日誓师出征。行前刘知远主张自相州南下,郭威对此提出异议,他建议由晋州南下。郭威分析道,如走相州,山路崎岖,人烟稀少,粮草都无法供应。而陕州、晋州俱已归附,经此南下,不出两旬,洛阳、汴京即可攻取。李琼也支持这一进军路线,刘知远虚怀若谷,便改弦更张采纳了郭威的建议,并任命史肇宏为先锋。

大军自晋阳出发后,史肇宏治军极严,不许士卒践踏农田,不许欺凌百姓,甚至不许在树上拴马。无论兵卒将校,有违者即行斩首。因此军纪严明,战斗力极强,所过势如破竹,无往不胜。三日后,史部到达泽州,遭遇了第一个强硬对手,泽州刺史翟令奇拼死抵抗,史肇宏被阻于泽州城下。

泽州连攻不下,刘知远有意分兵,留下一军围困,大军转道河阳。郭威反对这样做,他言道,分兵便使实力大减,不利于今后的进取。况一处不下便留兵围困,倘再有不下者当如何?李琼同郭威意见一致,认为不攻下泽州便留有后患,一旦敌军突围,造成己军腹背受敌。况且,弃而不攻影响士气,理应不惜牺牲全力攻克。刘知远感到有理,并依郭威之见,当夜四面齐攻。由刘知远、郭威、史肇宏、张彦威各带一万人马一齐发起猛攻,一个时辰之后,翟令奇支撑不住,泽州城破。至此,刘知远大军已成不可阻挡之势,史肇宏星夜兼程出陕州抵河阳,与归附的河阳节度使武行德合兵向洛阳挺进,辽国在河南的兵马纷纷败逃北遁。

留守汴京的萧翰,见刘知远兵马一路过关斩将,眼见得洛阳、汴京不保。暗想到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假传辽主旨意,将后唐明宗之子许王推出,让许王当了风雨飘摇的皇帝,他自己则逃往恒州。

许王李从益从金殿下朝回来,尚且沉浸在登上权力巅峰的喜悦中,命太监摆下酒宴,让宫女们歌舞起来。他怀中拥着辽太宗抛下的冯夫人,两人一递一口地吃酒,李从益调笑说:“爱妃堪称是三朝元老啊!”

冯夫人不解其意:“万岁此言妾妃懵懂。”

“这还不是一点即明,”李从益笑道,“你先侍后晋少帝,又为辽主所幸,现今又为我朝宠爱,岂非三朝元老乎?”

“万岁,你坏!你坏!”冯夫人娇嗔地用粉拳捶打着李从益,“妾妃三朝不假,何曾就老?”

“爱妃胜似天仙,长就不老的芳容,故而人见人爱。”李从益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不然怎会三朝皆宠呢。”

从益之母王淑妃心事重重走进宫来:“皇儿,你还有心思如此排场取乐,须知大祸即将临头啊!”

“母后,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唯我独尊,一呼百应,生杀予夺,理当享乐,您又何出此言?”

“你难道不知,这是萧翰找你做替死鬼吗?”

“母后之言实在莫名其妙。”

“刘知远已是兵临洛阳城下,辽主都闻风逃窜,不过十数日内即可攻占汴京,那时焉有你的命在。”

李从益这才慌了:“母后,这便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要保活命,只能派使者先通款曲,告知刘知远,我母子并无皇位野心,现下权且代为管理宫阙,待刘知远到日,即将玺册交出。”

“就依母后。”李从益顿时蔫了。

六月三日,洛阳被刘知远大军攻破,李从益部下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文武官员近百人从汴京来到洛阳迎接新主。刘知远对原后晋官员优礼有加,亲自接见,每人都有赏赐,并郑重许诺,原有官员留任原职。还对王淑妃的举动大加赞赏,表示一定要好生安置她们母子二人,封侯分地,保他们安度一生。

接见完毕,刘知远将郭威叫到近前:“郭卿,孤王有一事要你办来。”

“大王请吩咐。”

“你选派得力武士连夜出发,暗中潜入汴京,将王淑妃、李从益刺杀。”刘知远叮嘱,“必须在孤王进入汴京之前办妥。”

“臣遵命。”郭威转身要走,“臣即刻去办。”

“慢。”刘知远又问,“郭卿以为此举如何?”

“大王诚明智之举,”郭威赞同,“有李从益在,就有人贼心不死,意欲重登大宝,理当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刘知远听后甚为满意,但他又改变了主意:“此事干系重大,别人去办孤王不放心,郭卿能否亲自走一遭?”

郭威自然是满口应承:“臣一定办得人不知鬼不觉。”

郭威领受王命后,回到自己房中,乔装改扮成契丹人模样。备上一匹快马,孤身一人星夜奔赴汴京。四日下午进城,找个不起眼的小店住下。直睡到二更天,带好应用物品与佩剑,出客栈绕背巷摸到皇宫。施展起飞檐走壁的本领,躲过极少见到的值夜太监,摸到了皇帝的寝宫。

虽说已近夜半,但李从益尚未安眠,他与母后王淑妃正在对面说话。由于人人皆知刘知远即将入主,所以宫中的守卫稀松平常,郭威很轻易地闪进了屋门,隐身在帏幕后偷听李从益母子的对话。

王淑妃叹了口气:“皇儿,近日为娘右眼跳个不住,总觉得有祸事临头。”

“母后过虑了。”

“可恨萧翰将你我母子推到这油锅上,怕是刘知远不肯放过你我二人哪!”

“儿臣想刘知远不至于赶尽杀绝,我们与他素无仇恨。”李从益不认为有生命危险,“况且他在百官面前已经表示,至少也要封侯分土,你我母子今生今世是吃穿不愁了。”

“皇儿真是孩子话,你在便是对新皇的威胁,刘知远不会容忍你的。”

“那,母后之见呢?”

“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趁刘知远尚未到来,你我带领几个粗壮宫女,多取些宫内的金帛,远走高飞,找个人迹罕至的所在,过一过隐居的生活。远离这纷繁的世界,也免受战乱流离之苦。”

“母后,世上哪有桃花源,田野村居的日子不是好过的。”

“皇儿啊,苦虽苦些,但总比被刘知远加害要强上百倍呀!”李从益是个没主意的人:“好吧,就依母后。”

“明日一早就收拾准备,待城门关闭之前暗中离开京城。”王淑妃说动了儿子起身离去。

郭威心想,这母子二人为求生可称是机关算尽了,莫如放他们一条生路吧。可是,又如何向刘知远交代?说谎吗,自己从未做过,而且总是不可能自圆其说。思忖之际,王淑妃由两个宫女引路已出了内宫,从他面前走过。再不下手,就失去机会了。郭威将心一狠,放过两名宫女,照准王淑妃后心,一剑猛刺过去,王淑妃只叫了一声,随着剑锋拔出,訇然跌倒在地。

李从益从内宫奔出:“母后,你怎么了?”

不等他察看明白,郭威早已剑到,寒光一闪,直透胸腔,李从益痛苦地挣扎几下,便倒地气绝。宫女们早已吓呆,一个个如泥塑木雕,半晌不敢出声。待她们醒过神来呼喊救命,值夜太监赶到时,郭威早已没了踪影。

六月九日,刘知远在数万人的欢呼声中进入汴京。在皇宫,他验看了王淑妃、李从益的尸首,假惺惺掉下几滴眼泪。命人将尸体移至寺院暂存,待日后厚为安葬,并对郭威重加赏赐。但郭威将赏银全都布施给存放李从益、王淑妃尸身的法华寺,要主持代他多念几遍金刚经,超度亡魂,以减轻心头的内疚。

次日,刘知远在众人劝说下,正式登基称帝,并改国号为汉,史称后汉。因为内心中总是觉得不是那么心安理得,年号仍用石敬瑭的“天福”,以示不忘旧主。

刘知远称帝后,各藩镇纷纷上表臣服,只有最重要的两个没有表态,这就是杜威和李守贞。他二人都握有重兵,关系到刘知远能否坐稳皇帝宝座。而且天下藩镇也都拭目静观,这也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动向。刘知远一见这二人不上表朝贺,便放出风去,自己要亲率大军征讨。李守贞权衡利弊,首先派使者来汴京臣服。杜威在处境孤立的情况下,也无奈最后一个上表。因为是最后一个,杜威特派牙将亲身前往汴京,以挽回在刘知远心目中的不良印象。

临行,杜威向牙将面授机宜:“见到刘知远时,可以主动提出,我有意离开天雄改任他处。”

“这……”牙将犹豫道,“万一刘知远顺水推舟,同意了大帅的提议,岂不是骑虎难下嘛!”

“你只管如此说,我相信刘知远是不会走此险棋的。”杜威心中有数,刘知远也是做过节度使的人,明白凡节度使都非常忌讳换调。

牙将来到汴京,在朝拜刘知远后,即按主人意思说道:“万岁,我家大帅让小人代为转达他的真诚意愿,心悦诚服地拥护陛下南面为尊。我家愿听万岁调遣,包括改任他镇。”

刘知远心中一动:“杜大人忠心朕已尽知,且到馆驿安歇,待朕准备些礼物,明日早朝后再归。”

朝罢,刘知远将郭威、李琼召至御书房。

李琼笑说:“万岁,是想要将杜威改调他任,但又拿不定主张,故而向我二人问计?”

刘知远赞叹连声:“先生真神人也,料事如神一些不差,就请先生给朕拿个主意吧!”

“将计就计。”李琼回答得简单明了。

“先生是说同意换任?”“正是。”

刘知远道出担心:“这样一来,就要逼反杜威,难免要兵戎相见。”

郭威接过话来:“那就正好借机将他剿灭,根绝后患。”显然郭威是与李琼意见一致。

“这……”刘知远仍有顾虑,“杜威的实力可是不容小视。”

“万岁,”李琼分析道,“杜威归顺只是暂时应付,决非真心,早晚必反。与其养痈成患,不如早日根除,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郭威为刘知远消除顾虑:“万岁,凭我汉军实力,消灭杜威虽说吃力些,但有必胜把握。”

“既然二卿都有此意,那就依你二人之见。”刘知远何尝不知杜威是心腹之患,更欲及早除之。

次日上朝,刘知远对杜威牙将说道:“杜大人忠心,朕意甚慰,为表朝廷对杜大人的嘉奖,赏黄金百两,锦缎五百匹。”

“小人代为叩谢万岁浩**龙恩。”

“朕经过思考,感到杜大人所提换调之议甚妥,准其所奏。改杜威为归德节度使,李守贞为护国节度使……”

牙将甚觉突然,呆怔片刻,也只得叩头谢恩。他返回天雄节度使任所魏州,向杜威交上带回来的圣旨,要他即日起十天之内到任。杜威看罢,半晌无言。

牙将关切地说:“大帅,违抗圣命怕是不行啊。”“离开魏州,等于大树拔根,刘知远要加害,我们只能是引颈受死了。”杜威长叹。

“可是,若不从命,必有杀身之祸。”牙将忧心忡忡,“刘知远必然借机兴兵讨伐,我们是无力与之抗衡的。”

“困兽犹斗,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等死吧?”“那,我们就和刘知远拼个鱼死网破!”

“照你所言,我们就送死不成!”杜威显然对牙将之说不满。

牙将感到莫衷一是,苦笑着道:“大帅,小人愚钝,实实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了。”

杜威不答反问:“你可知当年石敬瑭是怎样登上皇帝宝座的?”

牙将不假思索:“单凭石敬塘的实力,远远达不到一统天下,他不是借助了契丹人,自称儿皇帝才建立了后晋国的。”

“我们为何不能效仿呢?”

牙将这才明白主人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辽国刚刚内讧,怕是无暇他顾。”

“我就不信他会放弃中原这块肥肉不吃。”杜威满怀信心,“你立即出使契丹,讲清我的意思,只要辽主不弃,愿步石敬瑭后尘为儿皇帝。”

牙将思索一下:“大帅,小人愿效犬马之劳,只是唯恐人微言轻,辽主不肯相信,还请派大公子同行,以便不辱使命。”

杜威觉得有理,就同意了牙将的要求。牙将与杜威长子,带着杜威的重托去了辽国,在上京见到辽主,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辽主不相信杜威有统一中原的实力,为了不使中原的汉奸们寒心,辽主将杜威之子扣下作为人质,借与牙将三千五百人马,让牙将带回了魏州。

杜威虽说失望,但事已至此,也就只能咬牙做到底了。辽军进入魏州,给了刘知远以口实,立即下诏削去杜威官职,然后与郭威、李琼等商议讨伐之事。

李琼率先发表观点:“万岁,此战关系重大,直接影响到立国能否牢固,只能胜不能败。因为一旦失利,各镇节度使必生歧念,纷纷效仿杜威,我大汉国则难以存在。”

郭威表示赞同:“李先生所言甚是,万岁还当不辞劳苦,御驾亲征,方可稳操胜券。”

与郭威同为枢密使的史肇宏则另有见解:“我主万乘之躯,怎能轻动,若是一有兵乱就去亲征,还要我们这些大臣做甚?”他这番话明摆着是针对郭威而言的,因为郭威这个枢密使,是主管征战杀伐的,而他则是内掌机要的。

郭威立时回击:“万岁若有圣命,臣愿领兵出战。臣建议御驾亲征,实为我大汉着想,非臣怯战也。”

“郭大人,我也是为万岁着想啊,何曾有别的意思,更不是针对你而言,又何苦多心呢?”

“你二人不要争吵了,说得都各有道理。不过为稳妥起见,孤王还是决定亲征。”刘知远做了决定,人们自然也就不做声了。

次日一早,刘知远起床。今日他比往日要早起半个时辰,因为要做出征前的准备。不知是起猛了,还是其他原因,感到一阵头迷恶心,继而咳出一口血来。

皇妃一见急得眼泪要掉下来:“万岁,快传太医吧。”

“不,不要。”刘知远制止,他想的是,刚刚登上帝位,席未及暖就传出患病,岂不遭人非议。再说已定亲征杜威,也不能让将士们有所议论。他强挺着盥洗完毕,正要进餐之时,又是一阵头迷又是咳出一口鲜红的血来,刘知远放下匙箸不进早膳了。

皇妃心疼地劝慰:“万岁,龙体要紧,不可执拗,还是传来太医诊治一下,以免延误病情。”

“不妨事,也许是太累了,休息一时片刻就会好的。”刘知远说着,躺在了龙**。

过了大约一刻钟,皇妃关切地问:“万岁,是否感觉好一些了?”

刘知远自我感到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好了,我说不会有事嘛!”

皇妃提醒道:“万岁,那就抓紧时间再进早膳,你都该去上朝了。”刘知远动了一下,忽地又觉头迷恶心,他立即重又坐下:“朕不想吃了。”

皇妃看出刘知远情况不佳:“万岁,今日就罢朝别去了,好生将息一下身体,待稍好些再议国事不迟。”

“不,朕不能失信于群臣,再说今日朝班有征讨杜威大计要定,朕必须按时临朝。”刘知远坚定地站起,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后宫。

金銮宝殿上,文左武右大臣们早已整齐恭候,李琼感到奇怪,这位一向勤勉的新主,为何今日姗姗来迟。细心的李琼还发现,刘知远在入座时身体晃动一下,要不是及时扶住龙案,说不定就会跌倒。他在心中揣测,莫非皇上病了。

按照昨日议定,刘知远今朝是钦点随行出征将领。然而当他开口后,人们无不大吃一惊。刘知远竭力保持他作为皇帝的威严:“众卿,朕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派五万大军征剿杜威。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招讨使,镇守节度使慕容彦超为副,刻日出兵,不得有误。”

怎么,昨日还说得好好的御驾亲征,今日就突然变卦了?史肇宏忍不住说:“万岁,还是亲征为上策。”

“朕意已决。”刘知远不想多说,因为他不想让部下知晓自己患病。

郭威本想再劝刘知远,一听这话明白没有商量余地了。但他想到一个问题,觉得不能不提醒刘知远:“万岁,高行周大人一向忠于您,也是能征惯战之将,但有一点,他与杜威是儿女亲家。五万大军交他执掌,似乎有些不妥。”

刘知远一笑:“高女嫁与杜家朕岂不知,但古语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郭卿不必多虑。”刘知远已觉难以支撑,也不再多说,便宣布散朝,匆匆回后宫去了。

朝毕,李琼与郭威边走边谈:“郭兄,可曾发觉今日万岁有异?”

“昨日要亲征,今日却又不去,变化之快,令人莫名其妙。”郭威还在为此犯疑猜,“贤弟莫非看出什么端倪?”

“我敢笃定,当今是染病了。”

“不会吧。”郭威自有他的观点,“昨日尚毫无迹象,即便偶感风寒,也不至于不能出征。”

“这就说明,万岁他病得不轻。”“这,我看未必。”

“郭兄,可记得十数年前我对你讲过的话,你有帝王之相。”李琼信心十足地说,“刘知远估计福祚不长,你还要努力,问鼎九五之位。”

“贤弟何出此言,万岁青春正富,况对你我不薄,理当忠心扶保。”郭威婉言相拒。

“俗话常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上天要你继位,就要让拦路者离开。我的话是否应验,且拭目以待。”

郭威虽说对李琼的话表面上不以为然,但内心中却掀起了波澜,难道真有这种天意!谁又不想当皇帝呢,何况郭威又目睹了以往几个皇帝的兴衰,哪个皇帝不是从节度使起家呀。自此他的心越发难以平静了,但他丝毫也不表现出来,包括对李琼也不再吐露心曲。

高行周率大军到达魏州城下,安营扎寨后即按兵不动。

副招讨慕容彦超忍不住发问:“高大人,我军何时攻城?”“不需多问,本帅自有道理。”

慕容彦超心中不悦,这分明是没将他这个副帅放在眼里。但毕竟主副有别,也不好多说。

转眼,七天过去了,高行周还是毫无动静,每日只是看书饮酒。这一天不止从日暮吃酒直到二更夜,还让牙将找来一个卖唱女,在大营中调弄起丝弦。

卖唱女虽说唱的是乡俗俚曲,却也是别有韵味:小大姐今年一十七,说了个女婿刚十一。小鸡鸡只会把床尿,床笫之欢他不懂的。

副招讨慕容彦超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风风火火闯进大帐,手指高行周数落起来:“高大人,你身为全军统帅,身受吾皇圣恩,不思报效国家,终朝每日饮酒作乐,五万大军空糜钱粮,莫非是与你那儿女亲家勾结,有意放纵不成!”

“放肆!”高行周发怒将酒杯摔个粉碎,“攻守战取,本帅自有主张,哪容你多嘴多舌,左右,与我轰出帐去!”

慕容彦超推开近前的武士:“高行周,你不攻城,就是通敌,我决不与你合污,我带自己部下进攻。”

汉军主副帅之间发生了争执,双方各不相让,随时都可能发生火并,可说是形势万分危急。在这种情况下,刘知远强撑病躯,带一千护驾亲军,并枢密使郭威,星夜兼程赶到了魏州前线。

刘知远当日即召见高与慕容二将,神情严峻地指责高行周:“朕委你为招讨使,理当尽快剿平叛逆上报皇恩,可你却按兵不动,整日花天酒地,敢莫你真要与杜威联手不成。”

“万岁错怪为臣了,”高行周辩解说,“臣用的是骄兵围困之计,魏州城高池深,守军三万有余,如若强攻,非但难以奏效,还必然折损人马。故而臣有意酒舞寻欢,引诱敌军出城决战。敌军不出,则作长期围困打算,待城中粮罄,敌军军心浮动,那时再一举攻击,方可稳操胜券。”

刘知远听得频频点头:“却也有理,难得你这一番苦心,为将者不仅需勇还当有谋。就依高卿之言,继续用骄兵围困之计。”

“万岁,不可。”慕容彦超高声反对。“慕容卿还有何见解?”

“万岁,五万大军在此空耗,何时是头。那魏州城内粮草倘若支撑一年,我军就在此苦围一载不成?依臣之见,当速战速决,挟陛下亲征的龙威,大军全线压上,一鼓作气,魏州旦夕可破,何必在此苦挨。”

刘知远想起当年攻占泽州的情景,感到也有道理,不觉点头:“也说得是。”

“万岁英明,那就四万大军四面攻打,下余一万人马游击,兜捕漏网之敌。”慕容提出了具体方案。

“就依慕容将军之言,明日全军饱餐后,即发起进攻。”刘知远发布了谕旨。

“万岁。”高行周还欲进言。

“不要再说了,朕意已决,明日努力作战才是。”刘知远累了,要去后帐休息,不想再听高行周的见解。

高行周无奈地退出,脚步异常沉重。

郭威自从李琼提到刘知远身体欠佳后,就时刻留意关注着这位后汉皇帝的身体状况。他觉得远远不像李琼说得那样严重,甚至看不出有病的样子,难道是李琼判断失误,还是自己命中注定没有那个福分,郭威不禁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