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三七年(后晋天福二年),京都汴梁是一派畸形的繁荣景象。石敬瑭坐上了皇帝宝座,也需要粉饰太平收拢民心。他就向各藩镇广收税赋,然后在都城大兴土木,平抑物价,以呈现后晋王朝的太平盛世。后晋的文武高官,也无不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流浪儿出身的郭威,时下作为刘知远的牙将,应该说是收入不菲囊有余钞。但是他从不去花街柳巷,而且彻底改掉嗜赌的恶习。他不屑与那些醉生梦死的官将们为伍,他在清醒地观察注视着周围的一切。近来他感觉出主人刘知远心情郁闷,每日里愁眉不展时常嗟叹。

这日二更时分,郭威见刘知远还在一人喝闷酒,便主动踱步入内:“大人,这酒喝了足有一个时辰了,还不见收杯,莫不是有心事,若信得过,不妨同属下透露一二。”

“郭威,你来得正好,且坐下与我同饮,也免得我独酌寂寞。”

“小人奴才身份,怎敢与大人同席,万万使不得。”刘知远显出不悦:“郭威,平素里我待你如何?”

“胜似手足,如同亲兄弟一般。”

“这就是了,还分什么彼此,哪有许多礼数。”刘知远喊下人添上杯箸,就将郭威按在对面坐下。他亲手为郭威把酒,“后晋立国,我主要封你为控鹤指挥使,而你宁愿为我牙将,不为富贵所动,这种忠诚,岂是常人所能做到,诚为我之心腹膀臂。”

“小人感激知遇之恩,故而才斗胆动问,实实是欲为主人分忧。”

“你能看出我有心事,不虚为我之牙将。现在倒要让你猜测一下,我究竟有何心事。”

“小人已是度忖几日了,愿先为主人开一药方如何?”刘知远一听颇感兴趣:“好哇,我洗耳恭听。”

郭威并未开口,而是用食指蘸酒,在桌面上大书了一个“走”字。

刘知远甚觉新奇:“这是何意?”“大人,我主登基后,你官拜枢密使,名义上总揽全国兵权,可实际上你并不开心,因为你左右受到掣肘。六军诸卫使杜重威是我主妹丈,马步军都虞侯景延光又是当今亲信,他二人处处与你为难,而万岁又不为你做主,我看大人闷闷不乐原因即在此。”

刘知远被说中心事,不觉点头。

郭威继续言道:“我观大人非久居人下之人,古语云,三十六计走为上。何不趁杜、景二人排挤你之际,顺水推舟,上表请求外任。就凭大人的功劳,主上至少也要委你个节度使。这样大人就好比鸟出笼,鱼入海,虎归山,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扩充实力,静待时机。只要大人手下握有重兵,皇上也要畏你三分,须知当今他就是以藩镇为基础而登上皇帝宝座的。”

“嘘。”刘知远赶紧示意郭威禁言,“郭威,你这样说不怕我将你出首,以向皇上表明忠心求取富贵吗?”

“小人跟随多年,已知大人情深义重,非卖友求荣之辈。再说即便为大人粉身碎骨,也毫无悔怨。”

“好,有你这样智勇双全的心腹,我又何愁叱咤风云。”刘知远与郭威重重撞一下酒杯,“就依你之言行事。”

次日,刘知远即上表请求外任,石敬瑭拿不定主意,即向杜重威、景延光二人问询。他二人巴不得刘知远离开,自然是怂恿石敬瑭同意。这位后晋主想到晋阳是自己的发祥地,就将刘知远派做晋阳节度使。

刘知远任职晋阳后,真个是如鱼得水。晋阳原本富庶,加之他体恤民生,商贾更趋繁盛,他的军事实力也随之大增。

石敬塘当了皇帝后,为了借助契丹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就要不断地向契丹贡奉,他自己还要搜刮满足私欲,便不断地加重人民的负担。当时的天下是以节度使为管辖单位,这些沉重的征赋自然也都压在了各节度使的肩上。由于无节制的横征暴敛,许多节度使不满,而天雄节度使范延光则最先起来反抗。

按要求,范延光当在端阳节前送上十万缗钱作为军费。由于民生苦不堪言,范延光实在难以筹措,为了交差,他特地让巧手匠人打制了一批宝装龙凤器物,还有结银花果子等,派人送到汴京请求石敬瑭宽容。

石敬塘看了这些绚丽夺目的奇珍,心中大喜,但他表面上做出反感的样子:“这是做甚,穷工糜匠,奇巧**心,这些器物岂是吾辈所用,且压入库中。”宝物收下了,十万缗钱还照要不减。范延光打制这些器物已耗费了一万缗钱,而且是动用了个人的积蓄。现在是白白搭上了,十万缗钱从何而出,他实在想不出办法来,就宣布反叛,自称天子。

范延光率先打出反旗,义成节度使符彦饶,东都巡检使张从宾也起兵响应。三处人马合计有十万之众,会齐后直向洛阳杀来。一路上饥民从者云集,各处守军无不望风逃窜,不久即攻占洛阳。石敬瑭之子石重信、石重义也为范延光所杀,以示反抗到底的决心。叛军在洛阳稍事休整,即出兵直取汴梁,兵锋直逼京城的屏障汜水关,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石敬塘已是惊慌失措,因为叛军逼近,他穿好了戎装,备好战马,随时准备出逃。当然,他也不甘心失败,轻易丢掉皇帝宝座,就派杜重威领兵迎战。但杜重威以患病为由不肯出征。他又改派景延光为统帅出战,景延光借口汴京需要守护,也不肯受命。在武将人人丧胆的情况下,他这时想到了刘知远。

石敬瑭派钦差到晋阳传旨,刘知远拿不定主意,就召郭威来商议:“叛军已逼近汴京,当今要我出兵平叛,你看我是否接旨?”

郭威早已分析了大局:“依末将看来,出兵平叛是为上策。”

刘知远反问:“你道是要我胸怀大志,与石敬瑭争天下,如今坐视他失利,我们再从范延光手中夺天下岂不正好。”

“大人,末将以为石敬塘实力尚存,范延光必败无疑,与石敬瑭摊牌的时机远未成熟。我方急需扩充实力,而平叛一可锻炼我军战斗力,二可虏获大批战俘补入我军,三可缴获数量可观的军械辎重,四可提高我镇威望,五可麻痹石敬瑭,一举数得也。”

刘知远心中佩服之至,但他不表现出来,反而又问:“焉知我军必胜,万一失败岂不老本赔光?”

“大人为何不想必胜,倘若连范延光的叛军都不能战胜,还何言日后夺取天下呢?”

刘知远承认郭威所言有理,遂领旨发兵。他并未倾其全部五万大军,而是挑选三万精兵俱为马军,昼夜兼程赶到汜水关。

由于汜水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叛军在此被阻已有十日,且在攻城中折损了上万人马。眼下范延光、符彦饶、张从宾三方都有意保存实力,谁也不想再去碰硬,战事处于停顿状态。刘知远一到,就要引兵出战。

郭威劝道:“大人,不宜立即出兵。”“这却为何?”

“一则我军远途奔波,将士劳累,应当休整。二则敌众我寡,硬拼既便是能够取胜,也要耗损我军大部,这样得不偿失。”

“那么依你之见呢?”

“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应当智取。”

“智取,这计将安出?”

“末将看来,当用离间计……”

刘知远听罢,不觉点头:“却也有理,容你试来,倘若计被识破,我军再出战不迟。”

郭威回营准备,带上肥猪、羔羊、美酒,出了汜水关,直奔符彦饶大营。在营门前与符彦饶牙将相见:“烦请将军通报,在下是刘大人牙将,今奉刘大人之命,要面见符大帅,有要事面陈。”

俗话说,两国交兵不拒来使,何况对方又带来大量礼物,牙将把郭威引入大帐,符彦饶发问:“郭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符大帅,我家大人奉旨前来讨伐,精兵数万,战将百员,后续人马,也在源源赶到,你等兵败只在旬日之间。”

符彦饶发出冷笑:“义军自起事以来,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洛阳已克,攻陷汴京也指日可待,郭将军以为然否?”

郭威直言捣其痛处:“说什么攻取汴京,就这小小汜水关已是你等不可逾越之天堑,还能到达汴京吗?”

“这……”符彦饶张口结舌。

郭威接下去说:“我家大人念及曾与符大帅您交好,特派末将前来犒军,并奉劝大帅,不要为范延光卖命。你我双方暗中约定,我军不向你攻击,贵军不出兵援助范贼,平叛之后,保你原职。”

符彦饶原本就已对叛乱前途失去了信心,只是骑虎难下,如今听郭威一说,巴不得有这个退路,但他还有些不放心:“刘大人能如你所说,保我官职?”

“想必符大帅也有耳闻,我家刘大人与万岁情同手足,一向言听计从,所奏从无不从,这一点尽管放心。”

符彦饶心中释然:“既如此说,你我一言为定。”“驷马难追。”郭威强调一句。

当晚,趁着夜色郭威又到了范延光中军宝帐。

范延光满含警觉地问:“郭将军夤夜来访,不知意欲何为?”“末将是来为范大帅指条生路。”

“此话何意?”

“范大帅反叛朝廷,你以为会取胜吗?”

“我十万大军一路过关斩将,汴京势在必得。”范延光说时语气不够硬气。

“只怕未必如大帅所说,眼下你的人马在汜水关前寸步难移,就足以说明大帅前途不妙。”

“我既然已反,就反到底,义无反顾。”

“大帅何必一条道跑到黑呢?”郭威抛出诱饵,“刘大人来时皇上曾有交代,只要大帅悬崖勒马幡然悔悟,皇上既往不咎,保你原职原位。”

范延光心中一动:“此话当真?”

“岂敢戏言。”

范延光想了想:“愿安排与刘大人见面,商议此事。”

“这个不难,刘大人为使大帅放心,愿意与您当面敲定。”郭威话锋一转,“不过大帅可得保证符、张二军听令。”

“这,就难说了。”范延光反问道,“据手下探得,郭将军曾带大批猪羊去符营犒军,可有此事?”

“正欲将此事相告。”郭威说道,“末将与符彦饶接触已知,他反意坚决难以改变。刘大人决定将其全歼,望大帅届时不要介入,以免殃及池鱼。”

“那我们的事就算说定了。”

“范大帅只管放心,刘大人是言而有信的。”

郭威返回城中,刘知信听了将信将疑:“他们就这样轻易被你说动,难道不会是虚与委蛇?”

“大人,范、符、张三人是貌合神离,各揣心腹事,都想寻找退路,都想保存实力,正好给我们提供了利用的机会。”

当夜四更,刘知远三万精兵全部出动,悄悄出城,直扑张从宾大营。张从宾没想到官军会偷营,毫无防备,登时乱作一团。实指望范、符二军会来相救,他怎知符彦饶乐得坐山观虎斗,而范延光也因已同郭威达成协议按兵不动。不过半个时辰,张从宾全军覆没,三千人战死,两万多人被俘,张从宾本人也做了俘虏,而刘知远一军几无死伤。

大军回城途中,郭威对刘知远说:“大人,派一万人马解押俘获人马资财即可,我们趁热打铁,顺手牵羊将符彦饶一军吃掉。”

“这,事先未有计划呀!”

“没想到解决张从宾这样顺利,正好可为,自然当为。”郭威道,“机不可失啊!”

刘知远已经对郭威产生了信任感:“好,就依你之见。”

后晋大军在夜色朦胧中靠近符彦饶大营,符彦饶闻报急急出迎:“欢迎刘大人郭将军驾临,请到营中叙话。”“不必了。”郭威显得有些冷淡。

符彦饶未免心惊:“郭将军,适才本帅信守诺言并未出援,想来刘大人还满意吧?”

郭威向左右一使眼色,牙兵一一拥上前,将符彦饶当场捆绑起来。

符彦饶大叫:“放开我,郭将军,你为何言而无信?”

郭威轻松地说:“符大帅,难道你忘了兵法云‘兵不厌诈’嘛。”

“你想怎样?”符彦饶担心自己的命运。“放心,只要你听话,就不会伤害你。”“你要我如何?”

“命令你的部属放下武器投降,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郭威又加一句,“如敢有违,张从宾一军就是下场。”

符彦饶想,而今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事已至此,且求条生路吧。

这样,义成节度使符彦饶全军两万多人,兵不血刃全被刘知远收编,包括军械粮草,也尽为刘知远所有。

符、张二军化解,范延光孤立无援,也只能乖乖地听从郭威安排,将部队交与刘知远。石敬瑭听从刘知远进谏,非但没杀范延光,反而改封高平郡王,只是没有了兵权,照样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刘知远通过汜水关一战,名声大噪地位直线上升,石敬瑭对他怀有感激之情,又将凤翔一镇也划归他的属下,使得刘知远势力大增。特别是此战之后,他将收拢的降卒经过整编训练,留下五万精兵,使得他属下人马达到十万人,高居于全国各镇之首。刘知远在后晋已是举足轻重,其实力足可以左右后晋的政局。但是,刘知远听从郭威的建议,处处表现出谦逊和气,对石敬瑭的一些劣行,也从不进言批评,显得极其恭顺。因而石敬瑭对他特别放心,依为自己的心腹力量。也正由于有刘知远的强有力支持,他才敢于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把有些外镇的不满放在眼里,使得他与藩镇的矛盾越来越趋于尖锐。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就是这样一批藩镇的代表,他与石敬瑭的争执集中体现在对待契丹的态度上。

安重荣坐镇成德军,治所在河北北部,是后晋去往契丹的交通要道,双方使者往来的必由之路。石敬瑭派往契丹的朝贺使节,贡奉的金银绢帛猪羊,全都从他这里经过,他目睹治下人民的贫苦生活,而对契丹的贡奉痛心疾首。双方交界处,后晋居民常受袭扰,而石敬瑭的原则是,不论己方有理没理,一律要向契丹赔礼道歉,即或契丹人打死汉人也是白打。对此,安重荣多次上表要求对契丹还以颜色,并指出应趁契丹内部纷争,出兵进击收复失地。但石敬瑭断然拒绝,他要依靠契丹坐稳自己的宝座,至于其他,全都不在话下。安重荣有志不得伸,胸中早就憋满了怒气。

天福六年(公元九四一年)五月,骄阳似火,河北如同在蒸笼中,到处是一片灼热,官道上几乎绝了行人。从北向南来了一队车马,约有几十人。头匹马上的骑士,高举着契丹旗帜,旁若无人地挺进。中间一辆凉车,绿纱四围,金装银饰,极其华贵,车内端坐着契丹使臣惕都。前面就是成德军的北关城门,按照后晋的规定,过往行人都是要接受检查的。可惕都不管这些,主子是后晋的太上皇,他们在后晋大地上从来都是横冲直撞无阻挡。

事情往往都有个天缘巧合,因为天气炎热,安重荣特地从衙署来到这北关城楼上纳凉。城楼地势高,四面门窗洞开,过堂风吹得他心情愉悦,他恰好站在北窗前眺望,看见契丹车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打心眼里反感,就想出出胸中闷气,遂叫牙将花风下去传令,拦住车队不准放行。

惕都没想到车队在城门被阻,用手掀起纱帘:“是谁这样大胆,竟敢挡我去路,难到活得不耐烦了?”

花风因有主人将令,也就不客气地回敬道:“按我朝规矩,无论何人,过关一律受检。”

“唾!”惕都一口痰吐在花风脸上,“还反了你呢,别说你这小小牙将,就是大晋皇帝见了我也得毕恭毕敬,痛快滚开让道。”

花风用手抹去脸上污物,心中恼恨,但是不敢过分发作:“天使大人,我家安大人现在城楼上,请容小人上去通禀,您再过关不迟。”

“安大人,”惕都以不屑的口吻说,“不就是安重荣吗,不就是个节度使吗,他算个什么东西,我过关也用不着他批准,痛快给我滚开,老爷我还急着去汴京见石敬瑭呢。”

安重荣早已被下面的争吵声惊动,惕都对他的不恭全都听了个真切,本来就心中有气窝火的他,此刻不由得怒发冲冠。他蹬蹬蹬飞速下得城楼,喘着粗气出城门来到凉车前,故作不知的骂道:“是哪个王八蛋鳖犊子在背后议论本大帅,我看他是活得腻烦了。”

惕都自然不肯示弱:“哟呵,谁这样趾高气扬啊,敢莫你就是安重荣?”

“是本帅你又待怎样!”

“识相点想活命,给我牵着马送过关。”“本帅要是不做呢?”

“那么我就在石敬塘面前,要求将你斩首示众,否则我契丹大军就要挥师南下,横扫黄河以北,叫尔后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哼哼!”安重荣冷笑几声,“你的算盘打得太精了,但是想过没有,你还能见到我大晋皇帝吗?”

惕都被他笑得头皮发麻:“你,你想干什么?”

“你给我下来吧!”安重荣伸手将惕都一把薅下车来。

惕都怎禁得武将的蛮力,被重重摔在地上,活脱成了个土驴子,他感到莫大羞辱:“大胆安重荣,竟敢如此无礼,我非叫石敬瑭砍你头不可。”

安重荣的佩刀已然拔出握在手中,看着惕都那狰狞的面孔,他仿佛看到了契丹铁蹄践踏中原大地的情景,多少年积郁在胸中的怒火腾地燃烧起来:“胡贼,欺人太甚矣!本帅今天要为中原人出口恶气,要为被尔等胡贼残杀的同胞报仇,你就拿命来吧!”手起刀落,惕都人头落地,滚出去老远。

一旁的花风见状胆战心惊地说:“大帅,您这可是闯了塌天大祸了,皇上都要让契丹使者三分,你……您怎么说杀就杀了。”

“杀了他我出口气,皇上,哼,不就是石敬瑭吗?皇上也没有种,只要兵强马壮谁都能当,我干脆反了!”

“啊!造反可是要杀头的!”“怎么,你怕了?”

花风见主人眼露凶光,赶紧见风转舵:“大帅都不怕,我怕什么,反就反了呗!”

安重荣一怒之下斩杀了契丹使者,情知石敬瑭不会放过他,索性扯旗造反自立为王。境内的饥民闻变,群起响应,旬日之间,众至数万,加上原有兵马,安重荣麾下已有十万之众。安重荣吸取范延光的教训,并不急于出兵进攻,而是固守本土,操练兵马,待势力强大后再图大举。

辽国太宗获悉使臣被杀,大为震怒,要求石敬瑭必须将安重荣绑来上京由他处治。太上皇有旨,身为儿皇帝的石敬瑭怎敢怠慢,他立即想到了刘知远,传旨令刘知远带兵平叛。

刘知远又是问计于郭威:“郭将军以为接旨与否?”“大人不接旨,何以回答?”

“推病即是。”

“末将以为不当放过这立功机会。”郭威阐述理由,“安重荣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取胜易如反掌,获胜后成德军的军械粮草马匹均为我有,正可补给我军不足,再次为皇帝分忧,又可获得信任,可免为谗言撼动,使立业根基更加牢固。有此三点,自当领旨。”

刘知远直听得连连点天称是:“就依将军之见,领旨出兵。”“末将还有言语奉上。”

“只管讲来。”

“兵法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我军当在出征前明了敌军虚实,以做到战必胜攻必克。”

“说得有理,只是这敌方虚实如何能得知?”

“末将愿先行化装进入成德军,大人率军随后出发,待末将把敌方军情探明,再决定攻取之策。”

“这,这可是个苦差事。”

“末将蒙大人知遇,自当尽心竭力为大人效命,再说小人自小穷苦出身,浪迹天涯,受些苦又算得什么!”

“好吧,郭将军能不畏艰险,本帅甚慰,平叛之后,当记首功。”

“末将还有请求。”“尽管直言。”

“请大人给些金珠贵物,以便相机行事。”“这是自然,你只管去府库中选取就是。”

“感谢大人信任,末将今日就离晋阳,事成之后,到路上与大军会合。”郭威拜别后辞去。地处河北的成德军本是繁华富庶之地,只因久旱成灾,加之安重荣拥兵自立,外来商贾明显减少,大街之上不像往昔那样熙熙攘攘。一身富商打扮的郭威置身于行人中像是闲逛,双眼却是不住东张西望,期待着发现有益的线索。正行走间,身后的行人纷纷向两侧闪让,他不知何故,也就下意识地随众退向路旁。原来后面走来一位将军,看神态像有什么心事,双眉紧锁面带忧愁。

郭威装作好奇地问身边一个卖烧饼的:“这位大哥,走来的这是谁呀,人们为何都给他让路?”

“看样子你是外来的,这人可是成德军尽人皆知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节度使安大人最为宠信的牙将花风。如今安大人自立为王,封他做了控鹤指挥使,统领一万禁军啊!”

“啊,怪不得大家全都敬畏他呢。”郭威心中有数了,暗说这人正可做为此行的猎物,且试上一试。他在后远远瞄着花风,眼见花风步入一家酒楼,也就随后跟进。

花风登上二楼,店小二忙将他让进临窗的雅间,老板闻讯赶来问候:“花将军,难得来到小店,正好有丛台佳液,百年陈香,您真是大有口福啊!”

“好,只管上来,再随意选四个好菜。”花风脸上始终不欢气。

老板试探着问:“将军终日忙于公务过于操劳,是否找个姑娘陪陪,也好解解烦闷。”

“窑姐就不必了,如有唱曲的不妨叫来一个。”

“您还就真要着了,正巧有一卖唱女子。”老板转身下楼,很快将卖唱女领进房中。

郭威也已上楼,就在对面雅间入座,点了几样酒菜,在合计如何接近这位花将军。

三杯两盏之后,花风的雅间中传出了卖唱女的歌声:天下纷争动刀兵

黎民百姓不安宁。

多少生灵遭涂炭,

田园荒芜狐鼠行。

赤地千里逢大旱,

横征暴敛势更凶。

契丹铁蹄甚强硬,

河北如在水火中……

“好了,别唱了。”花风心情烦躁,扔些散碎银两将卖唱女打发走了。

郭威觉得机会到了,遂起身走入花风的雅间:“军爷请了。”

“阁下是——”花风满含疑虑。

“在下受朋友所托,特来拜会花将军。”郭威回手带上雅间房门,“可否容落座叙话。”

“阁下请坐。”花风待郭威坐稳后再问,“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实不相瞒,在下是晋阳刘知远大人麾下牙将郭威。”

“怎么,你就是计破范延光十万大军的郭威?”因为曾同为牙将,所以花风对郭威的事迹熟知。

“让花将军见笑了,不过是偶然得手而已。”“敢问郭将军到此做甚?”

“奉刘知远大人之军令,特来搭救花将军的身家性命。”“郭将军此话何意?”

“安重荣谋反,皇上命刘大人统兵征讨,你想,凭成德军这人马刀枪焉有不败之理。素闻花将军忠心爱国,故而刘大人派在下先行来此,劝说将军弃暗投明,以免全家人死于非命。”

“这,实不相瞒,我对安大帅的举动是不赞成的,也明白以一镇之力与一国之力抗衡是以卵击石,但这背主之事……”

“花将军此言差矣,何为背主,实乃救民。你想,若大军到时,苦战厮杀,双方得有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又得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非命。倘将军深明大义助刘大人成功,诚为功德无量矣。”

“这……”花风尚在犹豫。

郭威从怀中取出四锭黄金:“这是刘大人的见面礼,不成敬意,略表寸心而已。刘大人要我转告将军,若能兵不血刃平叛,事后即保举花将军继任成德军节度使一职。”

对于黄金,花风似乎无所谓,这封官的许愿他倒是动心了:“这,节度使是封疆大吏,只怕刘大人做不了主。”

“你只管放心,皇上在刘大人面前言听计从,此事完全可以打包票。”郭威为打消花风顾虑,特意又以范延光为例,“刘大人许范延光不死且保留官职,那范延光不就改封高平郡王了吗。”

“倒也不假。”花风也知此事,他信服了,“请问郭将军,我该怎样配合行事,愿闻高见。”

“这个容易,待大军到后,三更子夜时分,你打开城门即可。”郭威又与花风商定了联络信号等具体事宜,即告别离开。

刘知远大军在中途与郭威相遇,闻报大喜,他也没想到郭威会如此顺利。当夜兵马到达成德军城外,四面将城围困,但并不攻打。安重荣在四面城头巡视到二更前后,感到今夜敌军不会有所动作,便回府休息去了。三更一到,郭威在南门外举起三盏红灯,等得心焦的花风,立即将城门大开。郭威率军抢先涌入,刘知远大队人马源源跟进。叛军措手不及,只得投降保命。花风引路,将郭威带入安重荣府衙,直至登堂入室,将安重荣生擒在床帐之中。这场叛乱,终被刘知远、郭威轻而易举平息。

安重荣在押送汴京途中,寻机自杀身亡,闹得石敬瑭好不惋惜。无奈他割下安重荣之头,刷上油漆防腐,派马步军都虞侯景延光为特使,向契丹皇帝认错请求宽恕。但太上皇对这个儿皇帝不肯轻饶,依然指责石敬塘是故意纵容部下行凶,声言要发兵废了这个儿皇帝。对此石敬瑭忧心忡忡,以至生出病来。辽太宗偏偏要雪上加霜,几番遣使责难,弄得石敬瑭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一个多月时间,就病得脱相不起了。这年六月底,石敬塘在保昌殿自知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急召宰相冯道和景延光来交代后事。

石敬瑭左手抓住冯道,右手拉住景延光:“二位爱卿,一文一武,朕一向视为左膀右臂,现今朕即将辞世,就将江山社稷托付二卿了。”

“万岁有何遗诏尽请宣示,臣敢不听命。”冯道先自表态。

景延光也不甘落后:“为臣受万岁隆恩,无以为报,临终托孤,足见信任,自当秉承万岁旨意行事,一丝一毫不敢走样。”

“好,朕这就放心了。”石敬瑭口传遗诏,“朕归天之后,二卿扶保少子重睿继位。”

冯道、景延光对视了一眼,跪倒在地:“臣领旨谢恩。”

石敬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极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这位在史书上臭名昭著的儿皇帝,仅仅活了五十一岁。

面对皇帝的死尸,景延光心中犯合计,他想起了齐王石重贵送的厚礼和提出的要求:“冯大人,适才先帝遗诏,道是传位于少子,我想是否病重而口误啊?”

其实,冯道也收受了齐王石重贵的厚礼,景延光之言正中他的下怀,赶紧顺杆就爬:“景将军所言甚为有理,自古帝位传长不传幼,先帝的原意还是传与长子齐王的。”

“那么,你我二人就为先帝更正过来。”

“甚是,为国家安定大计,你我理当如此。”

就这样,两个适才间还在石敬瑭面前口口声声奉旨行事丝毫不走样的托孤重臣,就通同作弊私改了遗诏,将原本应予少子石重睿的帝位,移花接木给了齐王石重贵,从而加快了后晋的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