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三二年五月,正是草长莺飞季节,洛京的牡丹大都已开落,天气已渐露暑热。后唐明宗皇帝李嗣源,已是六十八岁高龄,炎热的气候使他更显倦怠,病恹恹的委靡于床榻之上,似睡非睡地依枕小憩。
德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是明宗时下最为宠爱的妃子,是唯一无须通报的人。显然她是经过刻意打扮的,大半个酥胸在艳红的丝绸抹胸的映衬下,越发白嫩细腻。她将身子靠得很近,考虑是否叫醒这位当今万岁。
一股奇香沁入明宗的脑际,这是天竺国的贡品,闻到这股香味他就知是德妃到了,因为这贡香他不曾赏过任何人。实在打不起精神的明宗,也不得不睁开了眼睛:“爱妃,你又来烦朕。”
“万岁,”德妃满是撒娇的钮怩之态,“妾妃在宫中太闷了,要陪圣驾到御花园走走。”
“你呀,朕想休息片刻都办不到。”
德妃摇晃着明宗:“不,万岁,去嘛。”
“好,好,依你就是。”明宗拗不过,只得下了龙床。
御花园内,蜂飞蝶舞,一簇簇“姚黄”、“魏紫”,还残留着盛开时的余芳。德妃快乐得像一只小燕子,在花丛间游来**去,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明宗有些步履蹒跚,止不住咳嗽气喘。
德妃以纤手相招:“万岁,你倒是快一些啊。”
“爱妃,你想把朕累死不成。”明宗发出感慨,“岁月不饶人哪,比不得当年马上冲杀了。”
紫藤花架下,有一平坦的青石,德妃仰卧其上,高抬起**,有几分放浪地说:“万岁,此处权作阳台,你我在此做一回襄王仙子如何。”她抽出腋下斜襟处的罗帕,拂拭一下粉颈的香汗,期待着明宗对她的爱抚。可是,不见明宗回答。禁不住又娇嗔地再叫:“万岁,你倒是来呀。”仍然不见回应,德妃有些失望地坐起,看看明宗为何对她的主动毫无反应。视野中,竟不见了明宗的身影。心说,这个皇帝老儿,是躲到哪里捉迷藏。跳下石板四外观察一番,哪有可供藏身之处。低首间忽见地上趴着一个人,那黄色团龙凉袍,不正是明宗的服饰嘛。她不由得“吃吃”笑出声:“万岁,趴在地上开什么玩笑,也不怕有失皇家体统。”
明宗趴着没有吭声,只是稍许动了一动。
德妃觉得有些不妙,走到近前,俯下身躯,再次呼唤:“万岁,你这是为何?地下潮湿,还是起来吧。”
明宗依然不言语。
德妃将明宗的头托起,扭转过来一看,明宗已是口眼歪斜,涎水流出好多,业已中风了。
御前太监闻报将明宗送回宫中,太医来紧急调治,经过一番灌药针灸,明宗神志清醒了,说话恢复了,只是左半边身子麻木,也就是说半身不遂了。
六十八岁高龄的皇帝中风不能临朝理事,皇位继承问题已是迫在眉睫。一直空虚的太子位,立时又成了朝野上下的瞩目中心,各种政治力量都加紧了活动。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秦王李从荣。
从荣当时身膺三职,即尚书令、侍中、六军诸卫使,而这三职中,尤以六军诸卫使为重,因为这使他握有调遣六军的兵权。太子之位是他觊觎已久的,这一机会他岂肯放过。因为正位为太子,就可名正言顺的问鼎皇位。他的意思,由亲信传到了太仆少卿何泽耳中。何泽心领神会,这正是求之不得的讨好机会。秦王权势正盛,太子非他莫属,拥立之功非同小可。于是,他上表请求明宗册封秦王为太子。
明宗虽说身体偏瘫,但头脑还清晰,他明白太子之事非同小可,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而遍观朝野只有两人至为关键,那就是西京留守从珂,和六军诸卫副使、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因此,他并不急于对何泽表明态度,而是先行招来石敬瑭在京供职的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明宗将石重殷安排要职在京,明为视石家为亲信,实则是将其为人质,以防握有重兵的外镇有不轨之举。
明宗半卧在龙**,发出了垂询:“石爱卿,朕突染重病,太子之立已是迫切,有大臣提议秦王入主东宫,请你转报你父,对此议然否,以便朕做出决策。”
石重殷早有乃父的交代,对一切事物都是同一主张:“家父以万岁旨意为意志,万岁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明宗有些失望,但这也未尝不是好的答案。他挥手令其退下,又传唤来李从珂之子,控鹤指挥使李重吉问道:“朕染病在身,朝臣们议立太子,你父子以为当立与否,何人为宜?”
李重吉倒是态度明朗:“太子早当立之,家父虽非万岁亲子,但胜似嫡出,多年来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若能继位,定保后唐基业千秋万代。”
“朕知晓了。”明宗打发走李重吉,心情沉重地躺在龙**。皇位之争其实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李从荣是自己嫡长,按历朝历代的规矩,都当传与从荣。但从珂又在从荣之上,虽为养子,自小抚育,如同己出,且战功显赫,兵权在握。在继位一事上,平素已多次表明决不退让。从荣近几年羽翼日丰,又执掌禁军,又有一班朝臣为之摇唇鼓舌,也不是善良之辈。为此,他终日忧烦,委决不下。
李从荣久久不见父皇颁旨,心中便生起不满。这一日以探病为由进宫,在明宗榻前以欲进故退的口吻说:“父皇,获悉朝臣上表请立儿臣为太子,心下甚为不安,父皇春秋尚富,不过偶染小疾,将息些时日自会痊愈,立太子何须急于一时。倘父皇确实龙体欠安,儿臣愿多为父皇分忧。”
明宗明白这是从荣登门索要太子之位,心下顿生反感。但口中不便说出,为了稍加安抚,便顺水推舟说:“皇儿所言极是,太子之位空虚这许多年,不是一切都好嘛。皇儿忠心为父尽知,朕特加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以示为父的倚重。”
李从荣明白,这是个虚职,说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其实多一兵也管不着。他不甘就这一个荣誉职务便给打发走,又提出了新要求:“父皇,儿臣叩谢隆恩。既为大元帅,就要让外人感到父皇的信任,儿臣请求将禁军步旅严卫、骑旅捧圣作为儿臣的牙兵。”
“这……”明宗不能不犹豫,因为这分明是削弱他的护卫力量。李从荣又是以退为进:“父皇如感不妥,也莫为难。”
明宗知道如若拒绝,儿子从荣必然记恨于心,便很不情愿地应允下来:“皇儿所说,朕焉能不准。”
“谢父皇。”李从荣叩拜后,将这两支禁军共一千人马带走了。
自此,李从荣在京城里带着禁军耀武扬威,横冲直撞,颇有目空一切的味道。由于明宗病重,太子之位虚待,李从荣和李从珂的竞争趋于公开化,一种山雨欲来的阵势,令百姓人人自危。各种流言纷起,闹得人心惶惶。居民们开始逃离洛京,财产大批转移,往昔繁华的京师,而今已是风声鹤唳。在这种情况下,明宗于七月硬撑着上殿处理国事,意在稳定人心。谁料适得其反,大臣们见他那不能行动的病态,都更加担心后唐的未来。而明宗经过这一次折腾,病情也又加重,眼见得一天不如一天。挨到十一月份,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这一天,嗖嗖叫着的西北风,卷着若有若无的雪花,是入冬以来第一个冷天。李从荣在宫中的眼线报来消息,说是明宗已处于弥留之际。李从荣一听,火速赶到宫里,来到明宗榻前,但见骨瘦如柴的明宗,双眼难睁,艰难地倒气,明显已是最后时刻了。德妃在一旁已是饮泣不止,哭成了泪人。
李从荣跪倒床前:“父皇,儿臣获悉龙体不豫,未及用饭即匆匆赶来看望,愿父皇寿禄永康。”
明宗如若未闻,也不言声。
李从荣想,皇上眼看不久于人世,自己更是不能不说了,便不顾一切叩请:“父皇,太子至今未立,百年之后大计宜定,万望颁诏宣示天下。”
明宗似乎没有听见,眼也不睁,口也不开。
“父皇,太子当定矣。”李从荣抬高了声音。
明宗仍无反应,看他时好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李从荣站起身,他心中暗恨父亲,时至今日仍不为他确立太子名分。眼见得就要咽气,连遗诏都未留下,这该如何是好。他在圣驾前什么也没得到,心事重重地出了宫门。刚刚离开寝宫,尚未走出大门,就听寝宫内一片哭声震天价响起。李从荣一惊,这分明是父皇驾崩了,他转身往回便走。行至中途,不觉又站下了。父皇未留遗诏,自己该怎么办。应该立刻调兵控制局面,以保自己登基。他掉转身飞步出宫,即时调齐了一千牙兵,由自己亲自统领,开赴宫门前的天津桥,对皇宫形成了进逼态势。同时,李从荣当即派出快马,分赴宰相等京城要员府邸,要求他们立即赶到天津桥,商议拥立新君之事。并严词警告,如若不来,即以反叛论处。而且,他亲自向宫门喊话,要李弘昭速速接他进宫。
李从荣兵围皇宫,宫中立刻大乱,嫔妃宫女们哭成一团。负责皇宫宫门守卫的控鹤指挥使李弘昭,李从珂之子,按军规他是李从荣的属下,应听从李从荣的调遣。明宗为防范万一,特将这一职务交与李弘昭,就是为使他与从荣互相制约。此时,他非但没有打开宫门,反令军士加拴加锁严阵以待,他则快步向景阳宫奔去。
处于弥留之际的明宗,本是气息如丝。在一旁的德妃,发现皇帝气绝,先是号哭起来,引得宫女们随则大哭失声。不料,这是一种假死现象,明宗他在嫔妃的哭声中又复醒过来。面对眼前的情景,他大为不悦地斥责道:“都别号丧了,朕还没有死呢。”
德妃等收住眼泪,止住悲啼:“谢天谢地,万岁圣寿无疆,阎王哪敢收留,国家之福,万民之福。”
明宗四外打量:“从荣何在?”
“万岁还问,他见圣上危急,早已溜出宫去了。”
“这个不肖之子。”明宗痛恨从荣不在身边守候,又听到宫中哭声大震,不高兴地说,“朕还未发丧,怎就这般哭嚎。”
“万岁有所不知,太监们传闻,道是从荣领兵包围了皇宫,宫女们惊吓,故而哭声不绝。”
“竟有这等事,从荣他敢谋反不成。”明宗此刻是清醒的。
执事太监将李弘昭引至明宗榻前,李弘昭跪拜:“万岁,末将有紧急军情奏禀,故而闯宫,万望恕罪。”“赦你无罪,有话讲来。”
“秦王从荣兵围皇宫,要臣开宫门,请旨定夺。”
“孽子他,他当真反了不成!”
“此事怎敢欺君。”
“咳!”明宗长叹一声,让德妃扶他坐起,“想不到朕的亲生儿子竟然等不及了,干出了谋反的勾当。”
“万岁,臣是秦王部属,该如何应对,还望明示。”李弘昭催问。
明宗略加思索:“弘昭啊,朕同你父打下这江山非同容易,决不能落入从荣这样的忤逆不肖之子手中,朕命你带兵平息叛乱,保住这社稷,待朕百年之后,将皇位传于你父。”
因为李从荣是六军诸卫使执掌兵权,可以号令天下兵马,况且又是长子,百官中拥护者甚众,且带精兵占据了天津桥,所以应该说是必胜无疑。明宗为了平叛,也为让李弘昭效命,所以不得已而许愿。
李弘昭明白此战非同小可,如败,自己并父亲全家九族皆性命难保。但是若胜,父亲即可受命为太子,而明宗眼见得活不长久,父亲面南称君已是指日可待。故而他决定铤而走险:“万岁有旨,为臣敢不效命,但有一点,乞请圣上恩准,否则臣不敢领命。”
“讲来。”
“臣斗胆请万岁屈尊驾临端门城楼,否则秦王是我顶头上司,恐兵士们不听调遣。”
“这……”明宗显得犹豫。
“李将军,你未免太不识进退了,万岁龙体病弱,怎能再加劳苦,你这不是让万岁雪上加霜吗?”德妃一旁忍不住开口。
李弘昭叩头:“臣也知万岁眼下行动不便,奈何秦王位高权重,万岁若不出面,平叛断无获胜之理,末将也就不敢领受圣命。”
明宗想了想:“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朕依你就是。”
一个八九岁的儿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皇爷爷,你不要去讨伐孙儿之父,他会听您的话。”“幸儿,大人的事不要你管,玩耍去吧。”明宗爱怜地挥手。原来这幸儿是李从荣之子,自五岁起入宫,在明宗身边长大,明宗对这个孙儿十分喜爱,特请前科状元为他授课。
幸儿是听师尊之言获悉父亲兵围皇宫后赶来的:“皇爷爷,您到了端门上,只要招呼一声,孙儿之父就会拜倒听命的,您千万不要害他性命,他可是皇爷爷的亲生儿子呀。”
“去吧,去吧。”明宗不耐烦地挥手,转对李弘昭说,“你领兵出去迎战,朕随后就到端门。”
李弘昭看一眼幸儿,匆匆退下点兵去了。明宗硬撑着起身,吩咐太监备轿,准备去往端门。
李弘昭领旨后,立即点聚兵马。罄其所有,才聚拢起八百人。他情知实力不及李从荣,未敢贸然从正门出兵,而是出侧门绕道至端门前天津桥北,与李从荣的人马摆开了对立的架势。
李从荣自恃是李弘昭的顶头上司和长辈,端坐于桥中的金龙椅上,向李弘昭发出号令:“弘昭贤侄,快将宫门打开,迎本王入内。”
李弘昭在等明宗驾临:“王爷千岁,只怕不妥,国法昭然,是严禁带兵进入皇城的。”
“大胆!岂不知本王乃六军诸卫使,你敢有违军令不成?”李从荣厉声训斥。
“王爷是属下上司不假,但此刻末将要先听皇上的圣旨。”李弘昭估计明宗也该到了,态度便趋强硬起来,“终不然你秦王还能大过当今万岁。”
“万岁,你就别瞎掰了。圣上已然驾崩,以为我不知吗!”李从荣的口气也带有杀气了,“快些打开宫门迎我入内面南称尊,或许看你效劳份上,饶了你们全家性命。”
李弘昭回以冷笑:“尊贵的秦王,我是奉圣旨率军平叛,你若是识时务,痛快低头受缚,命令部众缴械投降,或可得以活命。”
“你,说什么奉圣旨,纯粹是一派谎言。”李从荣已有些惊慌,心下生疑,难道父皇没死。
李弘昭已发起瓦解攻势:“禁卫军的弟兄们,李从荣所为乃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圣上龙颜大怒,誓要将其擒斩。各位不知者不怪,现在放下武器者一律赦免无罪,万不可执迷呀。”李从荣的部下发生了**,显然是李弘昭的话起了作用,人们在明宗生死上产生了疑问。
李从荣担心部下动摇,急忙下达命令:“李弘昭是李从珂之子,早就对皇位存有野心,杀过去,除掉这个祸害。”
手下的兵将开始向前运动,李弘昭明白,他的队伍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全都不占优势,真要打起来是必败无疑。他有些慌乱地扭头向端门上望去,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来,明宗业已出现在端门上。
明宗站在端门城楼下发出口谕:“大胆逆子从荣,竟然犯上作乱,还不低头受缚。”
李从荣真的傻眼了,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此时此刻他真不知如何是好,张口结舌,想要解释一下,也想不出合理的辩辞。而他的部下,也全都懵了,纷纷弃械跪倒,叩头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从荣情知不好,心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掉转身就跑。他一口气逃回秦王府,胡乱地收拾好金银珠宝,装满两只箱子,计划逃出京城。刚到门内,未及出得房门,李弘昭已是追到:“怎么,还想逃走吗?我的秦王,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李从荣一听他的言词,感到了生命危险,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你敢对我无礼,我们去圣上面前理论。”
“还想见万岁乞求不死,做你的白日梦去吧。”李弘昭心中清楚,这李从荣是父亲继位的唯一障碍,除掉他就是搬走了父亲登上皇位的绊脚石。所以李弘昭是不会放过他的,手中剑冷不防直刺过去,正中他的心窝。
李从荣没想到对方真敢下手,毫无防备,手捂着带血的胸部:“你,你,好狠心……”话未说完,訇然倒地。
李弘昭还不解气,上前挥剑割下李从荣的人头,也不包裹,公然提在手中,返回了皇宫。
明宗带病奔波端门,归来后已是气力不支,正在龙**养息。闻报李弘昭交旨,无奈又挣扎坐起,见他走进来至面前,不等下跪即问:“从荣逆子可曾擒获,快押上来见朕。”
李弘昭将人头掷于地上:“为臣已将乱贼斩杀,李从荣人头在此。”
“什么,你,你把他给杀了。”明宗大吃一惊,从荣虽说为乱,毕竟是自己亲生之子,他在内心里是从未动过杀意的,“你,你怎么能不听朕的旨意,就擅自做主呢?”
“万岁此言差矣,”李弘昭已不是那么毕恭毕敬,“皇上当面传旨要臣平叛,平叛即是动武,双方刀来剑往,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两军阵前,死伤难免,万岁不该指责为臣。”
明宗对李弘昭的态度甚为不满:“若是两军阵前斩杀也罢,分明是从荣业已落荒而逃,已无还手之力,你怎能将一王爷随意斩首呢?”
“万岁,你不知秦王该有多凶,我二人交手一百多回合,为臣若不是命大,还险些葬于他手呢。”
“好了,人已死了,再说也无益,你下去休息吧。”明宗已是心力交瘁,挥手令他下去。
李弘昭不肯即退:“万岁,大概是忘记了事前允诺之言。”“朕答应你何事?”明宗反问。
“万岁亲口说平息从荣叛乱后,即立臣父为太子,想来圣上是不会如此健忘。”李弘昭是逼明宗下诏。
明宗越发心里不快,当时他那样说也是为使弘昭效命,如今弘昭擅斩从荣,而且这样进逼自己,他越发产生反感:“立太子之事非同小可,不能过于草率,且容稍缓进行。”
“如此说,万岁是反悔了?”
“这是哪里话来,朕自有安排,你不必过急。”明宗脸色沉下来。
李弘昭想,必须给明宗施加压力,让他尽快决策,以免夜长梦多:“万岁,臣还有一事启奏。”
明宗心里发烦,颇为冷淡地:“讲。”
“秦王业已伏诛,但他的亲子幸儿尚在圣上身边,平叛将士无不有所担心,请圣上降旨斩草除根。”
“你!”明宗心中好不烦恼,“何必这样赶尽杀绝呢,况且幸儿只是一个孩子,他还不懂事理。”
“万岁,幸儿不除,为臣与所有平叛将士俱皆不安,而且对万岁也是个隐患,圣上不能姑息养奸。”“非杀不可吗?”
“万岁,幸儿虽小,几年就可成人,难说日后不报复你我,杀了他可免后患。”李弘昭又加威逼,“不除幸儿,一旦平叛军士闹将起来,只怕会惊扰圣驾啊。”
幸儿是明宗的心头肉,从小看着长大,可说是舐犊情深。要杀幸儿,真比摘他的心还难受,可是李弘昭坚持不让,还以平叛将士闹事相威胁,明宗体会到了军权旁落的滋味。无可奈何地被迫同意:“好吧,就依卿言。”于是,年仅八岁的幸儿也被斩首,明宗的心如在滴血,他也暗中加深了对李从珂父子的厌恶与仇恨。
转眼又是秋凉天气,树叶飘零,花木凋敝。明宗也是苟延残喘日薄西山,太子之事如巨石压在心头,是他最大的心病。眼见得自己就要告别人世,明宗感到不能再犹豫不决了,于是派亲信传旨到邺都,召宋王李从厚火速来京,这是十一月中旬的话。
李从厚为人怯懦,接到要他即位的圣旨后反倒犹豫起来。他担心李从珂兴兵反叛,意欲先求得石敬瑭支持后再决定是否接受皇位。可是他派出的人刚赴晋阳还在路上,明宗病重的第二道催他进京的圣旨又已到达。李从厚唯恐不能在生前同父皇见面,立即收拾兼程赴京。可是李从厚仍未能赶在明宗生前,在他到京前夜明宗即已驾崩。公元九三三年农历十二月一日,李从厚奉遗诏即皇帝位,是为后唐闵帝。
公元九三四年元旦,闵帝改元应顺,大赦天下。散朝后他召亲信枢密使同平章事朱洪昭、六军诸卫使康义诚议事。朱康二人言道,李从珂之子李弘昭在京任控鹤指挥使,时刻危及闵帝安全,贬放亳州为团练使。为防李从珂为乱,又将在洛京城外为尼的李从珂之女召至宫中,名为供奉实为人质。为削弱藩镇实力,他们还做出决定,实行各镇换调。改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成德节度使,改成德节度使范延光为凤翔节度使,改凤翔节度使李从珂为河东节度使……并派出钦差,去各镇监督执行。
当闵帝派的钦差到达凤翔后,立即被李从珂所杀,李从珂以清君侧的名义宣布起兵。消息传到洛京,闵帝大惊失色,即派六军诸卫使康义诚领兵讨叛。可是康义诚担心兵权旁落,不肯出征,闵帝无奈,只得改派护国军节度使安彦威为西面行营都监,率五镇人马讨伐凤翔。二十万大军各自为政,结果是一战即溃,大败而归。后唐朝廷对李从珂皆生惧怕之心,大臣多存降念。康义诚知大势已去,暗中派人与李从珂接触。约定以出征为名,将朝中禁军精锐十万尽数带去归降。
马军指挥使朱洪实主张坚守洛京,康义诚见其计受阻,便声称朱是李从珂同伙故而不出战。闵帝忠奸不判,反下令将朱洪实斩首。为了激励将士效命,闵帝亲自为康义诚的十万大军送行,并将国库所藏犒赏给出征兵将。康军出洛京到新安后,李从珂大军方抵陕州,双方相距约二百里。但康义诚部下,即已百十成群地奔向陕州投降。康义诚到达陕州境时,身边只剩几十亲信相随。他向李从珂奉上印信,十万禁军全归李从珂所有。
洛京的闵帝闻此消息,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无计可施,便召朱洪昭议事。朱洪昭不敢奉诏,即投井而亡。闵帝别无所依,找来新任马军指挥使安重进问计。安说为今之计,只有放弃洛京转去魏州暂避。闵帝便派邺都时的秘书郎孟汉琼先行去魏州安排。岂料孟汉琼一出洛京城门,便飞马转投李从珂去了,哪里还管闵帝死活。闵帝得不到孟汉琼的信息,只好自己带兵去投石敬瑭。临行之际,自己最为亲信的慕容迁不肯同行。他原本是闵帝在邺都时的牙将,登基后加封为控鹤指挥使,可说是闵帝第一心腹。他涕泪交流地说,要带禁军守卫洛京,誓与洛京共存亡。闵帝言道,自己出行,非常需要他在身边保护。可是慕容迁死活不肯随行,并且以守城为名不肯分兵,闵帝便带几十随从仓皇逃离洛京。
四月一日,天色微明,闵帝在卫州城外遇到奉旨来洛京的勤王石敬塘,闵帝大喜过望,因为石敬瑭毕竟是自己的嫡亲姐丈。石敬瑭对于大局感到难以把握,获悉闵帝求见,他先向刘知远问计。身为牙将的郭威随同相见,他见主人沉吟,忍不住开口说:“大帅,这事还不是明摆着,李从珂势大,若帮助皇帝同李从珂作对,必定是死路一条。”
刘知远白他一眼:“此事大帅焉能看不出,可是与大帅争天下者只有李从珂,若帮他灭从厚,岂不是自掘坟墓。”
石敬瑭连连点头:“刘将军知吾心也。”
“大帅与将军差矣,”郭威告诫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人在矮檐下,权且低下头,这些古训想必都知。当前大计是保存自己,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这番话说得石敬瑭心扉顿开:“好你个郭威,说出来一套一套的,听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刘知远不觉对郭威刮目相看,心说这人不仅武艺高强,且见识过人。自己今后要成大事,倒是一个难得人才。他赶紧表明态度:“大帅,依在下愚见,郭威之言不无道理。”
“好,就依二位之言行事。”石敬瑭打定了主意,这才容闵帝进见。
俗话说,龙游浅水遭虾戏,落配的凤凰不如鸡。闵帝如今是得不到石敬瑭的叩见,反倒要自行进帐。但现在是求人的时候,他也只能忍辱含羞了。
石敬塘不得不离座相迎:“万岁驾到,为臣有失远迎,真是罪该万死。”说着拉出了下跪的架势。
闵帝如今是有求于人,自然是要礼遇对方:“石爱卿,军旅之中,免参免拜吧。”
石敬瑭也见好就收:“为臣惶恐,就遵万岁之命。”
“石爱卿,李从珂兴兵为乱,赶得朕流离失所,而今只有你能力挽狂澜,匡扶社稷了。”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臣敢不奉命效忠?只是万岁要先安顿个落脚之地,依为臣愚见,此离卫州甚近,守将王弘贽一向忠心耿耿,万岁权到那里暂避,待为臣收复洛京,即来迎接圣驾。”说罢,他也不管闵帝同意与否,即派四个牙兵强行将闵帝送走。
“石爱卿,朕的随从呢?”闵帝回头找自己的亲信。
“万岁只管走吧,为臣兵力单薄,留下他们以壮军威。”石敬瑭不耐烦地挥手,让牙兵将闵帝急速带走。
闵帝的随从约五十余人,纷纷闹将起来,要求与闵帝同行。闹得石敬瑭性起,心一狠牙一咬:“与我杀!”
于是,转瞬之间,这五十多皇帝亲信,以往一向高高在上的贵胄,全都血染黄沙,魂归天国。
石敬瑭率众赶往洛京,他先派出飞骑持劝进文书进京。当时李从珂已是在明宗柩前即位。他最担心的就是石敬瑭不服,今见劝进表章大喜过望。即传旨要石敬瑭大军返回原地,只许其带一百护卫兵马来京。石敬瑭明知此行诸多风险,但又不能不去,就将人马交与刘知远统辖,自己则带郭威并一百骁勇牙兵进京去了。
石敬瑭在京中参加过明宗的国葬,转眼间已迟滞两月有余,但是末帝从珂始终不提他回返本镇之事。石敬瑭每日里提心吊胆度日如年,他便向郭威问计。郭威终朝每日俱是掏钱宴请末帝身边之人,已将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他劝主人切莫提起离京之事,以免引发末帝猜忌惹来杀身之祸。郭威给石敬瑭出了两个主意,要他一是装病,二是让石夫人魏国公主做曹太后的工作,让曹太后出面说服李从珂。
石敬瑭因为忧心忡忡,寝食不安,倒真的日渐消瘦起来。曹太后见女婿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甚为心痛,适逢正月十三末帝生日是为“千秋节”,从珂在宫中设宴庆贺。曹太后、太妃和魏国公主同席,曹太后即提出该让石敬瑭返镇理兵了,以免日久生变军权旁落。碍不过曹太后的颜面,李从珂便吐口准许石敬瑭返归晋阳,为防意外,将其长子石重殷,次子石重裔并魏国夫人留下,名为重用实为人质。由是石敬瑭得以逃离牢笼,犹如猛虎归山。
回到晋阳后,石敬瑭即以防御契丹为名大肆招兵买马。末帝也看出了石敬瑭的反心,便决定趁其羽翼未丰调离晋阳,命其移镇山东郓州。石敬瑭明白,此一去他再无出头之日,便佯称接旨,暗中派郭威进京将夫人并二子接回。当他们一行刚刚回到晋阳,即正式宣布起兵。石敬瑭向末帝发去文书,道其不是明宗亲子不当为嗣,应将帝位传与明宗幼子许王从益。李从珂大怒,即派张敬达率十万大军前去讨伐。
张敬达出兵的消息传来,石敬瑭遂向大将们问计。晋阳之兵显然不是后唐军对手,若想取胜,只能借助外力。而各镇在当时是不会出兵助他的,想来想去,只有一条生路,就是向契丹求援。公元九三六年五月,在后唐大军兵临晋阳城下前夕,石敬瑭的掌书记桑维翰,出使契丹拜见耶律德光,许诺割让卢龙一道和雁门以北各州,石敬瑭并在表章中自称臣子,辽太宗答应出兵救援。
张敬达所率均为后唐精兵,到后即对晋阳发动猛攻。城池几度险被攻破,幸得刘知远、郭威等力战,方几番化险为夷。张敬达见急切间攻不下,遂改用围困战术。怎奈正值雨季,阴雨连绵,木栅为大风刮倒,筑围墙又被大水冲毁,因之始终未能形成合围。这样双方对峙达三个月之久,城中存粮渐渐耗尽,石敬瑭焦急万分,眼巴巴地盼望契丹援军。
九月,秋高马肥,辽太宗耶律德光率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终于抵达晋阳城下,在汾河北之虎北口扎营。后唐统帅张敬达,即于城西北山脚下列阵。契丹三千骑兵甲也不披前来挑战,后唐军出战,十数合后,契丹兵败退,后唐军争相追杀,直至汾河岸边。败退的契丹兵回军杀来,东北部的伏兵大起,城内的石敬瑭又派刘知远引五千人马杀出助战,后唐军被拦腰截断。追到北岸的后唐军一万多人全军覆没,只有骑兵得以逃回晋安寨。刘知远俘获一千多后唐兵将,石敬瑭下令全部处死。这一战,晋阳之围得解。
当晚,石敬瑭与契丹军会师,晋阳北门外,秋风瑟瑟,战旗飘飘,四十四岁的石敬瑭,恭迎三十三岁的辽太宗入城,自称儿臣叩见父皇,上演了一出为历史后人所不齿的丑剧。不久,在辽太宗的主持下,石敬瑭在晋阳北门外柳林举行登基大典,着辽国服装称帝,国号大晋,改元天福。使得他成了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儿皇帝,并以割让燕云十六州而臭名昭著。
张敬达首战中伏失利并没有气馁,而是重整兵马固守晋安寨。后晋军与契丹合兵夹攻,皆因张敬达防守有方而久攻不下。但是,张敬达这里兵员与给养日渐减少,急需后唐的援兵与补给,怎奈李从珂迟迟派不出兵来,手下将官人人怯战个个推诿,使得晋安寨在苦守三个月后,仍得不到一兵一卒一粒粮食的增援。张敬达的副将杨光远见大势已去,便刺死张敬达举兵投降,使得石敬塘在苦战三个月后不战而胜。
晋安寨的陷落,实际上宣告了后唐王朝的寿终正寝。许多见风使舵的藩镇,见机相继投靠晋主。而末帝后续派出的征讨大军,多数全军阵前倒戈投靠了石敬瑭,少数则被后晋大军全歼。在派不出领兵大将的情况下,李从珂凑合了十万人马御驾亲征。
后唐军行至河阳,李从珂竟然畏缩不前。臣下有劝其北上决一死战的,他便说:“卿勿言,石郎使朕心胆坠地。”由是在河阳滞留月余,每日里俱是醉酒悲歌。军将见他如此,日渐逃散,待他要出兵时,手下兵将已不足千人。李从珂无计可施,只得狼狈返回洛京。
不日间又有疆耗传来,后晋大军已是逼近。李从珂亲自召集禁卫军,宫内外尚不足五十人。意欲逃往渑池,但该城已被契丹兵占领。李从珂长叹一声:“天亡我也!”带着刘皇后、曹太后、太子重美,手捧传国玉玺,登上玄武楼,举火自焚,时年五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