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声,鼓声阵阵,喊杀声冲破云天,步履声整齐动地。太原城外的校场上,例行的晨练正在进行。刘知远站立在高台之上,手中的指挥旗不停地摆动。此刻,一轮朝阳刚刚露出半边娇容,东方的天际还未敛尽艳目的彩霞。指挥使刘崇大人尚在红罗帐里拥着美妾酣睡,而刘知远已是领兵操演半个时辰了。对此,刘知远毫无怨言,他明白一个道理,若要成就一番事业,就必须刻苦。而这起早受累的差事也不是毫无所获的,通过与将士们的共同磨炼,他和部下的感情已是水乳交融。他在将士中的威望、影响与号召力,已远非刘崇可比。
太阳整个儿跃出了地平线,艳丽的阳光洒遍刘知远的全身,使得置身于点将台的他在将士们的眼中,形象愈发高大辉煌。他们深深爱戴这位与士卒同呼吸共甘苦的副统帅,操演得也就更加卖力。可刘知远今日却时不时地走神,因为有一件事在内心烦扰着。昨夜,李琼专程到访,提到郭威有性命之忧,要他设法将郭威要到身边,以使郭威免遭毒手。为此,他一夜辗转反侧未曾安枕,也未能想妥一个万全之策。现在,人在点将台上指挥演练兵马,但他心中不时泛起这件事来。郭威夫妇是随故交李琼专为投奔自己而来,就当为他们的安全和前程着想。因为有心事,挥在手中的三角指挥旗慢下来。操练的将士们的动作,也就显得软弱无力了,而刘知远尚未知觉。
一骑快马从场外跑来,直到台前勒住,马上的人是石敬瑭的牙将,他未下马就说:“刘将军,大帅找你有紧急要事商议,要你即刻前往。”
“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这样急切?”刘知远发问。
“这个小人不知。”牙将催促,“请刘将军火速动身。”
刘知远不敢再有怠慢,下令早操结束,下得点将台,跨上自己的坐骑,猛加一鞭,径向节度使衙门驰去。待他进入二堂,石敬塘已在等候。
刘知远上前参见:“大帅如此紧急传唤,不知有何要事?”
石敬瑭并未立即告知原委:“知远哪,我是一向把你依为心腹相待的,今天就是有一事委决不下,要听你的主意,你可一定要直言相告才是。”“大帅偏爱,末将尽知,敢不竭尽忠心。”
“是这样,”石敬瑭告诉原由,“今天刚刚放亮,洛京来人报信,道是秦王李从荣已于三日前离京,定于今日一早到达太原。他是奉圣旨去凤翔李从珂处,圣上决定加封从珂西都留守,仍领凤翔节度使原职。从荣是要我与他同往,你看我是去或不去?”
刘知远毫无思想准备,不好立即回答,未免沉吟思考。他知道,石敬瑭不惜重金在洛京设了许多眼线,这消息是确定无疑了。他还清楚,明宗皇帝的诸多儿子中,只有三入年龄较大,即养子李从珂,长子李从荣,次子李从厚。而未来的皇位之争,则必在他三人之间。从眼下的形势看,从厚为人懦弱与世无争,无意帝位,只好读书,竞争当在从荣与从珂之间进行。从荣是亲子又居长,按历朝历代的规矩,都是他继位为必然。但是事情也并不那么简单,李从珂又是整个后唐兵权在握的皇子,而且立有无数战功,说这后唐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也不为过。要论实力,只有石敬瑭能与之匹敌。如果李从珂不买从荣的账,那么从荣这皇位就未见能继承。从平素里李从珂的言谈举止表现来看,李从珂对皇位又不是没有想法。
这些情况朝野上下几乎是尽人皆知,刘知远自然也是了如指掌。思忖一番之后,刘知远先不明确表态,而是从侧面入手:“大帅,皇上此举是否有安抚从珂之意?看看他的反应,如果还好,过一段时日,就将凤翔节度使一职免除,使其空有高位而无兵权,为从荣将来接班扫清障碍。”
“如若皇上同你所想,那就是打错了算盘。”石敬瑭非常自信地说,“从珂为人我最了解,他是不会放弃兵权的,就和我一样,谁不知兵权即是生命。”
“大帅既然这样坚信不疑,那就说明李从珂是不会轻易放弃皇位的。”刘知远言道,“那么他就一定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所言不差。”
“如此说,倘若我是李从珂,那么就会清醒地看到,要实现大志的障碍是两个,即李从荣和大帅您。”
“不错。”石敬瑭点头认可,“不枉本帅将你视为心腹。”
“按此推断,大帅如去凤翔,当有性命之忧。”刘知远道明了自己的判断。
“你看李从珂他会下手吗?”
“假如我是李从珂,也不会放过这一千载难逢的良机,一举除掉两个劲敌,后唐再无人能与他争皇位继承权了,他是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的。”
“如此说,你是不赞成我去了?”
“为大帅安全计,还是不去为宜。”
“那我该如何向从荣解释呢?”
“自然要找个稳妥的理由,使皇上、从荣、从珂都能认可。”“这,这借口却是太难寻了。”石敬塘满怀期待地,“你就帮我想个主意吧,李从荣可是说到就到了。”“容末将想想。”刘知远在绞尽脑汁。
石敬瑭自己也是急切间没有好办法:“这确也是个难题。”“大帅,倘若您的腿断了,还能去凤翔吗?”
“那是不能,可我也不能为此而故意打折自己的腿呀。”
“大帅,你领会错了。”刘知远说出他的计谋,“腿又何必真断,找个郎中包裹起来,就说断了,谁又能辨出真伪呢?”
“啊呀!刘知远,你是真行啊。”石敬瑭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这主意是太好了,本帅既免却危险,谁也难以挑理。”
“那么,大帅就抓紧做好准备,并将腿断的过程编得天衣无缝。”刘知远虑事倒是细心,“而且要将身边的人上上下下全都嘱咐好,届时不要说出漏洞。”
“有理,有理。”石敬塘是个怀有野心之人,“不过,本帅不去凤翔,那里的事情就一概不知了,这一空我们还不能拉下。”
“大帅的意思是,要派细作刺探。”
“不,细作所探有限,要知详情,还须有亲信在其中。”石敬瑭道明他的打算,“要派人代本帅前往。”
“莫非让指挥使刘崇大人代替。”
“你明白,本帅从来信不过他,此行你是最佳人选。”石敬瑭略显犹豫,“只是去凤翔会有风险,去否本帅并不相强。”
“得蒙大帅信任,末将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刘知远爽快应承。
“好,待你返回,本帅定有重赏。”
刘知远此刻想起了郭威之事,感到这正是个机会,便说:“大帅,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有话尽管讲来。”
“此去凤翔,多有险恶,又不能多带人马。郭威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愿大帅恩准他随我前去,以便急切时有个帮手。”
说到郭威,石敬瑭便有些不自然。因垂涎柴氏美貌,又受刘崇调唆,自己派亲信三次要加害郭威都未得手,还险些暴露。而今正好让郭威出行,他不在家,正可寻机将柴氏搞到手中。打定主意,欣然允诺:“你代本帅受险,所说无有不从,让郭威做你随从就是。”
二人说得投机,石敬瑭兴致颇佳,就留刘知远在衙内用饭。然后又接来红伤郎中,为石敬瑭左足关节部位打上夹板,做好了迎接李从荣的准备。临近中午,李从荣在一千铁甲禁军的簇拥下,进入了太原城。
刘知远代为出迎,李从荣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架势,不见石敬塘,立时现出不悦:“节度使好大的架子,难道只有皇帝亲临,他才会劳动大驾吗?”
“王爷息怒,我家主人前日射猎时,不慎跌落马下,将左脚骨跌得断裂,不能行动,故而怠慢,还望恕罪。”
“啊!”李从荣显得不胜惊讶,“这怎么会呢?这如何可能?这……”
石敬塘的夫人魏国公主在二门迎候:“拜见王兄,你的妹丈他因伤不能出迎,妹妹代他恭候。”
李从荣也就寒暄一句:“怎么,妹丈他满身武艺,也会出这种事?”
公主边行边说:“俗话说老虎尚有打盹时,他是大意而马失前蹄呀。”
二堂门口,四名武士拾着坐在太师椅上的石敬瑭迎在门前。石敬塘就在椅上施礼:“秦王千岁,有伤不能大礼相见,实在罪过。”
“你怎么就将脚跌断呢!”李从荣不及落座就大发感慨,“这不是让本王没了依靠吗?”
石敬瑭故作不知:“王爷此话何意?”
“咳!”李从荣叹息道,“满打算由你带兵陪本王去凤翔,我也有个主心骨,这下我该如何是好?”
“王兄之言,愚妹好生费解。”
“咳,你们有所不知。”李从荣告诉,“父皇听到从珂对现状有所不满,担心他铤而走险,因他握有重兵,为求平安,即行安抚之策。加官晋爵,多方犒赏,还让我亲往,道是加深感情,以免日后作梗。你们说,那李从珂心怀不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秦王过于担心了,我就不信李从珂他敢公然反叛。”石敬瑭劝慰,“王爷就是太子一般,谁敢对你不恭。”
“公然有所举动倒好,我担心他暗下毒手,再一推不知,本王便是白死啊。”李从荣唉声叹气,“圣命难违,如之奈何。”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谅来不会有险。”石敬瑭又送人情,“这样吧,我派刘知远将军同行,他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牙兵郭威有万夫不当之勇,关键之时,可为王爷效命。”
“好吧。”李从荣心事重重地参加了宴会,次日一早便动身起程。
刘知远、郭威也都打点了行囊,随同去往凤翔。魏国公主为首到城门送行,刘知远、郭威与李琼话别,互道珍重分手。
刘知远行出大约一箭地后,猛然间想起一事,他调转马头又向李琼奔去。
李琼正在目送,见刘知远转回,急趋几步迎上:“刘将军,还有何吩咐?”
“我险些忘一大事,”刘知远低声说道,“那石敬瑭色胆包天,对柴氏决不会轻易罢手,你立刻将她送到我的家中,要我夫人朝夕陪伴,千万不要单独外出,切记,切记。”
李琼深有同感:“将军所论极是,你只管放心出行,家中一切有我照料,管保平安无事。只是到凤翔后要多几个心眼,我料那李从珂不会放过你们。”
“我与郭威,自会时刻小心。”刘知远这才重又离去。
李琼目送着李从荣一行渐渐远去,心中如同坠上一个铅块,是越来越沉重,此去他们凶多吉少,不知能否平安回还。
凤翔城城楼高耸在蓝天中,各色旗帜在微风里缓缓拂动。东门外的军队鼓乐仪仗排出足有两里路远近,林立的枪刀在太阳下闪着耀眼的银光。唢呐不断地吹出欢快的乐曲,这是凤翔难得一见的喜庆场面。李从珂在队列前往来踱步,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一丝冷笑。
李从荣一行渐来渐近,在相距一丈远处下马。李从珂脸上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上:“哎呀,王弟,真是想煞为兄了。”
“王兄安好。”李从荣与之见礼。
刘知远向前:“参见节度使大人。”“你是…”
“末将刘知远,是石敬瑭大人手下副指挥使。”“洛京公文道是石大人亲身前来,他呢?”
“我家石大人几日前围猎时不慎将脚骨跌断,特派末将代他前来祝贺。”刘知远再施一礼。
“这,也太不巧了。”李从珂显出万分懊悔。
李从荣似乎觉察出他的用意:“王兄感到遗憾吧?”
“就是。”李从珂答道,“原想好好欢聚几日,谁料这个石郎竟出了意外,是有些扫兴。”
“王兄大驾亲自出城迎接,实令为弟惶恐。”
“王弟虽未正名,实为东宫,出迎乃理所当然。”李从珂以手礼让,“请吧,进城后再叙话。”
李从荣也就不再客气,他在前从珂在后上马入城。当从荣的一千精兵跟在身后时,被从珂的牙将挡驾了。
李从荣勒住马不悦地问:“这是为何,我的护卫人马缘何被阻?”
“王弟息怒,他们一路上保护你的安全。如今到我城里,安全自无问题,这许多人马进城,会惊扰百姓。”李从珂又说,“难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信不过我不成?”李从荣想,便一千人马进城,也不能时时处处跟在身后,城外就城外:“王兄何出此言,你我兄弟情胜手足,若不放心,我还会来吗?”
“王弟果然通情达理,日后治国定能以信义号天下。”李从珂捧了几句又说,“一路鞍马劳顿,先到馆驿休息如何?”
“俗话说客随主便,到此自然要听王兄安排。”李从荣无法反对。
转过十字路口,到了后街文庙西侧,便是凤翔馆驿。小小的两进院落,前面是驿吏及驿卒居住,后院为客人下榻之所。建筑似乎年久失修,显得有些陈旧。坐骑被驿卒牵去加喂草料,李从荣步行去后院,边走边对李从珂说:“王兄,堂堂节度使的馆驿,是否有些寒酸哪?”
“王弟所言甚是,为兄也曾几次打算翻修粉刷。只是凤翔连年水旱灾,民生疾苦,故而就这样延迟下来。”李从珂深表歉意地,“委屈王弟了,下次再来,定让你住进新楼。”
李从荣虽说对居住条件有些不满,但口头上也要回敬两句:“王兄之节俭,令人钦敬,我向来是对吃住不讲究的,吃能果腹即可,睡可安身足矣。”
二人说着步入房中,李从荣眼睛一亮,脸上现出喜色。别看馆驿外观寒酸,内里却是设施完备,极尽奢华。
李从珂有几分得意地说:“怎么样,还满意吧?”“还好,便是洛京的国宾馆驿也不过如此。”
“那就王弟与牙将住东间,刘将军与随从住西间。”李从珂安顿之后告辞,“我去准备午宴,午时提前一刻钟来接。”
郭威与李从荣的牙将,又里里外外察看一番,没有发现可疑之处,感到一切正常安全,这才放心地洗漱。
李从荣和衣躺在**,听到房后时重时轻传来“嚓嚓”的脚步声,而且似乎还有轻声的嘀咕声。想了想不禁腾地坐起,一声紧似一声地呼叫刘知远。
刘知远顾不得穿好鞋,跟拉着急步过来,有些奇怪地问:“王爷这般急切,发生了什么事情?”郭威穿好鞋,也跟着过来。
“刘将军,适才我听到房后有人走动,你可有察觉?”“这,有人走路当是正常的,因为后面是一条通路。”“我怎么总是感到有鬼呢?”
郭威说:“王爷只管休息,若不放心,我去看个究竟。”李从荣牙将说:“我和你同去。”
郭威出房,怀抱廊柱攀缘而上,至顶翻到屋檐上了房。他伏身在屋脊处,向外望去,见对面是一处破败的院落,好像是废弃的仓房。两院之间的通道,相对比较僻背,不见有人走过。李从荣的牙将比郭威笨多了,他趴在郭威身边道:“这儿也无人经过呀。”
“嘘。”郭威示意他不要作声,此时恍惚看到对面院中有人在活动,而且行为鬼祟,似乎怕人看见。
牙将此时也看到了:“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郭威又观察一时,也看不出新的名堂,满怀疑虑地下房来。他与牙将入内禀报说:“依小人看来,这后面似乎有鬼,还要时刻小心谨慎才是。”
“李从珂还敢公然派人行刺不成?!”李从荣说时显得色厉内荏。
刘知远自有见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二人要高度警觉,一定要保证王爷的安全。”
四人议论之际,就觉着房屋发生了晃动。屋顶的尘土“扑簌簌”直劲掉落,房梁与檩柱“嘎巴嘎巴”直响。
“是不是地动了!”李从荣惊叫。
“不好!是房子要倒。”郭威最先反应过来,“快跑,快往外跑。”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馆驿的房舍整个儿塌落下来。水缸粗的过梁拦腰而断当头砸下,李从荣“妈呀”一声抱住了脑袋自分必死。就在这当儿,只见郭威伸出双手,硬是将过梁用力托住。他脸色憋得通红,面部青筋直跳:“你们快跑,快!”
刘知远手疾眼快,薅住李从荣,不顾房瓦椽木纷纷砸落,一口气跑出了危险区。牙将紧随其后,也脱离了危险。郭威这才手一松,从支棱八翘的塌落的缝隙中钻出。再看他脸色已是煞白,大口大口地倒气不止。
刘知远见郭威额部、肩头都流着血,关切地说:“郭威,你怎么样,不要紧吧?”
郭威犹自说不出话来:“没,没什么。”
李从荣惊魂方定:“郭,郭壮士,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全都没命了。”
刘知远对郭威更是赞不绝口:“郭威呀,你真是神力。昔年伍子胥力举千斤鼎,雄阔海托住千斤闸,也不过如此。今日你独力支撑过梁,莫不是力可拔山的霸王转世?”
“这,都不值一提,小人不过有些许蛮力而已。”郭威又长喘一口气,“小人觉得这馆驿倒塌,怕是有阴谋。”
一语提醒大家,牙将首先赞同:“先有可疑人在对面活动,后有馆驿房倒屋塌,这不会没有联系。”
刘知远感到有理:“这别是冲着秦王而来,倘若不是郭威力举过梁,我们全被压死在下面,这意外事件,对外自然说得过去。”
“会不会是房屋年久失修,而发生的意外事故呢?”李从荣不敢把事情想得太坏。
刘知远斩钉截铁地说:“我想,这肯定是针对秦王的阴谋。”
李从荣越发后怕:“如若是李从珂所为,我们死里逃生,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势必再做手脚,这该如何是好?”
刘知远毫不迟疑地说:“为今之计,当尽快离开这是非险地。”
郭威招呼大家:“你们快来看。”
众人趋前,原来郭威蹲在一根后廊柱附近。这廊柱是从根部断裂,从而导致馆驿倒塌。
“看这儿有锯过的痕迹。”郭威告知。
果然不差,在离地面一尺高处,廊柱有一道明显的锯痕。而且在断裂的上半部,一根拴着的绳索还在。至此,事情已是再明白不过,是有入事先将廊柱锯断,仅剩一指宽相连,之后用绳索将其拉倒,造成房倒屋塌。
李从荣彻底明白了:“这分明是要将我压死呀!”
“做此事非李从珂莫属。”刘知远此刻倒是钦佩石敬瑭的先见之明,“因为他要与秦王争夺皇位继承权。”
“有人来了。”郭威发出警告。果然,传来了说话声与脚步声。
郭威提议:“我们且先躲在倒塌的房框中,看是何人到此,意欲何为。”
四个人赶紧躲藏起来,屏住呼吸观察动静。
一行十几人边说边走来,待到近处,郭威认出是李从珂由牙将相陪而至。另外,还有大约十数个牙兵。
“会不会有人意外存活呀?”李从珂问。
“万不可能。”牙将答道,“这样重的房屋突然倒塌,谁也来不及反应,四个人是必死无疑。”
“不会重伤而未亡吗?”李从珂提出设想。
“这好办。”牙将轻描淡写地说,“看谁还有口气,找块砖头,照他头部再砸几下,还不是呜呼哀哉。”
郭威听了心说,可是够狠了。
李从珂吩咐牙将:“别再废话,快将尸首找出来。”
牙将领牙兵进入房框中,李从珂在平台上等候。郭威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他突然纵身跃出。牙将与众牙兵被这突然出现的大活人惊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郭威已是几个箭步就到了李从珂身边,不等李从珂躲闪,匕首已是顶在他的后心:“老实点,动就要了你的命!”
“好汉手下留情。”李从珂显得顺从。
牙将等同牙兵靠拢过来,手中刀剑齐举:“快放手,敢伤我家主人,叫你碎尸万段。”
郭威刀尖刺入李从珂背部些许,发出警告:“命令你的部下,都站立别动,谁敢再前进一步,这把刀就捅入你的后心。”
好汉不吃眼前亏,李从珂对牙兵牙将们发话:“谁也不许乱来,都给我原地不动。”
牙兵牙将不敢有违,干着急无法可想。
郭威有了把握,招呼刘知远等人:“刘将军,你们快些出来。”
刘知远、李从荣及其牙将,这才从隐身处走出。李从珂大吃一惊:“你们?你们全都活着哪!”
李从荣至他身边:“王兄,你没想到吧,你有百算不如老天一算,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郭威怕夜长梦多,用刀逼着李从珂:“节度使大人,立即送我们一行出城。”
“这……”李从珂稍显犹豫。
郭威手中刀向前探了一点,李从珂背部沁出血来:“别耍花招,也没商量,送我们安全离开,我也保证你的安全。”
李从珂只得乖乖地领路,他的牙兵牙将们间隔数丈远近在后相随。一直出了东门,到了李从荣带来那一千精骑的屯扎处,郭威这才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他收起刀,对李从珂说:“大人,请回吧。”
李从珂喜得对郭威一揖:“郭壮士,多谢了。”
“怎么,你还想走!”李从荣冷笑着拦住。
“你,你要怎样!”李从珂说时声音发抖。
“你阴谋要置我于死地,幸得郭威相救,才侥幸捡得一命。今天我要为国除去你这个祸害,以免日后与我争夺皇位。”
“你,你敢。”李从珂向身后的凤翔城一指,“这里有我数万大军,你敢轻举妄动,就休想活着离开。”
“哈哈哈哈!”李从荣连声大笑,“有道是树倒猢狲散,你一死谁还会为你同我这秦王作对。”
“你,我和你到父皇面前理论。”李从珂已是脸色煞白。
李从荣冷笑不止:“我不会那么傻,不会让你见到父皇之面,我要结果你,再奏闻父皇,造成既成事实。”他拔出佩剑,向李从珂逼近。
李从珂吓得后退,竟撞到郭威身上。他如落水之人抓住了稻草:“郭壮士,你不能言而无信,你答应我保证安全的。”
郭威迎住李从荣:“王爷,依小人之见,还是放过他才是。”
“怎么,郭威,你的胳膊肘往外扭?”“我们既已脱险,又何必要他性命。”
“郭威,你快让开,这是除掉他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万万不能错过。”李从荣杀意已决。“王爷,你们都是骨肉至亲,何苦如此情断义绝呢?”郭威自有他的主张,“我说过保他不死,自当言而有信。”
“郭威!”李从荣发怒了,“若不是看你两次相救分上,我就一刀宰了你,快些让开。”
此刻,城门口已出现凤翔镇的人马。刘知远感到形势紧迫,就对李从荣说:“秦王殿下,权且放李大人一马,日后再有不恭决不宽恕。”他将李从荣挡在身后,给李从珂使个眼神,李从珂趁机飞速逃至牙兵群中,放开双脚就跑,直向城门而去。
李从荣气得直跺脚:“你们!哎呀,你们,误我大事。”
刘知远不由分说将李从荣扶上马:“殿下,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凤翔大军即将倾巢而出。”
一千精兵保着李从荣,征尘滚动,当即启程。
李从荣仍是懊悔不已,用马鞭指点着刘知远、郭威二人:“你们两人不该救那贼王,此番纵虎归山,只怕贻患无穷啊。”
“王爷,此番多亏郭威了,若非他力可拔山和勇猛果敢,你我只恐都难以活命,更莫说致李从珂于死地。想想这些,还当感谢郭威才是。”刘知远意在为郭威开脱。
“咳,真是没法子。”李从荣看着郭威,“本王对你真是又爱又恨,当你两次救我之后,几曾想赐你高官给予重赏,不料你竟阻我除奸,把天大的功劳全都化为乌有了。”
“小人愚钝,还望王爷见谅。”郭威解释道,“其实,我之本意也不是情愿放虎归山,只是感到就在凤翔城边,若真将李从珂处死,他的部属决不会答应,交起手来,王爷的一千人马决不是对手。小人是为王爷安全着想,才力主放还李从珂的。”
刘知远接言道:“王爷,末将也是这样认为,郭威之言甚是有理。”
郭威又说:“小人现在担心,李从珂的部下也不肯放王爷这只猛虎归山,怕他们会派兵将追赶上来。”
李从荣不觉为之一惊:“他们,会前来送死吗?”
“王爷当知,他们有十万雄兵,而我方仅一千兵马,相比之下,力量悬殊。”刘知远也引发担忧,“李从珂真要派一万人马追击,我们就是凶多吉少。”“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有加快行程,全速前进,离得越远越好。”郭威思索一下,“来时我们经过一条大河,距此约有二十里远近。王爷传令全军飞骑赶路,只要过了河桥,我们便可脱险了。”
李从荣感到不解:“李从珂想追,不会过河再赶吗,那河又不是楚河汉界,怎就能挡住追兵?”
郭威一笑:“王爷不需多虑,到那里小人自有退敌之策。”“怎么,你和本王还卖关子?”
刘知远道:“王爷,事不宜迟,还是下令赶路吧。”
李从荣的心又紧张起来,唯恐追兵会随时赶到,当即吩咐全速前行。他首先给坐马紧加几鞭,像箭一样如飞狂奔。一千精骑似挟风掣电,**起冲天烟尘滚滚向前。
大约一刻钟后,面前出现了郭威提到的那条河流,上游大概是下过大雨,河水浑浊湍急,掀起尺余高的浪头。浪花拍打着桥柱,河水溅到了桥面上。全队通过木桥后,郭威对李从荣说:“王爷,可以歇口气了。”
李从荣命令队伍停止前进:“郭威,现在我想知道,你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很简单,”郭威轻轻吐出两个字,“拆桥。”
李从荣恍然大悟:“真是好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
但是他的牙将提出了异议:“我看李从珂未必派兵来追,费劲扒力地将桥拆了,别再白挨累。”
李从荣是个耳软的人,他看看木桥:“是啊,这桥要拆也不太容易。”
“就是嘛!”牙将不想挨累,“要是有追兵来,这会儿也该到了。我们有这拆桥的功夫,早都走出二十里地了。”
李从荣不觉点头:“倒也有理。”
郭威忍不住发出警告:“王爷,若是万一追兵到来,那可就有性命之忧,悔之晚矣。”
刘知远赞同郭威的观点:“王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的安全事大,还是抓紧拆桥。”“也说得是。”李从荣又顺过来了,“还是拆吧。”
于是,郭威、刘知远与众牙兵一起动手,用了手中武器,将这座木制桥梁从中间拆出两丈多宽的一个缺口。
牙将始终没有积极性,带干不干的还说风凉话:“这是何苦呢,白挨累不说,还断绝了两岸交通。”
这里刚刚拆毕未及撤走,对面已是马蹄声响起,如沉雷滚动震耳欲聋,伴随着萧萧马嘶,在弥漫云天的烟尘中,凤翔的大队骑兵蜂拥而至到达桥头。由于桥断水深被阻,后续的人马源源不断到来,顷刻间河岸已聚有上万兵马,而且还在有人马跟进。
李从荣几乎看傻了:“李从珂好狠的心哪,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要不是郭威,我命休矣。”
李从珂乘马出现在河对岸,他用马鞭一指:“李从荣,这次算是便宜了你,早晚你必落入我手。”
李从荣回以颜色:“李从珂,你这是兴兵谋反,回洛京后禀报父皇,定要发大兵征剿。”
“李从荣,我也不怕你血口喷人,父皇待我恩重如山,我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为所为者,是要除却你这个后唐败类,以匡扶社稷。回去造谣生事去吧,父皇不会听信你的谗言。”
李从荣与李从珂这一场斗争,以双方各自得以保全而结束。然而,也埋下了二人势不两立的隐患。后唐的江山,已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