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如过江之鲫接踵摩肩,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酒馆、茶肆、当铺、钱庄、米行、客栈……店铺相连,太原城繁华果不寻常。郭威夫妇和李琼三人眼睛都几乎不够用了,真有目不暇接之感。

郭威见妻子高兴得东张西望,便提醒道:“娘子,往后逛太原的时间多得是,我们还要尽快落下脚来。”

李琼接话答曰:“待我询问一下刘知远将军的衙署所在。”

一个军中小校打扮的人走来,李琼迎上去说:“军爷请留步。”

“何事?”

“请问马步军都指挥使刘将军官邸怎样走?”

“啊,刘将军那,”小校指指点点,“出了这个巷口,往西转过两条街道,再一直向南,见到最为高大的门楼便是。”

三人按小校的指点,离开闹市,渐渐清静些了,可以放开双脚走路了。李琼虑事较细:“刘将军千万莫外出公干,我们事先也没打招呼,可别扑空啊。”

“闪开!闪开!”身后传来了叱呼声。

郭威三人让开站至路边,见是一个骑马的牙将用马鞭开路,他后面一位年约三旬的官员,乘坐在高头大马上,马后有百十名步军相随。郭威心说,看这阵势,这官员的官职至少在三品以上。这一行人即将走过,那官员不经意间目光扫到柴氏身上,又向前行不甚远,突然勒住马回过头来,将柴氏仔细看了几眼,那目光冷峻而又游疑。少顷,官员对牙将说:“叫他三人过来。”

牙将用马鞭一招:“你们三个过来,快点。”

郭威三人不明就里,移身至官员马前,郭威问道:“大人呼唤,有何吩咐?”

官员目光又现出轻蔑,他注视着郭威手中的齐眉棍:“你棍棒在手,想必是武艺在身了?”

“不敢,”郭威尊敬地躬身回答,“几百里奔波,不过是路上防身而已。”

“从何而来?”“洛京。”“来呀,将这三个歹徒与我抓起来。”官员发出命令。

郭威等大吃一惊,边向后闪躲边质问:“请问大人,我等身犯何罪,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抓人。”

那官员发出冷笑,但目光如锥盯住柴氏:“本官收到京报,有歹徒在洛京行抢后逃离。你三人形迹可疑,分明是作案后逃来。”

李琼反驳说:“大人,俗话说捉贼要赃,你无凭无证信口开河,须知诬陷是要反坐的。”

官员被问得有些尴尬,便吩咐牙将:“且先搜他一搜。”郭威举起双手:“心中无病,还怕你搜查不成。”

牙将先后搜过郭威、李琼,俱是一无所获,再搜柴氏时,那锦盒即被强行扣下。牙将转呈官员,打开一看,里面珠光宝气。他合上放在马裕子里:“赃证已获,你还有何话说。”

柴氏由不得动气:“大人,这是我个人体己之财,你好没来由,凭什么诬指为赃物。”

李琼感到需要报一报身份了:“大人,我们是从洛京来投奔朋友的,他在太原也是为官之人,说不定大人与他也是相识呢。”

“你的朋友姓甚名谁?”

“是马步军都指挥使刘大人。”

“什么!刘大人?”牙将几乎笑弯腰。“你这是何意?”

“还想拿刘大人来压,可惜你说谎没找准地方。”牙将用手将官员一指,“这就是刘大人,他怎么不认得各位呀?”

刘大人早已是不耐烦了:“啰啰唆唆,废话连篇,将他们三人全给我拿下就是了。”

牙将说声遵命,就让几名兵士手持绳索上前。

郭威将棍一横:“谁敢胡来,我这手中棒可是不认人的。”李琼见状,趁机悄悄溜走。

“哟畸!还敢动武咋的。”牙将将手一挥,“给我上。”

七八名兵士以为手到擒来,哪料到刚一近身,即被郭威一棍扫倒。又有十数人扑上,郭威如法炮制,一条棍使得风车相似,那些兵士无不纷纷倒地。

那位刘大人,实则名崇。李琼要找的刘知远,是他的副手,官职为马步军都副指挥使,就是军内之人有时也分说不清,何况李琼他们外来之人。刘崇是路遇柴氏,为她的美貌所震惊,目的是要得到柴守玉。在士兵与郭威交战之际,他早命人将柴氏抢来,由部下簇拥着径自去了。郭威眼见妻子被掠走,但他被几十兵士团团围住分身不得,只能将气发泄到兵士们身上。

刘大人的衙署相距不远,柴氏被强扭进府,送到了二堂。刘崇这人自恃军权在握,一向色胆包天。他顾不得回房更衣,就直奔柴氏而来,二话不说,便上前要行非礼。

柴氏严词斥责:“狗官休得无礼,我乃有夫有家良家女子,你擅抢民妇,难道就不怕王法不成吗!”

“哼!王法,在这太原城,我就是王法。”刘崇步步逼近,“小娘们,奉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狗官,我这清白之身决不容你玷污。”柴氏瞧见桌上的蜡台,一把抄在手中,拔去半截蜡烛,将蜡签铁尖对准自己的咽喉,怒视刘崇,“你若再敢相强,我便以死相见。”

“你!”刘崇感到棘手,“小娘们,老实告诉你,在这太原城,凡是本官看中的女人,都休想逃出我的手心。放明白些,早点顺从,我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否则,哼哼!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狗官,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好,好!我看你这蜡台能举到几时。”刘崇抱起双膀,冷眼旁观。

二人就这样对峙起来。

街口的战斗仍在进行,郭威与兵士们打得一塌糊涂。由于不敢下死手,郭威的齐眉棍都是点到而已。所以虽说他已先后将几十人打倒,但这些人爬起来又来向他围攻。郭威武艺十分了得,这些兵士始终不能将他擒获。而郭威难以突破士兵的包围,双方的打斗呈现出胶着状态。郭威而今心悬两地,妻子被绑架而去,他担心受辱。李琼又不知去向,又担忧李琼的安全。他心中疑虑,李琼会见险溜走吗?结义兄弟,情同手足,李琼难道会自顾逃命。

再说李琼,在路人的指点下找到了刘知远的府邸。副指挥府却也壮阔雄伟,门第森严。到门房一问,真是不巧,门上言道,刘知远陪节度使石敬瑭去郊外射猎,不在府中。李琼未免皱起眉头,找不到刘知远,如何解郭威夫妇危难。李琼只顾想事,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你没长眼睛呀!”对面传来怒斥声。

李琼猛抬头,发觉自己竟然同一队武士顶头相遇。再一打量,武士之后是浩浩****的大队人马,而且多人牵犬架鹰。他忽地明白了,这莫不是去郊外射猎的刘知远返回,便用眼睛向骑在马上的人睃寻。

“你想找死不成!”马上的武士扬起了皮鞭。

李琼在众人中看到了一位年约三旬的青年将领,那左额头的朱红胎记说明他就是刘知远。此刻,李琼也顾不得一切了,遂高呼一声:“知远兄!”

此时刘知远与李琼相距约有十匹马远近,有人阻路已经引起他的注意,因为今天大大不同于往日。一大早陪同节度使出城行猎,收获颇丰。石敬瑭高兴,接受刘知远的邀请,就到刘府将今日的猎获佐餐,要在刘府一醉方休。有人竟在队列前阻路,他担心莫是刺客。及至那人喊他名字,刘知远不免纵马向前。越来越近,他也越发觉得路中之人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懵住,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李琼见状又叫一声:“是我,知远兄,难道忘记了少年时的游戏。”

“啊,你是李琼。”刘知远立刻想起,当年在家乡牧马时,多曾做过争战的游戏。那时李琼十四五岁,每次都做自己一方的“军师”,而自己则为统帅。由于李琼这个“军师”足智多谋,自己一方常打“胜仗”。李琼的出现霎那间勾起他对当年往事的美好回忆,不由得跳下马来迎上前去,“你这是从天而降吗?”

“并非从天而降,是从洛京而来。”李琼说明来意,“是带朋友专程投奔以求生路的。”

“好啊,就像当年游戏中一样,你再来做我的军师吧。”刘知远深情地握住李琼的手。

“哈哈!什么人那这样亲近?”身后传来略带调侃的问话声。

李琼循声望去,但见高头大马上端坐一人,生得虎背熊腰煞是威武,声音洪亮衣着华贵。心想这是何人,听口气满是居高临下之态。

刘知远回转去躬身而答:“大帅,这是末将少年时的故交李琼,是个张良式的奇才呀。”

“他来做甚那?”

“仰慕大帅威名,是千里迢迢特来投奔。”刘知远巧妙地为之周旋,既讨好了主人,也为李琼落脚寻到了口实。同时,他赶紧对李琼点拨,“李贤弟,快来见过开国公、六军诸卫副使、太傅检校司徒、河东节度使石大帅。”

“看你这啰唆,你就说石敬瑭有多省事。”石敬瑭高兴得咧开嘴,刘知远深知他的心,介绍时从来不厌其烦。

李琼业已猜到这位的身份,上前深施一礼:“学生拜见大帅。”

“怎么,你是专程来投我?”

李琼当然要顺着刘知远的意思说:“正是。”

“所为何来呀?”

“大帅声望如日中天,我后唐国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跟着大帅前程远大,谁不想沾光啊。”

“好,倒是实话。”石敬瑭内心忍不住冲动,“刘将军道你有张良之才,这么说我就是汉高祖刘邦了。”

李琼对此话不敢表态,因为一则他对石敬瑭并不了解不敢妄下断言,二则此说有叛乱犯上之嫌,所以他掉转了话题:“大帅,不才为您送来一员大将,论其才能足以同韩信相比。”

“有此高人,但不知他在何处?”

“就在前街街口。”

“叫他快来见本帅。”

“他被军卒围困不得脱身,还望刘将军过去解救。”

刘知远明白了李琼的用意:“大帅,待末将引他前来。”“反正就一街之隔,我们何不一同前往。”石敬塘今日颇有兴致。

李琼引路,很快来到街口,只见郭威仍在与兵士们激战。刘知远正要上前制止,石敬瑭示意不要作声,原来他是要旁观一下郭威的武艺究竟如何。但见郭威一条棒使开,真同风驰电掣一般,那些兵士根本近不得他的身。一个个只有挨打的份,但显然郭威手下留情,都是点到为止。俗话说行家看门道,石敬塘、刘知远这样久经沙场的人,从郭威那手法身眼步上,一看即知他的棍法出神入化,确实非常人可比。

刘知远忍不住对石敬瑭说:“恭喜大帅,贺喜大帅,麾下又添一员虎将。”

石敬瑭却不立即表态:“让他们住手。”

刘知远喝住牙将,郭威收住手中棍,虽说已鏖战多时,依然是面不改色气不涌出。他一眼看见了李琼,便道:“兄长,这是怎一回事?”

“贤弟,快来拜见石大帅和刘将军。”李琼指点着。

郭威心想,料道李琼不会抛下处境困难的结义兄弟不顾,而自管逃命,果然是为自己搬取救兵。他走上前,先后向石敬瑭、刘知远施礼:“当街之上,不便大礼跪拜,参见二位大人。”

适才间在路上,李琼已将刘崇的无礼行为概述过了。因此,刘知远训斥牙将:“为何无故要拿郭威,大帅治下的太原,到处一派升平景象,如此胡来,岂不有损大帅声名。”

牙将自恃主人比刘知远官大一级,从不将这位副使放在眼里,回答也是洋洋不睬:“指挥使大人说他是逃犯,让我抓我就抓,我身为刘崇大人的牙将,只听他一人的。”

“这么说,大帅的话你也不听了?!”刘知远有意鼓火。

“方才大帅也不在场。”牙将还是不十分买账。

“放肆!”石敬瑭动怒了,“这太原城是我说了算,还轮不到刘崇当家,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郭威趁机告状:“大帅,小人的妻子被刘崇大人当众劫持,下落不明,万望大帅做主。”

“光天化日之下,就公然抢劫良家妇女,这还了得。”石敬瑭用马鞭敲打一下牙将,“说,刘崇现在何处?”

牙将不敢再有抵触:“禀大帅,我想指挥使大人是回到衙署去了。”

刘知远见状插话:“大帅,这事不能听之任之啊。”“那是。”石敬瑭吩咐,“你去把人给要出来。”

“大帅,刘崇是正使,末将是副使归他管辖,怕他未必肯听我的话。”刘知远表示为难。

“传我的话嘛。”

“还是大帅亲往才好。”刘知远故意激将,“不然末将被顶回来,大帅脸上须不好看。”

石敬瑭看看刘崇的牙将,心中的不满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与刘知远同为沙陀人,接触较多,感情也靠近,身为汉人的刘崇便常怀芥蒂,时时处处透出与他不和的迹象。使得石敬瑭越加不满,几番有意撤掉刘崇的官职,让刘知远取而代之。只是苦于没有由头与把柄,但在心中已是拉满了弦。他将马缰一抖:“走,到指挥使衙门看看。”

石敬瑭领着一行人到了指挥使大门,也不让通报,径直而入,到了二堂。刘崇仍与柴氏对峙着。石敬瑭大大乎乎边进门边说:“听说刘大人抢了个美人,石某特来见识见识。”

刘崇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会惊动石敬瑭。赶紧上前见礼:“大帅,末将正要过府献人,想不到您这样快就得到了消息。”

“献人,献什么人?”“就是这位美人啊。”

“这么说,你是为本帅所为了。”

“正是。”刘崇已在心中打好主意,“末将想大帅为国为民废寝忘餐,实在是太辛苦了,理当找几个女子消愁解闷。末将见此女姿色俱佳,就擅做主张请来要献与大帅,不知大帅是否中意。”

“啊,让本帅来见识一下。”石敬瑭走近柴氏,不免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了。石敬瑭是好色之徒,这是尽人皆知的。作为一国军事统帅、封疆大吏,玩弄女人在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寻常了。石敬瑭什么女人没见过,单是公主陪嫁来的宫女,个个都是千娇百媚,秀色可餐。可他实在难以相信面前的柴氏竟是这样动人心魄,那种集小家碧玉的矜持,大家闺秀的高贵,少女的清新、少妇的成熟,淡妆与浓抹于一身的美,在一个女人身上是不易得到的。他动心了,他也忘情了,不禁伸出手去便要触摸:“真是仙女下凡哪。”

“大帅。”刘知远在身后抬高嗓音叫了一声。

石敬瑭被惊打了个机灵:“干什么,你这一惊一乍地。”

“末将想大帅是太原之主,又是当朝驸马,怎会像刘大人这样任意劫掠民女呢,大帅是在同他正话反说。”刘知远是在当众提醒,“何况这柴氏的夫君就在门外,大帅是为他讨还公道的。”

石敬塘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赶紧缩回手来:“那是,那是,我说刘崇啊,这样做不好吧,人家丈夫找上门来,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末将唯大帅之命是听,大帅若能割爱,末将就是白费这一片忠心了。”刘崇明白不好再相强了,但他还试图扣住柴氏,“只是他们一行三人形迹可疑,应查实无罪后再做处置。”

“咳,你就别瞎操心了。”石敬瑭不忍目光离开柴氏的身,“他们是刘知远的朋友,是来投奔本帅效力的,痛快放人吧。”

刘崇虽然说老大不愿意,但石敬瑭是顶头上司,他的话怎敢公然有悖,只得放还了柴氏。

刘知远为冲淡这不悦气氛,有意调解:“今日大帅猎获甚多,原意就欲到舍下痛饮,今旧友相见,愿将他三人一同欢宴压惊,也让指挥使大人尝鲜,不知大帅意下如何?”

“如此最好不过。”石敬瑭正自未将柴氏看够,自然是一说就行。

“大人以为怎样?”刘知远又问刘崇。

刘崇虽说感到别扭,但他不愿让刘知远独自与石敬瑭接近:“我一向以大帅意愿为准,愿陪大帅尽欢。”

众人到了刘知远府中,家里厨子下人一齐动手,獐狍鹿兔各种野味很快做就,或蒸或炖或炸或烹,真个是香味扑鼻,令人馋涎欲滴。

石敬瑭见柴氏斜坐郭威身边,那惊魂初定的样子,着实可怜,更加美艳。他故作笑谈问道:“柴夫人,本帅可是不惜开罪兵权在握的刘大将军救你呀,不知该怎样感谢我呢?”

“这……”柴氏稍一迟疑,“让我夫为大帅效力,便赴汤蹈火闯龙潭入虎穴亦万死不辞。”

“郭威武艺超群,力敌百人,本帅不会让他空来太原投奔,就冲夫人也会给他一大好差事。”石敬瑭话锋一转,“不过这都是郭威的事,本帅问的是你,想用何方式感谢呢?”

“奴家有一锦盒,内有些许积蓄,只是被刘大人牙将拿走。若能归还,情愿献与大帅。”

“积蓄,无非是金银珠宝而已,本帅不敢说家中黄金如粪土,却也不稀罕那些东西。”

“这却叫奴家不知如何是好。”

“你为本帅敬一杯酒总不为过吧?”

柴氏明白不应付一下是说不过了,便站起身来,娉娉婷婷走上前:“且让奴家敬大帅一杯。”

“好!好!你敬的酒保准够味。”石敬瑭色迷迷地盯住柴氏的纤纤玉手,春笋般鲜嫩的十指,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是一定要抓在手里的。

“奴家告退。”斟过酒的柴氏就要回归座位。

“慢着。”

“大帅还有何吩咐?”

“据说你是从宫中出来,候幸之日,习学歌舞总是少不了的,就为本帅歌舞一回如何?”

“大帅,奴家笨拙。”

不等柴氏再说下去,石敬瑭将酒樽重重□在桌上:“怎么,这点面子都不肯给吗?”

柴氏赶紧将话收回:“大帅误会了奴家的本意,大帅当朝驸马,见多识广,我是担心有拂大帅雅兴。”

“不论你歌舞如何,本帅都高兴看就是。”柴氏只得轻歌曼舞起来:锦帐红灯,玉阶龙庭,

玛瑙砌香径,珠翠镶纱笼。

皓腕击金磬,

御液映银盅,

皇家富贵自不同。沁腑暗香浮动,佳人妙自天成,一曲助春兴,

倩笑城欲倾。

丝管悠扬琴瑟鸣,道是人间仙境。

“好!好!”石敬瑭击掌称道,“真不愧出自深宫,确有皇家风韵,歌喉婉转,舞姿轻盈,文辞富丽,妙极妙极。”

“多谢大帅夸奖。”柴氏顺势退回座位之上。“怎么,也不讨赏就告退了?”

“奴家不敢心存奢望。”柴氏避开石敬瑭火辣辣的目光,“只求大帅为奴家夫君找个差事足矣。”

“此乃小事一桩。”石敬瑭想,按理说这个郭威应予重用,可是一下子过高,他夫妇反倒不领情了,况且这个柴氏闹得自己心痒,应设法早晚弄到手中。略加思索便有了主意。他将樽中酒一饮而尽:“本帅一向视才如命,郭威武艺超群,就留在本帅身边为牙兵。”

宴罢,郭威夫妻和李琼由刘知远安置住处去了。

刘崇陪石敬瑭回返府邸,路上他见石敬瑭不时走神,便试探着打趣:“大帅,是否还在为那柴氏分神哪?”

石敬瑭被说中心事,显出几分不悦:“你这叫什么话?我堂堂节度使,怎能对下属一个小卒的老婆起下不良之念,你胡言乱语,这要传到公主耳中,不是又要醋海兴波嘛。”

刘崇已深知石敬瑭的秉性,凡是矢口否认的,准是心中认可的:“卑职哪敢乱讲,只是对大帅提提而已,其实大帅要得到这个女人不难,倘若柴氏成了寡妇,公然纳之或金屋藏娇,还不是恣意行乐。”

石敬瑭的心一动,一时无言。

“大帅如感不便,卑职愿代为筹划。”刘崇担心一旦郭威得宠,会对自己不利,这才要借刀杀人主动献计。

石敬瑭哪肯在下属手中落下把柄,想到适才的失态,急忙加以否定:“我看你是饮酒过量,不然怎会说出这些酒话。”

刘崇顺水推舟地拉回话来:“大帅,卑职是一时戏言。”他心内明白,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郭威做了石敬塘的牙兵,按规矩要住到节度使府中,每逢初一、十五可以回家住上一夜。这天是农历十六,郭威早起要去听值,打开房门刚刚迈步出来,对面忽然射来三支雕翎连珠箭。郭威好身手,左右手各抄住一支,用牙叼住第三支。待他定下神来打量对面时,只见有个头影缩下对房的屋脊不见了。

柴氏闻声走出,告诫丈夫说:“郭郎,这是有人要暗算你。”

郭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初到太原,与人无争,会是谁呢?”

柴氏不假思索:“除了刘崇,不会有别人。”

郭威不觉点头:“也只有他同你我夫妻有隙。”

“郭郎,方才仇家未曾得手,一定不会甘心,”柴氏再三叮嘱,“你可千万要事事留意,时时小心哪!”

郭威付之一笑:“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吉人自有天相,防了一万防不了万一。”

郭威话是那样对妻子说,但他为人还是精细的,这一整天都是多了几个心眼,无论做何事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天下来,倒也相安无事。入夜后,郭威睡觉时也未敢大脱大睡,一改过去赤条条的习惯,和衣而卧,将刀就放在右手边,一旦有事可随手抄刀应对。这一间房中共睡八个人,紧挨他床铺的牙兵大愣发觉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感到可笑:“郭威,你这是咋了,怕有人暗杀不成。”

郭威一笑:“那倒不是,既为大帅牙兵,就当枕戈待旦,万一有何意外,也好随时起身。”“你刚来没几天,想不到却是忠心耿耿啊。”大愣说着进入了睡乡,很快即鼾声大作。

大约二更时分,郭威也是睡意难支,处于矇矇胧胧似睡非睡状态。由于心中有事,他强撑着没有睡熟。就听窗下报晓的公鸡“叽叽嘎嘎”燥叫个不停,而且是一阵紧似一阵。郭威心想,这鸡是每天唤他们起床的,若是真被黄鼠狼给掏去,那就太不方便了。想到此他起身去院中查看,到了鸡窝前,一看挡得严严实实,公鸡还是好好的在里面。这才放心地回房,刚到铺前,没等他迈腿上床,只听“啪嚓”一声响,他的床头登时塌陷下去。

这响声将全屋人惊动,大家乱哄哄爬起,掌灯一看,但见半扇饭盆大小的磨盘,正好砸在郭威的床头。要不是郭威起身去察看鸡窝,准将郭威砸个脑浆迸裂。大家都说好险,郭威想想也是后怕。

挨着郭威的牙兵大愣说:“这磨盘一直吊在上面,是比大拇指还粗的麻绳绑牢,怎会突然坠落呢?”

郭威也觉纳闷,他摞起两张凳子上去察看,发现那绳索有一齐茬的崭新断口。显然是有人用刀割了一下,当时并未割断,而残留一小股,待坠力越来越大难以承重时,便断裂坠落下来。联系到今早的连珠箭,郭威明白了这是有意加害。这一夜他思前想后,难再入睡。

不知不觉中,天色亮起来,郭威本没睡觉,他也就早早出屋将院中打扫干净,担来一担水倒在缸中,供大家洗脸使用。他第一个洗漱完毕,其他牙兵也都在陆续盥洗,伙夫已将早饭送来。

“快趁热吃啊。”伙夫放下饭菜招呼一声后走了。

新出锅的玉米面窝头,还在腾腾冒着热气,绿豆芽粉条汤香味扑鼻,一看就令人食欲大开。

大愣一边刷牙一边说:“郭威,你饿就先吃吧,不用等我们,反正是一人一份的。”

郭威答道:“不急。”

那只报晓的大公鸡“咯咯”叫着跑过来,围着郭威叫个不停,并不时扑打着翅膀,只差开口要吃了。郭威想起昨夜多亏公鸡相救,就将自己应得的那份窝头拿起,用手掰一些碎块,抖在地上喂鸡。公鸡高兴得连吃带叫,很快将半个窝头吃下。

大愣笑着走过来:“郭威,你行啊,对鸡也知报恩,它救你一命,你赏它半个窝头。”

“这鸡挺通人气的。”郭威又掰下一些窝头撒下,但是公鸡不吃了,而且直伸脖子。

大愣说:“鸡让你喂饱了。”

说话间,牙兵们业已洗漱好,都坐在了条桌前,各人拣起碗筷,先都盛了一碗汤,拿起窝头正要入口。就见那只大公鸡在地上扑腾起来,双翅直扇得尘土飞扬,同时,大公鸡发出了尖厉的叫声。

大愣首先惊叫道:“快看,大公鸡它怎么了?”

郭威等围拢过来,只见大公鸡蹬蹬腿,趴在地上不动了,双眼瞪得好大,样子蛮可怕的。

郭威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弟兄们,这窝头有蹊跷,谁也不许再吃了,有人要加害我们。”

大愣问:“是不是有毒呀?”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为了证实窝头有毒,有人抱来一只猫,强行喂进半个窝头,果然刚过不久,猫就一命呜呼。牙兵们愤怒了,端着窝头吵吵嚷嚷去找石敬瑭,要求惩治伙夫。

伙夫被叫来,石敬瑭破口大骂:“这还了得,你竟敢要毒杀我的牙兵,他们都是本帅亲信,毒害他们与给本帅下毒何异,推出去给我砍了!”

伙夫赶紧分辩:“大帅,小人冤枉,府内用的早点,一向都是从街上赵家馆买来。”

牙将在一旁证实:“大帅,确实如此。”

“那好,你去将赵家馆的老板给我斩首示众。”石敬瑭吩咐牙将。

“大帅,这只怕太草率了,总得审个明白,窝头之毒是何人所下,为何投毒,然后才能定罪。”牙将婉言解释。

石敬瑭似乎被提醒了:“也说得是啊,杀个人不能像宰个小鸡似的,总得有凭有证啊。好吧,这事就交你去办,有了结果再向我报告。”

窝头投毒之事就这样暂且放下,郭威口中不说心中有数,从早晨的迎面三箭,到砸碎床铺的半扇磨盘,再到这有毒的窝头,联系在一起看,分明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是他想不通,这个加害于他的阴谋,究竟是所为何来呢。他回家找来李琼,将事情经过述说一番,李琼肯定地说,这几件事就是想要郭威之命。

柴氏一听急了:“屡次三番加害郭郎,这对头究竟是何人呢?”

“莫不是那刘崇?”郭威猜测。

“若果真是他,事情倒还好办。”李琼不无担心地对柴氏说,“愚兄怕是那石敬瑭见你美貌,起下不良之念,那倒是棘手了。”

柴氏想起石敬瑭见到自己时的情景,觉得李琼之言决非空妄,喃喃自语说:“这该如何是好?”

“是福是祸听天由命是便了,”郭威一副不在乎的神气,“我处处留神、时时当心就是。”

“老虎尚有打盹之时,你哪能就总能躲过暗算。”柴氏忧心忡忡。

李琼已然有了主意:“为今之计,只有一人可以解救贤弟于危难之中。此事说办即办,我去去就回。”

郭威夫妇不知李琼去找何人,只得在焦灼不安中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