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一扇磨盘大的火球,依偎在西山之巅。把云际染红,将山岚照赤,西方仿佛是一片血海。宋延渥手扶女墙久久伫立在滑州城头,望着那西方的天际出神,他似乎看到了将士们血战之后的惨烈情景。滑州已是汴京最后一道屏障,如若有失,京都即无险可守。身为节度使,他肩负着全城十万人口和一万五千将士的生命。他看似平静一动不动,内心则如翻江倒海一般。郭威大军距此不过五十里之遥,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是战是和。作为跟随先帝刘知远多年的重臣,他理当尽忠报效,不惜战至一兵一卒,甚至搭上身家性命。但是隐帝的所作所为,又确实令他难以苟同。事情走到这一步,全是隐帝自己失策造成。而且要战隐帝也派不来一个救兵,面对郭威五万大军,滑州能撑几日?失陷只在迟早之间,而全城军民就难免死伤累累。郭威派来的特使李洪义就等在公衙内要听回话,而他则是权衡再三左右为难。

牙将快步跑上来,有些气喘吁吁:“大人。”

“你不要来催,我还要再想想才能做出决断。”宋延渥有些发烦,“须知这可是干系重大呀。”

“大人,不是末将来催,而是另有要情。”牙将告知,“京城马军指挥使郭允明将军带圣旨来到,要你即刻去接旨。”

宋延渥颇觉意外:“他带来多少人马?”“只有护兵八人。”

“这,究竟是何用意呢?”宋延渥想了想,“走,听旨去。”公衙内,郭允明焦急地往来踱步,看得出他心情很不平静。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料定是宋延渥归来,趋步至门前迎接。可是,当来人出现在面前,不禁令他大吃一惊:“你!”

“怎么,没想到吧。”李洪义抱拳施礼,“郭将军别来无恙。”郭允明侧身相让:“获悉李将军已同郭威合兵,为何却在此处?”

“实不相瞒,我是为郭威大人做说客来了。”“李将军欲不战而屈人之兵乎?”

“正有此意,希望能兵不血刃进占滑州。”李洪义反问,“大战前夕,郭将军不在京城护驾,来到前线为何?”

“圣上有旨,不得不来。”郭允明话语中露出不满情绪。

说话间,宋延渥赶回到公衙,见他二人在一处,颇觉难堪地说:“怎么,二位倒是先见面了,也就用不着我再引见了。”

“是啊,看起来万岁还是有先见之明的。”郭允明带笑发问,“看这情景,宋大人既已将李将军待为座上宾,想必已是有意献城了。”

宋延渥急忙否认:“老友旧交,岂有拒之门外之理,两国交兵亦不拒来使,相见谈谈何妨。”

郭允明肃立正色说道:“宋延渥接旨。”“臣听旨。”宋延渥跪倒。

郭允明展开圣旨读下:“郭威逆贼叛军逼近,为确保滑州不失,着郭允明为新任滑州节度使,宋延渥进京升任枢密副使。”

“臣谢恩。”宋延渥起身接过圣旨。

一旁的李洪义冷笑一声:“宋大人,显然这是昏君信不过你,进京也分明是明升暗降。”

“岂止如此。”郭允明索性将话挑明,“宋大人进京只恐有性命之忧。”

宋延渥感到奇怪:“郭将军这是何意?”

李洪义也听出了门道:“莫非郭将军也对昏君不满。”

“当今狠毒多疑,在我离京时就将我的家小全都软禁起来,不忠于他便有灭门之祸,战败或失守滑州,也休想保住全家性命。”

“那,将军意欲如何应对?”

“宋大人,依我愚见,为求你我身家安全,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扶保郭威大人代昏君而立。”

“郭将军若有此意,在下禀报郭大人,定当重用委以高位。”李洪义确实喜出望外。

宋延渥自然不肯去进京冒险:“此前我尚犹豫不决,这是昏君逼我背叛,愿与郭将军携手弃暗投明。”

不料郭允明竟然摇摇头:“昏君残忍至极,虽说对他恨之入骨,但我眼下还不能随宋大人一同起事。”

“这却为何?”

“我要为全家三十多口的性命着想。”

宋延渥恍然大悟:“说的是,但郭将军回京如何向昏君交代?”

“这个容易。”郭允明言道,“在我到达滑州之前,宋大人已将城池献与郭威,我只能返回。”

李洪义想到了更深一个层次:“这样也好,郭将军回到京城,等于我们在昏君身边就有了眼线。”

“岂止如此,”郭允明其实也有此意,“请转告郭威大人,日后大军兵临汴京城下,我愿为内应。”

“这真是天赐郭威大人福分,有郭将军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李洪义深深一躬,“多谢郭将军深明大义。”

郭允明起身道:“二位,就此拜别,我要尽快返回京师,也请李将军速去带大军来进驻滑州。在大军到达之前,宋大人即刻将滑州城头更换旗帜,表明滑州已属郭威大人所有。”

“郭将军所言有理,这样回京就更好向昏君交代。”宋延渥随即吩咐牙将火速办理。

郭允明、李洪义二人分别离开滑州。次日中午,郭威率军进入滑州,对这一路的轻松胜利,将士们无不欢欣鼓舞。

郭威在公衙坐定后召见宋延渥:“宋大人献出滑州,使多少生灵免遭涂炭,诚为功德无量。”

宋延渥谦辞道:“郭大人过奖,实愧不敢当。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昏君无道,郭大人应天顺人,必将拥有天下。”

“郭某确实无此非分之想,此去京师不过一天路程,总算可以尽快到京,向当今讨个说法了。”

李洪义提醒说:“郭大人,自起兵以来,我军其实未经战阵,想来以后的路将是崎岖难行,昏君不会坐以待毙,京城又是城池坚固,一场血战想来不可避免,大人还当预有所备。”

“李将军之意是……”

“在滑州誓师,激励全军士气,准备迎接艰苦的战斗。”李洪义顿了一下,“还要许以利益。”

“是如何许法?”

李洪义思忖片刻:“一时也想不出好主意,总之是要让将士有利可图,方会舍命杀敌。”

“就依将军之言,明日一早在校场誓师,然后发兵南下直取汴京。”郭威做出了决定。

十一月十八日一早,滑州城外的校场旌旗猎猎,骏马嘶鸣,六万大军列队肃立,在静听郭威的誓师动员:“全军将士,想我郭威出自寒微,一刀一枪博得这个出身,也算得上天垂青。当今昏庸,无故屠杀大臣并株连九族,我一家数十口亦未能幸免。众位出于义愤,助我进京讨个公道。逼近京城,当今定有大军拦阻,可说血战在即。望全军将士奋勇杀敌,胜利之日,当有厚赏。苍天在上,决不食言。”

郭威满怀**地讲罢,下面却无任何反应,真是如同耳旁风一般,端的是置若罔闻。

李洪义悄声请示:“大人,让我再说几句。”郭威无奈地点点头。

李洪义放开嗓门:“弟兄们,郭威大人已经允诺,攻入京城之后,可随意剽掠七日。”

先是沉寂了刹那,继而全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真个是欢声雷动,雀跃狂呼:“万岁!郭大人万岁!”

柴荣在一旁急切地提醒:“父亲,这如何使得。如此许诺,六万人在京城中闹起来,还不是倒海翻江,汴京也就毁了。”

“大公子,无利不早起啊。不这样答应,谁肯为你卖命呀!”李洪义低声解释,“我是为大局着想啊。”

郭威明知不妥,因为这样做几与土匪无异。但李洪义话已说出,下面群情振奋,真要声明收回,必然引起不满。这即将到来的大战,还能有胜利把握?此时此刻,虽然不情愿,也只能默认了。

六万大军,在发财的强烈**下出发了,向着汴京疾速推进。

隐帝所在的京师,一派风雨飘摇的景象。各种谣传铺天盖地,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富户与官宦人家相继逃离,大车小辆大包小裹充斥于路,城门为之堵塞,争吵喧骂之声不绝于耳。似乎郭威大军就要杀入城来,特别是关于郭威已许诺大军入城后,可剽掠七日的说法,更是被传得血淋淋,城中居民怎能不争相逃命,这也是对隐帝失去信心的真实写照。焦头烂额的隐帝,闻报大怒,降旨四门紧闭,禁绝一切人等出城,并对全城实行了戒严。这样一来,更加剧了人们的恐慌心理,全城哭声震天。

急报一个接一个报至隐帝龙案之上,郭威大军已过滑州,日内即可至京,而他所依赖的慕容彦超兵马仍未到达。手握重权的李业,此时是毫无办法,出征不能打仗,献计又苦无一策。他只有哭叽叽的对隐帝说:“万岁,我们不能坐守城中引颈待毙呀。”

“你说该如何?”

“万岁御驾亲征,凭皇帝的声威,就能压住郭威的气势,黄龙伞一现,叛军还不跪倒参拜,叛匪定将败如山倒。”

其实隐帝对郭威的顺利推进也颇不服气:“他郭威也非三头六臂,不过一流浪乞儿,不信他就是打不败的金刚,朕要亲自与他对阵,势将郭威擒斩于阵前。”

“万岁英雄胆略气贯长虹,一声号令山摇地动,臣愿为万岁坚守城池,免皇上后顾之忧。”

隐帝冷笑几声,心说你让我出征,却想自己留在京城,胜了你坐享其成,败了你可以逃命,或者献城求荣,想得倒美。隐帝打定主意:“国舅爷是朕的主心骨,与郭贼决战少不了国舅的计谋,这守城之担,就交与刘铢吧。”

李业不好再说,便问:“不知圣驾何时出征?”

“形势紧迫,自然是越快越好。”隐帝向李业发出口谕,“立即组织城内禁军悉数出征。”

李业奉圣命召集人马,由于精兵强将早在郭威外镇时即已带走,他费尽周折始得凑齐两万人,而且不是缺马,就是少盔甲,或者武器生锈,总之是毫无战斗力可言。这些禁军平日里从不操演,一向是作威作福,听说去与连战连捷的郭威交战,先自气馁,都不想出征。

士兵们议论说:

“皇上自己惹的祸,没事杀了史大人、郭大人全家,才把郭大人逼反,让我们为他去送命,我们也太屈了。”

“郭威大军势如破竹,我们哪是对手啊,这不明摆着是去送死吗?”

“听说一路上各州府县全都归顺了郭威,战场上我们干脆把手一举投降,保得性命再说。”李业听到这些议论,便对郭允明说:“郭将军,这些禁军将士世受国恩,国家用人之际,竟然不肯为国出力,反出怨言,甚至公然声言降贼,你将这些不法之徒给我查出来,立即处死。”

“李大人,依末将看来只恐不妥。”郭允明表示反对,“大敌当前,军心原本不稳,再起杀机,一旦激出兵变,可不是耍的。”

这一说还真把李业吓住了:“郭将军,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李大人,为今之计是先设法率军出征,”郭允明献策,“再让将士们肯于卖命死战。”

“禁军们怨声载道,如何方能使其如将军所说?”“这个不难,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大人请万岁打开国库,罄其所有犒赏三军,必能使将士们浴血死战。”

“这,”李业感到为难,“万岁对库银向来十分看重,出钱犹如摘他的心头肉一般,怕是不会应允。”

郭允明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头轻哪头重万岁还分不出吗?”

“有理,我这就去面陈利害。”李业再到隐帝面前:“万岁,遵旨召得禁军两万,然将士皆有厌战之意,为保全胜,臣意不若将库钱散之犒军,以激励斗志,求得必胜。”

隐帝登时就翻了:“国库岂有轻动之理,你这个国舅怕是不想当了,库银空虚,还如何维系日常用度,这无论如何是不可以的。”

“万岁,大敌当前,国将为之不保,没有国家,没有了皇位,岂不一切全空。与其放在库里留给郭威,还不如向将士们买个人情。禁军们拼死打败郭威,保住了皇位,天下还是您的,钱还不是滚滚而来。”

这番话将隐帝说得哑口无言。

李业催促:“万岁,当断则断哪!”

隐帝十分不情愿的:“就依国舅吧!”

李业领得圣旨,就与郭允明一道打开了国库,两万禁军每人赏钱二十缗,后来钱不敷出,剩下的上千人每人仅得十缗,再以其他器具顶质。散钱之后,禁军们无不欢天喜地。纷纷将钱收好,做好了出征准备。

隐帝在焦灼不安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十一月十九日天了校场。出乎他的想象和预料,偌大的校场还是空空****,哪里有一个人影。他昨日向李业说得清清楚楚,在五鼓天明前必须整装待发,等他一到即刻开拔。怎么,这郭威尚未打进京城,手下的臣子就敢藐视自己的权威了。正自气得发昏之际,李业帝乘马匆匆赶到。

“我的国舅大人,朕昨日是如何吩咐于你!”隐帝怒气不息,当头一棒。

“万岁,昨日发放犒军赏钱,已近四更,故而难以按陛下之意准时出发,事出有因,还望恕罪。”

“发钱是为打胜仗,若如此反倒影响出征,倒不如收回。”

“万岁息怒,出征不在早晚个把时辰,关键是部队士气,能打胜仗。且到房舍中休息,待队伍到齐,臣即请陛下登车。”李业好劝歹劝,将隐帝劝进了校场的公事房。

出征的禁军陆陆续续稀稀拉拉地来到校场,半个时辰过去,来人还不到一半。隐帝等得坐立不安,他多么想立即同郭威决一死战,他深信凭他皇帝的威仪,定能一战而胜。那时将郭威亲自押解回京城,该是多么惬意。踱步到窗前,观察部队集结的情景,耳边传来小孩们玩耍时稚声细气的童谣声:右边一个球好看不中留,刚飞气就漏,落到锅里头。隐帝听着听着,不觉豁然明白了其中的含意。这岂不是暗含着刘亡郭兴之意,这童谣与谶语几无二致,莫非是上天示警。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再唱下去,一定要制止。他气急败坏地疾呼:“李业,李业在哪里?”

李业闻声赶来:“万岁,这样急迫地呼唤为臣,有何大事?”

“你听听,这,太不像话了。”

李业一时未能领会:“万岁,是不是外边太吵了,影响您的休息,待为臣令人将附近的孩童赶走。”

“不是,朕不是那个意思,你听听他们唱的词。”

李业静听片刻,想了想终于明白了:“万岁一定是过虑了,其实小孩子们胡乱唱着玩的,不可过于认真,常言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就当耳旁风没听见。”

“朕听得真切,如何能置之不理。”隐帝斥责说,“你忘了那句俗话,道是眼不见嘴不馋,耳不听心不烦。”

“臣就命人将这群孩子赶走。”“回来。”

李业止步:“万岁何意?”

“不是赶走了事,要将他们弄到一个无人处,全都将他们……”隐帝没有再明说,而是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这……”李业有些不忍,“万岁,他们都是天真烂漫的孩子,决无诋毁圣上之意。若都处死,只恐上天见怪。”

隐帝脸色沉下来:“怎么,你要抗旨不成?”

李业不敢再谏言,再说为了一群不相识的孩子,他也犯不上同皇上闹僵,赶紧改口说:“臣遵旨。”

郭允明匆匆入内:“万岁,适才慕容彦超派人来,言道他的五万大军已至封丘,臣想万岁带领禁军正欲前往那里迎击郭威叛军,就告知他们,在封丘安营等候万岁到来。”

“甚合朕意。”隐帝长出了一口气,盼了多日的泰宁镇援军终于到了,还怕他郭威做甚。

外面又响起孩子们的童谣声,隐帝气得用手堵上了耳朵:“国舅李大人,你即刻将他们除掉。”

李业看见郭允明灵机一动:“郭将军,这事就交你办理了。”“究系何事,请大人明示。”

李业便将隐帝的意思述说一番:“你去执行吧。”

郭允明略一思索:“万岁与大人放心,这区区小事,末将一定办得干净利落,不留一点痕迹。”

郭允明走出公事房,见校场边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戏耍。有男孩有女孩,口中还在唱着童谣:天上无雨旱,地上周人看,铁锅煮江山,皇雀不下蛋。郭允明也听出了这童谣的弦外之音,走近前摸着一个小男孩的头问:“你们唱的歌是啥意思呀?”

男孩摇摇头:“不知道。”“是谁教你们唱的?”

“一个老道教的,我们会唱了,他一人给一个烧饼。”小男孩胆怯地说。

郭允明懂了,这是人民不满隐帝的统治,才编出这一套暗喻兴亡的童谣,看来人心不可违呀。他吩咐自己的牙兵,将这些孩子全都抱上了战马,也不管他们如何哭闹,一直带到了无人处。儿童们全被放下马来,郭允明婉言告诉说:“孩子们,快都回家吧,别再唱刚才的歌谣了。有人要害你们的性命,记住,这七天之内千万不要出门。”

郭允明回到校场时,出征的禁军已基本到齐。他走进隐帝休息的公事房恭请道:“万岁,队伍已编队列好,请旨出发。”

“那件事可办好?”

“按圣上旨意,臣将他们带到郊外无人之处,挖一个大坑全都活埋了。”

“没有跑走的娃娃?”

“万岁放心,保证人不知鬼不觉。”隐帝站起身:“好吧,大军开拔。”

隐帝正要动身之际,总管太监乘快马从城内匆匆赶来:“万岁,老奴有大事禀奏。”

“何事如此慌张?”隐帝显出几分不悦,“讲来。”

总管看看隐帝身边的郭允明:“万岁,还请借一步奏明。”隐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左右与朕退下。”

听此旨意,郭允明与几位侍从太监全都走出了公事房。总管在瞥视郭允明时的异样眼神,令他心下生疑,他隐约感到,这总管的到来似乎与己有关,但又猜不出所为何来。

公事房内,隐帝话语冷冷地:“说吧,什么大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万岁,郭允明将军怕是不可靠。”隐帝一惊:“话从何来?”

“前几日万岁派他去滑州接替节度使一职,他去而复返称滑州已落入郭威反贼之手,而老奴一个侄儿方才从滑州来投奔,道是那日曾见郭允明进城。这岂不是内中大有蹊跷,老奴想莫不是郭允明已投靠了郭威。”

隐帝不禁双眉紧锁,犯起了思忖。

总管见状又说:“老奴想,眼下大敌当前,郭允明握有禁军指挥大权,真要是内奸,这一切可就全毁了。”

隐帝像是问总管也像是问自己:“他既是卖身投靠,何必再回京师,就在滑州与匪同流岂不便当?”

“万岁此言差矣,他的家小全在汴京,若即投靠郭贼,岂不等于将家小推向死难。”总管又分析道,“再说也许是郭威要他做内应,交战时里应外合,这才是最危险的。”

隐帝听得不由脊背直冒凉气,他真想立即一刀结果了郭允明的性命。可是转念一想:“你所谓大敌当前,擅动统兵大将岂不先乱了自家阵脚。再说仅凭你侄儿片言只语,尚难以认定郭允明就是内奸哪!”“这,老奴也不敢指实说准,但不过万岁当知一句古训,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隐帝又想了想,低声对总管说:“你这样办……”

总管出了公事房,见郭允明就在房外,仍是用异样的目光瞥他一眼,上马如飞而去。

隐帝随后出来,见了郭允明目光似乎也有些异常:“郭将军,大军出发。”

“遵旨。”郭允明传达全军启程的命令,但他心中始终犯合计,一路上都有些忐忑不安。

两万禁军,车轮滚滚战马萧萧向北挺进。到下午时分,行出约五十里路。此距封丘尚有十里远近。居高临下,可见前面是个几百户人家的村庄,寨墙上三个大字清晰入目:刘子陂。

郭允明紧傍着隐帝乘坐的龙车,与李业一起正向村中观望,就见十数匹快马如飞驰上土坡,在冲天的尘雾中,慕容彦超来到车前下马。

此刻,隐帝将慕容看做是扭转乾坤的救星,见了他喜笑颜开,命侍从太监卷起车帘,破例地先行问候:“将军一路辛苦了。”

“为万岁效劳,理所应当。”慕容躬身施礼,“臣甲胄在身,不能大礼,万岁恕罪。”

“朕见村外旌旗招展,座座营盘,大营为何不扎在封丘?” “禀万岁得知,臣的人马到达此地时,郭威叛军已抢先据有封丘城,为保万岁安全,臣的人马即在这刘子陂设下了防线。”

隐帝忍不住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慕容将军,贼势正盛,气焰甚炽,能否阻遏郭匪攻势?”

“万岁但放宽心,郭匪乌合之众,自叛乱以来,从未受到有效真正的抵抗,虽得以**,实乃各处守军无能,附贼求荣所致。”慕容慷慨陈词,“臣身经百战,屡获大胜,泰宁镇五万雄兵训练有素,几十员部将皆骁勇善战,明日出击,定一战可获全胜。”

隐帝喜得眉开眼笑:“将军若能击溃叛匪擒斩郭威,朕当不吝封王之赏。”

于是,二万禁军与慕容合兵一处,也在刘子陂扎下营盘。

安营之后,郭允明去各营巡视。就见京城方向的路上,一辆锦帘马车正向大营驶来,他一眼认出押车的正是总管太监,不禁好生奇怪。以往身为总管的这位大太监坐车,从来都是坐在车内呀,此番为何坐在车外。想起在校场出发时,总管鬼鬼祟祟的情景,郭允明不觉迎上去搭话:“公公,这是从哪里来呀?”

总管见他便透出几分惊慌:“啊,刚从京师来。”说着,就又吩咐车夫:“快些,不要误事。”

“公公何事如此神秘慌张?”郭允明有意站在车前,阻住了去路。

未及总管回答,车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青年女子的脸,满含喜悦地叫了一声:“夫君。”

郭允明真是大为意外,原来车内载的是自己的妻子,他疾步移身过去:“夫人,怎么是你!”

“爸爸!”车内又拱出一个男孩的头,他是郭允明的独生子小明,一下子扑到父亲怀里。

总管过来限制说:“你母子二人快回车中坐好。”郭允明不免质问:“公公,这,这是怎回事?”

夫人闻声更觉诧异:“夫君,不是你派人接我们来军前吗?为妻还一直纳闷呢,大战在即,接家小到军前实实令人费解。”

总管难堪地一笑:“这是万岁旨意,咱家是奉旨行事。”

“好,既已接来,你将她母子交与我安顿吧。”郭允明要扶夫人与儿子下车。

总管上前挡住:“郭将军,这只怕不妥,咱家还要向万岁交差,要接她母子二人,你到万岁手中去领。”

郭允明想想也好:“就依公公。”

总管押着锦车,郭允明跟在车旁,一起向隐帝的金顶宝帐行去。到了帐门外,总管先入内通报。少顷,侍从太监将小明母子接入帐中。郭允明甚觉奇怪,不知隐帝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又等片刻,侍从太监方宣他入帐。

郭允明叩拜之后,率先发问:“万岁,接我妻儿来到前线,不知所为何事?”

隐帝满面笑容:“是朕恐将军思念家人,心悬两地,才接他母子来此,也好使将军放心作战。”

“多谢万岁为臣着想,”郭允明道,“只是这战场之上,统兵将领从无带家小先例,且大战惨烈,多有危险。”

隐帝依旧笑容可掬:“这个将军放心,他母子二人权且在我宝帐安身,一待获胜,即送回将军处。”

郭允明已明白这是隐帝将妻儿扣为人质了:“万岁至尊至贵万乘之躯,敝妇并拙子搅扰委实不妥,臣心怎安,还是为臣自己照料吧。”

“不,不,”隐帝不肯松口,“将军面临决定汉室生死存亡的大战,不能分神,在朕处方最为安全,有朕在,就有你的妻儿在嘛。”

郭允明不好再相强,他懂得过于坚持非但无果,反会引起隐帝疑心,就又说了一通感恩戴德的话语后,叩辞回了自己的大帐。郭允明半仰在床铺上望着穹顶出神,隐帝这样做显然是对自己起了疑心。说一千道一万,这个年岁不大的皇帝心肠真是够狠的,竟用这么一手来对付臣子。如今自己握有兵权,照隐帝的为人,一旦打了胜仗后,他就不需要自己了,自己就会重演史弘肇的悲剧。没必要再犹豫了,应该采取行动了。他打定主意,叫来了牙将,向他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牙将领命迅即离去。

夜幕悄悄笼罩了初冬的原野,十一月天气,夜风贬人肌肤,寒星残月撒下清冷的微光。二更的营地依然灯火通明,将士们并没因为明日的激战而消沉,军帐中传出嬉戏喧闹声。

心中有事的郭允明在帐内再也坐不住了,手提灯笼去营帐巡查,发现值夜的禁军士兵在寒夜中瑟瑟发抖。他关切地发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患病?”

哨兵冷得声音发颤:“将军,我,我是冷的。”

郭允明并未责怪站哨的禁军,而是将披风解下裹在了哨兵身上:“这样或许好一些。”

哨兵激动的推辞:“这如何使得,还不折杀了小人。”

“你在外站哨用得着。”郭允明说着就要迈步进入营帐。“郭将军,您还是莫入内吧。”

郭允明甚觉奇怪:“这是为何?”

“他们,”哨兵觉得不能不实说了,“他们在里面赌钱,要我提防来人,您要是处他们以军纪,那我明日就要难以为人了。”

郭允明心中立刻腾起了一个念头,和蔼地微笑着:“你放心,都是我的部下,与我子女无二,我怎么会难为他们呢!”

军帐内,灯光略显昏暗,十几个人拥在一处,围着一张八仙桌赌战正酣。因为心思全在输赢上,众人谁也没有注意郭允明的到来。他见状,从兜中掏出一锭银子,也没说话就押在了赌桌上。赌头一见银子,心说是谁出手这样大,不经意地抬头扫视一眼,以为是看花了眼,赶紧揉揉双睛,不觉惊叫起来:“我的妈呀!大将军来了。”

一时间众人全都怔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傻傻的立着。

郭允明则是威严地怒斥说:“你们好大的胆子,大战在即,聚众赌博,违犯了军纪,全都是死罪!”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倒在地:“大将军饶命。”

“军令岂是儿戏。”郭允明招呼跟随的牙兵,“来呀,一个不留推出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