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像一袭硕大无比的黑网,笼罩了整个大地。封丘城如一头怪兽,蹲伏在夜色中。城头上点点灯火,仿佛豆大的荧光,更增加了几分恐惧与神秘。

沉重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郭威第一个策马而出。他身后就是郭允明的牙将,再往后是陆续出城的两万马军。没有山摇地动的气势,听不到出征惯有的喧嚣。马蹄全都用棉团与粗布包裹,马嘴勒上了嚼子,将士们也口衔枚果,端的是一次无声的偷袭。

郭允明派来牙将,要郭威派兵偷寨,他为内应接应。本来郭威完全可以派部下领兵,但他一定要身先士卒。郭威明白,此战是起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战斗,可说是关系到双方的生死存亡。他也清楚,慕容彦超的泰宁镇兵马具有一定战斗力,不可轻视。如果能在夜袭中将其击溃,就将使部下将士大大减少伤亡。因而他格外重视这场夜战,坚持要亲自带兵出击。他期待着郭允明的有效配合,期待着一战获得全胜。

此时此刻,郭允明所在的营帐内,气氛紧张得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聚赌的禁军们没想到郭允明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下令问斩。一直担心的哨兵就跟在身后,听到郭允明“斩”字出口,不顾一切抢入帐中,扑通跪倒在地:“大将军,您不能啊!”

郭允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怎么,我一句玩笑话,你们还都当真了,自己的部下,我怎能忍心处死呢。”

众人还有些犯傻,面面相觑似在相互询问。哨兵也不敢相信:“大将军,真的?”

郭允明拉他起身:“在帐门时不就答应你了。”

哨兵一跃纵身而起:“弟兄们,没事了,大将军是爱兵如子的好人,大家快些叩谢吧!”

聚赌的禁军们呼啦啦跪倒:“谢大将军宽恕。”

郭允明和众人亲热地坐在一起,话语巧妙地转入正题:“你们分到的钱可还都带在身上?”

“是啊,”哨兵回答,“领到之后即刻出征,想送回家也来不及呀。”

“这笔钱可是个大数目呀,”郭允明看看大家,“如果节俭着用,足够各位大半生开销了。”

“当然,可惜立刻就是一场血战,还不知能否活下来,要是命都没了,钱再多也是废铜一堆了。”哨兵发出感慨。

人们与他均有同感,纷纷发出感叹:“就怕是无福消受啊!”“哪怕是把钱留给家人,就是战死也无憾了。”

“大将军,我们聚赌其实也是病态心理呀,一想到明日开战说不定会战死,这钱是谁的?还不如赌一把快乐一下呢。”

哨兵提议:“不然我们大家公选一个信得过的弟兄,请大将军开恩,由他把钱送到各家亲人手中。”

郭允明笑了一下,说出了一句令众人大为意外的话:“与其派别人送,何如干脆自己送。”

众禁军一时间怔住了。

郭允明充满感情饱含真诚地说:“各位兄弟,激战在即,就凭我们这禁军的实力,把泰宁镇的兵马也算在内,都决非郭威的对手。战场是残酷无情的,刀光剑影,你死我活。试想,大家还有几分生还的希望?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谁没有娇妻爱子白发高堂,大家放聪明些,趁这仗还未打起来,自己去寻一条生路吧!”

哨兵最先说出大家的心里话:“大将军,您说的是真话?”

“我是统兵大将,就好比你们的家长,你们就如同我的孩子,有哪个做父母的,愿意让子女白白送死呢?”

众人互相看看,不由得一齐跪在地上:“大将军再造之恩,当永铭肺腑,立生祠日日参拜。”

“不要说这些,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快些告诉各自的亲友,相约抓紧逃命去吧!”

于是,禁军营中,上演了一幕胜利大逃亡。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两万禁军已走散了大半。郭允明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昏君以妻与子为质,意欲控制自己,自己则来了个釜底抽薪。等到郭威带兵来偷袭,禁军的战斗力已是基本丧失。而今他急切盼望郭威大军尽快来到,正好杀个措手不及。

暗夜中一骑快马奔至,牙将直至帐门前下马。见主人不顾深夜的寒意在帐外等候,牙将表示出关爱:“大将军,您要提防着凉。”

“怎么,事情未果?”郭允明关心的是劫寨之事。

“所幸不辱使命,郭大人亲自带两万精骑偷营,正在一里路外等候。”

“好,一切照常。”郭允明叮嘱,“你带郭大人全力突袭慕容彦超,禁军已被我瓦解,不用再分兵分神了。”

“大将军是否去同郭大人见上一面。”

“转告郭大人,我要去昏君那里,一则妻与子皆在他手中,要设法保护和营救。二则我要紧紧盯住他,以防昏君趁乱溜走。”

“既如此,小人就去带郭大人劫寨了。”

郭允明与牙将分手后,即赶往隐帝的金顶宝帐。此时虽已夜深,隐帝依然尚未安歇。远远望去,宝帐灯火通明。郭允明在离宝帐两箭地处止步,他在等待劫寨的战斗打响。

“通!通!”,震天的炮声猛地响起,前面的夜色中火光冲天。喊杀声如大海突起怒潮让人惊心动魄。处于二线的禁军营寨立时就乱成了一锅粥,兵士们胡乱喊叫着:“不好了,郭威大军杀来了!”

“慕容彦超已经阵亡了!”

“快跑吧,晚走一步就没命了。”

剩下的一万禁军,遗弃下所有的营帐辎重粮草,呼啦啦各奔东西,很快就跑了个精光。隐帝被惊动,派总管太监出来查看。郭允明感到是时候了,策马狂奔过来,至总管前下马:“快,告诉万岁,敌军来偷营劫寨,已然得手。”

隐帝已闻声走出:“郭将军,快些组织禁军,为朕护驾。”

“万岁呀,禁军业已跑光,只有臣拢得一百余人前来保驾啊。”

“那,慕容将军处是胜是负?”

“据报慕容彦超全军已是被郭威击溃,而今下落不明,泰宁镇兵马是指不上了。”

“这,这便如何是好?”

“万岁,快些逃命吧,若再迟延一步,郭威人马追杀过来,只怕圣驾就走不脱了。”

隐帝心中已是乱了阵脚,吩咐总管:“快些备车。”

“万岁,情势危急,速乘快马逃生吧。”郭允明与总管一道,将隐帝扶上了战马,然后他才问及妻子,“陛下,臣的妻儿现在何处,也当一道带走,不能让他们落入反贼手中。”

隐帝看一眼总管:“带她们一起走。”

少时,还是那辆锦车载着郭允明的妻儿驶过来。郭允明上前对驾车的侍从太监说:“交给我吧,以免车速慢误了你们逃生。”

“不,”隐帝立时接过话来,“郭将军眼下是我们唯一的救星,一旦有追兵赶上,还要仰仗他退敌呢,你们要保护好他的家小。”

郭允明明白,自己的计划又落空了。原想让隐帝乘马先逃,自己与车辆“断”“后”,就可同郭威人马会合了。可是隐帝控制着自己妻儿不放,看来只得继续同昏君周旋了。

隐帝更清楚此刻是离不开郭允明的,就安抚说:“将军莫要多虑,朕实是为你着想,打起仗来,你哪里顾得上她们母子二人,有太监照料,朕才能放心。”

“臣万分感谢万岁的一番苦心。”“郭将军,你看我们该逃向何方?”

“只有一条生路,自然是要逃回京城。”

“说得有理,与朕可算得不谋而合。”隐帝还不想认输,“汴京城池坚固,收拢一下逃散的兵丁,再将城内男壮集中起来发放武器,凑上几万人守城是不在话下,坚守三五个月也是做得到的。这期间各地勤王兵马一到,郭威叛军就是死路一条。”

郭允明在心中冷笑,这个昏君还妄图东山再起,做梦去吧。为了消除后患,自己一定要设法铲除这个祸根。因为只要有他这个人,就有一定的号召力。一路上,郭允明都在琢磨何时何处干掉隐帝,他在寻找最佳时机。

在嘹亮的鸡啼声中,天际拉开了微明的薄纱,远处显现出汴京城雄伟的轮廓。隐帝在马上高兴得几乎要高喊起来:“到家了,朕终于平安回到了京城。郭威他是赶不上了。天不灭朕啊!”

总管给马猛加几鞭,抢先来到护城河边。吊桥斜指云天高悬,他对着城头高喊:“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圣驾回京了。”

城上没有动静,也无人答话。

总管再次高呼:“上面听着,快开城门,告知刘铢接驾。”任凭总管喊破喉咙,就是无人应答。

隐帝唯恐追兵会随时赶到,又急又气七窍生烟,也顾不得帝王身份了,在马上引吭大骂:“该死的刘铢,辜负了朕的信任,不在城头当值,去哪里花天酒地,亲信也不留一个。”

大概是皇上的话起了作用,话刚落音,城楼处女墙口探出一个人头来:“万岁,臣在这里。”

隐帝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心说总算可以逃进城中了:“刘铢,快下来开门接朕入城。”

城上的刘铢打着哈哈说:“我的万岁,为臣可要对不住你了,这城你是不能进了。”

隐帝大吃一惊:“刘铢,朕心急如焚,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万岁,臣所言不妄,郭威大军即将追来,听我良言相劝,你就另寻去处快些逃命去吧。”

总管在下面也是急得不行:“刘铢,莫非你要谋反不成?”刘铢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你要说是,那就算是吧。”

总管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隐帝还幻想说服:“刘爱卿,朕一向待你不薄,追兵就要赶到,你总不能看着朕被俘遭擒哪!”

“你的祸福只能由天定了。”刘铢言语渐冷。

“刘爱卿,接朕入城后,一定重重封赏,官升三级,赏沃土千顷,制钱万缗,美女百名。”

城头上的刘铢发出连声冷笑:“我的小皇帝,你那套伎俩只能哄小孩子,此刻放你进城,你把脸一翻,我的家小还不是郭、史两家的下场。老实告诉你,就死了进城这条心吧!”

身后的远处,隐约传来骤雨般的马蹄声,显然是追兵越来越近了。隐帝越发焦躁不安:“反贼刘铢,有朝一日,朕定当将尔碎尸万段!”

总管劝道:“万岁,此刻便骂上一天也无济于事,还是尽快逃生要紧。”

隐帝方寸已乱:“郭将军,这便如何是好?”

郭允明早已想好一个去处:“万岁,离此三十里路有个七里店,是个不大不小的集镇,尽可安顿圣驾。我们且到那里宿营,明晨就便打听一下消息,等有了京城的确切结果,再做下一步打算。”

隐帝想也别无良策:“就依将军,你在前面带路便了。”

一行人摸黑深一脚浅一脚,于四更时分总算熬到了七里店。

他们一行尚未进入店家安顿,就在寻找住处之时,又有前方的散兵百余人,也跟随来到了七里店。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消息是,泰宁镇的五万人马兵败如山倒,已是全军覆没。慕容彦超多处负伤,仅剩几十骑保护,狼狈逃回济宁去了。郭威先头部队已追至汴京城下,刘铢已将郭威接进京城。

隐帝闻此噩耗,这时是彻底没了精神,完全断了念想。他仰天呼叫:“天哪,苍天!你为何这般不公,朕刚刚登上帝位,席未及暖,为何就叫朕这样凄惨地滚落下来。”

郭允明这时已是心中有底:“万岁,还在怨天尤人么,你这可悲的下场全系咎由自取。”

“怎么,你敢对朕如此不恭!”隐帝感到惊讶和不可接受。

“万岁,我的妻儿也该归还了。”郭允明上前推开侍从太监,从车内先将儿子抱在了怀中。

隐帝见此情景也不示弱,与此同时抢先一步将郭妻扯下车来逼在了宝剑之下,剑锋横在了郭妻脖颈。

“昏君,放了我妻,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郭允明发出警告。

隐帝还以威胁:“你再向前一步,我就先要了你老婆的小命。”

郭允明迟疑地止步:“昏君,痛快放人饶你不死。”

隐帝从郭允明不敢向前逼近的态度中,又看到了希望:“郭允明,朕令你立即放下武器,低头受缚,可赦你死罪。”

身后响起来急促的马蹄声,是郭允明牙将带五百铁骑循踪追来:“大将军,小人带兵赶到,收拾昏君的事就交给末将吧,你疾速进城去与郭威大人见面。”

郭允明发话:“来得正好,将昏君一伙团团包围起来。”

牙将这才看清原来主母被隐帝控制在剑下,他便亮出手中刀移步向前:“昏君,若想活命,立即放人。”

隐帝原本还指望胁迫郭允明就范,一见对方来了这许多援军,彻底绝望了。又复仰天长叹:“天哪!对朕为何如此不公,朕才不过二十一岁,皇位坐了没有一年,就落得这样下场,朕实是不甘心哪!”说着,他心一狠,手一动,“吡拉”一下,将郭妻脖子割断。

郭妻只叫出一句:“夫君……”便身子一歪倒地气绝。郭允明见状痛不欲生,过去将妻子抱在了怀中。

牙将早已把隐帝摁在了刀下:“大将军,你亲手杀了这昏君,好为主母报仇雪恨!”

郭允明恨归恨,但他还是清醒的:“这如何使得,他毕竟还是个皇帝,押回去交郭大人处置吧!”

隐帝又复趾高气扬:“谅你们也不敢擅动我这一国之君分毫,就是那郭威也是先帝提拔,能奈我何。”

牙将告诫郭允明:“大将军,小人看那郭大人的所作所为,言谈举止,是不会伤害昏君的,要想斩草除根,要让主母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听小人相劝,就在这里宰了他,以免留下后患。”

郭允明尚在犹豫:“郭大人怪罪下来,当如何交代?”

牙将见他下不了决心,手中刀一挺,“扑哧”一声,插入了隐帝前胸。隐帝万万没想到这死竟来得这样快,他的面部痛楚地抽搐着,手下意识地捂住刀口,想说什么终未能说出,像布袋一样便软瘫在地上。

郭允明仍有几分责怪之意:“哎呀,你过于性急了。”

“大将军,杀了他便无后顾之忧。你想我们跟随郭大人造反,万一他缩回去,你我将来还能有活命吗?!”牙将说出他的担心,“小人见你难以下手,便代劳了。”

事已至此,郭允明也只能接受这既成事实:“这样也好,绝了郭威大人后路,也免得他不肯即位。”

牙将又问:“昏君的尸首如何处置?”

郭允明想了想,上前挥剑割下隐帝的头颅,又斩断半幅龙袍,将人头包好,挂在了马鞍上:“带去给郭威大人,也让他眼见为实。”

“夫人殉难,用车载回城中吧?”牙将俯身欲搬尸首。

郭允明拒绝道:“不必了,眼下国事繁杂,哪有时间发丧,权且草草安葬,待日后安稳时再厚礼移葬。”

“说得也是。”牙将认为所说有理。

士兵们一齐动手,很快挖成墓穴,郭允明亲手将妻子安葬后,让儿子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离开七里店连夜返回京城。

郭威是和平进入汴京,百姓们尚不知京城一夜之间业已易主。照旧他们的日常生活,伴随着炊烟与晨雾,小吃的叫卖声率先惊醒了这个有几十万人口的都市。只是城门没有准时打开,推车挑担的卖菜小贩,没能像往昔那样按时进城,才使人们意识到,城内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郭威下榻的开封府衙,一大早就被文武百官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有的是昨夜就未曾离开,整个夜晚就守候在门前。

终于府门打开了,满脸疲惫的柴荣出现在众人面前。

“柴将军,郭大人他可回心转意?”人们七嘴八舌发问。

柴荣一言不发,从他的态度中人们明白郭威主意还是没变。

“柴将军,你怎么就不劝劝郭大人,向他晓以利害呀!”有人对柴荣发出了怨言。

“咳!”柴荣开口了,“我能说得了吗,他有他的主意,看来是铁了心,九条牛也拉不回呀!”

“请将军通禀,就说百官在府门求见。”

柴荣摇摇头:“刚才已经吩咐过了,谁要再提取代隐帝即位之事,他就要不客气了。”

刘铢自恃献城有功,走出队列:“我要面见郭大人,他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我们着想。而今我等为郭大人已同当今决裂,他不肯面北称尊,又将置我们于何种境地。”

“是啊,”人们纷纷附和,“如果郭大人不肯称帝,仍旧让昏君在位,哪里还有我们的活命呢?”

在人们嘈杂的喧闹声中,郭威推开大门走出。他抱拳先施一礼:“各位大人辛苦了。”

“郭大人,眼下是天下归心,再说国不可一日无主,民不可一日无君,理应顺天意民心立即登基。”刘铢抢先高声疾呼。

在场百官众口一词:“我等恳请郭大人即皇帝位,以拯救国家和黎民。”

郭威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从容说道:“诸位大人,不当陷郭某于不义呀!我兴兵实无一已之私,当今受奸佞谗言所惑,屠杀功臣并祸及九族,郭某实无可忍,兴兵进京是要向当今讨个说法。现在当今人尚未见到,又怎能议及代其而立之事。”

“昏君在此。”随着话音,郭允明挤入人丛,他将那布包当众丢掷于地,半幅龙袍散开,血淋淋的人头滚出。

啊!众人无不大吃一惊。

郭威见状问道:“郭将军,这是……”“昏君的狗头。”

“你,你把他杀了?”“正是。”

刘铢上前来端详几眼:“不错,果然是昏君头颅。”

郭威含有责怪之意:“郭将军,未免有失草率了。他毕竟是一国之主,怎能说杀就杀。”

郭允明自有道理:“昏君无故屠戮您与史大人全家,又将我妻残忍刺死,大人能忍,末将不能忍。”

刘铢紧接着说:“郭大人,而今昏君业已毙命,上天有眼,国家有救,您不能再推托了。”说着,跪拜在地。

郭允明同百官随之跪倒:“我等诚恳敦请大人即皇帝位。”

“这,如何使得。”郭威伸手先搀刘铢,“各位大人快快请起,这岂不是要折煞下官。”

“大人不应,我等便长跪不起。”刘铢表示决心。众人齐声响应:“宁可跪死,也要大人应允。”

双方正僵持不下之际,皇宫总管太监来到:“郭大人,李太后有要事请您入宫商议。”

“谨遵懿旨。”郭威相当客气,回头对跪倒在地的百官说,“各位还是先请起吧,待我进宫后,一切自有答案。”

柴荣抢过话头说:“父亲,依孩儿愚见,不去方为上策。”

“何以见得?”

柴荣白了总管一眼:“俗话说,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此时此刻,我们与昏君一族就是势不两立的对头。这时候入宫,怕有阴谋。”

郭威不以为然地摇头:“此言差矣,李太后决非诡计权谋之辈,她是不会加害为父的。”其实郭威心里有数,五万大军现在城中,她李太后有几个胆子还敢再铤而走险。

柴荣见劝不住又说:“父亲坚持要去,请让孩儿随行保护。”“没有必要,你代为父招待好众位大人。”郭威说走就走。

看到郭威走了,众人也不得不起身,再长跪不起也毫无意义了,但似乎人人都忧心忡忡。

李太后是强打精神到宫门口迎候郭威的,自己的儿子杀了郭威全家,如今郭威已据有全城等于据有了天下,会不会也将自己杀死以报仇雪恨呢。她觉得平日里郭威待己一向恭敬,幸好自己手中还有一张好牌,但愿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渡过这难关保住性命。

郭威跟随总管走了过来,李太后降阶以迎:“郭大人辛苦了,哀家本想昨夜即派人问候。”

“太后出迎,折煞为臣了。”郭威仍以君臣之礼待之。

李太后心说,这是先礼后杀呀,越是这种人越难缠。便侧身相让:“请郭大人入内叙话。”

“哪有为臣先行之理,太后先请。”郭威表现得诚惶诚恐。

李太后谦让一番,见拗不过郭威,也就领先进入宫门。落坐上茶后,李太后煞有介事地卖关子:“郭大人,哀家要为你引见一个人。”

“请太后叫他出来。”

李太后合拍了三掌,后殿中走出一位青年女子。郭威登时就有些犯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揉了又揉,再仔细辨认。

董幻娘已走至郭威近前,深深道了个万福:“夫君安康。”

“你,你是幻娘?”“正是妾身。”

“你,该不是鬼魂,这,该不是梦境?”“夫君说的哪里话来。”

“你和全家不是全都遇害了吗?”

“当时妾身不在家中,而侥幸躲过劫难。后来多亏太后收留保护,才有与夫君重逢的今日。”

郭威不觉站起身来:“多谢太后保护幻娘。”

“哀家理所当然要尽此心力。”李太后叹息一声,“有道是儿大不由爹,何况我又是做母亲的,那逆子一意孤行,生生残害了郭大人您还有史大人全家,使哀家无颜同你见面。如今总算将幻娘完好交到你手,了却我一番心愿,哀家即可放心离开这个世界了。”

“太后何出此言,万万不可有轻生之念。”

“郭大人,逆子罪孽深重,我还有何颜苟活人世。”

“太后,当今之罪由他自负,被杀身死是他咎由自取。眼下国内无主,太后还要撑起这汉室江山呢!”

李太后听了感到大为意外,因为郭威非但无杀害之意,反有托付江山之心。她当然不会轻信:“郭大人,逆子既已丧命,天下又都拥戴你,哀家也是百官之意,你就登上这九龙宝座吧!”

“太后,此事实难从命!郭某深受先皇厚恩,常思报效。此番起兵,实出于无奈,是要进京向当今讨个说法。现事已至此,诚如百官所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后择一刘姓宗亲立之。”

李太后摸不准郭威之言是真是假,还是再次试探:“郭大人已是众望所归,何必过谦。”

“太后,臣意已决,发誓不会占有刘氏江山。”

李太后思忖片刻:“一时之间哀家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郭大人就权且代理一时吧。”

“太后如不能立即指定继任人,眼下就先以太后名义颁发诏书,一应国事由为臣请示太后核准后再施行。”

李太后心中暗喜,但表面上平静如初:“为国家着想,郭大人如此抬举,哀家只能权且应承下来。”

消息传出,百官哗然。因为人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刘氏后代为君,日后焉能不对推翻隐帝的大臣们施以报复。大家日日里聚集在郭威府中,锲而不舍地要求郭威代立为君。

几日后,局面稍觉安定一些,郭威通告百官上朝。李太后端坐于昔日隐帝的九龙宝座上,接受郭威为首的百官朝拜。绝大多数人很不情愿,看得出是勉强的敷衍应付。

李太后对这种局面心中有数,她想应趁郭威声言不愿为君的大好时机,尽快将刘氏后裔迎立起来,这样自己的地位也就稳固了。昨夜她即想好人选,此刻便对百官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家本不想上殿干政,怎奈郭大人百般见拒,要哀家推荐刘氏后裔继立。哀家经过苦苦思索,感到除州节度使刘斌堪可为帝。他乃先帝亲侄,其父刘崇为晋阳节度使,出身高贵,又年轻有为,刘氏后人中只有他最为出色,众卿意下如何?”

不等别人说出反对意见,郭威已是开口了:“太后之言即为懿旨,刘氏立谁,自当太后决策,臣等遵旨就是。”看他的光景,是恨不能立即将新君推立出来,也好免却他郭威的麻烦。

郭威表明了态度,谁还能再发表见解。若再反对,显然就是反对郭威,眼前郭威声望如日中天,谁又愿意担这个坏名呢!于是,朝议决定,由前朝重臣老宰相冯道前去徐州迎立,刘斌到京之前,一切政令均以太后名义发出。

方要散朝,边关又有紧急军情报来。

郭威接过边报,见上面画有一个红色十字符号,这是十万火急的标识。内容更是令人心惊,契丹十万大军,分三路进犯,已攻陷河北十几处州县,邺都已是面临被围之态。

李太后是个颇有政治头脑的人,听此军情,心中立刻闪出了一个主意。她不露声色地问:“众卿,辽贼如此猖獗,这该如何是好?”

“太后不必忧虑,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发兵击退贼寇就是。”郭威作答。

“但不知何人可以领兵?”李太后紧接着问,“哪位将军愿出征为国分忧解民倒悬?”

众将谁也不吭一声,也难怪大家消极。满心想协助郭威推翻隐帝后郭威即位,他们就都成了开国元勋,也闹个封侯之赏。这倒好,拼着身家性命打下的江山,又原封不动地交到刘氏家族手中。现在后悔还来不及呢,谁还肯再冒生命危险再为刘氏打天下呀!

李太后心中窃喜,因为这样自己的计划就已成功了一半:“郭大人,无人敢领兵出征,如之奈何?”

“太后若信得过,臣愿当此任。”

“你,”李太后故意说,“大乱初定,国家一时一刻也离不了你,这纷繁国事全要靠你拿主张呢!”

“太后,边关安全,是当前头等大事。若契丹攻势不能遏止,敌人**,京师受到威胁,岂不一切全空。”郭威说得言词恳切,“为臣在邺都长期镇守,谙熟契丹内情,自信尚有作战经验,实为最佳领兵人选。”

李太后露出微笑:“郭大人实为柱国忠臣,国家之福,社稷黎民之幸。就请点将整军,尽快出征。”

“臣谨遵懿旨。”郭威显得特别恭顺。

散朝后一回到家,柴荣就向郭威发起了牢骚:“父亲,你放着到手的江山不要,反倒任人摆布答应去带兵抗辽,这不是犯傻吗!李太后巴不得你离开京城,等刘斌一来就坐稳天下了。”

郭威感到该向养子吐露心曲了:“儿啊,你还是年轻啊,人要成大事当有城府,不能让人一眼就看透。”

“父亲此话何意?”

“人生一世,大丈夫谁不想建功立业,哪个大英雄不想问鼎皇权宝座。这些年为父目睹了一个又一个走马灯般匆匆过客的皇帝,诸如石敬塘、刘知远,哪一个当初不是平常人。他们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为此,你的李琼叔叔多年前即已告诫我,要把握机会。”

“可而今机会就在眼前,您却百般推拒。”

“把握机会,还要选准时机,好吃的食物不能急不可待地一口吞下,要吊胃口。李太后以为她聪明,其实正是她给了我这个时机。”

柴荣此时已明白了大半:“父亲之意是这次要有举动。”“这就要靠你出力了。”郭威向柴荣详细做了交代。

柴荣听着听着,眼中闪射出兴奋的光彩,他似乎已看到了自己渴盼已久的那辉煌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