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薄云遮掩的朝阳流洒出无力的光芒,照得青石铺成的地面上史弘肇的尸体斑驳陆离,越发给人一种恐怖感。清风掠过,送来死人脑浆与污血的腥臭。苏逢吉吓得浑身发抖战栗不止,未进门的文武百官都拥到门前来观望。李业在一旁嘴角现出几丝冷笑,心中解恨,拔掉了眼中钉,出了一口恶气。但是对隐帝的做法感到忧虑,这个小皇帝,这样大的举动事前竟不露声色,看来这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此后万万不可轻视。闻讯赶来的郭崇,目睹史弘肇血肉模糊的尸身,心中也对隐帝的手段感到震惊。对于执掌兵权的枢密使,既背着自己也背着王殷,就当机立断直接指挥下手了,现在很难说他下一步还会做出何等有悖常理的事来。
隐帝用袍袖捂住鼻子,躲避那阵阵袭来的腥气,发出口谕:“王将军,割下史弘肇的头颅,挂在广政门上示众。”说着上前对着史弘肇的头狠狠踢了一脚,可见他气恨之深。
王殷领命,将人头挂好后回来问:“万岁,还有何旨意?”“你带禁军即刻去史弘肇家,将史家满门抄斩。”
“万岁,那女人和婴儿呢?”
隐帝脸上现出不悦:“朕说的是满门。”
王殷领旨要走,又复回转身来发问:“万岁,臣还有不明之事,家人使女就不在其列吧?”
“满门即一个不留,连猫狗也不放过!”隐帝说时咬牙切齿。
王殷就觉一股阴风直透脊背,不敢再复多言,匆匆领人就走。
“慢。”隐帝却又将王殷叫回。
王殷转身俯首听令:“万岁,还有何吩咐?”
隐帝脸色阴沉着:“王殷,朕可是丑话说在前面,你的一言一行,都有朕的耳目监视。若敢阳奉阴违放走一人,就拿你的全家偿命。”
“臣不敢。”王殷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像逃命一般匆匆离去。
隐帝又叫来李业:“国舅李大人,平日里你对郭威、史宏肇二人恨之入骨,今日就派你个好差事,你带禁军即刻去到郭府,将郭威全家杀个鸡犬不留。”
郭崇一听,不禁暗暗叫苦,他不等李业应答,也不管隐帝会否生疑,忍不住奏道:“万岁,只怕不妥。”
隐帝立刻向郭崇投去疑虑的目光:“何以见得?”
“万岁,郭威尚在,大军在握,杀他全家,势必激出变故。”“朕一国之主,还怕他不成。”隐帝再传口谕,“李国舅,只管去做来。”
李业赞成此举:“对,先杀他全家,再除郭威。”
待李业走后,隐帝传旨令开封府尹刘铢关闭四门封锁消息。又把目光对准了郭崇:“郭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下该派上你的用场了。”
“万岁要臣上刀山下油锅亦心甘情愿。”
“还到不了要你性命的程度。”隐帝始终沉着面孔,“朕观你是个精细人,就派你传旨去邺都,召郭威父子即刻还朝。”
“臣领旨。”郭崇道,“郭威拥有重兵,若不奉旨,臣亦无可奈何。”
“见到圣旨,他会遵旨而行的。”隐帝又加了几句:“不过你可莫有意走漏风声,如果与郭威同流,那你的家小二十多口就是死在了你的手中。”
郭崇心说好狠毒的皇上,他叩辞说:“万岁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半点疏漏。”
郭崇在离城时,特意绕道途经郭威府墙外而行。他听到里面哭骂声不绝于耳,伴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心中犹如刀铰,但也无能为力。出得城来,只有快马加鞭赶路,以期早日见到郭威。两日后到达澶州,他会同节度使李洪义一道奔赴邺都,连续几日星夜兼程,这夭上午赶到邺都城。
郭崇一见郭威倒地便失声大哭,哽咽得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李洪义在一旁也是连声叹气。郭威料到情况不妙,猜想莫非是京城出事了。他格外平静地说:“郭将军,不可如此伤感,不论有什么祸事只管讲来。”
郭崇好不容易止住悲声:“郭大人,我对不起你,有负你的重托呀!”
原来,郭威与郭崇二人早已交厚,业已情同手足。郭威外任离京前,忧及史弘肇树敌太多容易惹祸,特地暗中托付郭崇照看家小。而关于他与郭威有宿怨之说,则全是编造的。当隐帝拉他做心腹时,真令郭崇暗中喜不自禁,因为这就可以知晓隐帝的一切阴谋,也就能有效实现对郭威的承诺。但他万万没料到,隐帝竟撇开他突然下手,这是他始料不及的。有负至交的重托,这是他备感伤心的。堂堂男子汉,此时竟抽泣着说:“万岁他也太狠毒了,史大人及全家,还有,郭大人你的家小,全都被杀害了。”
这种状况,曾经是郭威所担心的,但他没想到真的发生了,而且来得这样快,想到一家老小惨死的情景,不禁呆呆发怔。柴荣则是捶胸顿足,号啕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
李洪义也是郭威的密友,此刻他不由得相告:“郭大人,柴将军,郭崇他也是肝肠寸断哪,那刘承佑扬言,郭崇如将实情与你二人得知,就将他的全家二十多口抄斩哪!”
郭威听罢,不由得对郭崇深深一躬到地:“连累郭将军家遭此大难,心下甚是不安。”
柴荣用袖头抹抹眼泪:“父亲,什么也别说了,赶快树起反旗,兴兵杀进汴京,为所有死难者报仇啊!”
郭威也已是怒火染胸,吩咐柴荣:“传话下去,擂鼓升帐。”
聚将鼓震天价响起,二十几员大将都以为发生了紧急军情,步履匆匆齐集大堂之上。只见郭威早已破例等在帅案之后,满面悲戚。柴荣双眼红肿,另外还有郭崇、李洪义坐在两侧,都感到此番聚将决不寻常。
郭威强忍泪水,对众将说道:“今召各位前来,是京城发生了天大变故。想我郭威起自寒微,佐先帝创立国家,有大勋于汉。而今上竟亲佞臣,信谗言,将史弘肇大人并全家抄斩,还凶残地屠戮我全家大小数十口,真是狠如蛇蝎。若非郭崇将军舍身家性命报信相救,我父子也难逃毒手。诸位若欲立功,就取下我的首级去领赏。”
郭威平日里对部将都是恩德有加,一听此情,都是如自丧考妣,莫不义愤填膺,为郭威鸣不平。
柴荣一旁早已忍耐不住:“各位将军,若觉家父平素相待还有情分,即请随我父子杀进京城,大报冤仇。为国除奸,为民除害!”
“愿随郭大人起事,反了这刘汉朝廷。”众人无不举臂高呼。
郭崇激奋地站起:“刘承佑小儿,他还害了我的全家,我愿同郭大人一道除昏君安黎民。”
李洪义当场表示:“承佑无知,不堪与国,又加害功臣,实属昏主,郭威大人圣德贤达,功勋盖世,理当主国。我澶州全镇兵马愿听郭大人调遣,诛昏君除奸佞,扶保郭大人为新主。”
第二天十一月十四日一早,总共三万大军浩浩****开出邺都。全军皆用白色旗帜,意在悼念被害的亲人。
隐帝在京城大开杀戒后,认为自己真正掌握了政权,一时间有说不出的畅快。十五日晚,隐帝在广政宫中饮宴,刘铢前来求见。隐帝心情颇佳,召见后赐座赐酒再问:“刘卿进宫何事?”
“万岁,臣奉命严守四门,今日傍晚在北门盘查,意外捉获了郭威之妾董氏幻娘,不敢不报。”
“好,那日朕闻董氏漏网,即有纵虎归山之虑。刘卿今立大功,定有封赏,但不知拘押何处?”
“臣不敢自行处置,带在殿外待万岁发落。”“押进宫来。”隐帝吩咐。
刘铢有些犹豫:“万岁要杀要剐,传下口谕即可,何需再见。”
“怎么,她还能危害寡人不成。”
“这倒不会,只是,”刘铢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此女刚烈异常,臣担心她言语冲撞主上。”
隐帝不由脸色沉下来:“想是你要占便宜,招致抗拒辱骂,领略了她的厉害是也不是?”
刘铢汗便流下来:“臣不敢,实是担心她出言不逊有惊圣驾。”
“朕年岁非长,但泼妇也曾得见,不信她能撒泼若何。”隐帝发话,“将犯妇董氏带上来。”
后董幻娘缓缓步上殿堂,站立在隐帝对面漠视着一切。隐帝注目打量,见她年可二十上下,一身卖唱女的装束,明白这是如此化装意欲溜出京城。体态袅娜,肤色白皙,面貌姣好,虽然不是珠环翠绕,也未施粉黛,却是天然清秀,别有风韵。心说郭威武夫,却有如此美女消受,倒有艳福。他见董氏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董氏罪臣之妇,见朕为何不跪?”
董幻娘一声冷笑:“昏君无来由杀我夫满门,恨不能食尔之肉剜尔之心,又岂能跪你!”
“在朕面前敢如此嚣张,难道就不怕死吗?”
“全家俱已罹难,独我侥幸得以存活,原本已是生不如死,昏君成全我的名节,实乃求之不得。”
“要死还没那么容易了,看你怀抱琵琶,定会演唱,为朕唱上一曲使朕高兴,就让你死得痛快些,少受些痛苦。”
“你以为是君临天下的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老实告诉你,办不到!”董幻娘竖起柳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你是好样的。朕一不杀你二不剐你,来呀!”待两名武士近前,隐帝发出刺耳的冷笑,“将她的衣服当殿剥光。”
“昏君,想不到你竟如此下流无耻。”
武士不管董幻娘叫骂,上前就动手。情急之下,董幻娘高喊一声:“住手,我唱。”
隐帝以胜利者的姿态,挥手令武士退下,得意地说:“怎么样,不信就治不了你。”
董幻娘当殿坐下,调理一下丝弦,从容不迫唱起来:纣王无道乱朝纲,听信谗言害忠良。掏心惨死比干相,夺妻逼走武成王。后汉殷纣一般样,昏君狠毒赛虎狼。史家老少遭魔掌,我夫全家一命亡。
“别唱了!”隐帝狠狠一拍龙案,“大胆贱人,竟敢借唱讽辱朕躬,来人,将她当众剥个精光。”
武士闻声冲上,董幻娘抡起琵琶砸过去,乐器弦断骨折,幻娘终被扭住。就在外衣被剥掉之际,李太后怒冲冲来到,喝令武士:“还不住手!金殿之上,这成何体统。”
隐帝使个眼色,武士无声退下,他离开龙座上前见礼:“母后驾临,不知有何教诲?”
“我的皇儿,郭威已然在邺都起兵,你还有心思饮酒作乐,难道不知大祸临头吗!”
董幻娘听到这消息,不禁举额称庆:“苍天,保佑我夫君打进京城,活捉昏君,为家人国人报仇雪恨。”
隐帝上前薅住幻娘衣领:“我让你高兴,我叫你立时就去见阎王!”他伸双手狠狠扼住幻娘喉咙,眼见得幻娘脸上没了血色。
“皇儿,你给我放手。”李太后将隐帝推开。“母后,你为何袒护这个贱人?”
李太后吩咐自己的总管太监:“将她送至哀家的凤华宫,不得慢待,如有差错,唯你是问。”
“母后,你这样待她究竟何意?”
“先顾不上说这个,郭威已经起兵,你到底怎么办?”“儿臣这里尚无消息,母后怎知郭威起兵?”
“要等你的军情,早就误了大事,是为娘在邺都早就设下耳目坐探,那里一有动作,消息即快马报来,这是千真万确的。”
“母后那也无需惊慌,这早在儿的意料之中。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嘛。”隐帝胸有成竹地说,“立刻派飞骑快马去兖州召慕容彦超率部火速来京勤王就是。”
“慕容的兵马能顶住郭威的精兵吗?”
“慕容彦超早对儿臣打过保票,有把握击败郭威。”“战场上胜负难料,万一慕容败了呢?”
“儿臣还有一步棋,澶州为京师门户,地势险要,儿臣派王殷领一万人马去澶州协助李洪义拒敌。”
“还说你那个李洪义呢,他已投靠郭威,二人合兵一处了。”“真是人心叵测。”隐帝感到事态严重,“那澶州空虚更要急派王殷领兵防守,只是人马要增至二万。”“不知澶州能守多久?”
“母后,假如郭威一死群龙无首,那叛军不就树倒猢狲散了吗?”
“想得倒美,郭威有几万大军保护,你要伤他毫发都难以做到。”
“儿臣还有一着好棋,管叫郭威命不久长。”“白日梦话!”
“母后,儿臣日前收得一位高人,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要郭威性命还不易如反掌。”
“为娘缘何一丝不晓?”
“他是儿臣的秘密武器,自然是要高度保密。”“且叫来让为娘判断一下他的本事。”
隐帝即令总管太监:“去将那异人领来。”
少时,总管转回:“万岁,异人随后就到。”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宫门外旋入,眨眼之间已无声地落在隐帝面前。李太后的感觉是,一只苍鹰飞到。再定睛一看,面前之人身高仅三尺余,像是个瘦小的儿童,面目丑陋,鹰钩鼻子,一双猫眼,下巴尖尖,满脸黑乎乎的绒毛,分明是只骇人的老鹰。她不由得身子发抖:“皇儿,这,他,该不是妖魔鬼怪吧?”
“鹫儿,快来拜见皇后。”
鹫儿上前几步跪倒在地:“皇后陛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太后听他说话与常人无异,且很懂礼数,心神始定下来:“免礼,平身吧,你,为何生就这般模样。”
“禀太后,我母梦与鹰交,遂诞育我身,生后母即亡故,是深山修行的道长将我抚育成人,并从小教我轻功武术,方练就这般身手。”
隐帝接着话茬言道:“前不久他师父年近百岁无疾而终,弥留之际嘱他下山扶保新主,是而乘夜入宫见儿,初时也令儿大吃一惊,及见他甚明事理,又有奇异之术,便留在宫中,要总管太监好生照料,此番正是派上了用场。”
“万岁有何吩咐,小人听命。”
“郭威大逆不道起兵作乱,朕欲请你去往澶州一线郭威军中将其刺杀,以保汉室江山。”
“取个把人头实在是唾手可得,只是师父生前即告戒,异术在身,不可伤无辜害英雄,郭威其人如何?”
“这还需问,自然是天下第一坏人,无端发动叛乱,实是狼子野心,要夺朕之江山。你如能将他除去,可使黎民免遭战乱涂炭,也不致使双方将士血流成河,是最大的善举。”
“小人明白了,一定不负圣命。”鹫儿说罢,“嗖”的一声,便飞走不见了踪影。
李太后直惊得目瞪口呆:“竟有如此异人,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隐帝有几分得意:“母后,管叫郭威防不胜防。”“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李太后老成持重。
隐帝又想起了董幻娘:“母后,那个董氏贱人决不能放过,须知斩草不除根,终究是后患。”
“这个道理为娘岂能不知,何时处置,我自有道理。”李太后返回自己宫院去了。
寒风低吟着掠过中州大地,饥饿的乌鸦发出恼人的噪叫。无遮拦的田野一片荒芜的衰草,村落大都空旷没有人烟。连年的战乱,已几乎耗尽了人力物力资源。面对这悲惨的情景,郭威心头隐隐作痛,为什么不能男耕女织平静地度日呢,这征战杀伐何时才是尽头。
李洪义催战马追上,与郭威并辔说道:“郭大人,前面就是澶州了,适才探马报信来,昏君已派王殷领二万人马抢占了城池。”
郭威浓眉皱起:“澶州有黄河为天堑,易守难攻,原本想兵不血刃进占,没想到当今动作如此之快,看来不能将他轻视啊。”“郭大人不必担忧,澶州我留下五千守军,相信还会听我号令,攻城之时,我部为先锋,他们自然不会抵抗,澶州定然指日可下。”
“但愿如此。”郭威已在思考攻城方略。
迷蒙的风沙中,对面现出一彪人马,招展的帅旗上,斗大的“王”字飘忽可见。李洪义立刻警觉起来:“郭大人你看,莫不是王殷主动出击。”
郭威令全队停止前进,勒马观察少许:“不像,看规模不过数百人。这一点点人马出战我数万大军,一是他王殷还不至于这样蠢,二是谅他们也没这个胆量。”
正说着,对面人马中突出一骑,马上将军拱手抱拳高声问道:“前面可是郭威郭大人的队伍?”
“正是。”李洪义反问,“你是何人何处人马?”
“在下是王殷王大人牙将,王大人要与郭大人相见。”
“请问王大人他在何处?”“就在队中。”
“那好,郭大人现在眼前,可叫王殷大人上前说话。”王殷从队列中跃马而出:“郭大人在哪里?”
郭威也就应声出列:“王大人别来安康?”“郭大人,下官特来接引大军进入澶州。”
郭威不觉一愣:“怎么,王大人不是奉旨保卫澶州吗?”
“昏君乱杀无辜,逼我屠杀史大人全家,深感罪孽严重,又怎能再驱使将士为他卖命,我部下全军愿追随郭大人夺取天下。”
郭威真是喜出望外:“王大人义举必将荫及子孙造福万民,澶州得免战火,请将军受我一拜。”他在马上躬身施礼。
“使不得。”王殷伸手相让,“请郭大人先行,大军入城吧!”
郭威兵不血刃进占澶州,晚宴之后,大家在郭威堂中议事,商讨攻占汴京之事。郭威看看大家,竟说出另一番话来:“诸位,我郭威邺都起兵,说不定征战中又有成千上万的军士死伤,你说我这是为报私仇吗?”
“郭大人此言差矣,那刘承佑刚愎昏庸,又极其残忍,这样人为帝,百姓岂能安生。”
郭崇闻声言道:“史大人全家、我的满门不也都惨死于昏君之手,郭大人兴兵讨伐,诚为应天顺人之举。”
郭威言下仍有自责之意:“无论如何,战乱于黎民是苦不堪言,但愿早日还百姓一个太平。”
“其实郭大人此举,正是为国家长治久安而为。”李洪义引出起兵以来人们一直关心的话题,“除掉刘承佑这个昏君,郭大人得登大宝,天遂人愿,普天下太平盛世矣。”
郭威依然是起事之初的观点:“我只要进京讨个说法,决无取昏君而代之意,望各位莫再提称帝之事。”
“常言道,天下乃人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郭大人取而代之实乃天意民心,又何必见拒呢!”
“此事万万不可,我想当今身边群小环侍,佞言入耳,方做出屠杀无辜之举。且李太后为人智明心亮,不会支持当今鲁莽之举。进京后,我要当面向太后讨个说法。”
柴荣是再也忍不住了,本来郭威早有家训,不许他在各种场合说三道四,但柴荣也有自己的观点:“父帅此言差矣,我全家俱已命丧昏君之手,怎能言语之中还为其开脱,这岂不冷了众人之心?”
“住口,这哪里有你说话之处!”郭威训斥说,“为父起兵是为众人讨个公道,决不为一己之私。如若李太后也认为当今已无为君之德,即由太后选择刘姓王继之,为父发誓不代其位。”
“说得好!”屋顶上突然传来称赞声。
众人惊愕得抬头寻找。屋梁上飘下一条黑色的人影,落在地上。那奇特丑陋的容貌,更令众人大吃一惊,一个个无不抽刀拔剑在手,柴荣挺身更是将父亲挡在了身后。
鹫儿发出尖细的笑声:“何必如临大敌的样子,没有用的,你们便十万大军也奈何不得我一人。”
郭威平静如初,他推开柴荣:“何方异人,到此有何见教?”
“实不相瞒,我鹫儿是来刺杀郭威将军的。”柴荣也拔出佩刀,摆出了搏斗架势。“我与侠士素不相识,向无仇隙,为何要坏我性命?”郭威发问。
“在下是奉旨前来。”
“既如此,那就请侠士动手吧!”
柴荣摆刀拉出决斗架势:“敢动我父一根毫毛,即叫尔死无葬身之地。”
鹫儿依旧发出尖细的笑声:“如果我当真要害郭将军,此时便十个郭将军也没命了。”
“侠士为何又改变了初衷?”
“适才在梁上有幸听得郭大人一番宏论,感触良深。郭大人全家遇害,起兵事出有因,然又恐战乱殃及百姓,足见爱民之心。几番表白无皇位之念,且又体谅当今是受小人谗言所致,足见大海一样广阔的胸襟。如此英雄我如妄杀,岂不有违师训,有辱圣德。”
“侠士褒扬愧不敢当,无功而返,该如何交差?”
“这个我自有道理。愿郭大人保重,我去也。”话音方落,倏地一道黑光,人已踪影不见。
众人齐说好险,柴荣手心已是捏了一把汗。
汴京皇宫之夜灯火通明,李太后的寝宫响起悠扬的木鱼声。面对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李太后虔诚地默诵着经文。总管太监年事已高,耐不住这漫漫长夜,侍立中已是昏昏欲睡,勉强支撑而已。隔壁宫室中的董幻娘,手握太后给她的木鱼槌儿,却是一下也没敲下去。她在思念兴兵起事的丈夫,她在思念被害的郭家亲人。
隐帝蹑手蹑脚走进室内,董幻娘出神竟丝毫没有察觉。待隐帝从身后将她一把抱住,她才惊恐地叫了一声:“谁!”
“别出声,否则我要了你的命。”隐帝恶狠狠地威胁。幻娘见是隐帝,抬手一个耳光打过:“无耻昏君!”
隐帝急忙松手躲开:“小贱人敢出手打朕,叫你碎尸万段。”
“全家人俱已死于非命,我又何惧一死。”
“别以为有太后护着,朕就奈何不得你,朕要是认起真来,谁敢违抗圣旨!”隐帝还不死心,“董氏,遂了朕的心,收你做贵妃。”
“昏君,无耻之尤!明白告诉你,我如得手,必要尔狗命为郭家大报冤仇!”董幻娘声色俱厉。
隐帝见幻娘眼露凶光,分明如杀神附体,不觉心中打了个寒战:“你对朕已起杀心,岂能再容你。”说着,拔出腰间宝剑便刺。
幻娘只求一死免遭污辱,反倒向剑锋迎去:“昏君,你如此残忍,神明决不会容你。”
眼见得剑刃刺入幻娘胸膛,鹫儿从天而降,踏在剑柄之上,将宝剑踏落在地:“万岁,再杀未免太过分了。”
隐帝先是一惊,继而满脸堆笑:“啊,是鹫儿回来了。其实你是误会了,朕哪里真的想杀她,要杀也不会等到今日了。”
“万岁,方才我可是亲眼所见哪。”
“朕是吓她一吓。”隐帝笑容可掬地谎言应对。
李太后闻声过来,见状令总管太监将幻娘带入自己宫室,然后问道:“侠士,那郭威可好?”
隐帝早已是迫不及待了:“鹫儿,想必郭威人头已是不在项上?”
“实不相瞒,在下见到了郭威,却未坏他性命。”“这却为何?”隐帝脸上笑容凝住了。
“郭威不当杀。”鹫儿言道,“俗话说,要听心腹事,但听背后言,郭威虽说全家已都死于非命,但他对万岁与太后并无仇恨,起兵只是要万岁回心向善,而且一再对众将表示无帝王之念。这样豁达大度英雄,我又怎能下手。”
隐帝惊讶地问:“郭威当真如你所说?”“亲耳所闻,焉能有误。”
“如此说倒是朕错怪他了。”隐帝叹息说,“思想起来,他全家已死不能复生,真是追悔莫及啊!”
“侠士辛苦奔波,快去宫室休息吧。”李太后感到隐帝态度变化得不可思议,便欲单独进行交谈。
鹫儿谢绝说:“小人想就此拜别万岁与太后。”
隐帝急问:“不知去何处落脚谋生,转投郭威也未尝不可。”后“那倒不是。”鹫儿谈了他的感受,“世事扰人,红尘碌碌,无尽的是非烦恼,小人不想再沉浮其中,去山林寻求野趣,远离这人世苦海,即小人本意。”
“侠士出世之念甚佳,哀家愿助黄金百两,以为日常用度之资。”李太后认为这个鹫儿说不定日后还用得着,竭力要给他个好印象。
“多谢太后恩赏,只是小人用不着金银,一日三餐随身穿用想来不愁。”鹫儿鞠躬致谢。
一旁的隐帝竟潸然泪下。
鹫儿见状发问:“万岁何故垂泪伤悲?”
“咳!”隐帝长叹一声,“你我知遇一场,想不到这样快就要分手,真是缘分太浅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青山不改水长流,后会还是有期的。”“天各一方,谁知哪年才能相见。”隐帝用袍袖擦拭一下眼泪,“眼看分手,鹫儿可否答应朕一件事?”“万岁只管讲来。”
“今日天色已晚,且耐心再住一宵,明日朕为你设早宴饯行如何?”
鹫儿见隐帝难舍难分的情景,一片至诚之心,不好再持己见:“好吧,小人遵万岁旨意。”
初冬的太阳,没了夏日的骄烈,隐帝站在玉阶之上,尽情地让阳光照耀着自己。他年龄不大,由于想事太多,眉宇间已是皱起两道深纹。卫军指挥使来到近前,隐帝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一番,这位禁军头目频频点头匆匆去了。鹫儿从别处宫院飘然来到,隐帝立刻满脸堆笑:“朕在此恭候多时,就请进去入席吧。”
鹫儿深感不安:“让万岁久等,岂不折杀了小人。”“鹫儿不比常人,朕理当优礼待之,请吧。”
鹫儿再三不肯先行,跟在隐帝身后入内。但见一桌酒宴早已齐备,金樽银盏极尽华丽,美味珍馐香气扑鼻。两把龙椅对面摆定,隐帝在东面坐下,让鹫儿在西面入座。
鹫儿不肯入席:“小人一介草民,怎能与万岁并坐,无论如何使不得,还不折了小人福寿。”
隐帝情真意切地说:“鹫儿,你本散淡闲人,不比官宦黎民,便坐何妨,否则这饯行酒不就吃不成了。”
鹫儿再三谢罪后,才与隐帝对面而坐。
隐帝亲自把盏,与鹫儿斟上一杯,然后放下凤柄龙嘴壶:“鹫儿,满饮此杯以壮行程。”
“万岁敬酒,怎敢承受,还当小人先敬圣上才是。”鹫儿礼节性的以手推拒,竟将酒杯碰倒。
杯中酒滴洒在地,竟然溅起点点火花。隐帝好不尴尬:“这,这却为何?”
鹫儿已明白八分:“这分明是毒酒。”
“这怎么可能。”隐帝寻找借口,为自己开脱,“一定是下边人暗做手脚,朕定要查明真相,严惩主谋。”
鹫儿心中清楚,要说主谋就是隐帝,但他并不说破:“小人看就不必了,这酒宴也就免了,万岁保重,后会有期。”
隐帝难堪地送到门口:“鹫儿,但愿再能相见。”
鹫儿腾地跃起,一道黑色光弧划向长空。就在这一瞬间,皇宫四面屋顶上,突然乱箭齐发,五百名弓箭手同时出手,空中的鹫儿惨叫一声坠落在地。隐帝出房门急步到近前,见那鹫儿已同刺猬一般。双目怒睁,还有微弱气息。
隐帝冷笑几声:“鹫儿莫怪朕心狠,你不除郭威即是违旨,犯下了死罪。何况你又有这异术在身,不为我用,也不能为他人用,朕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鹫儿右手试了试,意欲举起说些什么,但终未能举起,也一句话未能说出,就头一歪咽气了。但是他那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依然瞪得好大,像是在怒问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