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晋西北十年九旱,这一年似乎旱得格外厉害。

一冬天没下雪,开春以后又是漫天的西北风,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去。

孙家大院里,张干丞忧愁地看着发黄的天空。

“谷雨前后,点瓜种豆。”谷雨已经过去了,老天爷还是没有一点下雨的意思。现在正是播种的季节,他去乡下看过了,土地旱得根本种不下去,如果错过下种的时间,今年粮食的收成就要出问题,粮食出了问题……张干丞不敢往下想了。

张干丞觉得还是要和刘象庚商量一下,看看刘象庚有什么好主意。正如牛照芝说的,刘老伯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每每遇到困难了,这个干瘦的老头儿总能想出好办法。筹建银行就是最好的例子,没有本金,没有机器,几乎什么也没有,愣是让这个老头儿给建了起来。

张干丞来到前面的院子里,银行的人说,刘象庚和白宝明一大早就出去了。

张干丞正在失望之际,刘象庚骑着铁拐李的小毛驴回来了。铁拐李在前面牵着毛驴,白宝明跟在后面,三个人头发上、身上全是土。

白宝明进来后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子。

张干丞迎接过来:“刘老伯,你到下面去了?”

刘象庚下了毛驴:“情况不容乐观啊,干丞!”

张干丞说:“老天爷不下雨,这可如何是好!”

刘象庚摸出小烟锅头,没说话。

旁边的铁拐李说:“外面有小鬼子,天又旱成这个样子,成心不让老百姓活了!”

刘象庚看住张干丞说:“我倒是得到一个好消息,这倒不失为一个解救办法。”

第九章建设根据地|张干丞抬起头:“刘老伯,快说说看。”

刘象庚说:“听说八路军在蔡家崖那边帮助百姓种地呢。”

张干丞问道:“八路军?有啥好办法呢?”

刘象庚看见张干丞疑惑的样子,说道:“挑水种地!”

张干丞听了刘象庚的话,脸上有了笑意:“刘老伯,我有主意啦。天旱不说,不少困难户连种子也买不起。可不可以这样呢,刘老伯?银行呢出面购买些种子回来,然后给困难群众发下去。群众有了种子,再加上八路军的帮助,也能种下去不少。秋收以后,再让大伙还上银行的费用。”

这种贷款后来叫“青苗贷”。刘象庚思忖着说:“这倒是个办法。秋收以后看情况,收成好就收点利,收成不好一厘也不收。”

张干丞说:“就这么干!时间不等人,我这就把区公所的人张罗回来,让大伙自救!”

张干丞和刘象庚几个人打声招呼,匆匆忙忙出去。

刘象庚吩咐铁拐李:“李掌柜,你再辛苦一趟,和会计一块出去,替银行买些种子回来。”

铁拐李说:“放心吧,刘先生,这是救命的事,我这就去办。”

安排完这些事,刘象庚磕掉烟灰,卷起小烟袋:“宝明,咱们也走!”

“刘先生,去什么地方呢?”

刘象庚说:“蔡家崖。”

在蔡家崖帮助百姓们种地的正是甄连长他们所在的部队。旅首长下达了命令,让各部队休整的同时抓紧帮助驻地附近的百姓挑水种地。

甄连长天未亮就带领全连战士到了地里。甄连长到了地头傻了眼,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从指缝间哗哗哗流了下去。

老班长凑过来说:“连长,没水种不下去啊。”

甄连长瞅一眼老班长:“啥子话嘛,有水还用得着你吗?”

远处的地头上坐着几个老农,甄连长和老班长走过来。

甄连长问道:“老乡,附近有水吗?”

一个老农看一眼甄连长说:“南面就是蔚汾河。”

甄连长站起来向南面望过去,不知是天色未明还是路远,根本看不见蔚汾河。

甄连长蹲下来和几个老农商量着:“老乡,我们是八路军,是过来帮助大家种地的。”

几个老农互相看一看,好像有些不相信。

一个老农说:“旱成这样了,种不下去啊。”

另一个说:“种下去也活不了,白浪费!”

老班长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把河水拉过来不就成啦!”

甄连长说:“我们拉水,你们种地,怎么样,老乡?”

几个老农有些迟疑。

老班长说:“错过季节,再种下去也熟不了啦!”

是啊,地种不进去,一家人吃啥呢?

甄连长说:“地里有了粮食,一家人就有救啦!”

几个老农被说动了,回村里去招呼大伙出来种地。

老班长站起来发愁地说:“连长,用啥家伙拉水呢?”

甄连长说:“去找牛掌柜想想办法。”

甄连长以前和张干丞去过牛照芝的家,两人很快来到牛照芝的府上。

牛照芝认识甄连长,听说甄连长他们要帮助村里拉水种地,牛照芝伸出大拇指:“果然是仁义之师啊!”

牛照芝喊来管家,让管家把家里的拉水车借给八路军。

牛照芝说:“连长同志啊,我有个建议,你看如何。”

甄连长说:“牛掌柜讲嘛。”

牛照芝说:“难得贵军如此仁义!我家后院有一口水井,先用井水,井水不够用了再拉河水。”

天已经大亮,地头上有人开始耕地。由于牲口少,几位壮实的八路军战士自己拉着犁地。

更多的战士用拉水车、水桶、盆子等工具把水运到地头上。

一开始村民们出来得不多,有的战士就帮着往翻开的土地里撒种子。这些土地种的都是玉米,快到中午的时候,一大块土地已经种了进去。

牛照芝领着几个伙计,挑着几担绿豆稀粥、馒头来到地头。

甄连长笑嘻嘻地迎上来。

撒下种子的地方都洒了水,水洇湿了一小块地方。牛照芝看着土地上密密麻麻的水迹,啧啧赞道:“了不起!了不起!”

牛照芝舀了一碗稀饭:“甄连长,弟兄们辛苦啦!牛某给大伙煮了一锅绿豆稀粥,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甄连长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擦擦头上的汗:“谢谢牛掌柜!弟兄们,牛掌柜给大伙送来馒头、稀饭啦!”

战士们说笑着三三两两地走过来。

牛掌柜看着远处的田地说:“照这么下去,再有两三天这片地就种完啦。”

甄连长说:“牛掌柜,我们旅长说啦,要和老天爷抢时间。”

牛掌柜说:“你们旅长说得对,错过了下种的时间,就没收成啦。”

两个人说话间,远处有几个骑兵打马驰来,后面好像还有几个骑兵在追赶他们。前面的骑兵慌不择路,突然窜进刚刚种了玉米的地里。这边吃饭的八路军战士都端着碗站起来。

有的战士喊着:“快出去!”有的嚷道:“把好端端的地给糟蹋啦!”田地里还在忙碌的村民们也大呼小叫起来。

老班长带着几位战士向那几个骑兵扑去。

老班长他们几个都是特务连的老战士,个个身手了得,一会儿就押着几个晋绥军的士兵过来,一个八路军战士在远处拉着几匹马。

老班长把一个少尉模样的军官推到前面:“快走!”

那个少尉满脸灰土,显然刚才进行过一番打斗。少尉把衣服上的土拍打一下,站在一边,不肯说话。

老班长说:“咦,糟蹋了人家的田地还有理了?”

少尉转过身对着甄连长:“我军正在演习,贵军无故阻拦,是何道理?”

甄连长说:“贵军演习也不能践踏百姓的田地啊!”

少尉冷笑一声威胁道:“践踏百姓的田地?哼!你赶快放我们回去!不然的话……”

甄连长鄙夷地问:“不然会怎么样?”

少尉说:“吃不了兜着走!”

牛掌柜见两军要产生误会,急忙拦住甄连长,压低声音说:“甄连长,消消怒气!附近是骑一军的防地,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放了他们!”

老班长抓下帽子踢一脚少尉:“妈的,打小鬼子你们得很,欺负自己人倒是有一套!老子就不信邪啦,不放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一位八路军战士叫起来:“连长,快看!”

甄连长随着喊声转过身,那边的山坡上拥出无数的晋绥军士兵,这边的山洼处也出现了大量的骑兵。

老班长喊声:“抄家伙!”

大伙抄起家伙迅速散开。

甄连长说:“牛掌柜,赶快离开!”

牛掌柜一跺脚:“自相残杀,让敌人笑话啊!”

牛掌柜话还没说完,那边山坡上已经开始向这边射击。

两边突然枪声大作。

枪声响起来,甄连长的头脑冷静下来,但为时已晚。

49

刘象坤拗不过儿子,只好打发媒婆来贺麻子家提亲。

媒婆来的时候正是晚上,贺麻子一家刚吃完饭。

媒婆是黑峪口一带非常有名的人物,五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特别精明,到了门口就叫起来:“贺掌柜在家吗?”

贺麻子一听是媒婆:“是媒婆来了。”

媒婆的到来让三个人颇为惊讶。

贺小莲抬起头看着冷娃说:“是给哥提亲来了。”

冷娃急得脸都红了:“胡说!我才不稀罕她提亲呢!”

贺小莲低低地笑出来:“你不稀罕我还稀罕呢!早点给我找一位嫂子,也让我有个伴。”

贺麻子急忙跳下地:“稀客!稀客!”

贺麻子刚推开门,媒婆已风风火火地进来,看见炕上坐着的冷娃、小莲,忍不住夸奖道:“贺掌柜好福气啊!早就听说贺掌柜有一双好儿女,今日一见,果然了得!”

贺掌柜摇着手说:“她大姑,船家的孩子能好在哪里呢?身体结实,能干活是真。”

媒婆打量着贺小莲:姑娘长得真俊啊!怨不得人们说山沟沟里会飞金凤凰呢!

贺小莲听见媒婆夸奖她脸色羞红。

贺掌柜说:“小莲,大姑好不易来了我们家,还不给大姑倒杯水喝?”

贺小莲掠掠头发下了地。

贺麻子说:“她大姑快炕上坐。大姑是忙人,今天能来肯定有事要说。”

媒婆盘腿坐在炕头上,笑吟吟地说:“贺掌柜果然是个明白人!我呢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贺掌柜你要有喜事啦!”

贺小莲给媒婆倒了一碗热水端过去。媒婆一直盯着小莲,贺麻子就猜到了媒婆的来意。贺麻子想让小莲嫁给冷娃,就不冷不热地说:“穷人家哪有什么喜事呢!”

媒婆说:“贺掌柜,自古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莲是咱黑峪口有名的大美人,现在有户好人家看上咱小莲啦!”

小莲一听是给她提亲,喊一句:“我不嫁!”跑回自己的窑洞。

媒婆笑嘻嘻地说:“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家啊。”

贺麻子说:“冷娃,先到你那边去,我和大姑说说话。”

冷娃拉着脸摔门出去。

贺麻子说:“她大姑,孩子们有啥不周全的多担待。不知大姑给小莲说的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媒婆探过身子:“贺掌柜你就是梦一千次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事!也是小莲有福气,这户人家呢又有地又有钱,咱闺女过去就是少奶奶!”

贺麻子靠在墙上抽出烟袋:“只怕小莲没那个福分啊。”

媒婆说:“贺掌柜,你可不能这么说。古话说得好,人的命,天注定!咱小莲一看就是那有福气的人!”

贺掌柜抽口烟:“人家少爷能看得上咱小莲吗?”

媒婆一拍大腿:“贺掌柜问得好!人家再好,女婿没看上,那就是给咱金銮殿也不会让闺女嫁过去的。少爷不仅看上了小莲,而且和他爹娘说啦,非小莲不娶!你说,这不是咱小莲的福气是什么?”

贺掌柜问道:“她大姑,说了半天,究竟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呢?”

媒婆坐直身子,卖了一个关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贺掌柜把黑峪口的大户人家在头脑中过一遍,摇摇头说:“还是想不出来。”

媒婆伸过头,一字一字说道:“这位少爷姓刘名武雄!”

贺掌柜吃惊地抬起头:“刘武雄?是十六窑院的刘武雄吗?”

媒婆说:“怎么样?吃惊了吧!一个黑峪口还能有第二个刘武雄吗?人家现在还是堂堂国军少校营长呢!”

贺掌柜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十六窑院在黑峪口是多么显赫的家族啊,刘武雄又是一位军官,他怎么能看上自己这个老艄公的女儿呢?媒婆临走时让贺掌柜尽快给她个回话,如果小莲没啥意见,刘家很快就会送来聘礼。

媒婆走后,冷娃和小莲进来。

两个人靠在炕沿上没有说话。

他们显然都听到了媒婆说的话。

小莲绕着辫梢,用脚尖蹭着地。贺掌柜吧嗒吧嗒抽着烟。过了好一会儿,贺掌柜说:“媒婆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我想听听你们两个人的主意。”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贺掌柜就说:“冷娃,你是啥态度呢?”

冷娃看一眼小莲,嘟囔一句:“看小莲吧。”

小莲看一眼冷娃:“我不嫁!”

冷娃说:“人家是十六窑院的少爷,人家还是军官,去哪里找这么好的人家呢?”

冷娃明显说的是反话,气得小莲一跺脚:“要嫁你去嫁!”

小莲说完跑出去。

贺麻子看一眼冷娃:“你就不能说点让小莲高兴的话?”

冷娃抬起头:“大!”

冷娃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大,我回屋睡觉去啦。”

冷娃带上门出去。

贺麻子看着冷娃的背影抽着烟。

贺麻子知道冷娃的心思。冷娃喜欢小莲,小莲也喜欢冷娃。冷娃哪里都好,为人实在,也能吃苦,对小莲那是真的好,可就是言短,不会哄着小莲。刘家是好,但小莲去了未必就会幸福。只是该如何拒绝这门亲事呢?刘家多次给予他们帮助,刘象坤给小莲治过病,刘象庚还帮助他们打了条新船,哪一件都是让贺麻子感恩戴德的大事!现在若断然拒绝,心里似乎又觉得过意不去。但不管如何,贺麻子有自己的主意,那就是看小莲和冷娃的态度。两个孩子把话说明了,那就给他们把喜事办了,也省得夜长梦多,生出别的是非。

至于刘家……

唉,这真是一件愁人的事啊!

50

刘象庚赶到蔡家崖的时候冲突已经停了下来。

骑一军不依不饶,认为八路军破坏团结,要求严惩“凶手”。

为了维护来之不易的团结抗日局面,旅部撤销了甄连长的连长职务,甄连长和老班长被关了禁闭。

事后很长时间才知道,这都是骑一军故意找八路军的碴儿。

阎锡山在秋林秘密召开了高级干部会议,要求撤销新军中的政委,并把牺盟会派遣到各地的已经暴露身份的共产党员县长全部撤换掉。好在刘象庚、张干丞没有暴露身份,两人没有受到牵连,八路军也做出了让步,局势没有进一步恶化。但他们谁也没料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双方部队撤离后,田野上一片狼藉。

刘象庚本来是想看看八路军如何挑水种地的,没想到到了这里遇上这么一档子事。

刘象庚蹲在地头上,心里骂着:“造孽啊!”

白宝明说:“先生,粮食还能长出来吗?”

刘象庚苦笑着摇摇头,但嘴里说:“能!”

希望总是要有的。天旱成这样,不能也要能,不然百姓们怎么能活下去呢?

刘象庚把被马蹄践踏出来的种子又用土掩埋好。

能种下去多少就要种下去多少,收获一点可能就会救活一个人。刘象庚赌气似的做着这些。白宝明看见了,也挽起袖子跟在刘象庚后面。刘象庚毕竟上了年纪,干了一会儿就累得直不起腰来,索性跪在地上,仔细地搜寻着露在外面的种子,好在用水浇过的地方还有湿气。

天快黑的时候,牛掌柜家的管家来到地头上。

管家卷起手喊着:“刘先生!”

白宝明站起来看着身后的人:“先生,是牛掌柜家的。”

刘象庚想站起来,或许是跪得久了,站了几次没有站起来,白宝明扶着刘象庚站起来。

刘象庚捶着背:“老喽,老喽。”

白宝明指着地头说:“先生,您看。”

刘象庚反过脸。干了一下午,他们两个人把被践踏的土地收拾好不少。

刘象庚脸上难得地露出笑容。

管家小跑着过来:“刘先生,我们当家的请您过去呢。”

刘象庚说:“正好我也要见一下你们当家的。宝明,去牛掌柜家讨杯酒喝。”

牛照芝已经在等候刘象庚了。

牛照芝看见刘象庚浑身是土,哈哈大笑起来:“少白兄怎么一下变成土行孙啦?管家,快给刘先生换件干净衣服。”

刘象庚一摊手:“又要打扰贤弟啦。”

刘象庚跟着管家梳洗一番,又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袍出来。

牛照芝夸奖说:“这才像我们的刘先生嘛。来,炒了几个小菜,与先生痛饮几杯。”

地当中的桌子上已经摆好几样菜,有腌萝卜、兰花豆、炖羊肉、炒粉条。

刘象庚坐下后说:“贤弟对这件事怎么看?”刘象庚指的是晋绥军与八路军的冲突。

牛照芝喝完酒说道:“我看此事不一般。”

刘象庚说:“我也觉得蹊跷!骑一军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大打出手呢?也不怕小鬼子笑话!”

牛照芝伸过头来:“让小鬼子笑话的事还少吗?这些人怎么就不长点记性呢?”

牛照芝指指自己的头。

刘象庚说:“真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牛照芝说:“不瞒老兄,我担心的不是这一次,我担心这恐怕是个开始!如果上面真的有了别的心思,兄弟阋墙,那后果就不仅仅是让小鬼子笑话啦,我们可真的要亡国灭种啦!”

牛照芝担心的还有在牺盟会的儿子牛荫冠,他没有把对儿子的担心和刘象庚说出来。

刘象庚说:“贤弟担心得是!来,喝酒!”

刘象庚在蔡家崖喝完酒回到县城已经是后半夜了。

牛掌柜担心得不是没有道理,他知道阎锡山的为人,多疑、善变,就想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

孙家大院门口,哨兵告诉刘象庚,下午的时候,李云带着刘易成和陈纪原来到银行里了。

刘象庚心里一暖,向自己屋里走去。

走到院子里时,刘象庚看到院子中间堆了大量粮食。这个铁拐李真的很能干哪,刘象庚心里赞叹着。这些粮食是银行购买回来准备给困难百姓发下去做种子用的。他蹲下来看着眼前的粮食,想着如果这些种子都能种下去,大伙就能渡过难关了。

两个孩子睡着了,李云还在油灯下看书。

刘象庚推门进去,李云站起来。

油灯下,李云还是显得那么年轻、漂亮。

刘象庚把李云揽在怀里,拍拍李云的背:“也不打个招呼就来啦。”

李云说:“还不是不放心你嘛。”

刘象庚心里暖暖的,一天的疲惫、劳累、愤怒此时似乎都被抛在了脑后。

可能是十五过后了,从窗户望出去,西天上有半钩残月。

李云在旁边发出香甜的鼾声。刘象庚睁着眼望着窗外。

51

天亮以后,贺麻子和冷娃去了渡口上。

屋子里,贺小莲躺在炕上没有动。窗户上已经大白了,屋子里非常安静。小莲几乎一夜没合眼。媒婆的到来让她不能不想许多问题。她的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几个男人的身影。

她首先想到的是嵇子霖,瘦瘦的身条儿,帅气的模样,一张讨女孩子喜欢的嘴巴。说心里话,小莲不止一次对嵇子霖动过心,与冷娃哥比起来,嵇子霖热情、有活力,可嵇子霖总是有那么一点让小莲不放心的地方。究竟不放心什么呢?小莲想了半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嵇子霖不可靠吗?但他是个八路军啊。他是个滑头吗?似乎也不是。她只是有那么点担心,有那么点不踏实。

至于刘武雄,她压根就没有放在心里。她和刘武雄仅仅说过一次话,尽管刘武雄是十六窑院的少爷,也是许多女孩子心仪的对象,刘家也帮助过他们许多,但小莲对刘武雄没有一点感觉,她甚至记不起刘武雄的模样。刘家是好,十六窑院是好,但小莲不爱慕虚荣。她是黄河边长大的女孩,她性子野,自由、任性、无拘无束,有一条船就够了,至于其他,那都是很遥远的事。

小莲想得最多的还是冷娃哥。

想到冷娃哥,小莲连呼吸都变得均匀了。这是一个深入小莲血液中的男人,他无时无刻不在小莲的心中。冷娃哥是和她一起长大的男人,他们就那么形影不离地生活了二十年,她几乎是在冷娃哥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的。冷娃哥疼她、爱她、呵护她,她甚至想象不到有一天会离开冷娃哥。冷娃哥壮实、可靠,有冷娃哥在,她的心里就很踏实。

可是,小莲对冷娃哥也有些不满意的地方。

冷娃哥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懂小莲的心!

木头!真是根木头!

想到这里,小莲就会狠狠地在心里骂几句冷娃。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已朦朦胧胧懂得了男女之间的事,她也不止一次地给冷娃哥暗示过,可是这根木头怎么就不懂得她的这颗心呢?她做过好多梦,梦中她甚至几次躺在冷娃哥怀里,她早已在心里承认了冷娃哥就是她的男人,可是这根木头怎么连拉她的手也不敢了?

那次遇到狼后冷娃哥亲了她,其实她没有睡着,她紧紧抱着冷娃哥,她期盼着冷娃哥有进一步的行动,但这根木头就那么抱着她,再没有了任何表示。小莲想到了嵇子霖,如果当时换作是嵇子霖……

小莲不愿意往下想了。

已经半前晌了,小莲爬起来。窑洞里没有别人,天气又很暖和,小莲就出去抱捆山柴回来。身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擦洗了,小莲想趁爹和冷娃哥不在的时候擦一擦身子。小莲热了一锅水,把水舀在一个盆子里,然后到门口把门关好。小莲一件一件把衣服脱下来,她就那么赤身**地站在地当中。她的皮肤很白,肌肉饱满而瓷实,就像一株熟透的红高粱,每一个地方都显现着一种壮实、青春、旺盛的生命气息。

小莲把水一瓢一瓢从肩头浇下来,水顺着小莲的身体滑落到地上。

她想了一晚上,也比较了一晚上,她觉着还是冷娃哥最称她的心。

冷娃哥有许多不是,但冷娃哥是最让她感到踏实的男人。有冷娃哥在,她很安心。

想到这里,小莲长长地出了口气。

问题想通了,小莲的心情也明朗起来,此时她特别想哼几句酸曲儿。

小莲边浇水边低低地哼唱起来:

……

荞麦皮皮架墙墙飞,

一颗真心给了你。

心里有谁就是谁,

哪怕他别人跑断腿。

荞麦皮皮架墙墙飞,

咱二人相好一对对。

你有心来我有意,

咱二人永远不分离。

……

听得院子里扑通一声响,小莲停住哼唱,拿起衣服抱在胸前,然后走到窗户前向外面看一看,院子里一片白花花的阳光。小莲急急忙忙把衣服套在身上。上次几个“晋绥军”过来,差点没把小莲吓死,要不是嵇子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小莲穿好衣服推开门,远处是黄河水,山脚下是黑峪口集镇,集镇上隐隐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

小莲把盆里的脏水倒在院子里。

她把铁拐李给她的那盒雪花膏拿出来,揭开盖子,抹一点涂在脸上,屋子里很快有了雪花膏的味道。

真香啊!小莲吸吸鼻子。

时候不早了,该是给冷娃哥和爹做饭的时间了。小莲把雪花膏盒子小心地压在枕头下。

她盘算了一下,今天要做冷娃哥喜欢吃的饭。冷娃哥喜欢她做的莜面,然后弄个土豆丝,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莲扎好辫子出去。

他们家的柴火放在土崖下,有一些高粱秆子,更多的是冷娃哥砍回来的山柴,一捆一捆,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

小莲擦洗了身子,浑身上下清爽了许多。她边走边跳,来到柴火前,挽起袖子。就在小莲弯腰的一刹那,柴火堆里突然冒出两个蒙面的人。

小莲惊得连喊叫也来不及,两个蒙面人手脚麻利地把小莲抓住,然后装进一只放粮食的口袋里。

小莲明白过来,她使劲蹬着,嘴里拼命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冷娃哥,快来救我!”

一个蒙面人断后,另一个蒙面人扛起口袋匆匆逃到后面的树林里。

口袋里的小莲还在叫喊着。

贺麻子家的门大开着,门口还放着小莲准备和面的盆子。

院子里白花花的阳光很是刺眼。

52

晚上贺麻子和冷娃回来看不见小莲的身影。

贺麻子拿起门口的和面盆子喊叫着:“小莲!小莲!”

冷娃去了小莲屋子里。

小莲屋子里空空****的。

贺麻子有种不好的预感:“冷娃!”

冷娃一脸焦急:“大,小莲不是去了山后吧?”

贺麻子摇着头。

冷娃跑上屋后的山坡,卷着手喊着:“小莲!”

小莲能去哪儿呢?上次遇到狼后,小莲就表示过,再也不会一个人出去啦。

天已经暗下来,冷娃返回院子里,看到柴火堆那边躲着一个人。冷娃从山坡上跳下去,一把把那人扯出来:“你是谁?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冷娃举拳要打,那人一推冷娃,喊道:“冷娃哥,我是嵇子霖!”

冷娃一拳打过去:“打的就是你!嵇子霖,你个王八蛋,快说,把小莲藏在哪儿啦?”

那边的贺麻子也过来了。

嵇子霖没有提防,被冷娃一拳打倒在地。

嵇子霖抬起头,鼻子已流出血来。听见冷娃的话,他问道:“冷娃哥,小莲呢?”

冷娃举起拳头又要打嵇子霖:“你个王八蛋,把小莲藏起来还在装糊涂!”

贺麻子把冷娃的拳头拦住:“嵇子霖,你给我说实话,小莲是不是你藏起来啦?”

嵇子霖一下跳起来:“大叔,我喜欢小莲不假,可怎么会藏起小莲来呢?大叔你快说,小莲哪儿去啦?”

贺麻子放开冷娃的手:“唉!”

嵇子霖又看住冷娃:“冷娃哥,你快说话呀,小莲哪儿去啦?”

冷娃一把推开嵇子霖:“小莲不见啦!”

嵇子霖焦急地喊着:“快找啊!兵荒马乱的,小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冷娃哥,我跟你没完!”

嵇子霖嗓子有了哭音,他跑上屋后的山坡。

“小莲!小莲!”嵇子霖边喊边向林子那边跑去。

院子里,贺麻子和冷娃蹲在窑洞门口。

一会儿嵇子霖跑回来:“大叔,找不到小莲啊!小莲,你究竟去了哪儿呢?”

贺麻子抬起头来,小莲不会这么无缘无故地出去的。

嵇子霖说:“不是又被什么人弄走了吧?”

嵇子霖讲了上次几个“晋绥军”闯进来的事。

听嵇子霖提起晋绥军,贺麻子抬起头说道:“是这狗日的干的?”

冷娃一下站起来:“大,是谁?”

冷娃把拳头攥起来,恨不得一拳砸死那个绑走小莲的人。

贺麻子说:“昨天媒婆才来过。你们说,谁有那么大胆子,敢把小莲抢走呢?”

冷娃咬着牙说:“刘武雄!”

嵇子霖说:“刘武雄是谁?”

冷娃说:“十六窑院的少爷,晋绥军的一个营长!”

嵇子霖说:“冷娃哥,咱们走!就是死也要把小莲救出来!”

贺麻子说:“黑天半夜的,你们天明以后再去找刘武雄。”

嵇子霖说:“夜长梦多!救回小莲要紧!”

贺麻子多看了嵇子霖一眼,想不到这个白面书生对小莲也是一往情深。

第二天天刚亮,冷娃和嵇子霖就来到了甄家庄。甄家庄正是那个姓侯的师长驻扎的地方。有人出来告诉冷娃和嵇子霖,刘武雄犯了错误,死罪免了,但受到惩罚,被师部打发到东山的军马场放马去了。

骑一军的马场也在石猴山一带。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平缓的山坡地带,这里阳光好,水草足,是一个天然的牧场。骑一军退到兴县后,就选中这里作为他们的军马场了。

军马场里牧养着几百匹军马。这些军马都是骑一军从内蒙古购买回来的蒙古马。马儿还小,在军马场里长上几个月后才能调入作战部队冲锋陷阵。

刘武雄一开始来了心情低落,每天除过喝酒消愁外就是呼呼睡大觉。

有一次他没事了骑马兜风。那是一匹刚刚**好的马,一身棕红色的毛,四只马蹄上又额外长出几簇白毛。蒙古马高大威武,刘武雄看见这匹马就知道这家伙可能非同一般。刘武雄跳上去一抖缰绳,马儿箭一般射出去。马儿越跑越快。刘武雄骑过好几匹马,他知道这是一匹难得的千里驹!骑兵喜欢的就是马。有了这匹马,刘武雄的心情一天天好起来,他每天都要骑着这匹骏马奔驰一番。

这天刘武雄刚骑着马回来,有个士兵就跑过来告诉他,军营门口有两个年轻人找他。

刘武雄以为是当地的山民,就说:“不见!”

士兵说:“这两个人来了半天了,说不见到您绝不离开!”

刘武雄掉转马头:“看看去。”刘武雄骑着马来到军营门口,那个士兵小跑着跟过来。

冷娃和嵇子霖正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吃干粮,他们跑了一天一夜,嵇子霖怀里有几个干馍,拿出来与冷娃分享。

士兵向他们喊着:“喂,快过来。”

嵇子霖看见军营门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刘武雄,说:“刘武雄来啦。”

冷娃和嵇子霖跑过来。

那士兵对着嵇子霖和冷娃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长官!”

冷娃跳起来喊一声:“刘武雄,快还我妹子来!”

刘武雄没听明白似的看一眼旁边的士兵。

嵇子霖说:“刘武雄,你好卑鄙!快把贺小莲交出来!”

刘武雄听到贺小莲,点点头:“哦,明白啦!你们是贺小莲的什么人?”

嵇子霖指着冷娃说:“他是冷娃哥!”

冷娃说:“刘武雄,你听着,不把小莲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刘武雄骑着马转一圈:“原来你们是找贺小莲来啦。冷娃,我告诉你,我是看上小莲啦,小莲非我莫属!”

刘武雄话还没有说完,冷娃已扑上去,跳起来就给了刘武雄一拳,刘武雄叫一声掉下马来。

冷娃追上去就要打:“还我妹子来!”

门口的士兵们一窝蜂把冷娃围住,一顿拳打脚踢,冷娃躺在地上。嵇子霖要去帮忙,也被士兵们打倒在地。士兵们还要殴打冷娃和嵇子霖,刘武雄摆手制止。

刘武雄拍打一下身上的土,看住冷娃:“怎么跑到军营里来找贺小莲?”

嵇子霖捂着脸说:“不是你把小莲抢走的吗?”

刘武雄说:“笑话!我一个堂堂国军少校,岂能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我看上小莲,会明媒正娶!”

冷娃和嵇子霖站起来。

刘武雄看着冷娃说:“贺小莲没在家吗?不见啦?那么大一个人,能丢了吗?”

冷娃和嵇子霖互相看一眼后离去。

刘武雄喊着:“冷娃,回去告诉小莲,我是非她不娶!”

贺麻子一直在等冷娃和嵇子霖的消息。冷娃和嵇子霖半夜时分回来了。

贺麻子说:“怎样?找到小莲了吗?”

嵇子霖摇摇头。

冷娃跑得热,舀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冷娃抹一把嘴:“大,不是刘武雄干的。”

贺麻子一下靠在窑洞上。

已经两天了,小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嵇子霖说:“难道是土匪们干的?”

贺麻子和冷娃都抬起头看住嵇子霖。

兵荒马乱的年月,黄河对岸土匪也多起来,不少逃兵、被打散的散兵做了土匪。

贺麻子和冷娃也时有耳闻,哪个大户人家被土匪绑了票,哪个商户被土匪抢了。

如果是土匪们下的手,小莲可就凶多吉少了。

贺麻子叭叭叭抽着烟。

嵇子霖说:“我去黄河那边打探一下消息。”

冷娃说:“我送你过河。”

冷娃和嵇子霖走出去。贺麻子一个人想着心事。果然,没过几天,嵇子霖捎过话来,说黄河那边有股土匪最近抢回去一个女子,不知道那个女子是不是贺小莲。

53

这天刘象庚、张干丞、董一飞几个人正说着话,铁拐李引着贺麻子进了孙家大院。

贺麻子看见刘象庚,扑通跪下:“刘先生,快快救我!”

刘象庚急忙扶起贺麻子:“是贺掌柜!怎么回事?慢慢说。”

贺麻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旁边的张干丞、董一飞帮着刘象庚把贺麻子扶起来。

董一飞指着张干丞说:“这是我们县长。老乡,有话慢慢说。”

或许是伤心的过,贺麻子弯下腰呜呜呜哭起来。贺麻子很少流泪,再大的困难他也不曾眨过眼,现在小莲被土匪抢走了,贺麻子内心的绝望、痛苦、愤怒和无助一时全部涌上来。小莲就是他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小莲呢?

刘象庚看住铁拐李:“李掌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铁拐李说:“唉,小莲叫土匪抢走啦!这叫个什么日子嘛!小鬼子欺负我们,现在又多了一股土匪,叫老百姓怎么活啊!”

董一飞说:“上次我们护送刘老伯回黑峪口的时候就遇到过几个土匪。”

刘象庚说:“可不是!那次若不是你们暗中护着,银行的资金可能就遭殃啦。”

张干丞说:“这群土匪迟早是个祸害!刘老伯、一飞,不如借此机会,除掉这股土匪!”

刘象庚说:“黑峪口是银行资金转移的必经之地,这股土匪不除掉,后患无穷!”

董一飞说:“县长就把这个事交给我们吧。我和那群家伙交过手,知道那些家伙的能耐。”

张干丞没有立刻表态。土匪们大都是逃兵和散兵,还有一些亡命之徒,他担心年轻的游击队队员不是人家的对手。

张干丞想到了那个一口四川口音的甄连长。

董一飞说:“县长,杀鸡焉用宰牛刀!游击队上次被鬼子打乱后吃了不少亏,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长进不少,是骡子是马,正好拉出来遛遛!”

冷娃送客人们过河的时候发现一个人有些面熟。

那人四十岁左右,当地人打扮,肩上斜挎着一个布包。

冷娃边划船边想着这个人在哪里见过呢,正好那人掉过脸去,冷娃看见了他右耳朵上的一道伤疤。这个伤疤让冷娃想起了那天晚上送几个逃兵过河的情景。冷娃心里想着,我说在哪里见过这个家伙呢,原来就是那天晚上过河的逃兵。

船到了对岸,冷娃把踏板抽出来搭到岸上,客人们一个一个陆续下船。冷娃一直盯着那个中年人。中年人下船后向北面走去。冷娃把船拴好,跳上岸,弯着腰悄悄跟在那个中年人的身后。那个中年人走一走还要不时看看后面,快到晚上的时候来到盘塘村东面一个叫二郎山的地方。冷娃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那个中年人进了山口。

二郎山高大险峻。冷娃借着暮色跑过去,那个中年人没了踪影。冷娃沿着山路往上爬去。山上全是树。天越来越黑,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冷娃听到半山坡上有说话的声音。

一个土匪说:“老大今晚要入洞房啦。”

另一个说:“那新娘子真俊啊。”

“谁?”

传来土匪拉枪栓的声音。

冷娃以为是发现了他,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我!”

树丛中露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

“是二当家的!”

“二当家的回来啦!”

两个土匪叫起来。

冷娃等三个土匪走远了,悄悄退下来。

二郎山是一座南北走向的山。山的东边临河而立,十分陡峭,西边是茂密的森林。山中间有两处凸起的地方,远远望去恰似骆驼的双峰,当地人又把这座山叫作“驼峰山”。

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山神庙。山神庙不大,就一个四合院,二十几间房子,络腮胡子等几个人逃到这里后,觉得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便把山神庙改造成了他们的藏身之地。

络腮胡子站住脚后,陆续收留了十几个逃兵,拉起了一支有二十几人的土匪队伍。他们神出鬼没,主要以抢劫附近的大户为生。正是战乱年代,八路军、国民党军等将主要精力用在了对付小鬼子上,络腮胡子他们趁机得到了发展。

董一飞打探清楚土匪的底细后,决定消灭这股土匪。

游击队队员们是在黄昏时分分批渡过黄河的,过了河便立刻向二郎山扑去。

冷娃给大伙带路。

到了山脚下,董一飞安排几名队员绕到山神庙背后埋伏起来,等山门这边交火后,让他们居高临下地向土匪射击。董一飞自己带着大队人马沿着山路悄悄摸上去。

那天也是该董一飞建功,天特别黑,几步外就看不清样子了。黑暗让突然袭击成为可能。

董一飞他们是在凌晨时分发动袭击的。他们干掉门口放哨的土匪后就冲了进去。土匪们正在睡觉,一点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来偷袭。董一飞他们冲进去后就分头扑向几个屋子,先是扔进去手榴弹,爆炸过后又是射击。有几个土匪衣服也顾不得穿,赤身**地从后窗户跳出去,刚爬到山头上,又被埋伏在那里的游击队队员一一击毙。

战斗打响后,冷娃一直抱着头躲在一棵大树后。他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到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他的耳朵都快聋了。山神庙里有屋子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冷娃睁大眼望着那边,他的心里惦记着小莲不要受到伤害。大和他说啦,这次救回小莲去,就给他和小莲把喜事办了!大一直埋怨自己,说不该拖这么长时间啊。

山坡上有人喊:“冷娃!冷娃!”

冷娃从树背后站起来。

那人持着枪向他喊道:“冷娃,队长让你进去呢。”

冷娃清醒过来,边跑边喊:“小莲!小莲!”

冷娃跑进院子里,只见西面的一间屋子燃起大火,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土匪们的尸体,墙角还有几个抱着头蹲在那里的土匪。

董一飞提着短枪站在院子里,看见冷娃,说道:“冷娃,快去救你的小莲吧。”

董一飞指一指北面的屋子。

冷娃跑进去,炕上有一位女子抱着被卧索索发抖。

冷娃一看不是小莲,就喊道:“小莲!小莲在哪儿呢?”

那女子身子抖着说不出话。

董一飞进来了:“冷娃,这个不是你的小莲吗?”

冷娃摇摇头。

董一飞用枪指着女子问道:“你是谁?”

女子情绪稳定下来,说,她是神木县人,前些日子刚被土匪抢到这里。女子告诉董一飞,络腮胡子从后窗户上逃跑了。

董一飞指挥游击队队员们去山坡上搜索络腮胡子。

小莲,你在哪儿呢?

冷娃绝望地抱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