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这年秋天,兴县产销合作社在县城里的复兴隆酒楼成立了。

当时已经是深秋季节,街上的杨树叶子变黄,对面的蔚山上是漫山遍野的枫叶。枫树叶子是逐渐变红的,先是绿,然后慢慢变黄,再后来就是红。那是一团一团的红,波涌似的漫向远处,站在酒楼上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酒楼的二楼上即将举行一场宴会。当然,这是为产销合作社的开业举办的一个酒宴。产销合作社是兴县动委会、县政府支持成立的另一个抗日组织。由于战争,晋西北一带日用物资紧缺,组建产销合作社的目的,就是想把当地的山药、药材、瓷器等土特产销售出去,然后从别的地方购进本地紧缺的布匹、火柴、纸张、煤油等物资。银行由刘象庚负责,产销合作社就由牛照芝筹备、组建。牛照芝以自家的复庆永商号为基础,建起了兴县产销合作社。

张干丞、董一飞等人来了,八路军、晋绥军、东北军的代表也陆续到达,牛照芝一一和大家打着招呼。

张干丞和董一飞站在窗户前说着话。

张干丞说:“队员们情绪怎么样?”

董一飞说:“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已经好多啦。”

张干丞说:“好好总结一下经验教训,让大伙从战争中学习战争。”

董一飞长出一口气。牺牲了几位队员,董一飞心里不好受。

这时牛照芝走过来。

张干丞迎接过去,握住牛照芝的手:“牛先生为抗日大业再立新功!”

牛照芝摆着手说:“县长过誉了!我只是尽一份职责而已。况且没有少白支持,我也是寸步难行啊。”

第八章灵活放贷款|产销合作社能成立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有兴县农民银行的支持。银行可以为产销合作社提供资金。合作社用农民银行的钞票购回本地特产,把这些特产卖到敌占区,就可以换回法币、大洋、伪钞,然后用这些法币、大洋、伪钞从敌占区购进急需物资。

说到刘象庚,张干丞抬起头来:“怎么没看见刘老伯呢?”

“是啊,这个财神爷怎么还没到呢?”

此时刘象庚正在孙家大院里一个人踱着方步。

刘象庚是在等一元钞票的印刷消息。

八路军打跑鬼子后,刘象庚就组织田掌柜他们开始印刷一元面额的钞票。纸张、油墨是从西安购回来的,原以为会很快印刷出来,没想到印刷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开始是油墨有问题,油墨调好了,纸张又出了差错。从西安买回来的纸与原来的土纸相比,既厚又光滑,印了几次,都是着墨不匀。师傅们反复试验,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这批纸厚,不能像印土纸一样印,要放慢速度,着墨不匀的问题就解决了。

不一会儿,白宝明和田掌柜从外面进来。

白宝明老远就喊着:“先生,出来啦!出来啦!”

刘象庚看住田掌柜。田掌柜走过来,把新印出来的一元钞票递给刘象庚。

刘象庚接过来细细端详,然后把钞票对着太阳看了半天,图案清晰,着色匀称,特别是纸张,有了硬度,不像上一次的土纸,软不说,还不耐磨,用几次就破损了。

刘象庚把钞票抖一抖,脸上难得地露出笑容:“田掌柜啊,出了大力啦!”

田掌柜长出一口气:“您老满意就好。”

复兴隆的小伙计跑到孙家大院门口。

小伙计看住刘象庚:“您是刘象庚刘先生吗?牛掌柜请您去复兴隆酒楼呢。”

刘象庚一拍额头:“你看我,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啦!田掌柜,抓紧把这批钞票印出来吧。”

白宝明和田掌柜走出孙家大院。刘象庚随着小伙计去了复兴隆酒楼。

那天牛照芝给大伙准备的是当地有名的六六席。六六席,顾名思义,就是六盘六碗。这是非常讲究的一桌饭菜,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难以操办。六盘菜花样各异,重要的是六碗肉也是各不相同,有羊、土鸡、牛排、野猪、山兔等。

刘象庚到了以后,酒宴就开始了。

牛照芝给大伙倒上酒,站起来说道:“承蒙各位抬举,合作社办了起来。以后呢,还要仰仗各位鼎力支持!牛某敬各位啦!”

牛照芝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大伙都说着祝贺、恭喜发财之类的话。

张干丞说:“有了银行,我们解决了票子的问题;现在有了合作社,我们就解决了穿衣吃饭的问题。有衣服穿,有饭吃,我们就能和小鬼子对着干下去啦!”

有人提议让刘象庚说几句话。

刘象庚从兜里摸出刚刚印出来的那张一元钞票:“各位当家的,这是咱银行刚刚印出来的一元钞票!什么意思呢?这一元钱就是一块大洋,我估算了一下,这批纸张能印五六万元,老少爷们,这就相当于有了五六万现大洋。现在成立了合作社,五六万现大洋能换回多少急需的东西啊!”

酒宴进行了很长时间。

刘象庚和张干丞返回孙家大院时天已经暗下来。

张干丞真心诚意地说:“谢谢刘老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啦!现在有了银行,有了合作社,我这个兴县动委会主任就好当啦。”

刘象庚说:“都是为了打鬼子,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况且,我还是你的经济部部长嘛。”

两个人哈哈哈笑出来。

张干丞说:“时间不早了,刘老伯,你早点休息。”

张干丞回到后院,刘象庚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一会儿白宝明跑进来。

刘象庚惊讶地问道:“宝明,你怎么回来啦?不是让你在长兴堂监印吗?”

白宝明说:“黑峪口有人捎过信来。先生,您父亲病重啦,家里让您赶回去呢。”

刘象庚看住白宝明:“啥时候的信?”

白宝明说:“半下午的时候。”

刘象庚看看外面的天色:“宝明,你让李掌柜明天早上送我回去吧。”

白宝明答应着跑出去。

刘象庚从延安返回的时候老父亲的身体就有些不舒服,二弟配了几服药调理了一番,说是好了,其实病根还是没有除掉。人生七十古来稀,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啦。

刘象庚一个人抽着烟想着心事。

43

早上起来天上突然下起雨来,就是那种秋天的雨,又细又密。

贺麻子抬起头看看天,朝冷娃的窑洞那边喊一声:“冷娃,下雨啦!”

贺小莲从自己的窑洞里出来,还披着雨衣,跑进院子里伸出手淋着雨:“爹,我也去。”

冷娃推开门,好像刚睡醒的样子,嘴里嘟囔一句:“这鬼天气!”

贺麻子看一眼贺小莲,心里其实不想让小莲去,但知道又拗不过这个傻闺女!

小莲想做的事她是一定要办成的!上次为了找刘象庚差点丢了性命,歇了没几天,听说刘象庚回了黑峪口,她立马去了十六窑院,真的就找到刘象庚了,刘象庚还真的帮助他们打了一条船!

刘象庚说:“渡船归你们啦,打船的钱呢,以后就用你们给银行运送货物的工钱抵销。”

刘象庚以这种方式给贺麻子一家发放了贷款。

当时兴县农民银行除过解决八路军的军需外,还拿出一部分资金投资产销合作社,发放贷款,支持当地经济发展。由于是战争时期,为了方便群众,贷款更多的时候是以实物进行的。

贺麻子没拿一分钱,白白得到了一条船,一家人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他们吃渡船,喝渡船,渡船就是他们的全部。他们尝到了失去渡船那种空落落的滋味。现在他们真的又拥有了一条船,心里怎么能不高兴呢?他们真心诚意地感谢刘象庚,也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农民银行给他们这些穷苦人带来的好处。

三个人沿着小路向渡口方向走去。

小莲伸出手:“哥!”

下了雨,路有些滑,小莲要拉住冷娃走。冷娃伸出手拉住小莲。

可能是下雨的原因,渡口边人不多。

刘象文和刘佩雄站在人群中。刘佩雄打着油纸伞,脚前放着行李箱,伞下站着刘象文。

刘象文捂着嘴,忍不住还是咳嗽几声。他的身子更加瘦弱,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刘佩雄说:“爹,你就回去吧,外面有些凉。”

刘佩雄要到延安去。大伯和她说啦,竞雄姐姐就在延安。延安是青年们心中向往的地方,刘佩雄一听说竞雄在那边,就打定了主意要去。刘象文开始不同意。刘象庚倒是支持佩雄的决定。刘象庚说:“孩子,你去了就知道啦,那里是我们的希望和未来啊!”佩雄一直佩服这个有远见卓识的大伯,她相信大伯说得没错。

刘象文止住咳嗽,面对着佩雄。

小雨落在佩雄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又流到佩雄脸上。刘象文掏出手绢,给闺女揩掉脸上的雨水。

刘象文说:“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刘佩雄说:“爹,我已经长大了!况且还有竞雄姐姐,你就不用担心啦!”

冷娃把踏板搭到岸上,客人们陆续上了船。

刘佩雄把油纸伞给了刘象文,提起行李上了渡船。

刘佩雄站在渡船上向刘象文挥着手:“爹,回去吧!”

刘象文站在渡口上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的病,他不知道闺女此次远去还能不能再有见面的机会。孩子是有抱负的人,他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病让孩子委屈待在家里吧。

渡船远去。

刘象文眼里慢慢涌出两颗泪珠。

渡船很快到了对岸,岸上的人群里,铁拐李拉着一头小毛驴站着。铁拐李看见了贺麻子,大声喊着:“老伙计!”

贺小莲也看见了铁拐李,上次正是铁拐李告诉她赶快离开县城的。贺小莲向岸上的铁拐李招着手:“李叔!”

贺小莲喊完,对旁边的贺麻子说:“爹,上次多亏了李叔!”

贺麻子抬起头:“你李叔是条汉子!”

冷娃把踏板搭在岸上,铁拐李拉着小毛驴上来。小毛驴的驮架上驮着重重的货物。

贺麻子说:“老李头,你这是……?”

铁拐李拍拍驮架说:“去了趟西安,给银行采购货物啦。”

贺小莲就说:“李叔,你去西安啦?西安好不好?听说那可是个大地方!”

铁拐李就从怀里摸出一盒雪花膏:“丫头,这是给你的。”

贺小莲惊讶地说:“李叔!”

铁拐李点着头:“拿去拿去。”

贺麻子说:“让你李叔破费啦。”

贺小莲把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一擦,双手接过那个小盒子。盒子很精致,上面还印着一个穿着旗袍的时髦的女士。

铁拐李说:“打开,打开闻一闻。”

小莲就拧开盖子,一股雪花膏的清香味道弥散开来。

铁拐李问:“香不香?”

贺小莲说:“香!”

铁拐李哈哈大笑:“小莲长得俊,再抹上雪花膏,你可要小心啊,别让汉子们抢了去!”

铁拐李一句话说得贺小莲羞红脸。

渡船向这边划来。

铁拐李拍拍船帮子,和贺麻子说着话:“老伙计,船怎么样?”

贺麻子感激地说:“不瞒你老李头,这次要不是刘象庚帮忙,我可就惨啦!”

铁拐李说:“是啊,老伙计,你可能不知道,这头小毛驴也是银行买的,我那头让鬼子拉走啦。”

两个人就感叹刘象庚这个人,以及刘象庚办起的这个银行。

贺麻子说:“是咱穷人的银行!”

铁拐李说:“能替咱穷苦人想的银行,不多!”

44

父亲刘守模的病是老病,加之天气变化,一下严重起来,好在有刘象坤在身边,吃了几服药又慢慢稳定下来。

刘守模躺在炕上,头上搭一块毛巾,看着坐在地下的刘象庚说:“少白,爹可能不行啦。”

刘象庚笑着安慰道:“爹的身体硬朗着呢。象坤说啦,爹的身体没有大毛病!”

刘守模说一句话后显得很累,缓一缓说:“爹走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啦!”

刘象庚的母亲听见这句话,掉过身子抹眼泪。

刘象庚也很难过,但还是挤出笑来说:“爹说的哪里的话,有爹在,儿子们就有主心骨!”

刘守模一直在喘气,过了好一会儿说:“你三弟身体不好,你多照顾他!”

刘象庚说:“儿子记下啦,爹你就放心吧。”

这时李云站在门外给刘象庚使着眼色,刘象庚一回头看见了李云。

刘象庚母亲就说:“你有事就忙你的去,这里有我呢。”

刘守模抬起手向外摆一摆。刘象庚提着衣服下摆出来。

刘象庚下了台阶,问道:“怎么啦,李云?”

李云似乎怕被正房里的两个老人听见,拉着刘象庚到了自己西面的窑洞里:“二弟他们过来啦。”

刘象庚进了里间屋子,看见二弟刘象坤两口子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刘象庚弯下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刘象坤叹口气,扭过脸去。

刘象坤夫人看一眼刘象庚:“武雄出事啦!”

刘象庚怔住:“武雄出事啦?武雄出什么事啦?”

刘象坤夫人看一眼李云。

李云说:“小鬼子从武雄的防区跑啦,上面追查下来了!”

李云吞吞吐吐没有把话说完,急得刘象庚一跺脚:“怎么说的都是半截子话呢?追查下来怎么啦?”

李云看住刘象庚:“上面要枪毙武雄!”

刘象庚听了这话,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刘象坤夫人抹着眼泪:“大哥,求你救救武雄!武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啦!”

刘象坤夫人低低地抽泣起来。刘象坤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刘象庚摸出小烟锅头,点起来,抽了一口,然后背着手在地上走了几步,抬起头向外面喊着:“宝明!”

李云说:“宝明没回来。”

刘象庚知道,要救武雄,只能去求武雄的顶头上司了。武雄的顶头上司是一个姓侯的师长,刘象庚和这个侯师长没打过交道。不过刘象庚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能和侯师长说上话。

刘象庚对李云说:“李云,你去新一师找一下续范亭师长,求续师长通融一下吧。”

新一师师长续范亭与刘象庚相识多年。

李云站起来就走。

刘象坤夫人说:“嫂子,我和你一起去。”

李云说:“不用。等一会儿宝明回来,我和宝明去就可以啦。你们在家等我的信儿吧。”

第二天李云就从新一师返回,带回续范亭的一封信。信是写给那个姓侯的师长的,续范亭的意思是,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可让武雄戴罪立功。

刘象庚拿着这封信,和刘象坤说:“二弟,武雄有救啦!走,咱们去见一见这位侯师长。”

侯师长他们的驻地在兴县的甄家庄。

刘象庚去的时候,侯师长正在宴请他的几个部下。

勤务兵进来报告,说农民银行的刘象庚带着粮食、猪肉慰问部队来啦。

侯师长一听,摸着光头哈哈大笑起来:“诸位啊,你们说,这刘象庚干什么来啦?”

一个团长说:“他妈的,这个刘象庚不是什么好鸟,把银行的钱全给八路啦!”

另一个也说:“这老小子眼珠子里全是八路,就没瞧得起我们骑一军!”

侯师长伸出两手往下按一按:“诸位少安毋躁!这个刘象庚慰问我们是假,来救他的侄儿是真!哼,这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开门迎客!”

刘象庚、刘象坤兄弟两个来到侯师长的屋子里。

侯师长坐在桌子后面,地上站着四五个荷枪实弹的部下。

刘象庚一进门就抱拳说道:“侯师长啊,弟兄们保家卫国辛苦啦,少白代表银行慰问弟兄们来啦。”

侯师长啪啪啪鼓了几下掌。

侯师长站起来冷冷地说:“刘掌柜说得好!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天职,但有的人竟然私自撤退放跑敌人,刘掌柜,你说,此人该当何罪?”

侯师长看住刘象庚。

刘象坤扑通给侯师长跪下:“犬子罪当诛!念在他忠心报国的分上,求师长网开一面!”

侯师长哼一声:“大敌当前,军纪岂能儿戏!”

刘象庚见侯师长在气头上,就和刘象坤返回十六窑院,临走时把续范亭师长的信给了侯师长。

过了几天,刘象庚和二弟再次来到甄家庄。

这次侯师长客气了不少。

侯师长说:“续将军的信看过啦。”

侯师长说可以让刘武雄戴罪立功,但刘象庚要给他们骑一军解决一万块大洋的饷银,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而且不能拿银行的破票子顶账!

侯师长说完一抱拳:“兄弟军务在身,失陪啦!”侯师长走出门,骑马离去。屋子里留下刘象庚和刘象坤兄弟两个。

一万块大洋,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啊!刘象坤一下瘫在地上。刘象庚拉起刘象坤:“站起来,二弟,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吗?这次是救武雄,是私事,不能动用银行的钱。但二弟,我们刘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武雄救出来!”

刘象庚背着手离去。

刘象坤跟着出去:“哥,有办法吗?”

刘象庚头也不回:“卖地!”

刘象坤抄着手跟在后面。刘家还有几百亩地,但那是祖宗留下来的啊,况且一家人还全靠这些地生活呢。

刘象庚说:“救人当紧!人都没啦,要那些地干啥呢?卖地这个事呢,就不要让爹知道啦。”

刘象坤不住地点头。

刘家卖了几百亩好地,又把黑峪口的几个铺子典当出去,好不容易才凑够一万块大洋。

45

新年这天,银行里给大伙吃饺子。

刘象庚说,大伙辛苦了一年,银行没啥能感谢诸位的,买了点白面,给大伙吃一顿羊肉饺子吧。

半下午的时候银行就关了门,大伙嘻嘻哈哈自己动手包饺子。馅是羊肉胡萝卜,油是胡麻油,馅拌好后屋子里就散发着胡麻油的香味。银行里有了会计、出纳、美术师等十来个人。开始的时候大伙和县政府的人在一块吃饭,人多了就另外起了火。

上灯的时候饺子就煮好了。

刘象庚吩咐白宝明,过去看看张干丞和董一飞回来没有。

白宝明很快跑回来:“刘先生,县长他们还没回来呢。”

刘象庚说:“那就给他们留出一些来。”

吃饭前,银行给大伙发了这个月的薪水。刘象庚最多,十二元,牛霏霏老师是六元,白宝明是三元。

银行小食堂平时就是大烩菜,玉米面窝窝,高粱面,偶尔有一顿两顿白面馒头。

大伙端着碗吃起了饺子。

正好铁拐李拉着小毛驴回来。

白宝明笑着说:“李掌柜好口福,来一碗饺子!”

铁拐李笑着说:“一进大门就闻到了香味,原来你们在吃饺子啊!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厨房里的师傅早给铁拐李端过碗来。铁拐李端起碗往四周一看,发现牛霏霏老师不在,就问白宝明:“宝明,怎么没看见牛老师呢?”

白宝明站起来:“哎,牛老师呢?”

有人在那边喊着:“牛老师在后面设计票子呢。”

鬼子撤走后,牛霏霏就从学校搬到了孙家大院,学校里人少,不安全。刘象庚在孙家大院靠里的地方给牛霏霏找了间干净的屋子。

这是两间小耳房,里面一间做了卧室,外面靠窗户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成了牛霏霏画画的地方。此时牛霏霏正趴在桌子上仔细修改着一张面额是五角的钞票图案。图案的主题是县城东面的石猴山。牛霏霏觉得山头上的那几块石头画得不够理想,修改完,觉得满意了,才扔下手中的笔站起来。卧室里生着一个小火炉,外面的工作间有些冷,牛霏霏呵着手在地上走几圈。

桌子上除过画稿外,还立着一面小镜子。牛霏霏拿过小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女子姣好的面孔。牛霏霏左右瞅一瞅,把头发掠上去。这个小镜子还是李掌柜送给她的。牛霏霏低头看着手中的小镜子。想到李掌柜,牛霏霏脑海中出现了那个魁梧的、腿有些残疾的男人的形象。

门外响起铁拐李的大嗓门:“牛老师!牛老师!”

牛霏霏听见李掌柜的声音有些慌乱,掠掠头发,想去开门,发现手中还拿着那面小镜子,就拉开抽屉把小镜子放进去,走过去要开门,和推门进来的铁拐李撞个满怀。

铁拐李碗中的饺子差点被撞翻。

牛霏霏退后几步,抱歉地说:“你看我,总是冒冒失失的。”

铁拐李把碗放在桌子上:“还热乎着呢,快吃吧。这是新票子吧?霏霏老师真了不起!”

铁拐李看见桌上的钞票图案,伸着大拇指。

牛霏霏说:“你看,这是咱们的石猴山。”

牛霏霏就站在铁拐李的旁边。

铁拐李说:“你们文化人,真了不起!”

牛霏霏端起碗靠在门框上吃饭。

铁拐李站在那里,觉得无话可说,便迟疑着推门出去:“我到前面去啦。”

牛霏霏追出来喊一声:“李掌柜!”

铁拐李在院中站住,他希望听到牛霏霏说句让他留下来的话,牛霏霏没了下文,铁拐李便大步离开。

铁拐李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牛霏霏关门的声音。

铁拐李回到前面,大伙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铁拐李拉着白宝明回到宝明的屋子里。

铁拐李从怀里掏出半瓶白酒:“宝明,陪老叔喝上几杯!”

白宝明看看铁拐李,笑嘻嘻地说:“李掌柜一脸不高兴,霏霏老师惹你啦?”

铁拐李又从怀里掏出半袋兰花豆:“人家惹我干吗呢?一个老驮夫!”

铁拐李举起瓶子,咕咚咕咚喝几口,然后把瓶子给了白宝明。

白宝明接过瓶子,扑哧笑了。

铁拐李靠在墙上,往嘴里扔了几颗兰花豆:“有什么好笑的呢?傻小子!”

白宝明喝一口酒,抹抹嘴:“我知道你为啥不高兴!”

铁拐李坐起来:“为啥?”

白宝明看住铁拐李:“为啥?还不是为个女人!”

一句话说得铁拐李再不作声。

铁拐李拿过酒瓶子,又是咕咚咕咚几口。

白宝明怕铁拐李喝多了,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瓶子:“李掌柜算啦,那是天鹅肉,你能吃到嘴里吗?”

是啊,霏霏老师是有文化的人,自己一个大老粗,人家凭什么喜欢上你呢?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铁拐李一拍腿:“唉,宝明兄弟,不说她啦,喝酒!”

白宝明说:“这就对啦!老叔,俩人不喝闷酒,我给老叔哼上几句解解闷!”

铁拐李说:“那就哼上几句。”

白宝明下地把门关好,然后说声“老叔不要笑话”,就低低地哼起来:

……

过了一回黄河没喝一口水,

交了一回朋友没亲妹妹的嘴。

擀了一块双人毡没和妹妹睡,

哥哥走了妹妹你后悔呀不后悔?

……

《三十里明山二十里水》

宝明唱得不是很好,但那种伤感的味道还是有的,听得铁拐李一个大老爷们眼泪稀里哗啦流下来。

那天铁拐李喝了半瓶酒就醉了。

白宝明叹息一声,知道铁拐李心里苦,就给铁拐李盖上被卧,让他安心睡去了。

46

黄河一如既往地向前流去。

正是半下午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那边。贺麻子和冷娃划着渡船到了岸边,冷娃把踏板搭到岸上,船上的人陆陆续续下去,岸上等着要到黑峪口这边的人又一个一个来到渡船上。贺麻子坐在船尾,抽出烟锅头,划着火柴点燃抽起来。天气说冷就冷了,黄河上掠过来的风吹在身上有了寒意。贺麻子把薄棉袄紧一紧,他的老寒腿又在隐隐作痛。

冷娃在前面忙乱着。

冷娃挽着裤腿,赤着脚,在踏板上来回接送着客人,有时候帮客人提东西,有时候扶着客人上船。

“冷娃哥!”岸上有人喊。

冷娃正提着一位客人的行李上船,他觉得声音很熟,反身看见了正踩着踏板跑上来的嵇子霖。

冷娃惊讶地喊道:“嵇子霖,是你!”

嵇子霖笑嘻嘻地跑过来:“冷娃哥,我还活着!”

冷娃砸一拳嵇子霖:“你小子,这么长时间也不捎个信儿来,我还以为你喂了王八啦!”

嵇子霖笑着说:“我的命大,王八吃不了!”

嵇子霖打量着渡船:“冷娃哥,新打的?”

冷娃说:“让你小子害苦啦!不打新的,让我们去喝西北风?”

嵇子霖帮着冷娃把踏板抽回来,听见冷娃的话,说道:“冷娃哥,你好不讲理!坐你的船差点丢了命,我不埋怨你也就罢啦,你倒说起我来!”

冷娃说:“去去去,再掉下去喂了王八我可担待不起!”

船尾的贺麻子喊道:“嵇子霖!”

嵇子霖抬起头:“大叔,是我!”

贺麻子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冷娃开始掉转船头:“你小子,害得我们找了你好几天!”

嵇子霖压低声音说:“你还说呢!掉下去又撞到了冰块上,要不是被人救起来,小命也没啦!你看,现在还留着疤呢!”

嵇子霖撩起额头上的头发,露出被冰块撞出的疤痕。

冷娃说:“活该!”

嵇子霖说:“冷娃哥,怎没见小莲?”

这小子还打着小莲的主意!

冷娃一用劲,渡船向前滑去:“抓牢!小心再掉下去!”

嵇子霖不死心:“大叔,小莲呢?”

后面的贺麻子传过话来:“小莲回家做饭去啦。”

窑洞里,贺小莲正给贺麻子、冷娃做着饭。

灶坑里的山柴噼噼啪啪燃烧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正冒着热气,小莲把淘洗好的小米倒进去。小莲做的是和子饭,现在要把面和起来,等贺麻子和冷娃回来,把面条下进去,一锅和子饭就好了。

小莲穿着一件颜色淡了许多的红夹棉袄,她挽起袖子边和面边哼着山曲儿:

……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实难留。

提起你走西口呀,

小妹妹泪花流。

……

小莲哼着山曲儿,似乎想起了什么,就朝窑洞外喊着:“四眼!”

以前她一喊四眼的名字,四眼就会摇着尾巴跑进来,现在窑洞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四眼为救她已被那匹狼咬死了。想起四眼的死,小莲心里难过起来。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灶坑里山柴燃烧的声音。

就在小莲做饭的时候,窑洞后面的山林里,几个男人正打着抢走小莲的主意。

这几个男人就是上次贺麻子送过河去的那几个逃兵。

他们已经落草为寇,当起了土匪。

这几个家伙一直惦记着小莲的美貌,他们昨天就从黄河那边过来了,想把小莲抢过黄河去做他们几个的压寨夫人。

一个土匪说:那妞真俊啊。你瞧那小脸,要多俊就有多俊!

另一个土匪说:和那妞睡一觉死也值啦!

络腮胡子靠在树上玩着手中的枪:没出息的货!

前面的土匪也说:没出息的货!把妞抢回来,想睡几回就睡几回!

那名土匪说:你们说,抢回来先和谁睡呢?

这家伙说完话看看靠在树上的络腮胡子。

刚才那名土匪说:傻货,这还不好办吗?抓阄!谁抓住就和谁睡!

络腮胡子站起来踢一脚说话的土匪:抓你个头!

这时出去打探消息的一名土匪跑回来。

络腮胡子和几个土匪站起来。

那名土匪跑到络腮胡子跟前说:老大,看清楚啦,就妞一个人在家!

天已经暗下来。

络腮胡子一摆头:出发。

几个土匪趁着夜色悄悄向贺麻子家里摸去。

爹和冷娃哥还没有回来。

小莲推开门走出来,院子外面已经很暗了,远处的黄河发出一道亮亮的光。小莲向前面的小路上看一看,也没看见爹和冷娃哥的身影。

小莲转身返回窑洞里,她摸索着火柴想把油灯点着,这时门后转出一个人,把她的眼捂住。

小莲以为是冷娃哥和她玩呢,就说:“冷娃哥?”

捂住她眼的人没说话。

冷娃哥的手粗糙得很,小莲感觉那人不是冷娃哥,这人的手很绵,小莲突然喊道:“嵇子霖!”

那人松开手。

小莲点着油灯。

小莲看清楚了,站在面前的正是那个掉进黄河里的嵇子霖。

小莲扑上去就是几拳头:“嵇子霖,你个死鬼!”

嵇子霖不动,任凭小莲打他。小莲打了几拳哭出来:“我还以为你淹死啦,害得我和冷娃哥找了好几天,你也不来个信儿,死鬼死鬼死鬼!”

嵇子霖抓住小莲的拳头,一把把小莲抱进怀里,他紧紧地抱着小莲。小莲在嵇子霖怀里呜呜呜地哭泣。这么长时间了,她以为这个死鬼真的给淹死了,现在竟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嵇子霖埋下头,使劲亲吻小莲的眼睛。

嵇子霖要亲吻小莲的嘴巴时,小莲一把推开嵇子霖。油灯下小莲哭得成了个泪人,她擦擦眼睛看着嵇子霖。

嵇子霖在窑洞里显得更高了,几个月没见,脸似乎黑了不少,瘦了不少。嵇子霖看着小莲,流着泪的小莲是那么让人怜爱。

嵇子霖拉住小莲的手,他还想抱住小莲,小莲笑着说:“子霖哥,你也饿啦,正好吃一碗我做的和子饭!”

小莲推开嵇子霖的手,坐到灶坑前添上山柴,然后把切好的面条下进锅里。

嵇子霖还站在地上。

小莲说:“还愣着干啥?快上炕啊!”

嵇子霖说“好”,脱了鞋跳到炕上。

小莲给嵇子霖端过饭来。

嵇子霖闻一闻:“真香!”

小莲露出笑脸:“香就多吃一碗!”

嵇子霖大口吃起来。

小莲坐到嵇子霖身边:子霖哥,快说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嵇子霖一抹嘴:那天真玄啊!掉进河里就够倒霉啦,没想到又被冰包撞了一下!你瞧!

嵇子霖掀起额头上的头发。

小莲摸摸疤痕:疼吗?

嵇子霖说:能不疼吗?被冰包一撞我就昏死过去啦。

小莲说:后来怎么得救了呢?我和冷娃哥一直到了罗峪口也没找到你。

嵇子霖说:唉,也是你哥命大!漂到半路上被碛口的一位船家救了起来!

小莲说:子霖哥,全怨我!那后来呢?

正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

两个人互相看一眼。嵇子霖立马趴到窗户上,看见几个黑影窜进院子里。

嵇子霖说:“不好!”嵇子霖吹灭灯,跳下地,把门关好。

嵇子霖压低声音:“小莲,快躲起来!”

小莲爬到炕沿下。小莲也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一会儿有人过来推门,门哗啦哗啦快要被推开。

嵇子霖爬到炕沿下,拉着小莲退到灶坑旁边,拔出怀中的短枪喊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门外推门的声音突然停下来。

院子里的土匪们听到屋里男人的喊声吃了一惊。

一个土匪喊道:“我们是晋绥军,你是哪一部分的?”

屋里的嵇子霖说:“我是八路军!”

络腮胡子低低地骂一句:“真他妈的丧气!走!”

土匪们退出了院子。

小莲等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说道:“子霖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嵇子霖把短枪插进怀里:“小莲,不瞒你说,我是八路军的交通员。”

小莲重新把灯点亮。

小莲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住嵇子霖:“为啥不早说呢?”

嵇子霖想拉住小莲,小莲后退一步。

嵇子霖说:“一言难尽!”

山路上传来冷娃哥的声音:“小莲,小莲!”

小莲推开门:“你走吧,走!”

嵇子霖还想说什么,小莲已一把把嵇子霖推出去。

冷娃推开门跑进来,闻到了锅里散发的香味:“好香哪!”

看见小莲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冷娃问道:“小莲,怎么啦?”

小莲没说话。

贺麻子进了屋子:“冷娃,好像有人来过院子里!”

小莲说:“爹,你们吃饭吧,我累了。”

小莲说完回到隔壁自己的窑洞里。贺麻子看一眼小莲,不知道小莲怎么就不高兴了。小莲回到自己的窑洞没有点灯,她就那么在黑暗中坐在炕沿上。嵇子霖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八路军?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47

熬到旧历年年底,老爷子还是撒手而去了。

老人离去了,十六窑院突然显得那样空旷和冷清。冬天一直没下雪,天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刘象庚一直抄着手站在院子里。对于父亲的离去他心里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地难受。有父亲在,不管自己年龄有多大,总觉得还是个孩子,父亲的离去让他一夜之间有了一种苍老的感觉。这些天他总是回忆起父亲年轻时的点点滴滴。父亲是个读书人,一直希望他们能够学有所成,对他们的成长也抱着一种很宽容的心态,并没有强求他们什么。自己这次回乡兴办农民银行,老父亲虽然不明白背后的真正用意,但还是给予了他极大的支持。银行成立时老人家打发二弟给他送来几百块大洋,虽然钱不多,但那是老人家的一种态度,老人家支持他,也相信他一定会干出一番名堂。现在银行已经建立起来,也印出了自己的钞票,一切正向好的方向发展,老人家却突然离去了。

白宝明在院里挂着红灯笼。

白宝明站在梯子上反过脸看着刘象庚:“先生,这样可以吗?”

这些灯笼已经挂了好几年了,上面还有父亲画的几幅小品,有五女拜寿、富贵牡丹等内容。以前一进腊月父亲就忙开了,灯笼都是他亲手制作,用竹篾子或者高粱秆扎出各种造型,再将一种比较薄的能透出亮光的红纱纸糊在架子上,一个灯笼就完成了。父亲喜欢画画,糊完灯笼就提笔在灯笼上作画,三笔两笔,一只小动物、一朵莲花……就出现在灯笼上。刘象庚记得父亲做这些的时候特别认真,戴着眼镜在油灯下一笔一画地细细描摹。几十年前的事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李云出来给他肩上披条围巾:“外面天气冷,你不能老是这么站着。”

刘象庚叹口气:“娘好些了吗?”

老父亲走了,老母亲也病倒了。

李云说:“大姐在那边照料着呢。今天是年三十了,一会儿二弟、三弟都要过来,你现在是一家之长,也要打起精神来。”

刘象庚说:“你说得对,我只是心里有些难过。”

李云停了一会儿说:“不知汝苏在那边怎么样?”

前些日子刘象庚把刘汝苏送到延安上学去了。

刘象庚说:“你不用担心,竞雄和佩雄不是在那边吗?还有啥好担心的?”

李云说:“我是觉得孩子有点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下走这么远,总是有些不放心。”

正说话间,二弟刘象坤进来了。

刘象庚说:“武雄回部队上了吗?”

刘象坤说:“回是回去了……”刘象坤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刘象庚问道:“看你说话吞吞吐吐的,武雄怎么啦?”

刘象坤说:“还能怎样?这次回来心情一直不好。”

刘象庚说:“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也要放得下。”

刘象坤说:“谁说不是呢?他妈的意思是武雄年纪不小啦,不如给他讨上一房婆姨,也收收他的心。”

刘象庚说:“武雄有中意的人吗?这可要尊重孩子的意愿。时代不同了,大人不能包办一切。”

刘象坤说:“这个我懂!他妈问过武雄,武雄还真的看上一个姑娘,哥,你猜是谁?”

刘象庚说:“是吗?这个武雄!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

刘象坤说:“哥,你可能想也想不到,武雄看上了贺麻子的闺女!”

刘象庚问道:“就是跑渡船的贺麻子的闺女?”

刘象坤说:“还能有哪个贺麻子?我和他妈有点想不通,你说一个军官,怎么能看上贺麻子的闺女呢?”

刘象庚扑哧笑了:“这个武雄呀,还真有眼光!贺麻子的闺女我见过,还真的是咱们黑峪口的一枝花呢。”

刘象坤说:“那姑娘去德兴堂看过病,模样也周正,但是……”

刘象庚说:“但是什么?你们两口子呀,就是嫌弃人家配不上武雄,认为人家是跑渡船的,与你家儿子不般配。老脑筋!我倒觉得,只要孩子们愿意就成。”

大门外刘象文咳嗽着进来。刘象文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只是脸色还是那样苍白。

刘象庚说:“三弟,今天看见你气色不错。”

刘象文说:大哥、二哥好!托大哥的福,这几天咳嗽少了,也能睡个安稳觉啦。

李云从厨房出来说:别顾着说话了,进屋吃饭吧。

在屋里学习的刘易成、陈纪原听到能吃饭了,喊叫着吃饭喽吃饭喽跑出来,看见院里站着的刘象坤和刘象文,刘易成站在那里鞠一躬说:二叔,三叔过年好!

陈纪原也学着刘易成的样子一鞠躬:二姥爷、三姥爷过年好!

陈纪原年龄小,现在有模有样地说着话,逗得刘象坤、刘象文哈哈大笑!

刘象坤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给了刘易成、陈纪原一人一块:来,这是二姥爷的一点心意!两个孩子上学好进,我刘家后继有人啊。

刘象文看见二哥给了孩子们礼物,搓着手说:三姥爷呢也给你们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两个孩子都看住刘象文。

刘象文从裤兜里摸出两支派克笔分发给孩子们:这是三姥爷早年托人买回来的,现在呢,就送给我们易成和纪原,祝愿我们的后一代越来越好。

两个孩子拿住笔爱不释手。

李云说:还不赶快谢谢两个长辈!

刘易成和陈纪原再次鞠一躬。

白宝明挂完灯笼要回去。

刘象庚说:也好!好好和家人过个年,过了年咱就又忙开啦。

屋子里牛爱莲和刘象坤、刘象文的夫人都在忙乎着饭菜,大家进来后一起到刘守模的画像前鞠个躬。

刘象庚坐下后看住牛爱莲。

牛爱莲说:娘那边已经吃过了。

刘象庚点点头。

刘象庚端起酒杯:老父亲去世了,但他永远和我们在一起,这第一杯酒呢,就敬给他老人家。

刘象庚说完把杯中酒撒在画像前。

刘象庚端起第二杯酒:打发父亲,二弟、三弟受了不少累,大哥敬你们两家一杯。

刘象坤说:这都是做儿子应尽的本分。

刘象文要说什么话,一阵咳嗽憋得脸红脖子粗。

刘象庚说:“看这个样子,仗也不知道会打到什么时候。以后的日子可能会越来越难,大家要有过苦日子的准备。”

是啊,战争还在继续,未来究竟会怎样谁也不知道,明年一家人还能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个团圆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