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渡船毁了,贺麻子一家陷入困境。
“怎么就那么大意呢?”贺麻子含着烟锅头责怪冷娃道。渡船是他们一家人的依靠啊,现在依靠没了,他们该怎么生活呢?不是不能再打一条渡船,但那得需要多少钱啊!
“全怨我!”贺小莲站在门口绕着辫梢说。小莲一直责怪自己,那天如果自己早一点发现那个冰块就好了。
冷娃哼一声站起来出去了。冷娃没说话,他心里一直怨恨那个小白脸。这真是个丧门星,这个小白脸来了总要惹出一些是非!这下好啦,渡船也毁啦。
小莲知道冷娃哥心里怨她,冷娃哥不喜欢嵇子霖,甚至有些讨厌嵇子霖,她能从冷娃哥的言行举止里看出来。这次是自己让嵇子霖上了船,也是自己让嵇子霖掌舵的,可就在嵇子霖掌舵的一瞬间事故发生了。嵇子霖现在生死不明,全家人依靠的渡船也毁了,小莲心里难过到了极点。
贺麻子站起来去追冷娃:“冷娃,你要干啥去?”
冷娃肩上挎了一盘绳子,腰中插着一把斧头:“大,我去山上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几棵山柳树。”
做渡船用山柳木最好,被水浸泡后不易裂缝。是啊,生活还要继续,渡船毁了,他们只能再打一条。大年纪大了,小莲还小,冷娃知道自己要把这个家支撑起来。
贺麻子说:“冷娃你等一等,大知道哪里有山柳树。”
贺麻子说完,吩咐小莲照看好家,他和冷娃去山上寻找山柳树。
小莲站在门口,一直等到看不见爹和冷娃哥了,才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想心事。
阳光很暖和地照着小莲,小莲手托着下巴望着远处。
四眼摇着尾巴来到小主人身边,小主人似乎没有心情和它说话,四眼只好很乖顺地躺在小莲的脚边。
那个死鬼!小莲心里骂着嵇子霖。那天竟然摸她的手!那天晚上嵇子霖在替她掌舵时趁机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小莲伸出手看一看,阳光下几根手指头通红通红的。是啊,那是小莲第一次接触冷娃哥以外的一个男人,她能感觉到嵇子霖的手很细很绵。毕竟是做生意人的手啊,小莲感叹着,不像她和冷娃哥的,常年在黄河上干活,手上的皮肤粗糙不说,还裂开许多口子。特别是冷娃哥的手,又大又粗糙,拉住她时硌得她生疼生疼。嵇子霖的手绵不说,还很温暖,虽然仅仅是那么一瞬间的触碰,但那点很暖和的感觉还是在小莲的心里保存了很长时间。只是不知道这个死鬼现在究竟在哪儿。第二天她和冷娃哥、爹又找了一天,一直找到黄河下游的罗峪口,就是没有嵇子霖的任何消息。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被河水淹死了,那也总能见到他的尸体啊,现在什么也没有,这小子可能还活着,可能是自己爬上了岸,也可能是被河上的人救了。小莲听了安心了许多,也在心里向河神爷爷祈祷着,让嵇子霖能够平安地回来。
天不早了,小莲想着该给爹和冷娃哥做饭了。
小莲站起来回到窑洞里。
她想给爹和冷娃哥做烩菜、油糕,这是爹和冷娃哥最喜欢吃的饭了。她不能替爹和冷娃哥分担忧愁,只能用做好饭来表达自己的歉意。尽管爹和冷娃哥都没有埋怨她,但她在心里一直责怪着自己。
小莲点着火,然后把切好的山药蛋、南瓜放进锅里。山柴噼噼啪啪烧着,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家里有几碗黍子面,小莲全倒出来。这些面黄黄的,用水和好放进锅里蒸熟就可以了。小莲挽着袖子,干这些活的时候既熟练又麻利。现在一切都安顿好了,小莲就坐在灶火前加着山柴,火光映红了小莲的脸。
四眼好像饿了,跑进来四处搜寻着,想找一点能吃的东西。
小莲摸摸四眼的头:“四眼,你又饿啦?”
四眼摇摇尾巴。
小莲站起来,给四眼拿来半个玉米面饼子。
四眼一口就叼进嘴里,咂吧咂吧很香甜地吞咽下去。四眼吃完还想吃一点,抬着头看着小莲。
小莲点一下四眼的额头说:“你呀,就是个饿死鬼,怎么老是吃不饱呢?”小莲把剩下的半个玉米面饼子拿起来,看看四眼,扔到半空中,四眼跳起来叼住。
小莲看住四眼:“四眼,吃饱饭就出去吧。”
四眼不想走,小莲说出去吧出去吧,就把四眼撵出门去。
糕面蒸熟了,小莲揭开锅盖,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小莲把糕面揉起来,然后捏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糕。有一个有点大,小莲左右看一看,重新捏了一遍。按正常的步骤,下一步小莲就可以在油锅里炸这些糕了,但贺麻子家里油很少,小莲没舍得炸油糕,油金贵得很呢,用完了就不能做菜了。小莲只是倒了很少的一点油,抹在这些精巧的小糕上。油是当地产的一种胡麻油,发着暗红色的亮光。她把胡麻油抹在小糕上,窑洞里便飘逸着胡麻油那特有的淡淡的清香。
现在饭菜好了,就等爹和冷娃哥回来吃了。
小莲走出窑洞向山后望一望,山上没有爹和冷娃哥的身影。小莲就向窑洞后面的山坡上走去。四眼看见了,从那一头箭一般射过来。
小莲站在山坡上,卷起手来,朝着山后的树林里喊着:“爹!”
小莲喊着:“冷娃哥!”
山后只有静静的白云和吹过去的风。
小莲又喊了几声,爹和冷娃哥没有回应她。
小莲又往上走了一段,边走边喊爹和冷娃哥。小莲心里想着,日头已经偏西了,爹和冷娃哥不饿吗? 他们找到山柳树了吗?为什么打船不能用杨树或者松树呢?山坡上到处都是这些树啊,还有枣树。
四眼不知发现了什么,在那边叫几声,向西边跑去。
小莲喊着:“四眼,四眼!”
四眼不听小莲的召唤,箭一般射向远处。
不是发现什么野兽了吧?小莲担心四眼吃亏,拾起一根棍子在后面追去。
小莲跑了很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四面看一看,哪里还有四眼的影子?
小莲就又卷起手来喊着:“四眼!”
四眼从山的拐弯处向小莲射来。
四眼跑到小莲跟前,小莲才发现,四眼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原来四眼发现了野兔,一直把野兔追到手才肯罢休。这是一只土灰色的野兔,小莲从四眼口里拿过来的时候,感觉这只野兔还很重。四眼下口重,野兔已经没了命。
小莲心里想着,爹和冷娃哥这下有肉吃了。她摸着四眼说:“四眼真是个好孩子!走,咱们回家。”
小莲刚站起身,从山的拐弯处射出一群骑兵来,马蹄声隆隆,扬起一片灰尘。四眼很害怕,躲在小莲身后。小莲靠在山路边摸着四眼的头:“四眼不害怕,四眼不害怕。”骑兵们从小莲身边奔驰过去。
小莲摇着头把头发上的灰土抖落掉。
前面的骑兵们勒停马,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打马来到小莲跟前。
这个军官是刘武雄,他已经从连长升到营长了。刘武雄看看小莲,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莲抬起头,看见马上一张年轻的脸:“贺小莲!”
刘武雄笑起来:“哦,贺小莲!哪个村的呢?”
贺小莲说:“黑峪口。”
刘武雄惊讶道:“谁家的闺女?”
“贺麻子的闺女。”贺小莲瞪着眼反问道,“你是谁?”
刘武雄哈哈笑出来:“果然是贺麻子的闺女,够胆量!”
刘武雄打马离开,跑前几步后又转回来:“喂,贺小莲,有一股鬼子窜过来了,小心啊!我叫刘武雄。”
刘武雄和那群骑兵跑远了。
贺小莲看着远去的骑兵。
刘武雄不就是德兴堂刘象坤的儿子吗?由刘象坤小莲突然想到了刘象庚,那天她在渡船上见过这个人啊。刘象庚,刘象庚!小莲想起来了,这个刘象庚不是开了银行吗?银行里不是有很多钱吗?如果刘象庚能帮他们一把,他们家的渡船不是就有了吗?哪里还需要爹和冷娃哥去找山柳树呢!
对啊,为什么不能去城里找一下这个刘象庚呢?刘象庚坐过她家的船!小莲看看手中的兔子,正好送给刘象庚啊。对,这就去找刘象庚!
小莲看一眼四眼:“走,咱们去找刘象庚!”太阳光下,小莲抱着兔子在前面走,四眼小跑着跟在小莲后面。小莲就这样引着四眼去县城找刘象庚。
38
竟然是刘佩雄发现了来偷袭的鬼子。
刘佩雄从军政训练班结业后,就和几个女生参加了董一飞的游击队。刘佩雄问过大伯刘象庚,刘象庚说:“你的两个姐姐在八路军那边打鬼子呢,现在你也到了队伍上,好,抗日三姐妹,也是一段佳话!”刘象庚叮嘱佩雄注意安全,说她爹惦记着她。佩雄是刘象庚三弟刘象文的姑娘,三弟身体不好,刘象庚答应三弟到了城里照顾佩雄。刘佩雄答应一声,和几个女生跑出去。
刘佩雄随着游击队到了东山一带活动。
刘佩雄她们去的东山,当地人称它“石猴山”,据说这是因为山头上有几块巨石酷似猴子。山上有茂密的林子,翻过石猴山就到了岢岚、岚县。董一飞带着游击队爬上石猴山,大伙爬到半山坡的时候就气喘吁吁了。有上了年纪的队员喊着:“队长,歇一歇再走吧。”董一飞抬头看看,周围都是树,阳光从树的缝隙中照射下来。队员们满头大汗,停下脚步看着董一飞。董一飞一挥手:“那就歇一歇吧。”游击队毕竟不是正规部队,走了一上午大伙都累坏了,现在能休息了,便四散着瘫在地上。
游击队组建后还没有真刀真枪地和小鬼子干过,大伙也不知道小鬼子长什么样子。
有人躺在树下就说:“队长,都说小鬼子来啦,这么些日子了,也没见过个小鬼子啊。”
另一位说:“不是让八路军给打跑了吗?”
那一位说:“就是来了也不尿他!甄连长说啦,小鬼子也不是三头六臂!”
董一飞靠在树上听着大伙说话。
他这次带游击队到这边活动,主要是担心岚县那边的鬼子过来偷袭。八路军358旅休整后已转战到别处,张干丞让董一飞注意东山一带的情况。
游击队停下休息,高兴坏了刘佩雄她们几个刚加入不久的女队员。
六七月间正是山上各种野花次第开放的时节。
这边是树林,远处是草坪,草坪上开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即使是战争年代,也无法磨灭女孩子们爱美的快乐的天性。刘佩雄她们几个嘻嘻哈哈着跑到那边的草坪上,把开得娇艳的野花采摘下来,有的攥成一把,有的还插在自己的头发上。刘佩雄则躺在草坪上。天空很蓝,阳光明明亮亮地照着,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或许是着凉的过,刘佩雄的肚子突然难受起来。
刘佩雄坐起来,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
有个女孩看见刘佩雄痛苦的样子,问道:“佩雄姐,怎么啦?”
刘佩雄摇摇手说:“没事的。”
刘佩雄看看四周,捂着肚子向远离人群的小树林走去。
后边有女孩子喊着:“佩雄姐,我陪你去吧!”
刘佩雄使劲摆着手。
小树林子在山坡的这边,刘佩雄钻进树林里,那边是女孩子们说笑的声音,她想走得远一些,就向另一边跑去。已经很远了,再也听不见伙伴们的笑声了,刘佩雄停下脚步。她看看身后,身后都是树,再往前边看,山下面竟然是一条山路,山路上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刘佩雄大吃一惊,往前走了几步,扒开树叶看下去,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山路两边坐着密密麻麻的小鬼子。小鬼子们也在休息,喝水的喝水,吃干粮的吃干粮。刘佩雄已经能看清楚离自己最近的鬼子的脸了。
刘佩雄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出。她忘记了肚子的疼痛,后退着一步一步向草坪这边转过来。她爬上草坪,急忙向林中的董一飞跑去。她的伙伴们还躺在草坪上,有人看见了奔跑过去的刘佩雄,疑惑地说:“佩雄是怎么啦,跑得那么急?”女孩子们听见了都坐起来。大伙都看见了跑下草坪的刘佩雄,还在愣怔当中,草坪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山上很安静,枪声传过来显得特别响亮。女孩子们听见枪声清醒过来,站起身没命地向这边跑来。有个女孩子被草绊倒了,鞋也甩出去,她爬起来就跑,连鞋也顾不上穿。
树林里的男队员们看见了跑过来的刘佩雄。
“佩雄,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在这边喊着。
董一飞站起来,大伙都转过身。
刘佩雄跑到董一飞跟前,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心里喊着“鬼子来啦”,可嘴里怎么也喊不出声音。
董一飞说:“佩雄,不要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一声枪响传了过来。
随着枪声刘佩雄喊出了声音:“鬼子来啦!”
战斗就这样急促地打起来。这是游击队成立以来第一次和鬼子相遇。
董一飞组织游击队队员在树林里向蔓延过来的鬼子开枪。
他们且战且退,退到一个山头上,伏在石头后面向追过来的鬼子射击。
游击队只有十几条枪,有几个拿的还是打猎用的猎枪,不少人没有枪,只有一把大刀。
鬼子们发现对手的火力不是很强,打着枪一直紧追不放。
董一飞叫过几名队员:“你们赶快回去,立马报告县长,就说小鬼子打过来了!”
几名队员弯着腰离开。
董一飞让队员们节约子弹,等鬼子近一些再射击。
董一飞看看鬼子近了,喊道:“打!”
刘佩雄他们和一些没有枪的游击队队员向后面跑去。
子弹嗖嗖嗖地从头顶上飞过去。
大伙没人说话。
刘佩雄他们一直跑到石猴山上一个叫黑龙潭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天很快暗下来。
远处的山头上传来手雷的爆炸声。
一会儿,董一飞带着十几名游击队队员撤下来。
董一飞提着枪过来,脸上有汗、血、灰土。几名队员受伤了,有几名队员牺牲了,大伙心情都很沉闷。
董一飞沙哑着嗓子:“弟兄们,检查一下还有多少子弹。”
有的有几颗,有的已经打完了。
董一飞说:“此处不宜久留,趁天黑我们要突围出去。”
一行人悄悄向山那边走去,刚走出不远,前面发现了包抄过来的鬼子,大伙又向另外一边跑去。刘佩雄一直跟在董一飞后面。她既紧张又害怕,没想到第一次随游击队出来就遇上了小鬼子。大伙正跑着,前面传来枪声,这边也有鬼子。鬼子发现了黑暗中准备突围的游击队,立马打着枪扑了过来。游击队队员们且战且退。刘佩雄在黑暗中跑着,有鬼子扔过手雷来,手雷在刘佩雄身后爆炸,刘佩雄被爆炸产生的气浪击倒。几名游击队队员倒下了。刘佩雄刚爬起来,又有一颗手雷在她身边炸响。由于距离太近,刘佩雄被掀起来挂在树上。刘佩雄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39
铁拐李返回兴县时县城里已经乱成一团。
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南北两山跑去。
铁拐李拦住一个要跑的人:“掌柜的,发生什么事啦?”
那个人抬起头看住铁拐李:“鬼子来啦,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啦!”
铁拐李还想问一句,那人已转身离开。铁拐李想着,已经到了城里,总要回孙家大院看一看啊。他拉起小毛驴向孙家大院走去。小毛驴背上驮着刘象庚从西安给银行采购回来的纸张和油墨。
走到复兴隆酒楼下,铁拐李遇到了东张西望的贺小莲。
贺小莲抱着兔子,身后跟着四眼。
贺小莲站在酒楼下,想找个人打听一下农民银行的地址。
铁拐李走过来:“这不是小莲吗?小莲,你在这儿干吗呢?”
贺小莲转过身看见了风尘仆仆的铁拐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是李叔!找刘象庚来啦。李叔,刘象庚在哪儿呢?”
铁拐李拉着贺小莲来到路边:“小莲,你找刘象庚干吗?”
贺小莲说:“打船!”
铁拐李问:“打船?”
贺小莲低下头,声音变低:“我家的渡船没啦,想求刘象庚……帮我们打一条船!”
铁拐李叫起来:“傻孩子,啥时候啦,还要找刘象庚!你没看见吗?大伙都在跑,小鬼子很快就要打过来啦!”
贺小莲躲开铁拐李:“我要找刘象庚!”
“小莲,刘象庚去了……”铁拐李看看周围没人,说道,“刘象庚去陕北啦!赶快回去,再迟就走不了啦!”
铁拐李拉起小毛驴离开贺小莲,边走边回头挥着手:“赶快回去!”
贺小莲将信将疑地看着远去的铁拐李。起了风,风把贺小莲额前的头发吹乱。
贺小莲低头看看四眼,心里和四眼交流着:“四眼,你说,咱们回去吗?”
四眼抬头看着小主人。
贺小莲继续在心里说着:“我出来这么长时间,爹和冷娃哥要急坏了。”她对四眼说:“四眼,咱们回家!”
已经是黄昏了,等回到黑峪口恐怕会是半夜了。
贺小莲害怕起来:“四眼,快跑啊!”
贺小莲小跑起来。是啊,那么长的山路,万一遇上野猪或者什么厉害的野兽呢?现在贺小莲才真的后悔起来,这是自己第一次离开家,没有了爹,也没有了冷娃哥,小莲感觉如此孤单和恐惧。过去一直有爹和冷娃哥,她遇到什么困难了,总有冷娃哥护着她,可是现在呢?
小莲跑出兴县县城,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前面是更深的黑。
她不敢停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向前面跑去。
孙家大院门口,张干丞领着几名游击队队员准备撤离。城里大部分群众已经撤出去了,政府里的人也撤到了北山上,张干丞不放心的是农民银行里的资金。刘象庚还没有回来,小鬼子突然来偷袭,要不是董一飞他们在东山上缠住小鬼子,现在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呢。放在银行地窖里的六万多大洋已经来不及转移了。
这个地窖是他们建起银行后秘密挖好的,就在孙家大院的后院里,洞口隐蔽在一张八仙桌下面。地面上铺的都是大青砖,只有八仙桌下面的砖是活的,拿过砖头就露出地面,把地面上的石盖揭起来就是地窖的洞口了。这个洞口只有刘象庚、张干丞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张干丞看看没什么破绽才走出孙家大院。
恰好铁拐李拉着小毛驴走来。
张干丞看见铁拐李大吃一惊:“是李掌柜!”
铁拐李也看见了张干丞,拉着小毛驴急忙走过来:“张县长,这是给银行运回来的物资啊。”
“刘老伯呢?”
“刘先生和宝明往陕北去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李掌柜,小鬼子很快就会打过来,你也赶快离开!这批物资呢,找个地方掩藏起来,千万不能落在小鬼子手上!要不跟我们一起走?”
铁拐李迟疑一下,他想起了中学里的牛霏霏老师,不知道牛老师跑出去没有。“不,你们走吧,我有地方躲藏。”
张干丞和铁拐李告别后离开。
铁拐李拉着小毛驴急急忙忙向兴县中学走来。
牛霏霏果然还没有离开。
铁拐李找到牛霏霏时,牛霏霏正挎着个小包准备离开。天已经黑下来,学校里其他人都已经跑光了。铁拐李拉着小毛驴站在牛霏霏的宿舍门口。
牛霏霏推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铁拐李,眼泪哗地就流下来。她正发愁呢,她没有家,也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过去有刘佩雄招呼她,现在能依靠谁呢?她去找过刘象庚,但刘老伯还没有回来啊。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城东便响起枪声,小鬼子已经打进了兴县县城。两个人又向西门方向跑去。他们刚跑出没多远,西面有人跑过来,说西门也被小鬼子占领了,接着就看见西面有房屋燃烧冒起的火光。他们两个被迫退回到学校里。
铁拐李把校门从里面用木棍顶好,然后卸下小毛驴背上的驮架,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把驮架藏起来。小毛驴怎么办呢?铁拐李左右看一看,把小毛驴拉进一间宿舍里,给小毛驴喂上草料,带上门出来。牛霏霏一直看着铁拐李干这些,他的沉稳和干练让牛霏霏紧张的心情平缓了许多。
远处响起了鬼子砸门搜索的声音。鬼子很快会搜索到这里。
铁拐李拉着牛霏霏向后面跑来,进了宿舍,觉得不安全,跑到厨房里,也没有躲藏的地方。牛霏霏突然想起学校储藏山药蛋的地窖来。两个人急急忙忙跑到地窖口跟前,铁拐李掀起盖子,牛霏霏慢慢爬下去,铁拐李也转身爬下去。一队鬼子已经砸开校门闯进校园里。
地窖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两个人靠在洞壁上,屏住呼吸,盯着地窖口。有鬼子走过去的脚步声,有砸烂玻璃的声音。鬼子似乎发现了小毛驴,地面上传来小毛驴挣扎的嘶鸣声。铁拐李在黑暗中站起来,牛霏霏在后面拉住他的衣服。
远处有房屋被点着,大火映红了半个天空。火光透过缝隙射进地窖里,牛霏霏看见了铁拐李脸上被愤怒扭曲的表情。快天明的时候,外面突然枪声大作,还有手榴弹爆炸的隆隆声。
原来窜入兴县县城的是日军第九混成旅团第十八大队的鬼子。鬼子们侵入兴县后只是遭到一些零星的抵抗,黄昏之后就攻占了县城。八路军120师358旅得到鬼子偷袭兴县的消息后连夜返回,与赵承绶的骑一军联合,向窜入县城里的鬼子发起了攻击。第十八大队队长是村川大佐,听到枪声后他果断下达命令,趁八路军没有包围,率队向岚县方向退去。
40
刘佩雄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她借着星星的亮光发现自己被架在了一根树杈上,她低低地呼喊着:“队长,队长。”
没有人回应她。她试着站起来,才觉着浑身疼痛得厉害,脸上也有湿漉漉的东西,她摸一把,发现是血。刘佩雄咬着牙爬下树来,往前走了一段路,差点被脚下一个软软的东西绊倒。刘佩雄弯下腰看清楚了,是一位她认识的游击队队员。刘佩雄使劲摇晃着,低低地喊着那人的名字,那人一动不动,这位游击队队员早已经牺牲了。
刘佩雄继续往前走,她边走边喊着:“有人吗?有人吗?”
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刘佩雄终于走出了大山,她看到了远处山路上点燃的火堆。刘佩雄高兴起来,终于见到人了。她以为是董一飞他们,一路小跑着赶过去。
快到跟前时,有人站起来说话,刘佩雄一听,叫苦不迭,原来是一群赶来增援的鬼子。刘佩雄大气也不敢出,贴住山根底悄悄向后退去。她不小心碰下一块小石头,小石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响亮,引得那边的鬼子向这边喊话。
刘佩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鬼子们没有发现异常。
刘佩雄原路退回去,她不敢走大路了,弯着腰爬上旁边的一个小山坡,山上都是树,她就在树林里穿行。穿过树林到了沟底,对面又是一个山坡,刘佩雄咬住牙爬上去。这个山坡不是很高,爬上去她就沿着山脊行走。
天开始亮起来,刘佩雄能看清楚周边的景物了,她站下来仔细分辨着方位。四周是更高的绵延的大山,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好在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已经发出亮光,她知道兴县县城应该在与太阳升起的地方相反的方向。
刘佩雄确定好方位,继续向前走去。
董一飞他们去了哪儿呢?其他人还好吗?特别是她的那几位女同学,也不知道突围出来没有。好几位队员牺牲了,昨天还和他们一块行动,今天他们就再也起不来了。
刘佩雄又累又饿,走了几步,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刘佩雄腿一软摔倒在地。
那是个斜面的山坡,刘佩雄尖叫着滚落下去。
滚到沟底,刘佩雄伏在地上半天没动,刚要站起来,有人跑过来将她紧紧踩住!
“抓住一个奸细!”有人踢了她一脚,那一脚正好踢在刘佩雄受伤的地方,刘佩雄忍不住叫出声。
“你是谁?”另一个人把刘佩雄翻过来。
刘佩雄看清楚了,站在她面前的是几个晋绥军军人。实在是太累了,刘佩雄眼一闭昏了过去。
刘佩雄睁开眼时发现眼前站着的竟然是堂哥刘武雄。
刘佩雄一下坐起来:“哥,是你?!”
刘武雄用马鞭把帽子顶一下:“幸亏落在我的手里。”
刘武雄接到命令,让他带领所部埋伏在兴县通往岚县的另一条山路上,防止村川大佐从这里逃走。刘武雄他们一直待在这里。昨天夜里士兵们说抓住一个奸细,刘武雄前来查看,才发现这个昏死过去的所谓奸细是他的堂妹刘佩雄。
刘武雄已经给刘佩雄的伤口进行了包扎。
刘佩雄说:“哥,我们的队伍被小鬼子打散了!”
刘武雄不屑地说:“就那几条破枪,能打得过小鬼子吗?”
刘武雄看见刘佩雄不高兴,要和他争论,就伸手制止道:“打住——先不讨论这个,你先吃饱肚子再说。”
刘佩雄身旁放着面包、罐头。
刘佩雄确实饿坏了,拿起面包就吃:“哥,我睡了多长时间?”
刘武雄坐在刘佩雄对面说:“你呀,躺了整整一天!”
天色已近黄昏。
刘佩雄说:“哥,你最近回家了吗?”
刘武雄摇摇头。
这时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山下发现了鬼子骑兵!”
刘武雄立马站起来:“走!”
果然是一小队鬼子骑兵向这边扑来。这是从岚县方向过来接应村川大佐的鬼子。
刘武雄喊声:“上马!给老子把这群王八蛋干掉!”
上百名士兵立刻跃上马背,然后抽出军刀在前面摆开阵势。
鬼子骑兵尽管人数不多,但毫无惧色,举着明晃晃的弯刀呼叫着向刘武雄这边冲来。
刘武雄吼一声:“杀!”
刘武雄带着骑兵向鬼子扑去。双方立刻纠缠在一起。刀光闪烁。血肉翻飞。往来冲杀几个来回,十几个鬼子被斩落马下,刘武雄杀得浑身是血,剩余的鬼子骑兵掉转马头要走。
刘武雄说:“哪里走!追!”
大队人马追去,刚到转弯处,埋伏在那里的鬼子射来密集的子弹,刘武雄前面的士兵纷纷中弹。刘武雄他们掉转马头退回来。此时从县城撤退出来的村川大佐也带着大批日军杀了过来。刘武雄腹背受敌,抵挡一阵后,被村川大佐杀开缺口冲了过去。
41
那天冷娃他们回来时已近半下午了。
走了很远的路也没找到一棵合适的山柳树,贺麻子回到院子里就坐在石头上闷闷不乐地抽烟。
冷娃推开窑洞的门,炕上放着小莲做好的烩菜、油糕,饿坏了的冷娃挖上菜、夹上糕大口大口吃起来。饭菜已经冷了,但香味还在,冷娃三口两口就是一碗。
冷娃又盛了一碗,朝着外面喊道:“大,吃饭啦!”
贺麻子磕掉烟灰站起来,进了窑洞发现小莲不在,贺麻子就返到院子里喊着:“小莲!四眼!”
小莲和四眼都不在。四眼如果在早跑过来了。
冷娃说:“大,小莲一会儿就回来啦,你不用担心!”
贺麻子回来坐到炕上,边吃饭边嘟囔:“这丫头,又到哪里疯去了?”
冷娃说:“大,小莲长大了,丢不了啦!”
贺麻子听见那个“丢”字,心里不高兴,抬头看一眼冷娃:“你说的是甚话呢,那可是你的亲妹子!”
贺麻子把亲妹子的“亲”字咬得重重的。冷娃听见贺麻子不高兴了,埋头吃饭。
天黑以前小莲还没有回来,贺麻子急了,冷娃也心慌了。毕竟现在是兵荒马乱的年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两个人就出来四处寻找。贺麻子去了镇子上,冷娃则到了山坡上。
冷娃边走边喊:“小莲!四眼!”
没人回答冷娃的喊声。天已经暗下来。
冷娃小跑起来,他学着小莲的样子卷起手来:“小莲!”
这时从山坡上下来一位老者,冷娃认识这位老者。老者说他中午的时候见过小莲,小莲好像跑到那边去啦,老者给冷娃指一指方向。冷娃顺着老者指的方向追去。
半路上冷娃发现了地上的血迹。冷娃转一圈,发现血迹向县城方向延伸去。冷娃摸一下闻一闻,他闻出来有兔子的味道。冷娃站起来,向更远的地方望去,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冷娃就是想一千次也不会想到,地上的兔子血和小莲有关联。
冷娃又原路返回来。
“小莲!”冷娃喊着。
“四眼!”冷娃用更大的声音喊着。
冷娃回到窑洞时贺麻子还站在当院,看到冷娃一个人回来他就喊道:“冷娃,小莲呢?”
冷娃摇摇头。
贺麻子叹息一声蹲下来:“小莲啊,你真要把爹急死啦!”由于担心,贺麻子压抑地抽泣起来。
冷娃还从来没见贺麻子哭过,一直以来贺麻子在冷娃的心中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现在这个汉子竟孩子似的绝望地抽泣起来。
冷娃心里不好受。
是不是自己责怪了小莲,小莲赌气走了呢?
冷娃想到这里,心里更难过了。
他掉头向山坡上跑去。
小时候小莲也赌气跑过。有一次冷娃惹了小莲,小莲就躲在一棵大树上。冷娃和爹四处寻找,他们怎么喊小莲都不答应。原来小莲在树上睡着了。天气凉,小莲冻醒了才听见冷娃的喊声。
冷娃再次在黑暗中喊着:“小莲!”
他希望这次小莲还是和小时候那次一样,在什么地方睡着了,然后奇迹能够出现。
“小莲!”冷娃走一阵跑一阵。不找到小莲决不回家,冷娃暗暗下着决心。
小莲跑过蔡家崖就迷了路。四周是大团大团的黑,小莲一下找不见方向了。小莲跑得满头大汗,衣服也被汗湿透,被凉风一吹,身上凉丝丝的。
“四眼,我们该从哪里走呢?”
小莲茫然四顾。
四眼朝着看不见的远处汪汪汪叫几声。
此时在更远的地方,一匹饿狼正站在山头上凝望着远处。这是一匹灰色的狼,在黑暗中瞪着可怖的眼睛,它在寻找食物。
小莲摸黑继续前行,不知道走了多远,小莲累得弯下了腰。
是啊,这一天小莲跑了多少路,从黑峪口跑到县城,又从县城跑出来,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小莲的两条腿实在迈不动了。
小莲对四眼说:“四眼,咱们就在这里歇一歇吧。”
小莲靠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坐下来。
小莲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她看清了身边的景致,原来这是一个小山沟,她不知道这个小山沟离黑峪口还有多远。周围都是树,远处是黑黝黝的山。四眼很乖巧地躺在小莲的身边。小莲把怀中的兔子放到一边,用手摸着四眼的脖子。
“四眼,爹和冷娃哥会来找我们的。”
小莲安慰着四眼,也安慰着自己。天这么黑,又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山沟里,小莲很害怕。刚才跑还不觉着疲困,现在坐到树下了,所有的饥饿、所有的疲惫一下就袭上来。小莲的上下眼皮打起架,她不敢睡着,也不断提醒着自己。又过了一会儿,小莲头一歪,靠在树上睡着了。
那匹饿狼正迈着小碎步向这边跑来。
它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一顿饱饭了,它的耳朵很灵敏地搜索着周围可能出现的猎物信息。
小莲正做着结婚的梦。
窑洞里贴着大红的喜字。门外还有娶亲的唢呐声。小莲穿上了红嫁衣,头上还盖着新娘子专用的红纱巾。她的新郎是谁呢?当然是冷娃哥了。冷娃穿上了新郎官的衣服,帽子上还插着花。冷娃好像很害羞,在众人的推搡下,冷娃和小莲站在一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夫妻对拜完小莲悄悄抬起头,新郎突然变成了嵇子霖。睡梦中的小莲叫起来:“怎么是你呢?冷娃哥呢?”小莲看见冷娃哥扔下大红花扬长而去。小莲追着出去,冷娃一把推开小莲。小莲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小莲被四眼愤怒的叫声惊醒了。小莲醒过来,见四眼正向看不见的远处咆哮着。小莲也向远处看去,黑暗中一双令人恐惧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狼!”小莲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退缩着。
冷娃哥多次给她描述过狼的样子,现在这个传说中可怕的动物真的让她遇上了。小莲左右寻找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她看到离这棵树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更大的树,便想转移到那棵树的背后。她看看对面那双亮亮的眼睛,悄悄向后移去,后退了几步,又伸出手把扔在树旁的兔子拿过来。
四眼咆哮着,向狼发出威胁的叫声。
“四眼,过来!”小莲低低地喊着。
这棵树果然很粗,更令小莲开心的是,这棵树的背面竟然有一个被雷击中后形成的树洞,小莲试了试,刚好能爬进去。她拿起一根树枝,又把几块石头放到树洞口,然后和狼对峙着。
那匹狼非常有耐心,它尾随着来到离树洞不远的地方,前面就是它的美味,它很优雅地看着大树旁边的猎物。四眼在叫,狼知道那是四眼在虚张声势,它根本不理会那个被人类宠溺坏了的小东西,倒是躲在大树背后的那个人让它有所戒备。狼卧下来,还闭上了眼睛。
四眼叫累了,停下来,两只眼睛警惕地注视着趴在地上的狼。半夜时分,狼站起来,现在该是动手的时候了,它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四眼立马跳起来,然后后退着发出低低的吼声。
小莲举着棍子喊叫着:“冷娃哥!冷娃哥!”
狼一步步逼近,四眼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向狼扑去。四眼跳得很高,但在那匹狼面前,四眼就成了小把戏。四眼刚跳起来,狼就一跃而起,闪电般地把四眼的脖子咬住,然后奋力一甩,四眼尖叫着滚落一边。
四眼忍着巨痛爬到小莲跟前。
狼小心走过来。小莲喊着叫着驱赶着狼。狼向外面走了几步。小莲看见了树洞旁的兔子。小莲捡起兔子扔过去:“给你兔子!不要咬我的四眼!”
狼向后退了几步,看见扔过来的是一只兔子,叼起来,躲到黑暗中咔吧咔吧吃起来。
小莲趁狼吃兔子的时候把四眼抱进树洞里。四眼的脖子流着血,小莲扯下一块衣服给四眼包扎起来。
冷娃哥,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呢?小莲恐惧地想着。
狼吃了兔子,再次绕到树洞对面。天快亮了,狼要在天亮前发出致命一击。
狼走几步,突然扑上来,小莲举着树枝胡乱抵挡。狼用两个爪子不停地向小莲进攻,一只爪子已经搭在了小莲的肩膀上。就在这危急时刻,躲在小莲身后的四眼箭一般射出去。四眼是那么勇敢和义无反顾。由于四眼是突然袭击,狼毫无防备,四眼一口咬住狼的脖子。狼反过头来也紧紧咬住四眼的脖子。四眼的脖子本来就受了伤,现在被狼咬住,更加难受。狼使劲甩着脖子上的四眼。四眼死死咬住,不肯松口。狼一用劲,四眼的脖子被狼咬断。
远处传来冷娃的喊声:“小莲!四眼!”
小莲听见了,大声呼应着:“冷娃哥,我在这里!”
那边的冷娃好像听见了小莲的回应:“小莲,你在哪里?”
小莲大声叫着:“冷娃哥,我在这里!”
冷娃向这边跑来。狼看见了从远处跑来的冷娃。冷娃似乎也看到了这匹狼,呐喊着举着石头飞奔过来。
狼看看地上的四眼,心中有些不舍。它想带走它的猎物,但那个威猛的男人已经跑过来了,它只好慢慢后退着一步一步离开,离开老远了,才转身跑去。
小莲爬出树洞抱起四眼:“四眼,四眼!”四眼没了气息。
冷娃跑过来:“小莲,四眼怎么啦?”
小莲看见冷娃,哇地哭出来,放下四眼扑进冷娃的怀里,用小拳头砸着冷娃的胸脯:“哥,你怎么才来啊,哥!”
小莲哭得稀里哗啦,她是那么委屈、伤心。她把这一夜的担惊受怕和疲惫劳累全都哭出来了。小莲的泪哗哗哗地流,流得冷娃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冷娃把四眼就地掩埋在大树旁,然后抱起小莲向家里走去。
小莲的两只手臂环绕着冷娃的脖子。她紧紧地抱着冷娃。她现在才知道她的冷娃哥是多么重要。
山头上太阳已经升起来。
冷娃低头看看怀中的小莲。小莲好像睡着了,脸上又是土又是泪。
在冷娃的心中,不管小莲脸上有什么,那都是黄河岸边最好看的脸,就像小莲歌里唱的兰花花,“一十三省的女儿哟,数上兰花花好”。
冷娃忍不住轻轻亲吻小莲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