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战争阴影散去,兴县县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蔚汾河上的冰已经融化,河水哗啦啦向西流去。河南岸的蔚山上开始变绿。山脚的桃树、杏树也妖艳出一片喜悦。

刘象庚带着二十多箱钱款安全回到了孙家大院,回来时正赶上中午饭,张干丞、董一飞和十几名游击队队员散落地坐在院里吃饭。

看见刘象庚进来,张干丞从石桌旁站起来:“刘老伯,你可回来啦!”

跟着刘象庚一起回来的白宝明、铁拐李、刘佩雄、牛霏霏几个人也走了进来。白宝明和游击队队员们打着招呼。刘象庚把铁拐李、刘佩雄和牛霏霏几个人介绍给张干丞。

张干丞夸奖牛霏霏是女秀才,没有霏霏老师,银行的票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印出来呢。

夸奖完牛霏霏,张干丞看住铁拐李:“李掌柜这次立了大功啦!”

刘象庚说:“李掌柜为人仗义、做事细心,这次多亏了李掌柜!”

铁拐李搓着手说:“应该的,应该的。”

牛霏霏看一眼旁边局促的铁拐李,心里笑出来。这个大老爷们在外面威风凛凛,一见大人物就局促得不知该怎么说话了。不过牛霏霏心里是很感激铁拐李的,撤离路上幸亏有这个大男人,不然自己还不知道有多难堪和狼狈呢。

说话时董一飞已让厨房端出饭菜来,一盆捞米饭,一盆炖烩菜。大伙走得也饿了,立刻盛上饭菜吃起来。白宝明还在请教一位游击队队员如何打枪。

张干丞和刘象庚、董一飞三个人坐在石桌旁。刘象庚一边吃饭一边和他们两个人说着话。

董一飞说:“刘老伯,八路军这次打了个漂亮仗!”

刘象庚抬起头:“是啊,不然我们可就要遭殃啦!”

张干丞说:“八路军损失也不小。这不,358旅撤到咱们兴县休整来了!”

刘象庚吃完饭,把碗筷放在石桌上。

张干丞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无动于衷。一来呢,银行拿出一部分钱给八路军购买一些粮食、布匹;二来呢,组织一些头面人物去慰问八路军。”

刘象庚说:“干丞县长考虑得周全。八路军拼死拼活保护咱们,咱们也该慰问慰问人家才对。”

张干丞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刘老伯这里给八路军购买物资,我和一飞去组织大家慰问八路军。”

张干丞和董一飞走了出去。董一飞走出去几步,又返回来告诉刘象庚:“甄排长他们也回来了。”

刘象庚看住董一飞:“甄排长?”

董一飞说:“他就驻扎在西关!”

董一飞说完,冲刘象庚摆摆手,反身去追张干丞。

刘象庚头脑中出现了那个一口四川口音、背上背着大刀的年轻八路军排长的形象。

铁拐李吃完饭,过来和刘象庚告辞。

刘象庚拉住铁拐李的手:“李掌柜,本来呢,走了这么长时间,应该让你回家看看才对,但现在有个活计别人还干不了。你李掌柜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银行呢,想让你出去购买一批粮食回来,价钱你不用管,买得越多越好!”

“家里家外就我一个人,回去看谁呢?”铁拐李一抱拳,“刘先生看重李某,李某不会让刘先生失望的。告辞!”

铁拐李一抱拳,大步走出孙家大院。

那边的牛霏霏正看着这边的铁拐李,看见铁拐李走出去,她起身喊一句“李掌柜”,追了出去。

铁拐李在大门口站住,等着身后跑来的牛霏霏。

牛霏霏追出来低下头:“谢谢李掌柜一路照顾!”

铁拐李道:“嗨!我以为牛老师有什么吩咐的呢!那是个啥事?回去吧,回去吧!”

铁拐李一挥手,转身离去。

牛霏霏看着铁拐李的背影,心中胡思乱想着。李掌柜一路照顾她不说,到了黑峪口又把她背出来背进去。多少年来,还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她、照顾过她。她从小父母双亡,长大后又寄人篱下,她有的只是孤独、寂寞,哪有什么人照顾过她呢?

刘佩雄跑出来,顺着牛霏霏的视线看到了前面远去的铁拐李:“牛老师,大伯叫你。”

牛霏霏和刘佩雄返回来。

刘象庚笑着和牛霏霏说:“霏霏老师,一元的票面呢,我看再改一改就可以啦。”

牛霏霏说:“大伯说得是。我这几天就赶出来。”

过了三四天,刘象庚带着白宝明和铁拐李去西关慰问甄连长他们。铁拐李拉着四五头毛驴,驴背上驮着采购回来的白面、大米,白宝明在另一边赶着两头大肥猪。

甄连长他们是在收复宁武后返回兴县的。连续几个月的征战,使战士们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这次虽然打了大胜仗,但部队伤亡也不小,连长就是被鬼子的炮弹炸死的。连长牺牲后,甄排长被火速提拔为特务连连长。上级让特务连在兴县抓紧时间补充兵员,休整身心。战士们回到兴县倒头就睡,一连睡了五六天,大伙才慢慢恢复过来。

甄连长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因此休息几天后就开始组织大家恢复训练。老连长说过,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必须让战士们掌握过硬的本领,打起仗来才能得心应手。

这天早上,连部第一次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军号。甄连长穿戴整齐,在院子里等着大家。大伙揉着眼从几个屋子里跑出来。有的人衣服还没穿好,有的连枪也没有拿。

老班长边穿衣服边问:“连长,有情况?”

甄连长说:“有情况!”

老班长急忙问:“鬼子在哪儿?”

甄连长不高兴地说:“老班长,你现在已经是排长啦!没情况就睡懒觉啊?鬼子来了,你这个样子怎么应付得了!”

老班长没再说话,站在队伍前面大声喊着:“全体都有,立正!”

刘象庚他们来到部队的时候,战士们刚刚训练完。

甄连长为了调动大伙的情绪,就让战士们围成一圈进行摔跤比赛。

甄连长脱了上衣亲自上阵,接连摔倒几位战士。

老班长把衣服一脱,跳进场子里,一抱拳说道:“连长,俺来讨教几招!”

甄连长说:“老班长,拿出你的啥子真本事来!”

老班长两手一伸扑了上去。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战士们有的给连长加油,有的给老班长加油,一时叫喊声响成一片,连刘象庚过来也没有发现。

旁边一位战士一转身发现了刘象庚,刚要喊连长,刘象庚伸手制止了他。

刘象庚抱着膀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甄连长摔跤。

老班长卖个破绽,甄连长一摸老班长的大腿,老班长乘势钩住甄连长的脚踝,一用劲,甄连长摔倒在地。

围观的战士们看见老班长得胜了,使劲鼓着掌。

老班长一仰脖子说:“连长,得罪啦!”

甄连长坐在地上满头大汗:“偷袭不算!再来!”

这时白宝明那边的两头猪受到惊吓四处乱窜,一群战士喊叫着抓这两头肥猪。

甄连长一抬头看见了人群中站着的刘象庚,立马跳起来:“是刘先生来啦!”

甄连长拉住刘象庚的手:“欢迎欢迎!”

刘象庚也拉住甄连长的手:“你们辛苦啦,甄连长!”

人群闪开,李掌柜拉着五头小毛驴出现在甄连长眼前。

刘象庚说:“这是大伙的一点心意,请甄连长收下!”

那边的老班长他们把两头肥猪抓住了。

甄连长跳到一个高台上:“同志们,县里慰问我们来啦,给我们送来了白面、大米、肥猪!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吃上肉啦!”

大伙听到今晚有肉吃了,都使劲鼓掌。

甄连长看住大伙,扳着指头问大伙道:“吃了肉干啥子呢?”

大伙就说:“训练!”

甄连长又问:“训练完干啥子呢?”

大伙说:“打鬼子!”

甄连长一挥手:“老班长,杀猪!”

32

牛霏霏坐在屋子里织坎肩。

她织的是一件毛坎肩,两根针上下翻飞,毛线线很快织出圆圆的一个圈。她织得很认真,也很专注,织一会儿还会用手指量一下尺寸。坎肩尺寸很大,明显是给一位男士织的。

牛霏霏想着织一件毛坎肩送给李掌柜。

她实在想不出拿什么去感谢人家,回到宿舍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时有了主意。她三把两下把红围巾拆开,拆下来的毛线线不够织一件毛衣,她比画来比画去,觉着够织一件毛坎肩。票子的图案已经设计完成,她有的是时间。李掌柜风里来雨里去,需要有个坎肩给他保暖啊,不管怎么样,这总是她的一点心意。

她的桌上还摆着那位八路军的画像,只是她没有了当年想见一面的强烈愿望。他在哪里呢?他来无影去无踪,四处打仗,谁知道在哪里呢?牛霏霏想到这里抬起头,看着画框中的八路军,轻轻叹口气。或许她和这位八路军只有一面之缘。她伸出手把画框反扣在桌面上。她停住手中的活计。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是啊,那一幕,好像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了。

“牛老师。”门外传来刘佩雄的喊声。

牛霏霏急忙站起来,把手中织了一半的毛坎肩塞在枕头下面。

刘佩雄已经推开门进来:“忙啥呢,牛老师?哦,是在织毛衣吗?”

刘佩雄看见了牛老师枕头下压着的红毛线。

牛霏霏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拢拢头发说:“是啊,织一件毛衣呢。”

刘佩雄夸奖说:“牛老师手好巧啊!牛老师,我大伯叫你呢,问你票样改得怎么样啦。”

牛霏霏说:“改完了。正好我要给你大伯送过去呢,走吧。”

两个人说完走出宿舍。

牛霏霏和刘佩雄赶到孙家大院送票样时,正赶上一群东北军人来银行闹事。

东北军的一个营长带着十几个士兵骂骂咧咧地来到孙家大院。

营长拔出短枪喊叫着:“刘象庚,你给老子滚出来!”

士兵们也喊叫着:“刘象庚!刘象庚!”

刘象庚正在谋划印新钞票的事,听到屋外的喊叫声跑出来,看见这群军人,一抱拳:“各位,各位,在下便是刘象庚!”

营长一把抓住刘象庚:“刘象庚!你给老子听着!老子和八路军一样都是抗日军人,八路军有吃有喝,老子连汤也喝不上啦!你厚此薄彼,是何道理?”

士兵们在一旁用枪托砸着地面:“快说!快说!”

牛霏霏和刘佩雄刚好进来,看见刘象庚被抓,刘佩雄叫道:“大伯!”

刘象庚明白了这群东北军人的来意,他把营长的手从脖子底下挪开,看一眼进来的刘佩雄和牛霏霏,抬起头对着周围的东北军士兵们说道:“刚才这位老总说得没错,诸位和八路军一样都是抗日军人,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好汉!大伙都知道,今年刚过罢年,小鬼子就兵分三路对我们动手了,岢岚、偏关、保德、河曲、神池、五寨、宁武七座县城被鬼子占领了啊,兴县也危在旦夕。是八路军冲向了小鬼子,是八路军和小鬼子打了整整三个月,是八路军把小鬼子赶跑啦!弟兄们,你们也是军人,八路军没日没夜地打了三个月,他们穿的是啥?吃的是啥?他们死了多少好弟兄?今天他们回到咱兴县休整一下,诸位弟兄,你们说,咱们应不应该去慰问慰问这些劳苦功高的弟兄?是的,银行是给他们送了一批粮食,是给他们送了几头肥猪,你们说,银行做错了吗?刘象庚在这里给诸位弟兄拍个胸脯子,诸位弟兄打了胜仗回来,刘某人一样会去慰问你们!”

可能是说到了这群东北军人的痛处,营长一挥手:“刘象庚,咱们走着瞧!”

刘象庚一抱拳:“刘某人等着诸位得胜而归!”

营长带着这群士兵退出孙家大院。

刘佩雄说:“大伯,这群人好凶啊!”

牛霏霏说:“大伯,您说得真好!”

刘象庚看着走出孙家大院的东北军,没有说话。

这时白宝明引着长兴堂的田掌柜进来了:“刘先生,田掌柜来啦!”

刘象庚看见田掌柜,笑了出来:“田掌柜来得正好!快请进!牛老师,你把票样给我吧。”

牛霏霏把修改好的一元钞票票样给了刘象庚。

几个人进了屋子,白宝明给刘象庚和田掌柜倒上茶水。

刘象庚说:“又要麻烦田掌柜了。田掌柜,你看这次的图案怎么样?”

田掌柜没有看票样,把票样推给刘象庚说:“刘先生,长兴堂的纸用完啦!”

刘象庚把票样拿起来:“不能再买一些?”

田掌柜说:“刘先生不知道,几家卖纸的铺子早关门了,这些天用的都是长兴堂往年的一点存货!”

“附近有没有?岢岚?五寨?”

田掌柜摇摇头:“刚打完仗,恐怕比我们还惨。西安那边有,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刘象庚站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

过了黄河离西安就不远了。西安?是啊,多少年没有去过了。只要西安有,就不愁弄不回来。

刘象庚说:“田掌柜辛苦了。你回去歇上几天,纸的事刘某来想想办法。”

田掌柜告辞出去。

33

现在,是黄河上跑渡船最好的时候。

天气不冷不热,雨季也没来临,此时的黄河显得如此雍容大度和宁静安详。积冰已经融化,河道里河水增多,远远看去,河水好像静止不动,走近了你才能看到,黄河水一如既往地向下游流去。河两岸的山坡上开始变绿,大雁也从南方飞回来了,一切给人的感觉都是这样轻松和富有生机。

唯一有危险的是,黄河上游偶尔会漂下几块巨大的冰峰。它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有的走到半路上就融化了;有的一路跌跌撞撞漂过来;有的已经融化得很小了,老远望去是一块冰,在太阳下还闪着耀眼的白,漂过来的时候又消融得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很少的较大的冰峰才会慢悠悠地滑过来,看着慢,其实不慢,等你看见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到了眼前。不过这些对于老艄公们来说就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了,他们见得太多了,他们会很好地躲开冰峰,自如地活跃在黄河上。

贺麻子的渡船在积冰消融后就跑开了,那时候天气还冷,现在越来越热。冷娃早脱了厚棉衣,穿的是夹棉的汗衫子,有时候跑上几趟出汗了,索性连汗衫子也脱了,露着古铜色的壮实的上身。天气热了,贺麻子的腿就利索多了,更重要的是他又能上渡船了。他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住了,只有上了船,他才感觉他的整个精气神又回来了。贺麻子在黄河上跑了几十年,黄河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他太熟悉这位老伙计了,他喜欢听黄河的声音、闻黄河的味道,直至脱光身子鱼一样钻进黄河里。年轻的时候,贺麻子是这一带水性最好的艄公,他可以一口气在黄河里潜游很远。现在老了,特别是腿疼以后他很少再下到黄河里了。岁月不饶人啊,贺麻子常常会看着黄河叹息一声。

贺麻子上了船,贺小莲就在家里给父兄做饭。贺麻子他们早晚在家里吃,只有中午的时候是在船上吃的。小莲送过中午饭去,有时候就留下来在船上帮忙。小莲熟悉渡船上的活计,站在船上招呼客人,父亲累了她还能替换一下。小莲喜欢哼山曲儿,有的客人熟悉了就会喊着让小莲唱上一嗓子。黄河上长大的女儿没有那么扭扭捏捏,小莲边干活边张口给大伙唱一首山曲儿。小莲会唱的很多,客人们有时候还要点曲儿。

大伙听得最多的是小莲唱的《走西口》:

……

走路你要走大路,

莫要走小路。

大路上人儿多,

拉话解忧愁。

喝水你喝长流水,

不要喝泉水。

泉水里蛇摆尾,

操心喝坏你。

……

更多的时候,小莲会唱一些男女情爱方面的山曲儿:

……

豌豆豆开花一点点红,

拿针缝衣想哥哥。

想哥哥想得见不上面,

口含冰糖也像苦黄连。

大河没水养不住鱼,

妹子离不开哥哥你。

一对对百灵钻天飞,

多会儿盼得见上你。

……

有的客人就会起哄:“小莲,哥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另一个就说:“人家小莲俊得很,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倒美!”

人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20世纪30年代战争阴影下的黑峪口,大伙也没有多少娱乐的东西,更多的是对战争、死亡的担忧和恐惧,现在难得有这么一会儿开心的时候。

小莲唱完山曲儿埋头干活,船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到渡船在河水中航行的声音。

嵇子霖很长时间没有来坐渡船了,小莲偶尔会想起那个也会唱山曲儿的小白脸。那个小白脸嘴甜、热情也大胆,不像她的冷娃哥,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爹已经隐隐地提示过她几次了,她也知道了冷娃哥的身世,冷娃哥不是她的亲哥,爹的心意是想让她跟了冷娃哥。从小她就是在冷娃哥的呵护下长大的,冷娃哥不是亲哥,胜似亲哥。她无数次地想过和冷娃哥成亲的场面,冷娃哥一把把她抱起来,然后回到冷娃哥的热炕头上。但冷娃哥就像个木头人似的,她多希望冷娃哥就像小时候一样抱她啊,但冷娃哥长大后就没再抱过她了,连手也不敢拉一拉。他怎么就不知道妹子的那点小心思呢?

小莲看着船头上站着的冷娃,心里骂着这个呆子、木头!

快天黑的时候,刘象庚、白宝明、铁拐李几个人来到岸边,他们还拉着两头小毛驴。

事情不是很忙,刘象庚决定亲自到一趟西安。给银行采购纸张、油墨是一回事,他还有一个小秘密:他想顺路去一趟延安,一来向组织汇报工作;二来他得到消息,两个女儿刘亚雄和刘竞雄都在那里,正好趁此机会看看两个闺女。父女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不知道这两个女儿现在过得怎样了。120师358旅正在兴县休整,他临出发的时候张干丞还去358旅那里为他开了一封去西安八路军办事处的介绍信,希望办事处的同志能协助刘象庚采购回银行急需的物资。

渡船返回来,铁拐李老远就看见了贺麻子:“老哥哥!”

贺麻子也看见了岸上的铁拐李、刘象庚和白宝明。

他们已经打过交道了,贺麻子站起来和岸上的人打着招呼。

铁拐李是老驮夫,白宝明是德兴堂的伙计,这两个人贺小莲认识,她还没见过刘象庚。“爹,那位是谁?”贺小莲指一指刘象庚。

贺麻子说:“闺女啊,他就是十六窑院的大少爷刘象庚!”

贺小莲说:“爹,他就是刘象庚?”

“现在又办银行呢。”

天色暗下来,岸上没有别的客人,几个人先把两头小毛驴小心地拉上渡船。铁拐李知道小毛驴胆子小,事先就给它们蒙上了眼睛,两头小毛驴乖乖地上了船。

刘象庚看见了贺小莲就说:“闺女好俊啊!”

贺麻子就拉着贺小莲过来:“这是大少爷。”

刘象庚说:“贺掌柜,我不是什么大少爷。”

“你看我又忘记了,是刘先生,刘先生。”

渡船开始向对岸划去。

刘象庚看着后面的贺麻子:“贺掌柜,票子花了吗?”

贺麻子说:“舍不得用呢。”

铁拐李就说:“贺麻子是留着给冷娃娶婆姨用呢,冷娃你说是吧?”

冷娃没说话。

铁拐李说:“你们看,冷娃一听娶婆姨,还害臊呢。”

大伙笑起来。

这边白宝明和贺小莲说着话。

贺小莲问白宝明:“你不在德兴堂啦?”

白宝明得意地说:“不在啦!现在是银行里的伙计啦。”

“银行?银行是干吗的呢?”

白宝明就说:“干吗的呢?”白宝明给贺小莲比画着说,就是印票子的地方,就是和大洋一样能买东西的票子。

小莲一脸的羡慕:“真不简单!”

“那当然啦!刘先生干的事能简单了吗?”

很快就到了对岸。冷娃把踏板搭在岸上。刘象庚和白宝明先上岸,然后铁拐李把小毛驴一头一头拉上去。刘象庚背着手走在前面,白宝明和铁拐李一人拉一头小毛驴跟在后面,三个人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贺小莲说:“这些人真能耐啊!”

冷娃撤回踏板。贺麻子坐在船尾抽着小烟锅头,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渡船掉过头向黑峪口这边划来。哗……哗……哗……贺小莲听见渡船航行在水面上的声音。

34

西安果然是一个繁华的大地方。

西安历史上做过好几个朝代的都城,留下了西安古城、钟鼓楼、大雁塔、小雁塔、慈恩寺等大量古迹。黄河是西安的一道天然屏障,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许多政府机构、人员撤退到这边,更多的达官贵人、有钱的大户人家也先后逃到了西安城里。西安一时成为那个时代很少的一个繁华都市。

铁拐李和白宝明两个人是第一次来到西安城,刘象庚边走边给他们介绍路边的一些景致。刘象庚几十年前就来过西安,他的贡生还是在西安参加考试取得的。西安城城墙高大厚实,进了城门人很多,人们的穿戴与兴县截然不同,街上有自行车,有黄包车,还有黑色的小汽车……白宝明两只眼看也不够看,就觉得这回可是见了大世面了,回到黑峪口够给过去的小伙伴们吹一辈子的牛!

刘象庚几个人到了西安城正是中午时分,刘象庚就说:“走,咱们去个小饭馆。”

白宝明说:“刘先生,西安真大啊!”

原先在白宝明的眼里兴县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了,来到西安一看,他这才知道什么叫个大。

铁拐李不屑地说:“宝明啊,一看你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西安是大,但还大得过老北平?大得过天津卫?老北平咱没去过,天津卫咱老李也是去过的。有一年我去天津卫送货,娘呀,走了好几天也走不出去,那才叫个大!”

刘象庚听着铁拐李和白宝明的话没有出声。是啊,他做过河北省建设厅的官员,也做过天津商品检验局的官员,他在北平、天津先后生活过许多年,现在都成回忆了。

他们来到西城墙下的一个小饭馆里。西安的小饭馆里卖的都是以面食为主的饭。店小二引着铁拐李把两头小毛驴拴在小饭馆后面的院子里。铁拐李从驮背上摘下草料袋子,两头小毛驴便很安静地吃起来。三个人来到前面的店堂里。小饭馆三间门面,里面也很干净。不少桌子旁已经坐了客人。小伙计引着三个人来到靠窗户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刘象庚说:“李掌柜吃过西安的羊肉泡吗?”

饭馆里弥漫着一股羊膻味,不少客人吃的就是西北一带特有的羊肉泡。

铁拐李看着别的桌子上客人的羊肉泡说:“早就听说啦,百闻不得一见啊,今天可算是见着啦!”

白宝明低低地说:“刘先生,可比得上咱们的帽儿汤?”

刘象庚笑着说:“宝明啊,帽儿汤虽好,也是一味!这饭菜呢好比大千世界,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各有各的好处,你吃一吃就知道了。”

铁拐李说:“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小伙计过来了,刘象庚就说:“好,那我们就吃羊肉泡!小伙计,三碗羊肉泡。”

小伙计喊着:“三碗羊肉泡!”

不一会儿,小伙计端上三只空碗来,另一个盘子里盛着六个厚厚的、干干的馍。

白宝明说:“这不就是烧饼吗?”

刘象庚说:“西安人叫馍。你看,要把这些馍细细掰碎,能吃一个就掰一个,能吃两个就掰两个。”

白宝明和铁拐李都照着刘象庚的做法把馍掰碎。

小伙计过来把三个人的碗拿回去。

一会儿,小伙计用木盘端着三只碗出来:“又香又好吃的羊肉泡来了!”

三只碗里是热乎乎的羊肉汤,羊肉汤上漂着葱花、香菜、红辣椒,汤里有粉条和被掰成小碎块的馍。

铁拐李闻一闻:“真香哪!”

白宝明不说话,低头吃起来。白宝明吃得快,碗里的馍很快就捞完了,看看刘象庚,还想再要几个馍。走了一上午,白宝明饿了。

刘象庚说:“宝明年轻,那就再来一个。”

当时白宝明还有点意见,心里说着这个刘先生,就是再来两三个馍又有何不可?事后白宝明才知道,这种馍是死面的,被羊肉汤越泡越大,吃多了会撑得慌!

下午的时候,三个人来到了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八路军办事处在西安一个叫七贤庄的地方。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建筑群,有八九个环环相连的四合院,里面有接待室、机要室、译电室、电台室、会客室、住房等几十间屋子。

白宝明把358旅开的介绍信送进去没多久,很快院子里有穿着八路军服装的人出来接待他们。

这是一位年轻的八路军战士,见到他们,立马就是一个军礼,然后看着刘象庚说:“您就是刘象庚刘先生吧?”

刘象庚说:“鄙人就是刘象庚。”

八路军战士说:“久闻先生大名!快,请进!”

八路军办事处热情接待了刘象庚一行。原来不仅120师的首长给办事处写来介绍信,远在延安的王若飞也给办事处发来电报,说刘象庚的农民银行全力支持八路军抗战,办事处务必要帮助刘象庚购买必要的设备。

有了办事处的帮助,刘象庚的这次采购很快就完成了。

第三天,刘象庚和八路军办事处的同志们告别。

几个人走出西安城门后,刘象庚吩咐铁拐李把纸张、油墨运回孙家大院,他和白宝明要去延安走一趟。

刘象庚说:“李掌柜,那就拜托啦!”

铁拐李拉着小毛驴:“刘先生放心!李某会把这批货安全送回去的。”

刘象庚说:“那就回去见。”

铁拐李一抱拳:“回去见。宝明,照顾好刘先生。”

白宝明拉着另一头小毛驴,和铁拐李摆摆手。

刘象庚和白宝明向北面走去。

铁拐李拉着小毛驴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返回城内。在城门附近一个店铺前,铁拐李把小毛驴拴好,然后进了店内。他想给牛老师买个小礼物,这是他第一次给女人买东西,铁拐李转来转去不知买什么好。

有个小伙计看见他寻找货物,就问他想买什么。铁拐李吭吭哧哧说了半天,小伙计明白了铁拐李的意思,先是给铁拐李拿来几件旗袍,然后又是丝绸,铁拐李都摇摇头。这些都贵啊,铁拐李没有那么多钱。小伙计给铁拐李拿来一面小镜子,从外面看是一个木头盒子,打开盒盖里面就是一面小镜子。铁拐李从小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黑红脸膛,络腮胡子……如果是牛老师那就好看多了。铁拐李笑出来,拿出钱付给小伙计。铁拐李还想再买一点什么给小莲。小伙计又给他拿来一个小铁皮盒子,盒子上还贴着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子的照片。小伙计说这是雪花膏,女子专用的。铁拐李拧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铁拐李把小镜子和雪花膏揣进怀里走出店铺。

刚刚半前晌,太阳很亮很刺眼。

铁拐李拉着小毛驴向渡口走去。

35

该是那天出事啊。

这是多少天后冷娃和贺麻子说的话。

出事之前毫无征兆,黄河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中午吃了饭,贺麻子身上不舒服,返回家里,贺小莲和冷娃划着渡船往来接送客人。大概是下午时分,从黄河上游突然漂下几块积冰,积冰远远地看去就是几个白点,慢慢漂过来变成了大小不等的冰块。冷娃见惯了这些积冰,每年开了河总要遇上这么几次,看到了他就把船停在安全的地方,等这些冰块过去了再把船划出去。如果在河中间遇上了,也不要紧张,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所以这次冷娃也没怎么当回事,等那些积冰漂过去了,他喊声“走啦”,划出渡船。

天空非常蓝。冷娃撑着杆看着远处的天。天上有几只大雁盘旋着飞来飞去。船上的人们开始鼓动贺小莲唱首歌。当时小莲没情绪,禁不住人们的劝说就抬起头:“唱就唱呗。你们说,唱哪首呢?”

人们都喊:“《兰花花》。”

《兰花花》是流传在那一带的一首非常有名的民歌。民歌讲述了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黄河边上有一位叫兰花花的姑娘,兰花花长得俊,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人。情窦初开的兰花花喜欢上了当红军的兵哥哥,兵哥哥打仗走了,狠心的父母把兰花花嫁给了财主家的儿子,兰花花不开心,郁郁而亡。兵哥哥回来了,却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小莲清清嗓子就唱起来: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格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那兰花花哟,

实实地爱死个人。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儿,

数上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

数上兰花花好。

……

人们都知道兰花花的故事,现在经小莲唱出来,又是一番滋味。歌唱完了,船也到岸了。冷娃把踏板扔到岸上,大伙陆续下了船,这边的客人又一个一个上来。

天已经暗下来。

冷娃说:“小莲,跑了这一趟咱就回家!”

冷娃把踏板抽回来。

贺小莲说:“哥,听你的。”

冷娃站在船头上拿起撑杆:“走啦!”

船刚刚启动,岸上有人喊着:“小莲,等等我,小莲!”

贺小莲站起来,她听出是嵇子霖的声音,心怦怦地跳。小莲向岸上喊着:“嵇子霖,是你吗?”

嵇子霖气喘吁吁地跑到岸边:“小莲,是我!”

贺小莲朝后面喊着:“哥,是嵇子霖!”

冷娃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白脸。冷娃不情愿地把船停下,然后把踏板抽出来搭在岸上。

嵇子霖笑嘻嘻地跑上来:“谢谢冷娃哥。”

冷娃没理他。

嵇子霖穿过人群来到后面,跳下船舱,和贺小莲并排坐在一起。贺小莲往旁边挪一挪,瞅一眼嵇子霖,嵇子霖也正看她。嵇子霖大惊小怪地说:“小莲,几天没见,你是越长越俊啦!”

贺小莲心里高兴,嘴上却说:“胡说!几天没见?几个月了吧!”

渡船掉过头向黑峪口方向划来。

嵇子霖笑嘻嘻地看住小莲:“看看,想我了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贺小莲推一下嵇子霖:“谁想你呢!美得你!”

嵇子霖笑着说:“小莲,你张开嘴。”

贺小莲不知道嵇子霖要干什么。

嵇子霖说:“张开嘴,张开嘴!这是牛肉干,好吃得很!”

贺小莲张开嘴,嵇子霖喂给她一根牛肉干。

牛肉干又干又咸。

嵇子霖说:“怎么样?”

贺小莲摇摇头说:“不怎么样。”

这时谁也没看到一个巨大的危险正悄悄向渡船袭来。黄河上游一块巨大的冰块漂了下来,由于天色暗,大伙谁也没看见,冰块顺着河水在黑暗中急速而下。

渡船划到了河道中间。

嵇子霖说:“小莲,来,我替你一会儿!”

嵇子霖边说边把手搭在贺小莲的手上,贺小莲一惊,把手抽出来。

一位客人突然叫起来:“快看,有东西撞过来了!”

冷娃听到喊声大吃一惊,只见一块巨大的冰块向渡船撞来。

冷娃本能地拿起撑杆,但为时已晚,冰块瞬间就撞在了渡船上,一声巨响,渡船四分五裂,客人们还来不及喊叫就落入水中。

……

冷娃浮出水面开始救人。

贺小莲也浮出水面:“嵇子霖!嵇子霖!”

贺小莲抹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黑黝黝的河面。

远处冷娃在叫她:“小莲吗?赶快救人!”

贺小莲钻入水中。

客人们一个一个被冷娃和小莲救回到岸上。

“还有人吗?”冷娃大声喊着。

岸上有人说:“都上来啦。”

冷娃从河水中爬上岸。小莲也从另一边爬上来。冷娃坐在岸上发着愣,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魂中清醒过来。跑了这么多年渡船,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小莲撩起头发问道:“嵇子霖上来了吗?”

黑暗中有人喊着:“嵇子霖!”

没有人应答。

贺小莲站起来,在那边的人群中找来找去不见嵇子霖的身影。小莲慌了,卷起手向黄河上喊着:“嵇子霖——”

大伙都站起来,一起喊着:“嵇子霖——”

冷娃和小莲又沿着黄河向下寻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嵇子霖。嵇子霖就这样失踪了。

36

陕北的地貌具有明显的黄土高原特色,就像一幅大写意,四周都是大团大团的黄。黄土坡、黄土梁、黄土沟……那黄浩浩****、漫无边际。

刘象庚和白宝明一老一少向延安走来。

路上树也少,没有遮阳的东西,白宝明走得满头大汗。

刘象庚骑在小毛驴上,看到前面土崖下有个阴凉的地方,和白宝明说道:“宝明,我们到前边歇一歇。”

白宝明反过脸:“这地方太阳毒啊,刘先生。”

刘象庚头上顶着一块毛巾,身上全是汗。

刘象庚说:“毒得很。宝明,给你水!”

刘象庚把水葫芦给了白宝明。白宝明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几口。两个人到了阴凉处停下来。刘象庚下了毛驴。白宝明牵着小毛驴到了另一边,摘下草料袋子,学着铁拐李的办法把袋子套在小毛驴的脖子上。白宝明走过来,从包袱里摸出几个干馍,给了刘象庚一个,自己拿一个。这些馍还是八路军办事处给带的呢。两个人边吃馍边说着话。

白宝明问道:“刘先生,延安大吗?”

刘象庚说:“大。”

白宝明:“比西安大吗?”

刘象庚笑一笑:“宝明,你怎么就喜欢比个大呢?”

白宝明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一笑。

刘象庚看看这个憨厚的又没见过世面的白宝明,没说话。

刘象庚边吃馍边看着远处。

远处的官道上看不见一个人,更远的土坡上一群羊翻过去了,风中传来放羊汉子唱的信天游。

刘象庚的眼前出现了两个女儿刘亚雄和刘竞雄的形象: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二十来岁,三十来岁的是亚雄,二十来岁的是竞雄。亚雄个子不高,但敢作敢为,颇有男子气概;竞雄瘦弱,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虽然是两个女儿,但刘象庚一直把她们当儿子来培养。刘象庚希望两个女儿能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所以给两个女儿取的名字,一个叫亚雄,一个叫竞雄。他很早就把亚雄带出去读书了。亚雄也争气,从太原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考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后又到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几个孩子当中最像他的就是亚雄,满腔正义又忧国忧民。后来他又把二女儿竞雄送了出去。

白宝明看看日头:“刘先生,还远吗?”

现在是大中午,刘象庚说:“太阳落山前就到了。走,宝明。”

白宝明站起来,拉一把刘象庚。

两个人又向延安走去。

黄昏时分,刘象庚和白宝明终于看见了延安城里的那座宝塔。

刘象庚首先找到的是二女儿刘竞雄。当时竞雄正在延安党校学习,当竞雄跑出校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刘象庚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爹,是啊,这就是那个几年未见的爹!刘竞雄小女儿一般飞过来,她扑在父亲的怀里,然后呜呜呜地哭起来。刘象庚抚摸着女儿的背,抿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刘竞雄哭够了,抹把泪,拉起刘象庚的手笑出来:“爹,咱们回家!”

刘象庚给她介绍旁边的白宝明:“竞雄,这是宝明。”

刘竞雄不好意思地向白宝明伸出手:“你看我,只顾和爹说话了!”

白宝明点着头嘿嘿笑着。

天已经黑下来,刘竞雄把刘象庚和白宝明引到一处干净的小院子里。刘竞雄已经结婚了,她的丈夫叫安子文,正好回延安开会来了。刘竞雄烧火做饭,很快一锅和子饭做好了。安子文还没有回来,刘象庚、刘竞雄和白宝明三个人吃起饭来。

刘象庚几口扒拉完饭,把碗推到一边:“你大姐不是也在这里吗?”

刘竞雄又给刘象庚盛一碗:“爹,大姐已经回到山西去了,她现在是游击队的教导员,正领着队伍打鬼子呢!”

刘象庚笑出来:“是吗?我刘家也出了女将军啦!好!古有花木兰,今有刘亚雄!”

正在这时,安子文推门进来:“爹,你看谁来了?”

安子文身后进来的竟然是刘象庚的老朋友王若飞。

王若飞原名王运生,号继仁,1896年10月出生在贵州安顺,1904年入贵阳达德学校学习,其间读到《木兰辞》中的名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遂改名若飞。王若飞青少年时期即参加了辛亥革命及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斗争。1922年在法国勤工俭学期间,他与赵世炎、周恩来等人发起成立了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1923年,他赴苏联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同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回国后,他先后担任中共豫陕区委书记,中共中央秘书部主任,中共江苏省委常委、农民部部长、宣传部部长。1931年在包头,因叛徒出卖,王若飞不幸被捕。1937年5月,在北方局营救下,王若飞返回太原,8月回到延安,任中共陕甘宁边区党委宣传部部长、统战部部长。1940年,王若飞任中共中央秘书长,1944年11月任中共中央南方局工委书记,1945年8月作为中共代表随同毛泽东、周恩来赴重庆参加国共和平谈判。1946年4月8日,王若飞在从重庆飞回延安途中不幸遇难。王若飞在包头被捕后,刘象庚曾利用自己和傅作义的关系搭救过他。王若飞出狱回到太原后,刘象庚与他多次彻夜相谈,也在王若飞的介绍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看到王若飞进来,刘象庚惊喜地叫起来:“若飞,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来啦?”

王若飞走过来拉住刘象庚的手,看看安子文和刘竞雄说:“有他们在,我能不知道你的消息吗?”

刘象庚说:“你来得太好啦,我也正想见你呢!”

王若飞从怀里掏出一瓶酒:“竞雄,能不能弄几个菜来?正好和老伯痛饮一杯!”

刘竞雄跑出去四处搜寻,找来一包花生米、一包牛肉干和几颗鸡蛋。

几个人上了炕围在一起。

刘象庚端起杯:“若飞,幸亏有你帮忙,采购非常顺利!老伯敬你一杯!”

王若飞拦住刘象庚:“老伯,错啦!你白手起家建起银行,又全力支持八路军抗战,这是多了不起的事啊!你是我们的榜样,理应我们来敬你!”

四个人举起杯。

喝完酒,刘象庚给王若飞详细介绍了自己按照北方局的指示,从太原返回兴县参加兴县动委会,以及在兴县抗日政府支持下创办农民银行的经过。

几个年轻人都认真听着刘象庚的介绍,他们能想象得到在战乱年代建立一个银行所要付出的艰辛和努力。

刘象庚可以说是创造性地完成了北方局的指示。王若飞紧紧拉住刘象庚的手,非常真诚地说:“老伯,辛苦啦!你做得非常好,值得我们学习!”

那天他们几个人聊了很长时间。先是聊银行的发展、银行在战争中的作用、我党早期关于建立和发展银行的一些思路和做法,后来谈国内形势、当前战局、根据地的建设等等。

刘象庚开始还能搭上话,到后来就很少能插进去,他就坐在旁边认真听着这几个年轻人的讨论。几个年轻人精力充沛,高瞻远瞩,尽管当时日寇步步紧逼,形势十分紧张,但他们对抗战胜利充满了坚定的信念!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刘象庚很长时间睡不着觉,他翻过来掉过去,一直想着年轻人们的话。

刘象庚在睡梦中被二女儿刘竞雄叫起来。原来天已经大亮,窗户外面传来八路军训练的口号声。

安子文和王若飞已等在门外。

王若飞要带刘象庚去见一位客人。

延安当时是陕甘宁边区政府所在地,也是中共中央所在地。多少年后刘象庚回忆起来,延安留给他的最大印象就是亮,天是亮的,太阳是亮的,连人们的脸上也是亮的。没有阴暗,没有压抑,有的是朝气蓬勃,有的是希望和未来!

王若飞引他去见的是刘少奇。

也是一个干净的院子。

刘象庚见了面说:“这不就是胡服同志嘛!”

刘少奇做北方局负责人时化名胡服,当时还想把太原刘象庚的家当成北方局的活动中心。

刘少奇见到老朋友非常高兴。刘少奇拉着刘象庚的手说:“你是刘少白,我是刘少奇,你我一字之差啊。”

王若飞说:“张王李赵遍地刘嘛。”

几个人哈哈大笑。

刘象庚说:“少奇同志是北方局领导,我正好给少奇同志汇报一下工作。”

刘象庚就把自己按照北方局的指示返回兴县创建农民银行的经过说了一遍。

刘少奇听得很细,不时插问,听完汇报后夸奖刘象庚的银行办得好,并鼓励他把银行继续办下去,利用银行优势,发展经济,支持抗战。

聊到最后,刘象庚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若飞就说:“刘老伯,您可畅所欲言。”

刘象庚是中共地下党员,王若飞又是他的入党介绍人,这次见到王若飞,刘象庚就想公开自己的党员身份。

刘少奇和王若飞互相看一眼。

王若飞说:“此事呢,研究后给老伯一个答复。”

后来在刘象庚临离开延安前,王若飞转达了首长们的意见。首长们研究后认为,兴县局势复杂,刘象庚不公开身份更有利于开展工作。

刘象庚记不清是第几天了,王若飞安排他去见毛泽东毛主席。

刘象庚记得特别清楚的是,那天的天气特别好。刘象庚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

多少年后,刘象庚仍然清晰地记着那天的情景。

也是一个干净的小院子。

主席热情地拉住刘象庚的手。

主席说,你是前清贡生,又是民国议员,还是中共地下党员,我毛泽东久仰大名了。

主席说话风趣幽默,很快打消了刘象庚的紧张心理。

刘象庚给主席介绍了创办农民银行的经过。

主席夸奖他,好你个刘象庚啊,一席话,一支烟,就从人家士绅们口袋里把钱掏出来,真不简单啊!我曾说过,全党同志都要学会做经济工作,如果我们的战士连饭也没的吃,衣服也没的穿,边区人民的生活丝毫没的改善,何言抗日救国啊?

刘象庚一直注视着眼前的主席,他细细地打量着、听着,回到十六窑院后不止一次向李云感叹,那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当时陕甘宁抗日根据地成立了陕甘宁边区银行,刘象庚特意让王若飞安排他参观了银行,并和当时的银行经理进行了座谈。这次延安之行,刘象庚听到了首长们对银行的肯定,了解到我党其实早在红军时期就建立了银行,抗战全面爆发后,几乎在兴县农民银行成立的同时,陕甘宁抗日根据地也成立了陕甘宁边区银行,随后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建起了晋察冀边区银行。特别是对陕甘宁边区银行的参观,让刘象庚了解到了边区银行的性质、作用,也让他有了把兴县农民银行办得更好的思路和信心。

此后山东抗日根据地、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华中抗日根据地等分别建起了北海银行、冀南银行、江淮银行等,发行了北海币、冀钞、江淮币等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