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年开春不久，形势果然就紧张了。小鬼子打过来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有的说，小鬼子占领了宁武。又有的说，保德、河曲也被鬼子占领了。很快就传来了岢岚失陷的消息。岢岚离兴县只有七八十里，小鬼子翻过东面的石楼山就打到兴县来了。
兴县县城里一片慌乱。一些大户人家赶着马车拉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向黑峪口方向退去。还有一些人则骑着毛驴、骡子逃到了乡下。驻扎在兴县县城附近的赵承绶的骑一军也开始有了撤退的迹象。
孙家大院里，刘汝苏、刘易成、陈纪原几个孩子玩着捉迷藏游戏。屋子里刘象庚正写着什么东西，李云在一旁担忧地和刘象庚说着话。
刘象庚一家是过了旧历年回到孙家大院的。银行已经正式营业了，银行发行的钞票面额小，又讲信誉，很受群众们的欢迎，热闹的时候，大伙排着队来银行兑换钞票。为了不影响营业，旧历年一过，银行的门就打开了。
李云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说话：“听说小鬼子占领了岢岚城。”
刘象庚头也没抬：“嗯。”
李云把孩子们凌乱的书整理好：“不少人躲到乡下去了。”
刘象庚继续写着字：“嗯。”
李云不满意地抬起头：“你就知道嗯嗯嗯！小鬼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刘象庚把字写完了，放下笔站起来。这个时候的兴县天气还很冷，刘象庚搓搓手：“不要自己吓自己，哪有那么夸张！”
李云瞪一眼刘象庚：“就你能沉住气！小鬼子打过来看你怎么办！”李云说完拐到另外一个屋子里。
这时白宝明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八路军排长，有几位八路军战士在门外等着。进来的八路军排长向刘象庚敬个军礼。这是120师教导团的一位排长。排长把肖克副师长的亲笔信递给刘象庚。到银行提钱，民运部和供给处的同志来得多，遇到大额款项，肖克副师长会亲自批来条子。
第五章艰难的转移｜刘象庚接过信看起来。肖克副师长在信中说，鬼子兵分多路进犯我晋西北，教导团要即刻奔赴前线，急需银行解决万元经费。
刘象庚看完信抬起头：“宝明，军情紧急，你这就去会计那里提钱！”
作为兴县动委会筹建的农民银行，支持军需成了首要任务。到这年年底银行大约印了十七万元钞票，大部分支援了八路军，同时也给晋绥军、东北军等发放了一部分。
白宝明和八路军排长刚出去，正好张干丞和董一飞进来。
张干丞说：“老伯，您倒能沉住气啊！”
李云和两位打声招呼，倒上茶水退出去。
刘象庚看住张干丞：“情况究竟怎么样？鬼子现在到了何处？外面传说小鬼子已经占领了岢岚城。”
张干丞喝口茶：“情况不妙!一飞给老伯说说具体情况。”
董一飞接住说：“鬼子这次来势汹汹，分几路向我打了过来。宁武、五寨、神池、保德、河曲、岢岚都被小鬼子占领了。”
岢岚真的失陷了，刘象庚惊得一下站起来：“银行里放着六万多大洋，还有刚印出来的票子，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啊！”
张干丞说：“刘老伯，为了防备万一，我和一飞商量，银行是不是先撤到安全地方？”
董一飞说：“是啊，这是咱的全部家当！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刘象庚看住张干丞：“那就先把银行的这笔钱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张干丞抬起头：“刘老伯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推荐？”
刘象庚说：“先转移到黑峪口，情况紧急了就挪到黄河对岸去！”
张干丞觉得这个思路对头：“刘老伯，银行名声在外，这么一大笔钱，路上也不安全，让一飞派几名游击队队员过来，保护你们撤回黑峪口。”
银行开业那天摆出那么多大元宝，声势是张扬出去了，也引得一些人暗中惦记。
董一飞说：“我立马安排去！”
刘象庚伸手拦住董一飞：“那样更危险！人多目标大，如果让人知道游击队押送的是银行巨款，不说晋绥军、东北军，就是那群散兵也把你抢了！”
张干丞说：“老伯有何良策？”
刘象庚坐下来：“人不能多，人多目标大！也不能白天走，后半夜出发，人不知鬼不觉，悄悄拉出去！”
张干丞看看董一飞：“我看老伯这个主意好！”
刘象庚看住董一飞：“一飞，你拿一些装弹药的箱子过来，我有用处。”
董一飞说：“这个好办！”
几个人又把细节推敲一下，张干丞还是不放心，就安排董一飞挑选几名精干的游击队队员，暗中保护刘老伯他们一行。
张干丞和董一飞离开后，刘象庚就把白宝明叫过来：“宝明，你去把那个李大壮找来。”
白宝明摸着头：“李大壮？哦，就是那个赶毛驴的吧？外号铁拐李！”
刘象庚说：“是，就是他！就是在黑峪口见到的那一位！”
白宝明喊声：“好咧！”就跑了出去。
刘象庚走到里面的屋子，李云正在收拾行李。
李云看见刘象庚进来，赌气说道：“你不走，我和孩子们走！”
刘象庚说：“你和孩子们明天上午走！我让宝明叫驮夫去了。”
李云反过脸说：“你同意啦，那你呢？”
刘象庚坐在炕上，拿起小烟锅：“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刘象庚抽口烟。
李云担忧地说：“那怎么行？我也不走啦！”她把行李放下，“把孩子们送回去，我留下！”
刘象庚看住李云，和她低语几句。李云脸上露出笑意，在刘象庚肩上轻轻打一拳：“你呀，不早说！”
说完李云高高兴兴收拾行李去了。刘象庚拿着小烟锅看着窗户外面，几个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地玩耍着。
刘象庚心里沉甸甸的。这么一大笔钱要安全转移出去，马虎不得啊！
26
正如甄排长说的，那个鬼子少尉军阶不高地位重要，这家伙提供了不少重要情报，为我军行动赢得了时间。
原来小鬼子为了消除同蒲路北部侧翼威胁，旧历年刚过便调集数万大军向晋西北扑来，企图将这一带的抗日力量驱赶到黄河对岸并直接威胁陕甘宁边区。北部鬼子第26师团八千余人及伪蒙军三千余人分三路南下杀来。第一路为鬼子千田联队，由朔县南下，攻占宁武、神池后，又兵分两路攻占了保德、五寨和岢岚；第二路为鬼子竹内联队，由井坪镇出动，先后进占了偏关、河曲；第三路是伪蒙军李守信部，由绥远南进，占领清水河后，进攻至偏关，与竹内联队会合。南部鬼子109师团则由平绥和汾阳方向扑来。鬼子气势汹汹，多座县城随后陷落，一时危机重重。
为了保卫陕甘宁边区，阻止小鬼子西渡黄河，120师从阳曲一带撤回晋西北寻机歼敌。当时小鬼子人多势众，加之武器装备优良，我军处于劣势。120师认为敌人虽众，但分路冒进，正好给我们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之机。120师决定首先打击孤军深入岢岚之敌。
岢岚与兴县隔山相望。岢岚城四面环山，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但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城内没有水源，城东有一条岚漪河，饮水全靠从城东水渠引入河水解决。120师某部半夜时分突然出现在岢岚城下，并先后占领城南和城东高地，对城内鬼子形成包围之势，更重要的是切断了城内鬼子的饮用水源。八路军围而不攻，只待小鬼子退出城池后予以打击。
此时甄排长正随大部队连夜急行军。晋西北多山，山连着山，山上森林茂密，山沟里往往还有水。当时天气还冷，山坡上、山沟里、树林中的积雪还没有消融，沟里的水也结着冰。为了防止被敌人发现，八路军白天在山林里休息，晚上辗转上百里，寻找战机打击敌人。
甄排长所在团的任务是前插至岢岚与五寨之间一个叫麻子涧沟的地方。这是岢岚城内鬼子退往五寨的必经之地。甄排长他们是天黑以后出发的。没有月亮，天特别黑，路也不好走。这些天部队一直在行军，今天要赶到一个地方，第二天可能又要返回昨天所在的地方。有一次甄排长他们刚刚驻扎下来，大伙埋锅造饭，好不容易熬了点热粥，山下突然出现了鬼子，大伙立刻踩灭篝火，扔下碗筷，埋伏在树林里。待鬼子过去了，热粥也变成冻粥了。
甄排长知道现在最大的困难是疲困。大伙已在大山里转了十几天，吃不上饭，更谈不上美美地睡一觉了。
甄排长站在山路边，小声喊着：“弟兄们，打起精神来！”
大家小跑着。老班长满头大汗：“排长，不能老是跑来跑去，和小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上一次啊！”
甄排长说：“老班长，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正说着话，行军的行列突然停下脚步。原来前面是狭窄的山路，一匹驮弹药的骡子滑下了山沟，前面传过话来，让后面的人小心脚下的路。这段山路好不容易过去了，又要蹚过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结着薄冰，大伙都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甄排长跳进去的时候感到刺骨的凉，河上面的薄冰已经被踩碎，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河水漫到大腿。蹚过小河，很快就到了他们要埋伏的麻子涧沟。上千人的部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进入伏击阵地。甄排长带领他的排埋伏在一面前突的山坡上，冲锋号吹响后他们就可以居高临下地向鬼子扑去。
岢岚城里驻扎有鬼子一个大队的兵力，被八路军围困三天后，鬼子被迫从城北撤退出来。围困他们的八路军立刻向鬼子发起进攻。鬼子且战且退，退到一个叫三井镇的地方，设立阵地，准备在这里固守待援。三井镇四面有土围墙，鬼子有大炮、机枪，强大的火力使追击他们的八路军伤亡惨重。天黑下来，八路军停止进攻。围墙内的小鬼子有了难得的喘息机会，立刻生火做饭。半夜时分，八路军趁着夜色突然发起进攻。三井镇的土墙不高，又有多处缺口，八路军很快突入镇内。鬼子的重火力发挥不出优势，两军短兵相接，双方喊杀声震天。
甄排长他们已经隐隐听到了三井镇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晋西北的夜晚天气特别冷，前半夜蹚过一条小河，河水把大伙的裤子湿透了，他们穿的都是棉军装，现在又埋伏在冰冷的山坡上，大伙的身上不知有多难受。老班长给大伙低低地讲着笑话,他是个老兵，知道现在大伙又冷又困，一旦睡着，很可能永远也不会醒过来，所以他不断地给大伙讲笑话。甄排长也爬过来爬过去，看到有迷糊的战士，立刻推一下，提醒战士坚持住。
不知不觉天明了。远处大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甄排长抬起头，看到山坡上埋伏的八路军战士。
三井镇内鬼子死伤惨重。天明后一部分鬼子向五寨方向撤退。五寨方向也有援军向这边靠拢。
甄排长看到了撤退下来的鬼子们。鬼子们连续作战，此时已经精疲力竭。一群一群的鬼子逃入甄排长他们所在的伏击阵地。
战斗突然就打响了。手榴弹雨点一般向山沟里的鬼子飞去。轰隆隆的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冲锋号吹响了，甄排长和战士们呐喊着冲下山坡。
27
刘象庚几个人等到夜深人静时悄悄出了兴县城。
下午的时候，刘象庚组织几名游击队队员，把地窖里的元宝、银洋一一装进董一飞送过来的几只弹药箱里。六万多大洋，加上几万元钞票等，足足装了二十多个箱子，从外表看这些都是普通弹药箱子。
临天黑时，白宝明拉着铁拐李来到孙家大院。
铁拐李好像有些不愿意：“宝明，我跟你说，我已经答应人家孙掌柜了！”
白宝明不管不顾地拉着铁拐李进来。
铁拐李进了大门，看见院子里站着的刘象庚，惊讶地说道：“是刘先生!”
铁拐李还记着黄河岸边刘象庚出手相救的事。铁拐李一抱拳：“刘先生，铁拐李给您请安啦！”
刘象庚笑着说：“李掌柜，咱们又见面啦！快请进！”
刘象庚拉着铁拐李进了屋子。
李云已经端上茶水来。
铁拐李一抱拳：“刘先生，不知叫在下有何贵干？刘先生的事李某定当全力以赴！”
刘象庚说：“李掌柜果然豪爽！”
刘象庚等白宝明关上门，站起来说道：“李掌柜，明人不做暗事！你也不是外人，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把银行的钱款拉到黑峪口！”
铁拐李抬起头：“刘先生信得过李某，李某感激不尽！请问刘先生，不知何时出发？”
刘象庚盯住铁拐李：“晚上！”
“今天吗？”
刘象庚点点头。
铁拐李听了，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城里的孙掌柜有一批货物也要运走，铁拐李答应孙掌柜明天一早出发。
刘象庚问道：“李掌柜有难处吗？”
铁拐李一跺脚：“哎！刘先生对李某有大恩，孙掌柜那头只能打发别人去了！刘先生，咱们看看货物去，好让李某做个准备！”
刘象庚说：“走！”
到了院里，白宝明打开一间锁闭的小屋子，地上堆着二十多个木头箱子。
铁拐李弯下腰试着搬一个箱子，箱子很重，铁拐李用劲才能搬起来。
铁拐李放下箱子看住刘象庚。
刘象庚压低声音：“不瞒李掌柜，这就是银行的钱款！此事关系重大，李掌柜不可泄露箱子里的秘密啊！”
铁拐李正色道：“刘先生，守口如瓶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刘象庚说：“那就好！我们对外只说给部队运送弹药！”
半夜时分，铁拐李拉着五匹骆驼和五头毛驴过来。二十几个箱子被捆在驮架上。一行人悄悄出了县城。铁拐李拉着一头骆驼走在前面，刘象庚坐着一头毛驴和白宝明走在最后。驮队出了县城后找了一条偏僻的山道向黑峪口方向走去。
天快明时他们走到了蔡家崖。
蔡家崖附近有赵承绶骑一军某部的驻地。
刘象庚和铁拐李说：“要趁天黑穿过去。”
铁拐李拉着骆驼快走。牲口脖子下面的铃铛全部被摘掉，大家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了旁边营地里的晋绥军。
驮队总算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晋绥军的驻地。此时天已经大明。铁拐李在前面一个山坳里停下脚步。刘象庚和白宝明从后面赶上来。铁拐李走得满头大汗，说：“走了好几个时辰，正好在这个山坳里打打尖。”刘象庚看看远处，山沟沟里静悄悄的，牲口们走了一路，气喘吁吁的。
刘象庚说：“耽搁不得！让牲口们喘口气就走！”
铁拐李说：“好嘞！”
铁拐李说完，从骆驼背上摘下草料袋子，挂在牲口们的嘴上。牲口多，白宝明走过来帮忙。
刘象庚有些担心，爬上山坡看看周围，发现没有什么异样情况，便退下来坐在一边抽出小烟锅头。还没等他抽两口，白宝明在那边低低地叫着他：“先生，快来！”
刘象庚小跑过去，只见山那边一队骑兵正向这边跑来。刘象庚脸色大变，急忙招呼铁拐李立刻出发。铁拐李和白宝明手忙脚乱地把草料袋子收回来，驮队急急忙忙向另一条山沟里蹿去。刘象庚把小烟锅头插在腰带上，趴在山坡上没有动。那队骑兵飞驰而来，快到跟前时又掉转马头疾驰而去。原来是驻军在操练。刘象庚放下心来，爬下山坡去追赶前面的驮队。
刚拐过山口，刘象庚看见前面一伙人拦住了驮队。刘象庚急急跑上前去，发现是李云、刘佩雄、牛霏霏以及刘汝苏、刘易成和陈纪原几个人。白宝明正和李云说着话。李云几个人天没有亮就出发了。孩子们骑在小毛驴上，几个大人也轮流骑一会儿走一会儿。他们走的是大道，没想到在这里两伙人相遇了。
大伙继续前行。铁拐李是个爱热闹的人，现在相对安全一些了，又遇上这么几位年轻漂亮的女士，话也多了起来。
铁拐李看住牛霏霏老师：大妹子，看你的穿衣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呐！
刘佩雄在一边说：瞎说！牛老师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铁拐李就得意地说：我说呢大妹子看着就是个有文化的人。
牛霏霏走了一路有些累，额上汗津津的。刘佩雄是昨天晚上通知牛霏霏的。刘佩雄告诉牛霏霏，大伯让她和自己一块撤退。牛霏霏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她一直咬着牙坚持着。牛霏霏累得连句话也不想说。铁拐李追上前来和她搭讪，她只是看一眼铁拐李，嘴里却没有一句话。
前面有个小坑，牛霏霏没看见，一脚踩下去，哎呀一声歪倒在地。铁拐李听见响声反身。刘佩雄扶着牛霏霏起来。牛霏霏咬着牙站起来，脚疼得她直吸溜。
刘象庚走上前来，看着牛霏霏痛苦的样子，问道：“牛老师要紧吗？”
牛霏霏疼出一头汗：“不要紧，老伯。”
铁拐李走过来：“来，牛老师坐下来！”
刘佩雄扶着牛霏霏坐下来。铁拐李伸手摸一摸牛霏霏的脚踝，抬起头看住刘象庚：“牛老师崴脚啦！”
刘象庚看着远处：“此处不宜久留啊。”
“让牛老师坐在骆驼上。”
牛霏霏在刘佩雄的扶持下来到铁拐李牵的那头骆驼旁边。铁拐李说声“牛老师对不住啦”，抱起牛霏霏放在了骆驼上。
大伙继续赶路。快到黑峪口时天已经暗下来。大伙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放松下来，大伙有说有笑。就在这时，旁边的山头上突然冒出六七个蒙面的汉子，这群人举着枪喊叫着向驮队扑来。
孩子们吓得叫起来。李云紧紧抱住陈纪原、刘易成和刘汝苏。牛霏霏和刘佩雄也是脸色大变。刘象庚和白宝明跑到前边来。
铁拐李说：“遇上土匪了!”
刘象庚大惊：“李掌柜快走！我和宝明对付他们！”
铁拐李拉着骆驼就要走，山坡上已经响起枪声，子弹嗖嗖嗖飞过来。
铁拐李低着头跑过来：“刘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刘象庚说：“宝明，快抄家伙！咱只能和这群家伙拼了！”
刘象庚他们走的时候，董一飞给了白宝明几颗手榴弹，以防不测。白宝明脸色苍白，紧张得步子也迈不开。
铁拐李吼一声：“宝明，狗日的，快把手榴弹拿来！”
白宝明清醒过来，哆哆嗦嗦地从背包里掏手榴弹。
这时山那边又响起枪声。
铁拐李从骆驼背上露出头，看见山坡上又冲出一伙人，蒙面人四散而逃。那伙人一直冲到驮队跟前。刘象庚认出了为首的人是董一飞。
董一飞提着枪大步走过来：“刘老伯！”
刘象庚说：“一飞啊，幸亏你们来了，不然可就遭殃啦！”
原来董一飞几个人一直在暗中保护着驮队。
董一飞说：“张县长叮嘱我们一定要将老伯安全送到。”
刘象庚诚心诚意地说：“还是县长考虑周全！”
董一飞一抱拳：“刘老伯，前面就是黑峪口了，我们就此返回啦。”
董一飞带着几名游击队队员离开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刘象庚一行回到了黑峪口。
28
岢岚城的鬼子全部逃进了五寨。120师随后将五寨团团围住。
五寨县城城墙坚固，加之八路军当时缺乏攻城的重武器，五寨久攻不下。120师师部认为鬼子火力强大，县城易守难攻，若强行攻城我军伤亡会很大，不如留一部分部队继续围城，将主力部队调到外围围点打援，发挥我军优势，消灭鬼子有生力量。此后八路军一部与地方游击队继续围城，给鬼子造成八路军主力仍在攻城的假象，主力部队则悄悄撤出来，分别穿插至五寨与三岔、神池之间的地方，寻找有利地形，待机消灭前来增援的鬼子。
甄排长他们部队的任务是连夜赶到五寨和神池之间一个叫义井的地方，切断五寨和神池之间的联系并待机歼敌。天黑以后部队就紧急出发了。那是个阴天，似乎要下雪的样子。走了一会儿天就完全黑下来了。不一会儿果然下起雪来。部队在雪地中继续前行。甄排长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左胳膊上包扎着绷带，上次冲锋的时候被一个小鬼子刺刀所伤，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医生给他敷上药，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甄排长的脸又黑又瘦，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洗脸了，脸上有汗，有土，有树枝划破留下的血痂，衣服也被挂破好几个洞。甄排长背上的大刀在黑暗中发着亮光。有好几个弟兄牺牲了，甄排长他们来不及好好掩埋战友们的尸体，他们甚至连悲伤也来不及就又出发了。雪还在下着，雪花落在脸上、脖子里，瞬间就融化了，一点凉意便针刺一般掠过全身。他们谁也不说话，上千人的队伍，只听见脚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
很快他们就要走出大山了。从前面传过话来，让大伙提高戒备心，出了山口就是平原了。甄排长招呼大伙打起精神。现在是半夜时分，天非常黑。有的人非常困，边走边睡觉。有的人饿了，边走边吃干粮。
甄排长看见老班长背着机枪走来。这挺机枪还是前几天战斗后的战利品。老班长喜欢得不得了，说：“这可是个好东西啊！”老班长走着、坐着都带着这挺枪，就是睡觉也搂在怀里，一有时间还要把机枪擦抹一下。
他们已经走出山口了。前面有一个大村子，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远处有狗吠声传来。
老班长和甄排长说着话：“排长，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啊。”
甄排长说：“怎么了，老班长？”
老班长说：“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有些不对。”
老班长是多少年的老兵了，他打了无数次仗，对战斗有种敏锐的嗅觉。老班长的话刚说完，前面的村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半夜时分，周围特别安静，枪声显得特别刺耳，接着又是几枪。
老班长说：“不好，我们遇上小鬼子了！”
老班长从枪声上听出鬼子的三八大盖以及我军回击的枪声。原来我军与从神池出来增援五寨的小鬼子在山口村遭遇了。战斗就这样意外地突然爆发。双方立刻抢占有利地形展开对决。枪炮点燃夜空。八路军先后占领山口村南的几个高地。甄排长他们冲到了东面的一个土丘后面，老班长把背上的机枪拿下来，架在土丘上向山口村的鬼子们射击。
鬼子不仅有重机枪，还装备有山炮、迫击炮。这时鬼子的炮兵开始发挥威力，一颗颗炮弹落下来，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爆炸过后，石头、树枝、土块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甄排长从碎石中爬出来，发现旁边的老班长不见了。甄排长急忙扒拉开石头、土块，见老班长被埋在下面。
甄排长呼叫着：“老班长！”
老班长动了一下。几个人急忙把老班长拉出来。
老班长变成个土人，吐着嘴里的沙子：“这群狗日的！”
刚骂完，听见炮弹飞来的声音，几个人立刻向土丘下滚去。一颗炮弹落在土丘上，巨大的爆炸声过后，大伙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互相喊着，但谁也不知道对方喊叫什么。
这时连长从另一边冒着炮火跑过来。
连长一把拉倒甄排长：“甄排长！”
连长大声喊着。甄排长摇摇头，终于听到了连长的喊声。
连长继续说：“鬼子的炮火太厉害了！你带几个弟兄摸到鬼子炮兵屁股后面，给老子干掉这几个小鬼子!”
连长说完就到那边指挥去了。
甄排长一摆头：“弟兄们跟我来！”
老班长提起机枪，和几名战士一起跟着甄排长向鬼子的炮兵阵地摸去。鬼子的炮兵阵地设在山口村后一个隐蔽的小树林旁边，几门山炮连续轰击，给我军造成巨大的破坏。
甄排长他们是从东面绕过去的，子弹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现在他们已经脱离战斗阵地，从旁边能看到双方火力交叉形成的弹网。
老班长沙哑着喊道：“排长，你看，鬼子的炮兵阵地在那里！”
甄排长也看到了远处鬼子炮弹划出的弧线。一行人弯着腰，借着夜幕的掩护悄悄向鬼子的炮兵阵地摸去。甄排长他们先钻进小树林里。他们已经看到了鬼子炮兵紧张忙碌的身影。小树林边有负责警戒的鬼子。前面有瞭望哨，鬼子们填好炮弹，修正好参数，然后一拉，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甄排长低低地吩咐道：“干掉这群小鬼子！”
大伙都把手榴弹拿出来，拧开保险盖，看住甄排长。
甄排长喊道：“打！”
第一批五六颗手榴弹突然从小树林里飞出来。接着是第二批。然后又是一批手榴弹。手榴弹在鬼子炮兵中间炸响。手榴弹的爆炸又引爆了鬼子旁边的弹药箱，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老班长手中的机枪叫起来。大伙开着枪冲了出去。鬼子炮兵阵地一片狼藉。
双方激战一天，鬼子无法越过八路军的阻击线，被迫撤回神池县城。同时，其他几路鬼子援军也被八路军打了回去。
五寨成了一座孤城。五寨城里的鬼子担心被吃掉，被迫弃城而逃。
29
现在黄河上覆盖的全是厚厚的冰。黄河两岸的山坡上是皑皑白雪。站在山坡上极目远望，千里黄河在山陕大峡谷中形成一条巨大的冰川。天气已经逐渐暖和了，在向阳的地方冰雪开始慢慢融化，岸边融化的水洇湿大片的土地。
贺麻子正蹲在岸边看着眼前被冻住了的黄河。再有个把月“冰川”就要融化了，到那时他们的渡船就又要开始忙碌了，尽管有些累，但能让孩子们吃饱饭啊，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不累能吃饱饭的活计呢？太阳暖烘烘地照着黄河，“冰川”上泛着的亮光让贺麻子睁不开眼。“冰川”上有过往的人老远和贺麻子打着招呼。
山坡上贺小莲正向这边呐喊着，风中隐隐传来小莲的声音：“爹，吃饭啦！”
贺麻子拄着一根拐杖，慢慢向身后的山坡走去。过年的时候他吃了德兴堂刘象坤刘先生的几服中药，又让刘先生针灸了几天，腿好多了。冷娃还用山柳树枝给他削了一根拐杖，贺麻子有了这根拐杖支撑就能出来进去，特别是经过窑洞前的小山坡时，再也不用担心打滑摔倒了。
贺麻子爬上小山坡，院子里冷娃正在维修他们的渡船。每年冬季黄河上冻后，他们就要把渡船弄上岸。渡船已经跑了好几年，冷娃说船底有了渗水的地方，所以今年雇了几个伙计把渡船弄回院子里来了。渡船就反扣在院子里。冷娃呢，一冬天也没闲着，先是把渡船上几块糟了的木板换掉，然后又一道一道刷上胶水。
贺麻子走过来用拐杖敲敲渡船，渡船发出悦耳的响声。贺麻子问：“冷娃，怎么样了？”
冷娃抬起头，脸上汗津津的，他用手拍着船帮子：“大，再用三年五年没问题。”
四眼看见贺麻子回来了，高兴地过来冲贺麻子摇摇尾巴。
贺小莲站在窑洞门口，看着父亲和冷娃哥：“爹，饭都冷啦。”
捂了一冬天，贺小莲的脸似乎白了许多也胖了许多，两条大辫子用红头绳系着耷拉在胸前，身子散发着女孩子特有的青春气息。
贺麻子就说：“好，好，吃饭，吃饭。”
窑洞的墙壁上贴着大红的“福”字，这还是过年的时候小莲用红纸剪的呢，给这个贫寒的窑洞增添了不少喜庆的气氛。贺麻子和冷娃都跳上炕。贺小莲揭开锅，锅里的热气迅速弥漫了整个窑洞。小莲端上来的是山药蛋、南瓜烩菜，主食是莜面鱼鱼儿。莜面是晋西北一带群众喜爱的一种食物，可做多种花样，有栲栳栳、鱼鱼儿，冷热都可食用。这些鱼鱼儿都是小莲自己用手搓出来的，又细又长。冬天渡船不忙了，小莲就给爹和冷娃哥做起饭。
几个人正吃着饭，院子里四眼叫起来。
听得院门口铁拐李叫喊道：“老哥哥，在家吗？”
贺麻子一听是铁拐李来了，高兴地答应着：“老李头，是你吗？哪股风把你给刮过来啦？”
铁拐李已经推开门进来：“正吃饭呢？”
贺麻子招呼道：“小莲，快给你老李叔拿碗筷，吃饭吃饭！”
铁拐李也不客气，一脱鞋就跳上炕，嘴里夸奖着小莲做饭的手艺：“不知哪个有福气的娶了小莲，模样俊不说，饭做得也好！”
贺小莲给铁拐李拿过碗筷来，听见夸奖，她的脸羞红了。
贺麻子嘴上谦虚心里高兴，看一眼小莲说：“小莲一个笨丫头，哪有你老李叔说得那么好！”
铁拐李从怀里掏出一瓶老烧酒，看着贺麻子说：“正好有瓶酒，和老哥哥喝上几杯。”
小莲又拿来几只碗，铁拐李就咬开酒瓶盖子，哗哗哗给贺麻子和冷娃一人倒了半碗。
铁拐李举起碗说：“老哥哥，兄弟敬你！”
铁拐李和贺麻子、冷娃碰一下碗，几个人大喝一口。
贺麻子喝完酒说：“老李头，你咋稀罕地来啦？”
铁拐李一抹嘴：“不瞒老哥哥，兄弟有一事相求啊。”
贺麻子抬起头看住铁拐李：“你我弟兄相处十几年，有事快说！”
铁拐李就压低声音说：“十六窑院的大少爷有批货要过黄河。”
冷娃抬起头说：“河上结冰啦。”
贺麻子说：“对啊，河上结冰啦，直接过去就成，又不用渡船！”
铁拐李说：“听说河上的冰开始消啦。这批货金贵着呢，大少爷不放心，让我打听一下走哪一块安全！你老哥是老河工，对河道熟悉得很哪！”
贺麻子放下酒碗：“我说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铁拐李抹一下嘴：“无事不登三宝殿！”
贺麻子自嘲着：“还三宝殿？破窑洞一间！”
几个人哈哈大笑。
贺麻子说：“啥时候走？”
铁拐李说：“天黑以后。”
刘象庚他们回到十六窑院后总觉得不是很安全，小鬼子几袋烟的工夫就会赶到黑峪口，这么多钱放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还是安全地运过黄河去比较安心。刘象庚去黄河边看了几次，也在冰上试着走了几个来回，但河水浅的地方冰层也薄，一不小心就会踩塌冰层掉进河里去。刘象庚不放心，就和铁拐李商量。铁拐李说刘先生担心得是，有一年他就踩塌冰层掉进了河里。河道上贺麻子是老河工，他就是闭着眼也知道冰上哪块厚哪块薄。让贺麻子领着过河，会安全、稳妥一些。刘象庚就打发铁拐李来请贺麻子。
这天天黑以后，贺麻子和冷娃来到黄河边等着铁拐李的驮队。天已经黑下来，整个河道都结着冰。太阳落山后气温骤然下降，从北边刮过来的风很冷地掠过泛着亮光的河面。渡口上静悄悄的，看不见行人。
冷娃紧紧棉衣：“大，听说十六窑院的大少爷办起个银行。”
贺麻子转过身背对着风：“人家是有钱人，想办啥就能办啥。”
冷娃不说话了。是啊，那是有钱人干的事，自己只是一个跑渡船的穷小子，自己的世界里只有黄河、渡船、窑洞，至于银行，那是和自己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
远处铁拐李的驮队正向这边走来。刘象庚和白宝明也跟着驮队来到岸边。铁拐李把贺麻子和冷娃介绍给刘象庚。
刘象庚一抱拳，对贺麻子说：“久闻贺掌柜大名啊！这次就麻烦贺掌柜啦！”
贺麻子说：“大少爷。”
刘象庚摆摆手制止贺麻子：“我可不是什么大少爷。”
贺麻子就说：“刘先生，领个路有啥麻烦的呢？老李头，咱们过河吧。”
铁拐李说：“就听你老哥的。”
贺麻子拄着拐杖和冷娃在前面走。铁拐李拉着骆驼慢慢走上冰层。骆驼身体本来就重，驮架上还绑着几箱大洋、钞票、元宝，岸边冰层薄，骆驼一踏上去，冰层就咯吱咯吱作响。骆驼全上去了，后面的小毛驴却不肯往冰层上走。白宝明使劲拉着毛驴的缰绳，毛驴仰起头要转身离去。刘象庚也在后面帮忙，吆喝着想让小毛驴跟着骆驼走。
铁拐李看见后面的小毛驴没有跟上来就停住脚步，把手中的缰绳给了冷娃，大步走到后面。
铁拐李说：“这毛驴胆子小，看见冰层不敢走啦。”铁拐李说着从怀中掏出几块早已准备好的布，一个一个给后面的小毛驴蒙上眼，“我以为这群家伙不害怕啦，还是那个样子！”铁拐李给最后一头小毛驴蒙上眼，拍拍毛驴的脖子，“老伙计，有贺掌柜领路呢，放心大胆地走吧。”
铁拐李一挥手，白宝明拉着小毛驴上了河道。小毛驴一头一头跟着上到了冰面上。铁拐李向前面的贺麻子喊着：“老哥哥，走啦！”
贺麻子和冷娃就带着驮队慢慢向河对岸走去。贺麻子在黑暗中看着对岸的山不断地调整方向，河道里哪处深哪处浅他心里记得很清楚，他引着驮队走最安全的地方。快到对岸时，一匹骆驼脚下突然有些打滑，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在冰层上。骆驼身体重，摔在冰层上的声音在黑暗中特别大。最后面的小毛驴本来就胆小，听到前面的声音，惊叫一声向旁边蹿去。恐惧是有传染性的，另外几头小毛驴也分头乱窜。白宝明拉住手中的缰绳，这头小毛驴没有跑。铁拐李喊叫着小毛驴的名字，几头小毛驴听见主人的叫声，在冰上站住，铁拐李把小毛驴一一拉回来。这边的骆驼已经自己站起来。远处还有一头小毛驴，铁拐李把手中的小毛驴给了刘象庚，自己向那头小毛驴走去。小毛驴听见有人走过来，又掉转头跑去。它的眼被蒙着，什么也看不见，没跑几步，跑到冰层薄的地方，冰层咯吱咯吱响几声破了个大洞，小毛驴扑通一声掉进冰窟窿里。冰窟窿不大，小毛驴拼命往上爬，前面两个蹄子扒在冰层上，后面整个屁股掉进去。
贺麻子和冷娃已把骆驼和几头毛驴带上对岸。
铁拐李小跑着赶到小毛驴掉进冰窟窿的地方，嘴里骂着：“你这不省心的家伙啊！这下好啦，掉进去啦！”
小毛驴似乎能听懂铁拐李的声音，铁拐李骂完了，小毛驴老实了，停止折腾，等待主人救它。铁拐李围着小毛驴转一圈，他试着拉起小毛驴，但试了一下，小毛驴根本出不来。小毛驴卡在冰窟窿里也非常难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白宝明在那边照看着驮队，刘象庚、贺麻子、冷娃都赶了过来。
刘象庚说：“大伙一起用力把它弄出来。”
铁拐李说：“你们使不上劲。要有人跳下去，在后面扛住，前拉后推，就能把它救出来！”
贺麻子把拐杖扔掉：“我来！”说着就要跳进冰窟窿。
冷娃拦住贺麻子：“大，我去！”
铁拐李从怀里掏出那天喝剩的半瓶烧酒：“大兄弟，谢谢你！河水冰凉，喝口酒暖暖身子！”
冷娃拿过酒瓶，仰起脖子就是几大口， 然后麻利地脱掉棉衣棉裤。
铁拐李说：“大兄弟，你在下边推，我在上面拉！我喊声用劲，就一起用力！”
冷娃点点头，转身跳进河水里。
刘象庚穿着厚棉袍子还冷得够呛，他知道冰层下面的河水会有多冷。
冷娃用肩膀扛住小毛驴的屁股，铁拐李拉住小毛驴的缰绳，刘象庚和贺麻子在两旁扶住，铁拐李喊道：“起！”几个人同时用力。小毛驴也使劲一挣扎，眼看要出来，却又掉下去。
铁拐李说：“大伙喘口气。”
冷娃拿过酒瓶子又猛灌几口。
铁拐李弯下腰拍拍小毛驴说：“老伙计，你要争口气，这次一定要成功啊！”
铁拐李站起来：“来，大伙一起用力！起！”
小毛驴奋起一跃，几个人同时用力，小毛驴被拉上冰面。
小毛驴打着喷嚏，抖着身上的水。
冷娃从河水中爬上来，冷得直打冷战。铁拐李脱下自己的衣服包住冷娃：“大兄弟，好样的！”
贺麻子对刘象庚、铁拐李、白宝明说：“我和冷娃就回去啦！后会有期！”
刘象庚掏出一沓钞票塞在贺麻子手里：“这次多亏了贺掌柜！这点心意呢，贺掌柜一定要收下。”
贺麻子推开刘象庚的手：“朋友帮忙，不用客气。”
刘象庚说：“贺掌柜和冷娃兄弟为人仗义，令人敬佩！这些是我们银行刚刚发行的钞票，一来感谢二位帮忙，二来呢，二位也给我们银行多多做个宣传！”
贺麻子还要推辞，铁拐李走过来，一把拿过钞票，塞在贺麻子手里，说道：“你老哥哥有钱是咋的？就不能拿回去攒起来给冷娃兄弟讨婆姨用？”
铁拐李把钱给了贺麻子，打一拳冷娃，喊声：“走啦！”
铁拐李拉着前面的骆驼上了路。
刘象庚、白宝明也摆摆手跟着离去。
贺麻子低头看看手中的一沓钞票。天很黑，他看不清手中钞票的样子，但铁拐李说得有道理，是啊，给冷娃攒下来娶婆姨用啊。娶谁呢？小莲吗？小莲好像也喜欢着冷娃呢！贺麻子把一沓钞票小心地揣进怀里。
冷娃在前面走：“大，回家吧。”
“嗯！”贺麻子答应一声，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30
岢岚、五寨先后被八路军120师攻占。
鬼子意识到兵分多路带来的苦处，害怕被各个击破，便将河曲、保德、偏关、神池四县的鬼子合兵一处，退守在神池县城内与八路军对垒。120师将神池团团围住。双方经过激烈较量，鬼子杀出重围，退回内长城外面的朔县。至此，晋西北一带被鬼子侵占的七座县城只剩下宁武还未被收回。
宁武是同蒲路上一处咽喉要地，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鬼子企图固守宁武。120师主力围住宁武后，分别派出两路部队：一路穿插至同蒲路东侧的石湖河和宁武北边的斗沟村一带，阻击朔县接应之敌；另一路由甄排长所在部队埋伏在神山堡一带，阻击鬼子原平方面的援军。围城部队则不断骚扰鬼子。此时八路军已经缴获鬼子几门山炮，枪炮声一响，八路军便摆出一副攻城的架势，宁武城内的鬼子紧急请求临近的朔县和原平守军增援。
神山堡村位于原平西北部的大山中，旁边的山路是原平进入宁武的一条重要通道。古时杨家将就曾在此筑堡防范北部铁骑南侵关内。现在的神山堡已经看不出一个堡的样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地住在一个向阳的山坳里。天气已经变暖，山坡上的雪大部分融化，只有背阴的地方有少部分积雪。向阳的山坡上，几株野桃树开着粉白色的花。
甄排长他们正在村后的山头上加紧构筑工事。连长说啦，鬼子增援宁武，此处是必经之路！鬼子为了解宁武之围，必然要与我死战，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天气热，不少战士脱下了棉上衣。老班长也光着膀子，他选择一处视线好的地方作为机枪阵地。
甄排长走过来喊着：“老班长，怎么样啦？”
老班长已经挖了很深的一个掩体。老班长探出身子：“排长你就瞧好吧！你看！”
甄排长顺着老班长的手势往前看去，前面正对的就是山下的土公路。
甄排长沿着战壕向后面走去，战士们还在做着最后的完善工作。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壕沟前面一个一个传下让大家注意隐蔽的话来。大伙都扔下工具伏在战壕里。不一会儿，几架鬼子飞机飞来。甄排长抬头望去，天空中是几个小黑点，越来越近，小黑点变成了飞机。好像是鬼子的侦察机，往返几次后向北面飞去。
飞机飞走后，当地的游击队组织村民给大家送来了午饭。战士们都聚拢过来。村民们给大家送来的有米粥、馒头、烩菜。多少天了，大伙还没有吃过这么可口的热乎乎的饭菜。大伙有说有笑。
一连四五天都没有发现鬼子。有的说鬼子可能从别的地方过去了。有的说原平的鬼子不去增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战壕里大伙没事，有的睡觉，有的理发，有的把棉衣翻过来晾晒在战壕上。
连长把甄排长叫过去。连长说：“甄排长，你带两个弟兄到前面打探一下，发现情况立马来报。”
甄排长敬礼：“是！”
甄排长带两名战士下到山沟里，刚走到神山堡，就听到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甄排长趴在地上，汽车的马达声清晰地传过来。
甄排长站起来叫过一名战士：“赶快回去报告连长，小鬼子来啦！”
那名战士转身向山后跑去。
甄排长让另外一名战士立刻跑进村去告诉村长，让村里的群众赶快向山中转移。
甄排长爬到半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观察着前面的动向。村里的群众们开始向后山跑去。那名战士持枪向甄排长在的地方跑过来。不一会儿，山沟转弯处出现了大批的鬼子。鬼子旁边还有汽车。汽车上也是鬼子。汽车后面拉着山炮。鬼子们好像看见了山坡上的群众，有鬼子向山坡上奔跑的群众开枪。鬼子的枪法极好，枪声过后，山坡上有人滚落下来。
鬼子的汽车轰鸣着开进神山堡后面的山沟里。
埋伏在两山上的八路军立即开火，一时枪声大作。
鬼子训练有素，遇到阻击后迅速组织起火力向山坡上射击。鬼子有重机枪、迫击炮，山头上响起爆炸声。
一部分鬼子从侧面向山坡上爬来。甄排长拿过那名战士的长枪，瞄准一名鬼子开了一枪，鬼子滚落下去。鬼子们发现了甄排长他们，打着枪包抄过来。甄排长又打了几枪，又有几个鬼子倒下。鬼子们趴在山坡上不敢动。
甄排长说：“撤！”
两个人弯腰向山上跑去。
山头上老班长看见了甄排长俩人，将机枪掉转方向，向这边扫射过来，掩护他俩返回战壕里。
枪炮声持续不断，一直打到天黑，双方才停了下来。
山坡上大家抓紧时间抢修工事，同时把牺牲了的战友掩埋在山背后。山下的鬼子们也点起了篝火，开始休息吃饭。
甄排长看着下面，知道小鬼子不会善罢甘休，天明以后只怕又会是一场苦战。
天还没有亮，鬼子的进攻便开始了。这次鬼子改变了作战方法，先是一阵大炮的轰鸣，炮弹呼啸着落在山头上，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山头上的八路军躲在战壕里，炮弹落在战壕里，战壕立马被夷为平地，躲在战壕里的战士被炸得飞上了天。轰炸声刚过，密密麻麻的鬼子便向山坡上爬来。
甄排长从土中钻出来，喊叫着：“鬼子上来啦，打！”战士们从战壕里爬起来，将一颗颗手榴弹扔下去。
……
与此同时，朔县的守军也向宁武增援过去，走到石湖河附近遭到了八路军顽强的阻击。
八路军钉子一般钉在山坡上，鬼子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天黑以后，鬼子被迫退去。
宁武城里的鬼子得知两路援军无法到达，趁着夜色向朔县方向突围出去。宁武城失而复得。
至此，八路军120师将晋西北七县全部收回。120师一时声威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