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刘象庚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的。刘象庚睁开眼,屋子里黑咕隆咚的,门外传来白宝明的叫声:“先生!先生!”旁边的李云摸索着用火柴把油灯点亮。刘象庚推开门,门口站着白宝明、张干丞几个人。

张干丞一脸焦急。

刘象庚边穿衣服边问:“干丞,出什么事啦?”

“出大事啦!晋绥军叛变了!刘老伯赶快撤退!”

刘象庚大吃一惊,上次发生摩擦后,他和牛照芝就觉得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能更大的风暴就在后面,现在他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原来赵承绶接到了阎锡山的密令,准备向驻扎在兴县的新军决死第四纵队和八路军358旅发起进攻。

后来刘象庚才知道,当时阎锡山为了驱逐共产党的势力,正指挥晋绥军向新军和八路军发起全面进攻。在山西隰县和孝义一带,晋绥军以六个军的兵力向新军决死第二纵队发起进攻;在晋东南,晋绥军孙楚部扑向了新军决死第三纵队。

刘象庚说:“保护银行资金要紧!宝明,赶快去叫铁拐李过来。”

屋子里,李云把睡得香甜的刘易成和陈纪原叫起来。

刘易成坐起来,揉着眼说:“娘,天还没亮嘛!”

李云说:“快穿衣服!敌人马上就要来啦!”

刘易成一听吓醒了,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后,又帮着陈纪原收拾利落。李云则把一些必须携带的东西放进一个包袱里。

铁拐李带着七八头小毛驴来到孙家大院。

第十章十二月事变|张干丞指挥几名游击队队员把地窖里的大洋一箱一箱搬上来,然后仔细地绑在驮架上。

张干丞叫过两名队员:“刘老伯,这两名队员就交给你啦,让他们护送你们离开。”

刘象庚说:“干丞,你们也要当心。我们出发啦,后会有期!”

张干丞说:“刘老伯,多保重。”

铁拐李带着驮队出了孙家大院。刘象庚、李云拉着刘易成和陈纪原跟在后面。白宝明和两名游击队队员断后。

他们是从北门出去的,刘象庚知道蔡家崖驻扎着晋绥军,他想从北面绕开晋绥军的防区,然后返回黑峪口。

出了北门天快明了,铁拐李猛然想起牛霏霏老师没有跟出来,急忙把白宝明喊过来:“宝明,你带着驮队往前走,我去去就回来。”

白宝明想喊住铁拐李,铁拐李已撒腿跑去,他边跑边埋怨自己,刚才简直忙昏了头,怎么就没把牛霏霏老师带上呢?有些日子没和牛霏霏老师联系了,正如宝明说的,牛霏霏和他不是一路人,牛霏霏就是白天鹅,他就是一个癞蛤蟆,癞蛤蟆怎么能吃上天鹅肉呢?

铁拐李返回孙家大院时,张干丞等人也已经撤退了。远处传来枪声。

铁拐李跑进后院,喊着:“霏霏老师!霏霏老师!”

屋子里没有人应答他。

铁拐李一把推开牛霏霏住的小屋的门,桌子上有牛霏霏老师设计好的钞票图案,里屋的**没有人。

铁拐李从孙家大院跑出来,追上驮队。

白宝明看着一头大汗的铁拐李,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铁拐李说:“宝明,笑甚哩?”

白宝明说:“我忘了告诉你啦,牛老师昨晚上去了蔡家崖!”

铁拐李埋怨说:“你看你这个人,也不早说,害得你老叔白跑一趟!”

天已经大亮,县城被甩在了身后,一行人穿行在山道上。

刘象庚边走边想着心事。

上次他和牛照芝就曾担心过,现在晋绥军真的对八路军动手了,这不正中小鬼子下怀吗?枪口不一致对外,自己人打自己人,本来力量就弱,往后只怕会更艰难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驮队在一个小树林边停下来。大伙走了一上午,又累又饿。

铁拐李走到后边对刘象庚说:“刘先生,让大伙到林子里歇一歇再赶路吧。”

刘象庚向四周看一看,周围都是山,太阳正白花花地照着。

旁边的陈纪原说:“姥爷,我渴啦。”

李云背上挎着包袱,看着刘象庚说:“大伙都累啦。”

刘象庚吩咐两名游击队队员到山坡上盯着点,其他人都到树林里休息。

铁拐李把驮队带进林子里,李云和刘易成、陈纪原靠在树上坐下来。刘象庚还是不放心,站在林子边向远处的山坡上望去。山坡上的庄稼已经收割,现在光秃秃的,呈现出一片空旷和荒寂的景象。年初银行给大伙发放的种子还是起了很大作用,不然饥荒袭来,恐怕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两名游击队队员已经爬上山坡,向这边摇着手,示意没有情况,让大伙安心歇息。铁拐李给牲口们喂草料。李云从包袱里拿出几块馍馍片子给了刘易成和陈纪原。

陈纪原说:“姥娘,我要喝水。”走得急,一点水也没有带,陈纪原的嘴角干得裂开了口子。

刘象庚把远处的白宝明招呼过来:“宝明,你去那边找点水回来。”

白宝明说:“得令!”白宝明向陈纪原、刘易成做个鬼脸,转身跑去。

过了一会儿,铁拐李举着烟锅头过来:“宝明还没有回来吗?”

刘象庚说:“没有呢。”

铁拐李把烟锅头点着递给刘象庚。

刘象庚接过来抽一口烟。

铁拐李说:“刘先生,晋绥军人多势众,只怕这次八路军会吃大亏啊。”

刘象庚抽着烟没有说话。

铁拐李说:“国共两党打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团结一心共同对付小鬼子了,这次倒好!唉!”铁拐李担心得不是没有道理。

铁拐李看见白宝明在山的拐弯处出现了:“宝明回来啦。”

刘象庚、李云、刘易成、陈纪原都站起来看着从远处过来的白宝明。白宝明后面似乎跟着什么人,他走几步要回头看一眼。果然,白宝明没走多远,山口上出现了一群晋绥军。

铁拐李叫声:“不好啦!刘先生,你看!”

山口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晋绥军。

山坡上放哨的两位游击队队员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他们在山坡上向那边放了几枪,企图把晋绥军吸引开。十几个晋绥军士兵向山坡上的游击队队员扑去,其余的人向树林边的驮队包抄过来。

陈纪原吓得哭起来。李云把陈纪原抱在怀里:“纪原不怕。”

一个排长模样的军官走过来,看着刘象庚说:“喂,干什么的?”

刘象庚说:“做生意的。”

士兵们正在搜查林子里的驮队。有人喊着:“排长,快过来!”

那家伙把驮架上的一个箱子打开了,白花花的大洋露在外面。

刘象庚追过来,拿起几块大洋给了排长:“老总,您手下留情,放我们过去吧。”

排长把大洋拿在手里掂量掂量,指着其他箱子喊道:“打开!”

士兵们要打开其他箱子,刘象庚想阻拦,被一个士兵用枪托砸倒。李云叫着跑过来。

刘易成喊着:“不能打我爹!”

铁拐李、白宝明也围住刘象庚。

那边的士兵喊着:“排长,我们发了大财啦!”

排长喊着:“把毛驴拉走!”

士兵们把小毛驴拉出了树林,铁拐李、白宝明想去阻拦,刘象庚拦住他们。

山坡上的枪声飘向远处。

这伙晋绥军押着驮队向蔡家崖方向走去。刘象庚、铁拐李、白宝明等人跟在驮队后面。刘象庚的身份没有暴露,他和铁拐李、白宝明嘀咕几句,等天黑以后再想办法逃走。

走到半路上,从蔡家崖方向射来一大队骑兵。轰隆隆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

排长指挥驮队靠在路边,想等骑兵过去后再走。

马踏起的灰尘呛得刘象庚几个人咳嗽不止。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骑着马过去,看到刘象庚又返回来。

刘易成认出了马上的军官,惊喜地叫道:“武雄哥!”

刘象庚抬起头:“武雄,是你啊!”

刘武雄跳下马,看着刘象庚问道:“大伯,你们怎么在这里?”

刘象庚指着旁边那个排长:“大伯正要回黑峪口,不想遇到了这位老兄!”

刘武雄看看那边的驮队,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

排长向走过来的刘武雄举手敬礼。

刘武雄用马鞭指着刘象庚说:“兄弟,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这是我大伯父,正要回家去呢,遇到兄弟你啦!”

那个排长看看刘象庚,不想放人。到嘴的肥肉,怎么能白白吐出去呢?

刘武雄后退一步,对着这群士兵喊道:“全体都有!立正!向后转!跑步走!”

排长带着这群士兵跑步离开。

刘武雄压低声音说:“大伯,赶快离开这里!”刘武雄说完跳上马。

刘象庚喊住刘武雄:“武雄,在大是大非面前你可要站稳脚跟啊!”

刘武雄看一眼刘象庚,没说话,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刘象庚和铁拐李、白宝明几个人拉着驮队转身离去。

55

贺小莲睁开眼时屋子里一片漆黑。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适应屋子里的光线。她看清楚了,这是一个石洞,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前面好像是洞口,贺小莲爬过去,洞口上有木栅栏,她试着摇一摇,栅栏被铁链子锁住了。

是谁把她弄到这里的?这是什么地方?他们究竟要干什么?贺小莲什么也不知道。从栅栏上向外望去,远处都是黑黝黝的山。山中传来各种动物的声音。

“有人吗?”小莲喊一声,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可思议。

冷娃哥!小莲在心中喊着,你快来救我呀!是啊,只有冷娃哥会不顾一切地寻找她。可是,冷娃哥怎么能找到这里来呢?

似乎是狼的叫声。

上次小莲遇到过狼,可怜的四眼,为了保护她而被狼咬死了。狼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声越来越近。小莲退缩到洞里边,她抱着膀子盯着洞口上的栅栏。那匹狼似乎没有发现洞里的猎物,在远处长啸一声后没了声息。

小莲就那么睁着眼盯着洞口上的栅栏,她的心里充满了慌乱、不安和恐惧。

她刚刚迷糊住眼,就被栅栏上铁链子哗啦的响声惊醒。洞外天已经大亮,太阳光明晃晃地射进洞里。小莲看见栅栏外来了一个年轻的晋绥军士兵,那还是一张娃娃脸。士兵从栅栏的缝隙里看着洞里的小莲,和小莲的目光相遇后很快低下头去。士兵是给她送饭来的。士兵从栅栏上用绳子吊进一只篮子,然后后退着离去。

小莲确信那个士兵离开后,几步走到洞口,篮子里有水,有几个馍,还有一盒带肉的烩菜。多长时间没吃饭了,小莲的食欲被唤醒,她拿起馍几口就吞咽下去,一连吃了三个馍,小莲才觉着肚子里有了饱意。小莲吃饱饭了,趴在栅栏上望着外面。原来山洞位于半山腰上,洞口前面是一块平整的高山草甸,草甸后面是森林,森林后面是绵延的群山。

“有人吗?”小莲卷起手向远处喊着。

她的声音很大,她不断地喊着,希望能有人听到她的喊声。她边喊边使劲摇着栅栏,栅栏上的铁链子哗啦哗啦作响。她想着能把铁链子摇开,但铁链子上面有一把铁锁子锁着,任凭她怎么摇晃,栅栏始终无法打开。太阳快落山了,小莲彻底绝望了。她颓丧地坐在栅栏下,就那么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光亮渐渐消失,看着黑暗一点一点渗透到山洞的每一个空隙。

第二天那个士兵又来给她送饭。士兵把篮子吊进来后,小莲站起来:“喂,你们为什么抓我?快放我出去!”小莲边说话边摇着栅栏。士兵不说话,放下篮子跑了。

小莲大喊着:“站住!放我出去!”

士兵转过山坡就没了踪影。

小莲一脚将篮子踢翻:“我不吃,我不吃!快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她。小莲呜呜呜大哭起来。山后面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小莲止住哭,趴在栅栏上。山后面冲出几百匹马,马后面十几名骑兵往来驰骋。

小莲边摇手边喊:“喂,救救我!快来人啊!”小莲跳起来,使劲摇着手。

或许是马蹄的声音太大了,马群后面的骑兵根本没有发现这边山洞里的小莲。

小莲看到这些骑兵,猛然想起了刘武雄,联想到给自己送饭的士兵,小莲睁大了眼。

这个王八蛋!小莲在心里恨恨地骂着。这个王八蛋,他是说亲不成就动手来抢啊!

小莲趴在栅栏上喊着:“刘武雄!你个王八蛋!快放我出去,刘武雄!”

小莲边喊边叫骂着。

小莲骂得没错,确确实实是刘武雄的人抢的她,但事实上当时刘武雄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

原来刘武雄的两个勤务兵看见刘武雄闷闷不乐,便自作主张把贺小莲抢了回来。他们把贺小莲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想着过几天就把贺小莲送给刘武雄。

第三天的时候,刘武雄打发这两个勤务兵到岚县采购食物。两人在返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鬼子的巡逻兵,双方立刻交手,两个勤务兵不幸遇难。

贺小莲等了一天,那个给她送饭的年轻士兵也没有出现。

小莲在山洞里找到一块小石头,她举着这块小石头来到山洞口,试着用小石头砸铁链子上的锁头。她砸一石头就骂刘武雄一句,手中的石头砸得好像不是锁头,而是刘武雄。她越砸越有劲,一不小心,手中的石头飞了出去。

小莲靠在栅栏上喘着气,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小莲搜寻着昨天被踢翻的篮子,有几个馍滚落在远处。小莲一个一个拾回来,把馍上的土擦掉,几口就吃掉一个。小莲吃了馍,身上有了力气,她知道现在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了。她爬过来爬过去,又找到一块石头,然后拿着这块石头开始砸铁链子上的锁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铁链子上的锁头终于被砸开。小莲三把两下把铁链子从栅栏上拿下来,用手一推,门开了。小莲跑到洞外,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洞外的空气。她一个劲地向前跑去,此时她多想立刻跑回黑峪口。

天很快黑下来,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小莲辨不清东南西北。远处的山坡上又传来狼的叫声。小莲有些害怕,她一步一步退回到山洞里。

小莲回到山洞里,又把栅栏小心地关好,直到感到安全了,她才靠在洞壁上。白天找到的那几个馍还在,小莲吃了一个,把剩下的一个揣进怀里。她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只要等到天亮她就能跑出去,她会一刻不停地跑回黑峪口。

第二天天刚刚亮,小莲便推开栅栏跑出来。她跑过草甸,又钻进森林里。森林里都是树,她站在森林里辨别着方向,然后朝着与太阳升起的地方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跑一会儿走一会儿,快天黑的时候,她蹿进一条山沟里。

也不知道在山里走了几天了,小莲怀中的馍早已吃掉,实在饿得不行,就在山坡上找一些野菜来充饥。她在山中遇到了几户人家,她边讨饭边打听去黑峪口的路。此时的小莲衣服被挂破好多口子,脸也有好多天没洗了,辫子散开,头发飘了下来。

天黑以后,小莲看到前面有个小村子,她想进去打听一下路,刚到村口,一只狗蹿出来,疯狂地扑上来,她捡起一根棍子拼命抵挡着。狗的叫声唤来更多的同伴,小莲只好向村外跑去。有村民出来喝住狂躁不安的狗,看着跑到远处的小莲,摇摇头返回去。小莲顺着山路往前走,实在走不动了便靠在土崖上休息。她怀中抱着那根捡来的棍子,她不敢睡着,使劲睁着眼,但疲惫还是让小莲很快闭上眼。

小莲梦见了冷娃哥,梦中冷娃哥好像要去远行,不管她怎么叫,怎么哀求,冷娃哥就是不肯留下来。冷娃哥驾船远去,突然一个大浪袭来,冷娃哥连人带船被卷入浪底……

小莲尖叫一声醒过来,醒过来的小莲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背上。

那人正背着她向前走着。

小莲问道:“你是谁?冷娃哥吗?”

“嵇子霖。”那人答了一句。

小莲头一歪,昏死过去。

56

甄连长——甄连长已经恢复了连长职务——他们又开始了连续的急行军,不停地转移,又不停地打仗,只是这次的作战对象由小鬼子变成了阎锡山的晋绥军。上次摩擦后甄连长就觉得他们来者不善,这次他们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此时阎锡山正指挥晋绥军向决死纵队和八路军发起全面进攻。在孝义、隰县一带,阎锡山的六个军向决死第二纵队和八路军晋西支队发起了进攻,决死第二纵队和八路军晋西支队苦战突围后向晋西北撤退。在晋东南,孙楚部开始围攻决死第三纵队。晋西北这边,赵承绶命令晋绥军向驻扎在这里的决死第四纵队和八路军358旅发起攻击。为了阻止决死第二纵队与八路军晋西支队撤回晋西北,晋绥军一部拖住决死第四纵队和358旅后,骑一军与第33军主力则秘密集结在临县一带,企图将决死第二纵队与八路军晋西支队“围歼”于此。临县位于兴县南部,甄连长他们所在部队的任务就是要南下临县,接应北上的决死第二纵队与八路军晋西支队。

甄连长他们赶到白文镇时正是半夜时分。白文镇是兴县通往临县的必经之地。白文镇东西两面均为大山,中间是湫水河,晋绥军在白文镇部署了一个团的兵力,企图阻挡兴县的援军南下。上级命令甄连长务必在黎明前拿下东面山坡上的制高点。经过艰苦的战斗,西面的天空中有半弯月亮,月光很冷地照在山沟里。甄连长和战士们悄悄埋伏在山根底。老班长爬上山坡去了,甄连长想等老班长摸清敌情后再动手。一会儿山坡上滚下一个口袋,口袋中有人,呜呜呜发着叫声。几名士兵立刻将口袋中的人压住。这时老班长从山坡上退下来。老班长麻利地打开口袋,口袋中一名晋绥军士兵爬出来,那名士兵看见周围的八路军掉转身不说话了。

老班长向那家伙踢一脚:快说,山上有多少人?

那家伙不说话。

老班长抽出短刀:再不说,老子一刀宰了你!

这是地堡里的一名士兵,刚到角落里撒尿,被老班长逮个正着。

那名士兵交代,山上建有地堡,地堡里驻扎着一个排的晋绥军。

甄连长问道: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骑一军!

那家伙说。

又是骑一军!

甄连长看一眼老班长。

上次摩擦甄连长他们吃了大亏,好几个弟兄牺牲了,现在正是给那几位弟兄报仇的好时候。

甄连长带领战士们向山坡上的地堡摸去。

地堡建在半山坡上,视线开阔,正好封锁住山下的道路。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把这个地堡除去,我军将寸步难行。

那名晋绥军士兵给他们画出了兵力分布图,地堡旁边有岗哨,除过岗哨外有一个班驻扎在地堡里,其余两个班驻扎在地堡后面的山洞里。为了不打草惊蛇,甄连长命令战士们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开枪。

甄连长命令一排去消灭地堡里的敌人,二排消灭地堡后面山洞里的敌人,三排埋伏在半山坡上掩护全连行动。

队伍爬到半山坡上的时候,甄连长向后面摆摆手,大伙伏在山坡上。老班长几个人悄悄向岗哨摸去。不一会,老班长探出身子向这边招招手。

甄连长知道老班长得手了,喊声:行动!

队伍立刻分头行动,一排、二排向地堡和山洞包抄过去,三排则埋伏在半山坡上掩护大伙行动。

当时正是凌晨,正是人最瞌睡的时候,一排的战士们冲进地堡里,地堡里面的敌人全在呼呼大睡,根本想不到八路军会在这个时候偷袭过来。

一排战士们喊着:

缴枪不杀!

缴枪不杀!

地堡里的敌人全部解决。

山洞那边遇到了麻烦。

二排刚刚上去正好被出来准备换岗的晋绥军士兵发现了,那家伙立马开枪,就开枪就喊:弟兄们,有八路!

战斗立刻打响。

老班长手疾眼快,举枪打倒哨兵,趁敌人没有关住山门,立刻向山洞里扔进几颗手榴弹。

手榴弹在山洞里发出闷闷的爆炸声。

爆炸声过后,一群晋绥军士兵逃出来。

甄连长拔出大刀,喊声:杀!

战士们有的拔出大刀,有的举着刺刀向敌人冲杀过去。

快天明的时候,甄连长按照约定,吩咐几名战士在山坡上点燃火堆,告诉指挥部,敌人的地堡已经被拔掉,东山上的制高点已被我军占领。

山下八路军很快向白文镇的晋绥军发起攻击。先是迫击炮,接着就是冲锋的号声。

甄连长和老班长他们站在山坡上,弹花点点,黑暗中好像有成千上万的八路军战士向敌人冲去。

与此同时,新军暂编第一师南下占领了临县与岚县之间的战略要地赤尖岭,决死第四纵队先后攻占开府、马坊、方山、寨上等地。北上的决死第二纵队和八路军晋西支队也由方山、圪洞等地向临县挺进,经过三天激战,消灭了晋绥军第33军第200旅等部。

晋绥军骑一军和第33军被迫撤退回临县县城,企图固守待援。

为了保存实力,防止骑一军和第33军被吃掉,阎锡山命令赵承绶率部南下。赵承绶随即带领骑一军和第33军余部离开临县,向晋西南方向退去。

1940年1月15日,晋西北各界代表一百余人在兴县举行晋西北军民代表大会,会议决定成立山西省第二游击区行政公署。后来山西省第二游击区行政公署改称晋西北行政公署,随后又更名为晋绥边区行政公署。

暴露身份的牛荫冠回到兴县后,担任第二游击区行政公署副主任。行署所在地就是兴县。从此,兴县乃至整个晋西北完全成了由共产党八路军掌控的抗日根据地。

57

赵承绶在指挥骑一军进攻新军和八路军的同时,没有忘记兴县城里的农民银行。他早就对刘象庚不满了,刘象庚把大量的钞票给了八路军,只是当时碍于团结,他不便公开责难。现在机会来了,赵承绶便专门安排一个连的兵力,连夜赶赴兴县县城,捉拿刘象庚,将银行资产全部扣押并运回来。

晋绥军的一支骑兵部队立刻向孙家大院扑去。

牛霏霏去蔡家崖参加完牛老夫人的八十大寿后就返回了孙家大院。

临行前,牛照芝把牛霏霏叫到五美堂。

牛照芝正端着茶杯喝茶,看见牛霏霏从外面进来,站起来笑着说:“我们的女秀才来啦。”

牛霏霏一弯腰施个礼:“见过伯父。”

牛照芝扶起牛霏霏:“来,快坐下。怎么样?在银行干得还挺好吧?”

牛照芝昨天忙老太太的事,还没有顾上和牛霏霏说几句话呢。

牛霏霏欠欠身子说:“托伯父的福,一切都好。”

牛照芝说:“哎,我那个拜把子兄弟几次夸奖你,说你设计的票子美观大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牛霏霏不好意思地说:“刘先生就会夸奖人。”

牛照芝放下茶杯说:“这个人我知道,他可不是会随便夸奖人的!你回去后代我问他好,让他照顾好那把老骨头,我还没和他喝够酒呢。”

牛霏霏抿着嘴笑起来:刘先生瘦是瘦,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啦。

牛照芝喊进管家来。管家领着一位伙计进来。伙计抱着几个包袱。

牛照芝说:霏霏,兵荒马乱的,伯父也没啥给你带的,有匹布看着不错,你呢,拿回去做几件衣服穿。

牛霏霏站起来感谢到:谢谢伯父。

牛照芝伸出手示意牛霏霏坐下:这几盒茶呢你拿回去给了县长和我那个拜把子兄弟。

牛霏霏说:伯父放心,霏霏都记下啦。

牛照芝吩咐管家道:务必把霏霏安全送回去。霏霏现在可是银行的大红人,你们不可怠慢啊!

管家和伙计答应着:是。

牛霏霏站起来说:伯父,时候不早啦,霏霏就此别过。

两人叙完话,牛霏霏告辞出来。牛霏霏刚走几步,牛照芝又喊住牛霏霏。牛照芝走过来,拉住牛霏霏走到一边说:“伯父忘了问你啦,可有了意中人?”

牛霏霏脸色绯红,看着牛照芝摇摇头。

牛照芝说:“年纪不小啦,再忙也不能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现在是新时代了,你们年轻人喜欢自己找,找下以后一定要告诉伯父一声。”

牛霏霏答应着出了牛家大院。大门外,管家已经备好一辆马车。牛霏霏坐上车。

太阳刚刚升起来,牛霏霏坐在马车上想着心事。是啊,伯父担心得没错,自己确实到了该解决终身大事的时候,可是那个能够托付终身的男人是谁呢?是那个救过自己的八路军?还是一直对自己呵护有加的铁拐李?

救过自己的八路军就见过那么一面,现在连样子也快想不起来了。铁拐李呢,人确实是个好人,对自己也十分用心,可是,牛霏霏自己也说不清楚铁拐李哪些地方不称心。

半前晌的时候,牛霏霏回到了孙家大院。大院里空空****的,没有人。牛霏霏跨进大门喊叫着:“刘老伯!白宝明!”没有人回应她。

牛霏霏回到后院,发现自己屋子的门大开着,急忙跑过去,屋子里的东西没人动,连桌子上自己设计的钞票图案也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捉拿刘象庚的晋绥军直奔孙家大院,赶到孙家大院时院子里空无一人。他们从邻居那里得到消息,说刘象庚凌晨时分逃了出去。这伙晋绥军又打马向北面追去,追了几个时辰也没有发现刘象庚的影子。

此时,这群家伙胡乱放一阵枪后又返回孙家大院。到了孙家大院门口,连长跳下马:“去,给老子好好搜一搜!”

士兵们跳下马,持枪冲进院子里。一会儿,有人推搡着牛霏霏出来。

连长看住牛霏霏:“快说,你是干什么的?”

牛霏霏脸吓得苍白,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一个士兵把几张钞票图案递给了连长。连长看着图案,露出笑脸,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可能是银行的设计师,没有抓住刘象庚,能抓回去一个设计师,也好向上峰交代。

连长看住牛霏霏问道:“刘象庚跑到哪里了?银行的地窖在哪里?”

牛霏霏摇摇头。

又有士兵跑来报告,说银行的地窖找到了。

连长看一眼牛霏霏,吩咐旁边的士兵:“别让她跑了!”

连长说完,跟随士兵来到后院。

地窖口上的八仙桌已经被移开,地面上露出地窖的口子,有士兵从下面爬上来,手里举着几捆印好的钞票。银行资金已经转移了。这伙晋绥军押着牛霏霏向临县方向退去。

牛霏霏大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这群家伙离开县城快到白文镇时被董一飞的游击队拦住,双方立刻交火。晋绥军装备好,游击队很快支撑不住了。谁也没想到,甄连长带着特务连从白文镇方向增援过来。晋绥军不敢恋战,丢下牛霏霏落荒而逃。

甄连长的特务连和董一飞的游击队会合了。

董一飞好长时间没见甄连长了,他热情地对甄连长说:“幸亏你们赶到了,不然我们就吃大亏啦!”

甄连长打一拳董一飞:“啥子话嘛,八路军和游击队本来就是一家子,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子话啦!”

董一飞和甄连长哈哈大笑。

董一飞问道:“甄连长,你们怎么赶过来啦?”

甄连长说:“我们就在前面的白文镇,听见这边打枪便赶了过来。”

这时有人带着牛霏霏过来。

董一飞惊讶地说:“这不是牛霏霏老师吗?”

甄连长觉得眼前的女人有些面熟。

牛霏霏看见董一飞,眼泪掉下来。她一直处于恐惧、担忧和惊慌之中,现在终于被董一飞他们救了下来,心里紧绷的防线立刻松弛下来,蹲下身子咧开嘴呜呜呜哭起来。

董一飞安慰着:“敌人已经被打跑啦,霏霏老师不用哭啦。霏霏老师,刘老伯他们没事吧?”

牛霏霏站起来抹掉眼泪:“我回来后发现刘老伯他们已经撤走啦。”

甄连长认出了牛霏霏,这不就是几年前自己在复兴隆酒楼救下的女子吗?

甄连长看住牛霏霏:“霏霏老师!”

牛霏霏反过脸。

甄连长说:“我是八路军!”

一句话唤起了牛霏霏的记忆。

当时正是这位八路军伸出援手,将自己从那群醉醺醺的东北军手里救了出来。多少年了,她一直想再见到这位八路军,她无数次地想象过见了这位八路军的情景,现在恩人就站在眼前,牛霏霏却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没了话语。她想说的话好像很多,想说感谢的话,也想说对他的思念,还想说她给他画过像,也数次找过他,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

事后她后悔了很长时间,她应该对甄连长哪怕说一句感谢的话啊。

甄连长与董一飞他们告别离去。

牛霏霏回到孙家大院,从抽屉里翻出当年画的那幅素描来。画像上是几年前的甄连长,甄连长咧开嘴笑着。画像上落满了灰尘,牛霏霏细心地把画像上的灰尘擦掉。

唉!

牛霏霏坐在桌子前轻轻叹口气。

58

贺麻子和冷娃把刘象庚他们送过河去天就黑了下来。两个人固定好渡船便回到山坡上的窑洞里。尽管两个人谁也不说,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有一个期盼,期盼哪一天小莲能够突然出现在窑洞里。现在他们回来了,窑洞里黑乎乎的,院子里也是一片冷清。

几个月了,小莲毫无音讯。战乱年代,贺麻子知道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小莲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贺麻子不止一次这么想过,但他没敢把这种想法和冷娃说出来。冷娃始终坚信小莲还活着,而且一定会回来的。

贺麻子把窑洞的灯点亮。冷娃抱捆山柴回来,弯下腰把山柴点着,灶坑里便响起山柴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贺麻子往锅里撒了小米,不一会儿屋子里就有了小米饭的香味。两个人盘腿坐在炕上,闷闷地喝粥。冷娃喝完粥抹把嘴靠在窑洞上。

冷娃看住贺麻子说:“大!”

贺麻子抬起头。

冷娃说:“明天,我再去找找。”

贺麻子把脸埋在碗里吸溜稀饭。

能找的地方冷娃都去找过了,就是没有小莲的踪影。贺麻子知道冷娃放不下小莲,每到这时贺麻子心里就一万个后悔,后悔自己没有给冷娃和小莲办喜事,以至于造成今天这种局面。

贺麻子放下碗:“我和你一起去。”

冷娃说:“你腿疼,就在家里歇着吧。”

外面天气寒冷,贺麻子的老寒腿又开始作怪了,不管穿上多厚的衣服,冷风似乎总能找到钻进去的缝隙,在他的关节处进行精准的打击。

贺麻子拍着腿:“唉,这条腿不争气啊。”

好像有人进了院子里。

冷娃喊声:“谁?”

门外的人好像停住了脚步。

冷娃坐起来冒出一句:“是小莲吗?”

冷娃似乎有一种预感,跳下地猛地把门打开,门口果然站着小莲和嵇子霖。

贺麻子不敢相信地擦擦眼睛,这不是梦吧?丢失了几个月的女儿,盼了几个月的女儿,现在竟然毫无预兆地就回来了。

冷娃大叫一声:“小莲!”

“冷娃哥!”

小莲喊一声,扑到冷娃的怀里,咧开嘴哇哇哇地哭起来。哭了几声,小莲擦把泪拉过嵇子霖,两个人站在一起给贺麻子和冷娃鞠了三个躬。

贺麻子和冷娃互相看一眼,不知道小莲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小莲笑出来:“爹、冷娃哥,你们愣着干什么?我和嵇子霖结婚啦!”

嵇子霖也跟着小莲叫道:“爹!冷娃哥!”

冷娃的头脑清醒过来,他一把拉住嵇子霖,咬牙切齿地说道:“嵇子霖,你对小莲做了什么?”

嵇子霖赔着笑脸:“冷娃哥。”

冷娃一拳打在嵇子霖的面门上:“果然是你个王八蛋下了黑手!”

嵇子霖惨叫一声跌在门外。

冷娃追出去举拳就打,边打边骂:“是你抢走了小莲!是你害了小莲!你个王八蛋!”

小莲从身后拉住冷娃的拳头:“哥,他是我男人,你不能打他!”

冷娃站起来,不认识似的看住小莲。

小莲再次坚定地说:“他是我男人,你不能打他!”

冷娃实在接受不了这巨大的惊喜之后带来的巨大失望,嘴里啊啊啊地喊着,疯了般跑到山后的黑暗中。

小莲追出来:“冷娃哥!”

贺麻子也跳下地:“冷娃!”

嵇子霖嘴上、鼻子里都是血,他爬起来到墙角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过了一会儿,贺麻子和小莲返回窑洞里。

嵇子霖问道:“冷娃哥呢?”

小莲说:“冷娃哥走啦。”

贺麻子的老泪一下流下来:“我要把冷娃找回来。”

小莲抱住贺麻子,不让贺麻子出去:“爹,冷娃哥不会回来啦!”

贺麻子蹲下身子呜呜呜哭起来。

或许是后半夜了,小莲和嵇子霖并排躺在土炕上。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在小莲的脸上。她的眼前一直是冷娃哥的身影:小时候和冷娃哥玩耍的情景,冷娃哥背着她看病的样子,和冷娃哥一起划渡船的场面……直至那天冷娃哥从狼嘴里救她回来的模样。

她也想起和嵇子霖结合的情形。

那天小莲醒过来,发现嵇子霖把她背到一个窑洞里。窑洞里热乎乎的,嵇子霖一口一口给她喂饭。吃了饭,嵇子霖又用毛巾蘸着热水把她的脸细细地擦洗干净。嵇子霖做这些的时候,小莲一动不动。外面天很黑,窑洞里点着油灯。嵇子霖还给她哼着山曲儿:

……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格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那兰花花哟,

实实地爱死个人。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儿,

数上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

数上兰花花好。

……

那天晚上,他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结合了。

嵇子霖借着月光,看见小莲的脸上全是泪。

嵇子霖低低说:“我会像冷娃哥一样待你好。”

四周很静,能听到远处黄河水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