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春天总是能给人一种生机和希望。
天气一天天热了,蔚汾河对岸的山坡上又开满了山桃花。
这一天孙家大院装扮一新,院里院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门上贴着喜庆的对联,周围的墙上刷着“抗战到底”“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热烈祝贺西北农民银行成立”等各种标语。
白宝明、铁拐李、牛霏霏等人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们把兴县中学的长条凳子搬过来,一排一排在大门口摆好。
按照行署的要求,兴县农民银行今天要正式改编为西北农民银行。这是整个晋西北的一件大事,八路军120师的领导、新军的指挥官、行署的正副主任、当地士绅代表等都要来参加西北农民银行成立大会。兴县农民银行的资产全部划转到了新成立的西北农民银行。为了增加本金数量,八路军120师又把收缴回来的大量法币、黄金、银圆等投放到银行里。与兴县农民银行不同的是,西北农民银行不仅覆盖范围广,而且是第二游击区行政公署的直属机构。
刘象庚正端详着他写的“西北农民银行”几个大字,这几个字写在一块长条木板上,一会儿这块木板就要被挂在孙家大院的门口了。
张干丞和董一飞说笑着从外面进来。
张干丞喊着:“刘老伯!”
张干丞看着地上的木板夸奖说:“刘老伯人精神,字也精神!一飞,你看‘银行’这两个字,一笔一画,全见功力!”
董一飞看不懂,只是笑呵呵地说:“那当然啦,银行就是刘老伯的**嘛,别的写不好,这两个字刘老伯肯定能写好!”
刘象庚说着“献丑啦,献丑啦”,招呼张干丞和董一飞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然后给两位倒上茶水。
第十一章组建新银行|张干丞喝口水说:“刘老伯,想不到我们的小银行一下变成了大银行!今后刘老伯的担子就更重啦!”
刘象庚摇着手说:“我这纯粹是赶鸭子上架啊。我和首长们谈过啦,我先张罗着,有了更合适的人选,我就退到幕后!”
董一飞说:“听说一会儿贺师长也来。”
张干丞说:“不仅有贺师长,还有其他好多首长呢!”
董一飞说:“刘老伯的银行比我们的游击队厉害多了!想当年游击队成立时,可没有这么多首长到会祝贺啊。”
这时白宝明跑了进来:“刘先生,首长们来啦。”
张干丞说:“走,迎接贵宾!”
张干丞、董一飞、刘象庚出了大门,迎接部队首长的到来。
那天是5月10日,多少年后刘象庚还记着那天的日子。天气非常好,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大群八路军首长骑着马来到会场,士绅代表、看热闹的群众、媒体记者、担任警戒任务的八路军战士以及游击队队员们,把孙家大院外面的小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的《西北农民报》报道了银行成立的盛况:
筹备就绪的西北农民银行,于本月10日上午10时在设行所在地举行开幕典礼,到会的有第十八集团军南汉宸参谋,第一二〇师贺师长、关政委、甘主任,第一一五师林枫、张稼夫二同志,新军总指挥部罗贵波政委,二纵队张文昂政委、韩钧纵队长,四纵队李力果主任,行署续范亭主任、牛荫冠副主任,塔斯社记者莫德文先生,《新中华报》记者郁文先生,兴县绅士牛友兰先生,牺盟会、工、农、青救联合会代表及本报记者共60余人。首由该行经理刘少白先生报告成立意义,继由各首长各代表发言,综其要点:第一,为了粉碎敌人的经济侵略;第二,为了防止晋币通货膨胀,以解救民困;第三,为了巩固与建设新的晋西北抗日民主根据地。最后郑重声明:银行所发行新币,一定以基金所有数为限。
孙家大院门上挂上了西北农民银行的牌子。
刘象庚那天穿上了干净的长袍。他是第一个上去发言的。他代表银行感谢各位领导的支持,也代表大伙表了决心,那就是要把西北农民银行真正建设成为服务根据地、造福根据地的银行。
刘象庚看到了牛照芝、牛荫冠,特别是牛荫冠,好多年没见了,这次再见,荫冠已经是一位成熟、稳重的行署领导了。荫冠当年在清华大学读书时他还去看望过,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荫冠显然老成了许多。荫冠是真正的经济学专家,他学过经济,也懂金融,由兴县农民银行到西北农民银行,荫冠做了大量具体而卓有成效的工作。
贺龙师长正在讲话。
刘象庚仔细端详着这位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八路军指挥官。贺师长声音洪亮,讲话富有感染力,他说我们的银行不仅要保障供给,还要和敌人进行针锋相对的经济战、货币战。
新的银行有了更重要的使命。银行不仅要解决军费需求,而且要保障军民供给,同时还要和敌人进行针锋相对的金融斗争!这是一个更艰巨、更富有挑战性的任务。
刘象庚当时没顾上和南汉宸参谋说上几句话,他没有想到,这位八路军的金融专家、山西老乡,几年后会成为新成立的中国人民银行的首任行长。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刘象庚就让白宝明把长兴堂的田掌柜叫到孙家大院。刘象庚有了办兴县农民银行的经验,知道西北农民银行成立后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发行自己的钞票。他已经安排牛霏霏设计票面了,现在他最担心的是钞票的印制问题。
刘象庚正抽着烟锅头,白宝明在外面喊道:“刘先生,田掌柜来啦。”
刘象庚站起来,看着进了门的田掌柜笑道:“田掌柜,几天没见,又发福啦!”
田掌柜一抱拳:“托刘先生的福,家里人都能吃上饭啦。”
白宝明给田掌柜倒上水。
“这就好!田掌柜,你要有新任务啦。”刘象庚接着说,“赵承绶留下个印刷厂,我想带你过去看一看。这次银行变大啦,印刷呢也要跟上来。”
田掌柜听见有个印刷厂,露出兴奋的神色,拳头也攥紧了:“我们缺的就是机器设备,有了机器,刘先生,你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刘象庚说:“好!我要的就是田掌柜这句话!现在就去印刷厂。宝明!”
白宝明跑进来。
刘象庚问道:“李掌柜呢?来了吗?”
白宝明笑呵呵地说:“李掌柜就在大门口等着呢。”
赵承绶的印刷厂建在兴县的杨家坡。杨家坡四面环山,十分隐蔽。中午的时候,刘象庚、田掌柜、白宝明、铁拐李一行人赶到了杨家坡。印刷厂设在村前面一个较大的四合院里,赵承绶的部队撤退时对印刷厂的设备进行了破坏。
刘象庚推开院子大门,院子里到处是废弃的纸张、丢弃的油墨盒子、零散的机器部件。
印刷车间里的机器有的被拆卸开,有的被推倒在地。
刘象庚问道:“田掌柜,这些机器还能用吗?”
田掌柜正弯腰看着:“破坏得厉害啊,刘先生!这么好的机器,他们也能下得了手!”
刘象庚说:“修好它们需要多长时间?”
田掌柜拍拍手站起来:“修好不难,只是有些零件还要去西安购置,刘先生,少说也得个把月!”
刘象庚没有说话。机器修好了,还要有熟练的工人,有了熟练的工人,还要购买纸张油墨,能印出钞票也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时间不等人啊!
刘象庚吩咐铁拐李:“李掌柜,你就辛苦一趟,和田掌柜去西安采购物资。印票子的事呢,我回去和行署的首长们再合计合计。”
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山中的天,有云就会下雨。不一会儿,天上便哩哩啦啦地下起雨来。几个人冒着雨返回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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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驻扎在岚县的日寇第九混成旅团与驻扎在晋西南的第四十一师团正准备对兴县进行大规模的“扫**”。经过准备,这年夏天,日寇纠集三万多兵力,分多路突入兴县,对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杀光、烧光、抢光政策。为了避开敌人的锋芒,八路军120师、新军主力主动撤出兴县,绕到外围打击敌人。甄连长他们则与董一飞的游击队留在当地,与敌周旋。
村川大佐率第九混成旅团的前锋部队,直插兴县县城。几年前他就侵入过这里,只不过上次是孤军深入,差点遭到灭顶之灾,这次有大军作为依靠,村川的部队很快就打了过来。村川这次“扫**”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找到八路军创办的银行,釜底抽薪,将支撑八路军抗战的经济基础一扫而光。
村川骑着马来到孙家大院时,孙家大院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可能是走得急,大门上西北农民银行的牌子还挂在那里。村川跳下马走到牌子跟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
佐佐木上尉出来了,他有点失望地说:“村川君,银行的人跑光啦。”
村川摸摸牌子,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
村川拄着军刀说:“上尉不必失望。”
佐佐木说:“村川君成竹在胸,想必有了妙计。”
村川一摆手:“妙计谈不上。上尉不是打探清楚了吗?刘象庚是黑峪口人,上尉何不去黑峪口走一趟呢?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佐佐木要立刻出发。
村川拦住佐佐木:“兵在精而不在多!上尉可带领一支精干的小分队绕道前行,然后出其不意地袭击黑峪口!至于刘象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是中午时分,佐佐木带领一支小分队出北门悄悄向黑峪口扑去。
甄连长的特务连和董一飞的游击队一直在山中转悠。
首长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像钉子一般钉在兴县,然后伺机打击敌人,造成八路军主力仍在兴县的假象,八路军主力则会绕到鬼子背后,乘机袭击他们的老巢。
大伙连续行军一天一夜。
董一飞从后面赶上来:“甄连长!”
甄连长在前面站住。
董一飞擦擦头上的汗:“大伙实在累得够呛,可不可以休息一下呢?”
甄连长看看天色,天快黑了,远处是苍茫群山,前面有一片小树林。
甄连长一指树林说:“大伙到前面的树林里就地宿营。”
大伙到了树林里四处散开,不少游击队队员抱着枪瘫在地上。
甄连长叫过老班长:“老班长,你带几个弟兄到前面的山头上,那里视线好,注意周围动静。”
老班长说:“连长放心,有了情况立刻来报。”
老班长叫上两三名战士,向前面的小山头跑去。甄连长望着老班长的背影,心里感叹着岁月不饶人啊,刚才看到老班长的两鬓也有了白发,但老班长还是那么稳健、勇敢,有什么大事难事,只要有老班长在,他的心里似乎就有了底气和主心骨!
炊事员们在背风的地方埋锅造饭。甄连长走到董一飞跟前坐下。
董一飞靠在树上说:“小鬼子这次来势凶猛,也不知啥时候能退走。”
甄连长说:“只要主力部队把鬼子打疼了,他们自然就会退走。”
那边炊事员们熬好了稀饭,有人给甄连长和董一飞端过饭来。
董一飞喝一口:“真香啊!”
是啊,连续急行军,大伙还没有来得及喝口热乎乎的米粥。
甄连长也端过碗来。这时,甄连长看见山坡上一名战士向这边跑过来,凭经验他知道那边有情况,扔下碗拔出短枪,喊一声:“有情况!”
那名战士跑过来:“连长,山下发现了鬼子!”
甄连长和董一飞立刻向那边的山头跑去。
炊事员们扣过锅把火熄灭。
有的游击队队员舍不得把饭倒掉,边跑边喝。更多的人,特别是八路军战士,已提着枪向山坡这边跑过来。
甄连长爬到山头上,老班长说:“连长,你看!”
甄连长顺着老班长的手势,看到山沟里有一股小鬼子窜了进来。
老班长数着人数说:“有一个小队!”
董一飞看住甄连长:“机不可失!”
甄连长吩咐道:“大伙听我的命令,立刻隐蔽起来。”
山沟里,佐佐木正带领一个小队的鬼子向黑峪口窜来。
天已经暗下来,佐佐木伸手让部队停下来。
他们走的是一条颇为隐蔽的路线,按照行军速度,天亮前就可以赶到黑峪口。他命令部队就地宿营,吃饭后连夜出发,争取在天亮前赶到黑峪口。
佐佐木向两边山坡望一望,山上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头上,有的喝水,有的吃干粮。
佐佐木看看地势,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地方对自己不利啊,如果山坡上有八路军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佐佐木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命令几名士兵向山坡上爬去。然而为时已晚,那几名士兵刚爬到半山腰,山头上突然射出一排子弹,接着几十颗手榴弹飞了下来。
手榴弹在佐佐木身边爆炸。
佐佐木趴在一块石头后,指挥士兵们隐蔽起来,向山上射击。
山头上射来密集的子弹,佐佐木身边的士兵不断倒下。
山头上,八路军战士和游击队队员们狠狠地射击着。他们居高临下,又具有人数上的优势,战斗开始后胜利的天平就朝着八路军和游击队这边倾斜。
佐佐木从枪声上知道对方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再坚持下去,会有全军覆灭的危险。佐佐木摆摆手,示意士兵们交替掩护,交替撤退。
更远的地方传来鬼子呼应的枪声。
甄连长对旁边的董一飞说:“撤!”
大伙沿着山脊向后面跑去。
61
冷娃走后,贺麻子和小莲维持着渡船的运转。
嵇子霖已经回到部队上,家里只剩下贺麻子和小莲。尽管小莲熟悉渡船上的活计,和贺麻子配合得也不错,但贺麻子总觉得还是欠缺点什么,时不时地就会冒出一声“冷娃”,然后看看走过来的小莲,不再言语。
其实小莲又何尝不想念她的冷娃哥呢?冷娃哥走了,家里的大事小事全靠她来完成。过去有冷娃哥在,她没觉着什么,现在冷娃哥不在了,她才觉着这个家实在缺不了冷娃哥。她是嵇子霖的女人了,冷娃哥一时难以接受,她能理解冷娃哥心里的苦楚。本来她是要嫁给冷娃哥的,但谁知道阴差阳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好长时间小莲一直睡不踏实,她躺在炕上总爱胡思乱想,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冷娃哥。有好几次,她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以为是冷娃哥回来了,跑出窑洞,院子里空****的,一个人也没有。隔壁的贺麻子在窑洞里问一句:“是小莲吗?”小莲答应一声。贺麻子就会说:“冷娃不会回来了。”这句话过去是小莲说的,现在从贺麻子嘴里说出来,小莲心里不知有种什么难言的滋味。
这天早上,小莲刚刚迷糊住眼,就听到院子里铁拐李的大嗓门:“贺掌柜!”
贺麻子答应着推开门:“是李掌柜,稀客,稀客!”
铁拐李就说:“老伙计,有批货要急着过河呢。”
贺麻子说:“我和小莲这就去渡口上。”
铁拐李说:“那就一会儿见。”
小莲三把两下穿好衣服,推开门,贺麻子已蹲在院里等着小莲了。小莲带上一些吃的东西,和爹来到渡口上。
天还没有亮,黄河上雾蒙蒙的。远远地,铁拐李领着七八头小毛驴来到渡口上。贺麻子把渡船的踏板抽出来架到岸上。铁拐李、白宝明、牛霏霏他们来到岸边。
铁拐李和贺麻子打着招呼:“老伙计,这批货要运到对岸啊。”
贺麻子边应着边把小毛驴背上的木头箱子卸下来,然后和白宝明一一搬到渡船上。
牛霏霏站在岸边望着眼前的黄河。正是雨季,河道里的水明显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簇拥着向前流去。尽管牛霏霏出生在兴县,但如此近距离地站在黄河边的机会还是不多的。与县城南边的蔚汾河比起来,黄河显然要壮观、雄壮许多。不管世事如何变幻,黄河都一如既往地奔流不息。
牛霏霏突然有所感动,对,就是黄河,她多像这个苦难的民族,百折不挠,又一往无前!钞票上为什么就不能表现这一主题呢?让大家在使用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黄河的力量和气度。
牛霏霏来回走几步,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新想法打动了。她看看十六窑院方向,她想和刘象庚谈谈自己的构思。
白宝明搬着一个箱子上了渡船,没有看见冷娃,就问小莲:“你的冷娃哥呢?”
小莲埋头收拾工具,低低地说:“走啦。”
白宝明凑过来,不明白地问道:“走啦?为啥走啦?”
铁拐李知道事情的缘由,踢一脚白宝明:“走就走啦,哪有那么多为啥!”
铁拐李朝着牛霏霏喊一声:“霏霏老师,上船啦!”
牛霏霏答应一声,向船上走来。走到踏板上,踏板颤颤悠悠的,牛霏霏左右摇摆着不敢往前走。
铁拐李走上前几步伸出手,牛霏霏抬头看一眼铁拐李,两人的视线正好碰在一起,牛霏霏拉住铁拐李的手上了船。
白宝明、牛霏霏随货物过了河,铁拐李又返回十六窑院,把刘象庚一家老小接到黄河岸边。
这时候小鬼子要打到黑峪口的消息不胫而走,黄河岸边突然拥来更多逃难的人。
刘象庚、刘象庚的母亲、两位夫人、刘易成、陈纪原,还有刘象庚的二弟刘象坤夫妇全部上了船。
岸上有人因为上船吵了起来。
几个人堵在踏板上,后面的人上不来。
铁拐李走上前去,一把把吵架的人推开,大声吼着:“滚开!大老爷们往后退,老人孩子先上船!”
有人还要争执,铁拐李一拳把那人打倒。
一船又一船,贺麻子和小莲不知跑了多少趟,要渡河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已经听到枪声了。
来到黄河对岸的刘象庚看到白宝明问道:“怎么样?”
白宝明说:“已经转移到盘塘了。”
银行资金安全了,刘象庚就放心了。
这时刘象庚的母亲叫了起来,原来她发现三儿子刘象文两口子没有过河。
刘象庚喊道:“三弟!三弟!”
刘象坤说:“大哥,三弟舍不得他的那些书。我出来的时候还看见他正收拾着呢!”
刘象庚跺着脚:“怎么不提醒他呢?唉!宝明,我们走!”
刘象庚和白宝明来到岸边,贺麻子的渡船正好又运过一船人。刘象庚看见下船的人中有铁拐李,就是没有看见三弟刘象文,就问铁拐李:“李掌柜,我三弟呢?”
铁拐李说:“不是和你们一起过来了吗?”
刘象庚急急忙忙返回渡船上:“我去找他。”
白宝明一把拉住刘象庚:“刘先生,你不能再回去!三先生会回来的。”
这时对岸的人们开始四散逃开,远处的黑峪口上冒起滚滚浓烟,鬼子已经冲进了黑峪口。
没有逃走的人被射杀。更多的房屋被点燃。黑峪口一时间成了人间地狱。小莲坐在船上,看着对岸的大火,吓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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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绶逃走了,建在兴县东山上的牧马场却留了下来。刘武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自己竖起了抗日自卫队的大旗。马场里的几百匹小马驹已经成长为真正的战马,刘武雄又收留一些散兵,拉起了一支二百多人的骑兵武装。他本身就是骑兵出身,训练队伍又是他拿手的,经过几个月的训练,自卫队已经成为一支颇有战斗力的队伍。
这天刘武雄刚刚从山上骑马回来,便有人跑过来报告,说上次那个叫冷娃的又来找他。
刘武雄跳下马,把马鞭扔给后面的士兵,脱下手上的手套说:“冷娃?让他过来吧。”
那名士兵朝营房那边喊着:“喂,过来吧,我们队长叫你呢。”
有人给刘武雄端过洗脸盆,刘武雄埋头洗脸。
冷娃走过来,刘武雄抬起头:“冷娃,怎么又是你?”
冷娃抄着手,头发乱蓬蓬的,不说话。
刘武雄低下头看着冷娃的脸。
冷娃左右躲闪着,不让刘武雄看。
刘武雄直起腰笑起来:“不是又来找小莲吧?哎,冷娃,我倒要问问你,小莲怎么样啦?我可是非她不娶啊!”
刘武雄擦把脸,把毛巾扔给旁边的人。
冷娃唉一声蹲下身子。
刘武雄弯下腰看着冷娃:“小莲怎么样啦?你倒是说话呀。”
冷娃看一眼刘武雄,又唉一声,掉过身去。
刘武雄气得一把推倒冷娃:“你是个哑巴吗?发生了什么事?总要说话吧!”
冷娃坐起来,看一眼刘武雄,嘟囔两句:“小莲嫁人啦!小莲嫁人啦!”或许是触碰到了冷娃伤心的地方,冷娃就那么眼圈一红,抽泣起来。
刘武雄看着冷娃的样子笑起来:“原来冷娃也舍不得小莲啊!走吧,一个大老爷们,就让一个女人气哭啦!没出息的货!”
刘武雄喊着:“来人!”两个士兵跑过来。
刘武雄指着冷娃说:“给他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领来见我。”
刘武雄说完离开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冷娃去了那边的屋子里。
冷娃再出来的时候已是一个穿着晋绥军军装的士兵了。
冷娃来到刘武雄的屋子里。刘武雄看一眼冷娃,哈哈哈笑出来,端详着冷娃说:“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冷娃这身衣服一穿,你瞧瞧,多精神、多威武!”
冷娃局促地站在那里。
刘武雄屋子里的桌上已摆上饭菜,都是那个时候少见的罐头,有水果,有牛肉。
刘武雄用牙咬开一瓶白酒,哗哗哗给冷娃和自己各倒了半碗酒。
刘武雄说:“你我都是黑峪口人,说起来还是乡亲呢,来,先喝口酒再说!”
刘武雄说完自己喝一口,喝完酒看见冷娃没有动,就说:“喝啊,又不是毒药!”
冷娃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
刘武雄一把把冷娃的碗夺过来:“冷娃,喝酒不是这么个喝法!”
刘武雄看见冷娃不说话,缓和下语气来:“还没有问你呢,找我干吗来啦?”
冷娃说:“我没去处啦。”
刘武雄明白过来了:“小莲嫁人啦,你不愿意待在家里,一个人跑出来啦?”
冷娃没说话。
刘武雄骂一句:“没出息的货!小莲嫁给谁啦?”
冷娃说:“嵇子霖。”
刘武雄说:“哪个嵇子霖?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小白脸?”
冷娃又叹息一声。
刘武雄啪地把短枪抽出来:“你个孬种,就知道叹气!是条汉子的话,今天晚上就把小莲抢回来!来人!”
门口的士兵立刻推门进来。
刘武雄说:“冷娃,我给你人和枪,那个小白脸我看不是个好东西,你呢,一枪崩了他,把小莲接回来!”
冷娃摇摇头:“武雄哥,小莲已经是嵇子霖的人啦。来,武雄哥,喝酒!”
冷娃拿起酒瓶,又倒了一碗酒一口气倒进肚子里。
冷娃本来不能喝酒,这碗酒下去就醉了。醉了的冷娃稀里哗啦地哭起来,他哭得是那么伤心和委屈,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么动心动肺地号啕大哭过。
刘武雄摆摆手,让士兵们把冷娃抬出去。
冷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冷娃睁开眼,听到屋子外面人马喧腾,明晃晃的火把把窗户照亮了。冷娃推开门,发现刘武雄正给大伙训话。
刘武雄穿戴整齐,骑在马上大声喊着:“弟兄们,有股小鬼子正在山下宿营,我们要乘其不备,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出发!”
士兵们骑着马离开营地。
刘武雄看见屋子门口的冷娃,说道:“冷娃,回去吧!我们要去打仗!”
冷娃说:“武雄哥,我也去。”
刘武雄说:“你不能去!”刘武雄说完,打马飞奔而去。
冷娃不甘心,偷偷到马厩里拉出一匹马。
冷娃没有骑过马,但他的两条腿十分有力,他紧紧夹住马,马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走了一阵,冷娃想试着跑快一些,便将手中的缰绳一抖。那马是军马,受过训练,得到命令后便立刻向前射了出去。冷娃没防备,差点摔下去。他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马脖子。马不舒服,也跑不快,冷娃试着松开马脖子,马跑得轻快起来。
冷娃赶到的时候,山下已经杀成一片。
一股“扫**”的鬼子在山下的小村里宿营,没想到被刘武雄的骑兵突然袭击了。天黑,鬼子们又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
刘武雄的骑兵往来驰骋,明晃晃的刀子往奔跑的鬼子身上砍下去。
有个鬼子跑过来,看见这边骑在马上的冷娃,举起枪。冷娃本能地弯下腰,子弹顺着冷娃的脊背飞过去。冷娃掉下马来,那个鬼子举着刺刀刺向冷娃。一声枪响,鬼子倒下了。
刘武雄提着枪浑身是血地跑过来,看着冷娃说:“快上马!”
一个小队的鬼子全被干掉。
刘武雄带着骑兵又旋风般消失在黑暗中。
63
十几天后,刘象庚他们返回黑峪口。
此时的黑峪口一片狼藉。几十间房屋被烧毁,不少店铺被抢掠一空,很多没有逃出去的人倒在血泊中。
刘象庚和白宝明、铁拐李回到十六窑院。十六窑院惨不忍睹。窑洞的门窗全被烧毁,只留下黑洞洞的窗口。屋子里的东西被抢的抢烧的烧。最里面的厨房里,盘碗全被砸碎,地上到处是碎瓷片。
刘象庚惦记着三弟刘象文:“三弟!”
刘象庚一进院子一进院子地喊着。
铁拐李在旁边的小院里喊着:“刘先生!”
这个小院过去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刘象庚和白宝明进去后,发现这里也被大火烧过。铁拐李在靠东的一孔窑洞里找到了刘象文夫妇的尸体。他们躲在储物间里,鬼子点燃柴火,把他们活活烧死了。
刘象庚扑通跪下:“三弟啊!”
刘象庚哭喊一声,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三弟自小多病,没想到会死在鬼子手下。爹下世的时候,还特意吩咐他多关照一下这个弟弟,但现在……刘象庚十分自责,当时自己怎么就没有好好检点一下呢!
甄连长、董一飞带着队伍醚到黑峪口。
两个人站在十六窑院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宝明把两个人引到后面的院子里。
刘象庚坐在台阶下,他刚刚哭过,胡子上还有没揩掉的泪珠儿。董一飞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平时威严的、睿智的老头显得如此落寞和悲伤。
甄连长想安慰刘象庚几句,但又不知说什么好。甄连长看看董一飞说:“咱们帮老伯把屋子收拾出来吧。”
董一飞出去招呼弟兄们进来,大伙开始清理地上的垃圾,会木匠活计的就重新给窑洞安装门窗。
董一飞领着一部分战士在十六窑院干活,甄连长则带领另一部分战士去别的人家帮忙。
更多逃难的人从黄河对岸回来。有几个女人在哭泣,为死难的亲人,也为被毁掉的家园。她们的哭声划过黑峪口的上空,也划过所有人的心头。她们的哭声在那个干燥的上午显得如此单调、尖锐而又让人心情复杂。男人们都沉默着,谁也不说话,有的从瓦砾中翻检一些生活用品,有的去掩埋尸体,有的收拾被烧毁的窑洞。
小莲和贺麻子也回到他们的院子里。
或许是偏远的原因,他们的窑洞完好如初,小鬼子显然没有来得及破坏他们的窑洞。
小莲从窑洞里推门出来,惊喜地喊道:“爹,东西都在!小鬼子没来咱们家!”
贺麻子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抽烟。贺麻子脸上没有一点喜悦的神色,小鬼子这次没来,不等于下次会放过你。这是一个大教训啊!鬼子来了,有的人家吃的、穿的、盖的全被烧毁了,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贺麻子看着小莲那边的崖头,他想着要掏出个隐蔽的山洞,把一些粮食、生活必需品藏到那里,万一鬼子再来破坏,他和小莲也好有个准备。
贺麻子想到就要动手,他磕掉烟灰,把烟锅头插在怀里,从墙上摘下一把头就到那边刨起来。
小莲端盆水过来:“爹,你这是干啥呢?”
贺麻子说:“过几天你就知道啦。”
小莲还要说什么话,喉咙里一痒,弯腰哇哇哇吐起来,吐得小莲眼泪、鼻涕也流了出来。
贺麻子看见小莲的样子吃了一惊,扔下头跑过来:“小莲,怎么啦?”
小莲平息下来说:“我也不知道。”
贺麻子说:“没吃啥不干净的东西吧?”
小莲摇摇头。
小莲端着空盆子回去。
当年贺麻子的婆姨怀上小莲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情况。贺麻子心里一沉,知道小莲可能怀上孩子了。
贺麻子拿起头又刨起来。他心里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为今后的生活担忧。兵荒马乱的,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但既然来了就要有所准备,看来这个洞挖得太及时了,以后万一有不测,小莲和孩子也可以躲进去。
贺麻子一头一头地刨着。
半山坡上,刘象庚在铁拐李和白宝明的帮助下,把三弟两口子草草掩埋了。
铁拐李和白宝明用铁锹圈起一个坟头。
刘象庚坐在坟边和三弟说着心里话。刘象庚说:“三弟啊,是大哥不好,是大哥没有把你们带出来,大哥对不住你们啊!”刘象庚眼里的泪又哗哗哗流下来,“你们最舍不得的就是佩雄。佩雄是个好孩子,她在延安那边一切都好,我会把她当作自己的亲闺女一样看待,也会细心地照看她的,三弟,你们就放心吧。等有时间了,我再去一趟延安,替你们看看佩雄。”
铁拐李说:“刘先生,人死不能复生,您老也不要伤心了。”
白宝明说:“刘先生,咱们回家吧。”
刘象庚说:“家?”是啊,家能回去吗?家被小鬼子毁了!
白宝明说:“家毁了咱再建!”是啊,家毁了再建!
刘象庚擦擦眼泪站起来:“宝明说得对。走,回家!”
64
刘武雄发现鬼子时为时已晚。他们也是太大意了,打了胜仗,弟兄们高兴,刘武雄就让大伙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但没想到小鬼子循着踪迹追了过来。天还没有亮,山下就响起了枪声。听见枪声,大伙都清醒过来,拉着马提着枪来到刘武雄这边。
刘武雄穿戴整齐,跳上战马,说:“弟兄们,上马!”
士兵们齐齐地跨上马背。
冷娃也牵来一匹马。这匹马是上次从鬼子那边缴获过来的,可能认生,不想跟着冷娃走,急得冷娃拉着缰绳和马较着劲。冷娃力大,那马犟不过冷娃,只好乖乖地跟着冷娃过来。
刘武雄喊着:“弟兄们,小鬼子送上门来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就把看家的本领使出来,给老子狠狠杀那些小鬼子!出刀,杀!”
士兵们拔出军刀,喊叫着向前面冲杀过去。马蹄轰隆隆的声音伴随着士兵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彻山谷。
鬼子们的机关枪很快响起来。
跑在前面的骑兵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鬼子的迫击炮也发射出一排排炮弹。
鬼子的火力太猛,刘武雄被迫带领大伙退了回来。
刘武雄让士兵们关闭山门,架好机枪,准备与鬼子们血战。营垒前边是用沙袋构筑起来的简易工事,士兵们跳下马,趴在沙袋后面。他们刚刚准备好,密密麻麻的鬼子就从下面冲了上来。
刘武雄喊道:“打!”
士兵们开枪射击,山坡上的鬼子滚下去。
冷娃捂着耳朵躲在沙袋后面。他不会打枪,也不会扔手雷,刘武雄就让他给大伙送子弹。他跑过来跳过去,把一箱箱弹药送到急需的地方。
战斗异常惨烈。
鬼子冲锋几次没有成功,短暂停歇后,又开始用迫击炮轰击。炸弹在营垒里爆炸。一颗炮弹在马群里炸响,马受到惊吓,四处乱跑,有几匹马撞开山门冲了出去。炸弹也把前边的沙袋炸开缺口,士兵们冒着弹雨把缺口堵上。
鬼子向他们下了狠手!
刘武雄和几个弟兄合计着,他们独立作战,没有援军,库存的弹药马上也要耗尽了,必须想办法立刻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下来,就有办法东山再起!
然而更令人沮丧的消息马上传了过来,山背后也发现了小鬼子。
大伙立刻意识到了他们的处境。
刘武雄让大伙把弹药绑在身上,把剩下的军马放出马厩,然后一起向北面的山头上退去。大部分士兵已经牺牲了,他们来不及掩埋战友们的尸体,默默离开军营。
离开前,刘武雄单独和冷娃说了几句话。
刘武雄按住冷娃的肩膀低低地说:“冷娃,情况非常严峻!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现在可以悄悄从那边撤出去。”
冷娃把刘武雄的手移开:武雄哥,我哪也不去!
刘武雄说:你要活下来!小莲还等着你。
冷娃听到小莲的名字,苦笑一声:小莲是嵇子霖的人啦。
刘武雄骂一句:没出息的货!你就不能把她抢回来?
冷娃说:“我哪儿也不去!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不如跟着你,死了也值!”
刘武雄按按冷娃的肩膀,拿过一支步枪给了冷娃:“把这个拿上!你看,拉开枪栓,子弹上膛后,再瞄准,就可以射击了。”
冷娃接过来,试着摆弄一下。
刘武雄他们所在的那座山是石猴山,山顶上有两块巨大的酷似猴子的石头,更高处是四处都是悬崖峭壁的山峰。刘武雄安排几名弟兄把守在那两块巨石后面,其余的弟兄们退守到山头上。
鬼子们很快尾随过来,双方立刻开火,子弹密集地交叉射击,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战斗从早晨一直持续到黄昏,枪声逐渐停息下来。刘武雄检点一下剩下的弟兄,连伤员一起他们现在只有十几个人了。整整打了一天仗,弟兄们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饭,现在子弹也耗尽了,大伙知道最后的时刻可能到了。
刘武雄沙哑着嗓子说:“弟兄们!”刘武雄哽咽着说不出话。是啊,二百号活蹦乱跳的弟兄倒在了山头上,作为他们的兄长、领头人,刘武雄心里异常难过。
远处一个伤员低低地抽泣起来。
刘武雄说:“弟兄们,我们保家卫国的力出了,心也尽了!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只要能活下来,我们什么苦什么委屈都能忍受!天明以后,大家就……”
刘武雄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投降”两个字。他自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但他不愿意也不忍心让大家一起跟着他舍生取义。刘武雄坐在山头上,山下是看也看不到底的深沟,凉爽的夜风掠过他的面庞。
爹,娘!儿子要先走一步了。
刘武雄在心里说着。他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天职,他拉起了抗日自卫队,他是为打小鬼子而死,只是自己死后不能再在二老面前尽孝了。但自古忠孝难两全,儿子只能为国尽忠了。
他想起了和大伯刘象庚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大伯的驮队被扣,正好遇上他,大伯让他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脚跟。他明白大伯的意思,他自打从军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此生的使命和去处。大丈夫生逢乱世,岂能苟活于世?现在为国而亡,夫复何憾?
弟兄们,别了……
刘武雄看看身后躺着的弟兄们,如果有灵,地下相聚!
刘武雄站起来跳下山崖。
冷娃看见了刘武雄的举动,喊叫着:“武雄哥!武雄哥!”
冷娃跑过来,山崖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那边的士兵们都没有动,但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又有两三个人跳下去。
有人还在哭泣。
冷娃傻住了,是啊,死亡是如此近,过去想也不敢想的问题,现在突然来到跟前。冷娃跟武雄哥说过不怕死,但真要去死的时候,冷娃还是有些恐惧和犹豫。
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唯一喜爱的小莲已经成了别人的女人。
冷娃朝着黑峪口方向跪下来,他要感谢贺麻子的养育之恩。冷娃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悬崖边,两眼一闭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