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八路军主力接连在岚县、方山、宁武等地取得胜利。甄连长他们和董一飞的游击队也不断袭扰鬼子。这年年底,侵入兴县的鬼子终于退了出去。

旧历年还是不依不饶地来了。十六窑院经过抢修,重新投入使用。虽然窗户安上了,墙也进行了粉刷,但大火烧过的痕迹还是能在不少地方看出来。刘象庚一家人返回了十六窑院,西北农民银行也随之搬进了刘象文住的前院里。

这是鬼子“扫**”后的第一个旧历年。厨房里,牛爱莲、李云、牛霏霏几个人正给大伙准备着年夜饭。年夜饭是饺子。没有白面,刘象庚从黄河对岸找回半袋荞面,馅是胡萝卜,也没有肉,但好歹能让大伙吃上一顿饺子。院子里,刘易成和陈纪原跑出来跑进去。他们毕竟还是孩子,两个孩子的笑声给那个沉闷的旧历年带来一丝喜悦的气氛。

正屋里,刘象庚、刘象坤夫妇和炕上坐着的母亲说着话。刘象文夫妇被小鬼子杀害后,老太太大病了一场,经过刘象坤的精心治疗,老太太终于缓了过来。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经历过丧夫,特别是丧子之痛后,老太太明显苍老了许多。老太太看着地上的两个儿子,可能是又想起了三儿子和三儿媳,抬起袖子抹着眼泪。

刘象庚说:“娘,今天是年三十,易成和纪原又长了一岁。”

刘象庚想说点让娘高兴的话。

老太太直起腰:“是啊,孩子们都大啦。”

老太太看住刘象坤夫妇:“往年过年的时候武雄就回来啦,今年武雄也不知道回来不回来。”

刘象坤夫妇听到老太太提起武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刘象庚遮掩着说:“娘,外面正打仗,武雄忙得哪能回来呢?”

老太太不再说话了。是啊,小鬼子到处杀人放火,武雄是军人,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呢?还有亚雄、竞雄、佩雄,她们也都在外面和小鬼子作战。打仗是最危险的事,子弹又没长眼睛,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她的这些孩子了。

刘象庚和刘象坤夫妇退出来。

刘象坤忧愁地说:“大哥,我去打听了,武雄他们……全军没啦。”

刘象坤的夫人小声哭出来:“武雄,我的儿!我也不想活啦!呜呜呜……”

刘象庚一甩袖子说:“这是说的什么话!武雄是个男子汉,他保家卫国,死得其所!我们做长辈的岂能拉孩子的后腿?况且二弟已经打听过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武雄很可能活了下来!”

刘象坤看着刘象庚说:“他们最后几个人,全部跳崖了!”

刘象庚知道武雄可能凶多吉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期盼,那就是武雄还活着!武雄还活着!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尽管没有任何凭据。但终归是没有找到尸体嘛,没有尸体,就有一种可能、一种希望、一种盼头!

刘象坤被大哥的自信和判断所打动,心情转过来不少。正如大哥所说,说不定哪天武雄会突然回来呢。

白宝明从外面跑进来:“刘先生,铁拐李回来啦!”

刘象庚脸上露出喜色:“李掌柜回来啦?快去看看!”

刘象庚随着白宝明来到前面的院子里。

刘象坤夫妇去厨房里帮忙做饭。

鬼子侵占了兴县,西北农民银行的票子没有办法印制。为了不耽误钞票的发行,行署联系了晋察冀边区政府,让晋察冀边区银行代为印制了一批钞票。这批钞票通过地下交通线运到了兴县。由于鬼子刚刚退走,形势还不是很明朗,刘象庚打发铁拐李将票子秘密运回黑峪口。

“李掌柜!”刘象庚在老远处就喊着。

院子里停着六七头小毛驴,铁拐李正和四五名护送的游击队队员卸驮架。

铁拐李放下驮架,看住刘象庚:“刘先生,拉回来啦。你看,这些都是。”铁拐李指着驮架上的箱子。

刘象庚摸着箱子高兴地说:“快打开看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几个人进了屋子里。铁拐李抱进一个箱子,白宝明用捅炉子的捅条撬开箱子。箱子里是用纸包装好的钞票。撕开外面的包装,一捆捆崭新的钞票露了出来。

刘象庚抽出一张,抖一抖,票子哗哗作响,从纸质到印刷,显然要比过去兴县农民银行印出来的钞票质量好许多。刘象庚又把票子拿到灯光下,仔细核对上面的字迹。这是一张一元的钞票,下面有两排小字:“一元国币,凭票即付,民国二十九年印。”中间是钞票的序号,最上面是银行的行号。

刘象庚看到上面的银行行号时大吃一惊。银行的行号是西北农民银行,但现在的钞票上竟然多出一个“晋”字,成了“晋西北农民银行”。刘象庚又让白宝明打开另外几箱钞票,钞票上印的都是“晋西北农民银行”。刘象庚脸色变白,跌坐在炕上。

铁拐李发现刘象庚脸色不对,急忙问道:“刘先生,出什么事啦?钞票有问题吗?”

白宝明拿起钞票看一看,他没看出钞票有什么问题。

刘象庚咽口唾沫,说:“你们看这里。”他指着钞票上的“晋”字说,“多了一个‘晋’字啊!”

白宝明明白过来了:“对啊,咱是西北农民银行,怎么多了个‘晋’字呢?”

可能是晋察冀边区的同志们以为这边在山西,就特意在“西北农民银行”的前面加了个“晋”字。可他们哪里知道这边的意图呢!西北农民银行,视野覆盖的是整个大西北啊。

费了千辛万苦才把这批钞票拉回来,作废了实在可惜,但重新印刷又不现实,关键是军民等不及了。鬼子进行了大“扫**”,大家急需用钱啊。

李云来到前面院子里招呼大伙吃饭。

李云说:“吃饭喽,吃饭喽。”

李云看看大伙的表情,发现个个神情沮丧,问明情况后,笑着说:“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呢,不就是多个字吗?涂掉不就行啦!”

李云见大家还愣着,就让在外面玩耍的刘易成把毛笔拿来,李云蘸着墨汁把那个“晋”字涂掉了。

刘象庚把涂掉“晋”字的钞票拿起来,是啊,这不就是西北农民银行的钞票了吗?刘象庚一跺脚笑出来:“走,吃饺子去!”

大伙看见刘象庚笑出来,都呵呵笑起来。

刘象庚听见大伙在背后笑,反过脸来说:“大伙听好了,吃完饺子谁也不能睡觉,涂字!”

厨房里,大伙蹲的蹲站的站,挤在一起吃饺子。

刘象庚端起碗来说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刘象庚提前给大伙拜年啦!这一年我们的西北农民银行成立了,小鬼子也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有不少同志牺牲了,但我们都熬过来了。八路军打了大胜仗,小鬼子灰溜溜地逃跑了,我们银行的新钞票也运回来啦!有了钞票,我们的日子就有盼头啦!”

刘象庚的话鼓舞了大家,没有酒,他们就端着饺子汤互相祝贺着、鼓励着。

刘易成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

有人推开门,大伙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拄着拐棍、头发蓬乱、衣服破烂的人。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乞丐模样的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云端着一碗饺子送出去。这个年头,出来讨饭的人实在太多了。

李云走到那人跟前,手中的碗突然掉在地上。

碗打碎的声音特别响亮。

刘象庚走到那人跟前,吃惊地叫道:“武雄!”

刘象坤夫妇听见武雄的名字,急忙跑出来。刘象坤夫人撩起武雄蓬乱的头发,叫一声“我的儿啊”,就晕倒在地。大伙七手八脚地把刘象坤夫人搀到屋子里。

院子里站着的人就是刘武雄,他的腿瘸了,原本俊俏的脸上满是疤痕。刘象庚把武雄拉进屋子里。刘武雄一直没说话,他接过李云递给他的饺子一声不响地吃着,一连吃了三大碗才抹着嘴停住。他吃完饭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拄着拐棍回到中间刘象坤夫妇住的院子里。

大伙谁也没说话。大伙知道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此时内心的伤痛。

66

小莲生孩子时天上正下着雨。小莲早上起来天就雾蒙蒙的,她刚要和爹去渡船上,觉得肚子不舒服,就和爹说:“爹,肚子疼,是不是要生啦?”贺麻子放下肩上的绳子:“你这孩子,也不早说!好,不出船啦。”

贺麻子把小莲安顿回窑洞里,自己去找接产婆,心里骂着嵇子霖,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回家看看,小莲就要生孩子啦,你这个做丈夫的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嵇子霖几个月才回来一趟,有时候是白天,更多的时候是半夜三更,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开。有时候贺麻子还不知道嵇子霖回来,小莲和他说了,他才知道昨晚上嵇子霖回来过。

由嵇子霖贺麻子自然就想到了冷娃。冷娃去了哪里呢?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给家里来个信儿。贺麻子知道冷娃在赌气,他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冷娃,但谁晓得事情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他已经和冷娃说了,小莲回来后就给他们把喜事办了,谁知小莲回来了,却成了嵇子霖的人。贺麻子开始有些不情愿,也有些抵触,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这个做爹的又能怎么办呢?嵇子霖来得多了,他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白面书生。嵇子霖嘴甜,热情,和冷娃相比是另外一种人。

或许这就是小莲的命吧。

贺麻子叹息一声,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天空中飘下雨来,雨不大,又细又绵。贺麻子把脸上的雨水抹掉,向前面走去。

接产婆住在黑峪口的前面,贺麻子赶到的时候,接产婆夹着个布包正要出门,看见贺麻子,笑着说:“贺掌柜,不是你也要接产吧?”

接产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个子不高。

贺麻子说:“大妹子,我闺女快要生啦!”

接产婆抿着嘴笑起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孩子们排着队要出来呢?”

贺麻子说:“还有生的?”

接产婆举着指头说:“已经三个啦。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老太婆连眼也没闭上一会儿。”

贺麻子说:“那可怎么办呢?我闺女要生啦!”

接产婆看看天色:“大姑娘生孩子哪能那么快呢!你家闺女傍天黑生下来就算快的啦。回家等着去吧,我赶天黑就过去啦。李二婶子家的媳妇疼了半天啦。”接产婆匆匆离去。

“大妹子!”贺麻子看着接产婆的背影喊一声,他知道女人生孩子是道难关,当年他的婆姨还不是因为生小莲送了命?

“我记着啦!”接产婆在远处回应一声。

雨下得大了起来,贺麻子心事重重地返回来,刚到院门口,就听得窑洞里嵇子霖哼着山曲儿:

……

三十里的明山二十里的水,

五十里的路上哥哥我来看你。

半个月来我跑了那十五回,

咋把哥哥跑成了个罗圈圈腿?

……

小莲笑骂着:“你看人家,半个月跑了十五回,你呀,是半年才回一趟家。”

屋子里一下没了声息。

贺麻子咳嗽一声说道:“是子霖回来了吗?”

听得屋子里两人分开的声音,嵇子霖推开门叫道:“爹,我回来啦!”

贺麻子蹲在窑洞门口,抽出小烟锅头:“回来就好。小莲要生啦。”

小莲扶着腰挺着个大肚子出来。

嵇子霖给贺麻子把烟点着:“爹,我记着呢!这不回来啦?爹,咋没看见接产婆呢?”

贺麻子说:“接产婆傍晚过来。”

嵇子霖一撩头发:“这怎么行呢?小莲说不准哪会就要生呢。”

小莲摸着大肚子说:“肚子又不疼了。我给你们做饭去。”

小莲进了隔壁贺麻子的窑洞。

嵇子霖说:“我来帮你。”

嵇子霖也跟着小莲进去。

贺麻子蹲在门口,眯眼看着角落里的那棵山桃树。他记得这还是小莲出生后移栽回来的,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小莲也要做母亲啦。

正如接产婆预计的时间,半下午的时候小莲突然肚子疼起来,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大胖小子出生了。

当时贺麻子正站在院子里,窑洞里小莲一声一声喊叫着,接产婆大声鼓励着小莲。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声,世界好像全静了下来。那声音是如此响亮、如此悦耳,贺麻子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侧着耳朵倾听着这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雨下得很大,贺麻子就站在雨地里,任凭雨水哗哗哗地从头上浇下来。他的眼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会儿接产婆出来:“贺掌柜,你当姥爷啦!”

贺麻子拉住接产婆的手说:“谢谢大妹子!”然后哆嗦着从衣服里摸出几张钞票。这还是刘象庚给他的兴县农民银行的票子呢。

接产婆把贺麻子的手推开:“贺掌柜,我不收这个,这个不能用啦。”

兴县农民银行已经变成西北农民银行了,兴县农民银行的钞票需要兑换成西农币才能使用。贺麻子一直忙着跑渡船,还没有来得及兑换。

屋子里的嵇子霖听见了,探出身子给了接产婆一块大洋。

接产婆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贺麻子又把那几张钞票揣进怀里。

后半夜的时候嵇子霖要离开小莲娘儿俩。嵇子霖说他要在天明前赶到蔡家崖。120师师部和行署驻扎在蔡家崖,嵇子霖有重要情报要送到120师。

贺麻子说:“天这么黑,不能天明了再走吗?”

嵇子霖穿好衣服说:“爹,我也舍不得离开小莲和孩子。但任务紧急,必须天明前赶到蔡家崖。”

小莲躺在炕上没有说话,好多时候嵇子霖都是半夜时分离开的。小莲身边的孩子正睡得香甜。

贺麻子走出去。

嵇子霖弯下腰亲一亲孩子,又转过身亲吻一口小莲:“过几天我就回来啦。”

嵇子霖要走,小莲拉住他的衣服。说心里话,小莲怎么想让嵇子霖走呢?但嵇子霖是八路军的交通员,他有比照看小莲娘儿俩更重要的事。小莲松开手,拉起被卧盖住自己的脸。

嵇子霖一跺脚推开门出去。

贺麻子站在院子里,他递给嵇子霖一根木棍:“把这个带上,山路上有狼。”

嵇子霖笑着说:“爹,我有这个。”嵇子霖拍拍腰中插着的短枪。

贺麻子说:“那也把它带上,下过雨,山路上滑。”

嵇子霖接过来:“爹,小莲和孩子就交给您了,我走几天就回来啦。”

雨早停了,山路上果然滑得厉害,幸亏听了贺麻子的话,嵇子霖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蔡家崖走去。

嵇子霖心情很好。是啊,他娶了黑峪口最美的小莲,现在小莲又给他生下个大胖小子,他已经是当爹的人啦。

爹,这是一个多么遥远而又让人敬畏的字眼。爹是一个家庭的主心骨,是孩子们的靠山。在孩子们的眼里,爹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现在自己就是爹了,嵇子霖突然觉得自己在此时此刻才真正长大成人,也真正感觉到了肩上的担子和责任。一个男人,只有当了爹,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远处的山头上一匹饿狼正看着这边,它伸长脖子发出长长的嗥叫声。

嵇子霖听见远处的狼叫停下脚来,向黑暗中的远处望去。他一只手摸着怀中的短枪,有这家伙在,他是不会害怕那些狼的。狼的叫声飘到了另一边,狼似乎没有向这边跑来,嵇子霖又向前走去。

这边的山路上全是石头,路也不是很滑,嵇子霖把手中的棍子扔出去。

棍子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在深夜的山路上显得特别亮。

嵇子霖刚拐过弯,山后突然冒出一个人。嵇子霖大吃一惊,立刻拔出短枪,没想到身后也有人,嵇子霖脑后被人重重击了一棍。

嵇子霖倒下的时候还看到了灰蓝的天空。

嵇子霖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67

冷娃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架在了半山腰上。他试着摸一下脸,脸上火辣辣地疼。冷娃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下午的太阳明亮亮地照着他,周围静静的,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风从上面掠过的声音。他扭头看看左右,这边是山,那边是悬崖。他想坐起来,衣服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

这是凸出来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有几株从石头缝中长出的树,树枝上还挂着几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碎片。冷娃知道可能正是这几株树救了自己。战斗打响后他们就没有吃过饭,跳下山崖后也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长时间,冷娃没有一点力气。

武雄哥没啦,弟兄们也没啦。冷娃的眼中涌出两颗泪珠儿。过了很长时间,冷娃坐起来,后退着靠在山壁上。实在太饿啦,冷娃伸出手把树枝上的树叶揪下来,一片一片放进嘴里,叶子很苦。

但有什么比他的命更苦呢?

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他跟着贺麻子在黄河边长大,以为娶上小莲会过上好日子,小莲一失踪却成了别人的女人。他跑出来投奔了武雄哥,没想到武雄哥的队伍没了,连武雄哥也没了。

现在他挂在了山壁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似乎成了整个世界的弃儿。

太阳已经西斜。

冷娃嚼了树叶,身上慢慢恢复了力气。他活动一下手脚,除过皮肉伤外并不碍事。他站起来向上面看一看,离山头似乎并不远。他抓住树枝爬上去。山非常陡峭,冷娃贴住山壁,抓着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一步一步爬上去。

山头上,没有逃走的几名弟兄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他们身上布满了血洞,有的是被子弹射穿的,更多的是被刺刀所刺。鬼子们攻上山头后对他们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杀戮。

冷娃的眼里再次流出泪。他把这些尸体一一拉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有一个还是冷娃认识的兄弟,那位兄弟仍然怒睁着两眼,冷娃伸出手把他的眼合上。六七位弟兄并排躺在石头后,就像他们活着时一样。山头上都是石头,冷娃搬来一些小石头,在尸体旁一圈一圈垒起来,直至把这些尸体全部盖住。

冷娃做完这些,顺着山路返回军营所在的地方。

整个军营一片狼藉。营房被烧毁,沙袋后、院子里到处是死难的弟兄。不少军马也倒在那里。冷娃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吃进去的还没有消化的树叶又翻江倒海地被吐出来。冷娃伏在地上号啕大哭,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死难的人。

远处有野狗撕咬着尸体。冷娃捡起石头扔过去,野狗们吃红了眼,根本舍不得嘴里的食物,跑几步就又返回来。

冷娃从沙袋旁找到一把铁锹,开始在山坡上挖坑,他挖的坑很大。坑挖好后,冷娃把弟兄们的尸体一一拖进大坑里。冷娃咬着牙干这些活计,他不知道挖了几个大坑,也不知道埋了多少弟兄,他不停地挖,不停地掩埋。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天又快明的时候,冷娃终于扔下铁锹,靠在一个大土堆上闭上眼。他没有一点力气了,他知道这次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死就死吧,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能和这么多弟兄死在一起,正是他心中所愿呢。冷娃索性伸开手脚,把自己的身体放得更舒服一些。头边是青草,冷娃能闻到青草的香味。

山下好像有人上来了,像是有很多人。有人来到冷娃旁边,用手在他鼻子下试一试,接着喊道:“甄连长,这边有一个活的!”

很多人围住冷娃。有人翻开冷娃的眼皮,冷娃看见头顶上无数的人头。

有人向他喊话:“喂,你叫什么名字?”

有人在他头顶上对话。

一个人说:“这个人活着!”

另一个人说:“啥子话嘛,本来就活着!老班长,带他走。”

68

晋西区党委和晋西北行政公署联合在蔡家崖召开紧急经济会议。会场就设在牛家大院。刘象庚和白宝明赶到会场时,会场里已经来了很多人。白宝明拉着小毛驴在外面等着,刘象庚进了会场。八路军首长、新军指挥官、各区县区县长都来了。刘象庚看到坐在那边的张干丞。张干丞和刘象庚打着招呼。

牛荫冠看见刘象庚,笑着走过来:“老伯。”

刘象庚伸出手和牛荫冠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贤侄啊,年轻有为,了不起!”

牛荫冠说:“老伯把银行办得有声有色,小侄佩服!”

刘象庚说:“老朽一个,岂能和你们年轻人相比?老伯老啦,以后就全看你们年轻人的啦。”

牛照芝正好进来,听见刘象庚的话,说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刘象庚打牛照芝一拳:“老伙计啊,好长时间没见面啦。”

牛照芝说:“可不是,我也惦记着你这把老骨头呢,哥儿俩还有好多事要干呢。”

旁边张干丞和牛荫冠说着话。

这时,前边人群一阵涌动,原来是贺师长、关政委等一行人到了。贺师长和大伙打着招呼,看见刘象庚,还特意走过来和刘象庚寒暄几句。

那天的会开了一上午,首长们讲了许多话。刘象庚从首长们的讲话中了解到,八路军正在发展壮大,在晋西北、晋东南等地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鬼子企图短时间内灭亡中国的图谋已经失败,于是改变策略,一方面拉拢国民党中的投降派,一方面筹集力量从军事、经济、文化等诸多方面打压抗日力量开辟的根据地。

首长们分析道,敌人对我们的侵略战争,所用的是总力战,即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一齐作战。在经济战上,敌人的阴谋是掠夺敌占区所有财富,盗取我根据地和大后方的物资,破坏我金融,摧毁我经济命脉,企图使我在抗战经济上和整个国民经济上濒于破产,使人民无法生活,使抗战无法坚持,它则以战养战,灭亡我国,这个阴谋是异常毒辣的。敌人的这种阴谋,对我抗日根据地和大后方表现得最厉害、最明确不过的,是破坏我金融。我国法币基金存在英美,用法币可以买外汇,因此敌人自从对我发动侵略战争以来,除在敌占区大量搜刮法币外,还想尽一切办法吸收我根据地和大后方的法币,以便大量套取我外汇,在欧美买大批军火,即是用我们中国人的钱来打我们中国。

……

刘象庚听得如痴如醉。整个抗战的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银行所承担的任务越来越艰巨,作用也越来越重要了。银行要稳定发行西农币,并和各种杂钞作斗争,使西农币成为整个根据地的经济支撑。

为了适应新形势,打击鬼子的图谋,行署进行了针锋相对的部署。会议把西北农民银行发行的西农币定为根据地唯一合法的货币,严厉禁止法币、大洋以及各种伪钞流通,一经发现,立刻没收,严重者将以扰乱经济秩序罪处以极刑。为了方便交易,各专区各县要成立西北农民银行分行或者兑换所。

禁止各种伪钞流通是为了防止敌伪扰乱根据地金融秩序,同时杜绝他们盗取根据地本来就缺乏的宝贵物资。

当时的《抗战日报》报道:

行署为巩固金融,增进贸易,便利商人等之交易,决定在各专区各县成立西北农民银行或兑换所一事,业已筹备有日。兹悉第四行政区分行及碛口分行,已于5月12日正式成立。此外又在白文、克虎寨、离东、临南、方山等地设兑换所五处,现已开始业务。兹将该分行及各兑换所临时办事简则录后:

一、凡商人等持有本行发行之票币者,均可到本行(所)调换整元或各种角币。

二、凡持有本行破票三分之二以上者,均可换取等价之新票。

三、政府已严禁现洋法币在市面上流通。严禁任何商民人等持有或保存伪币,本行(所)鉴于农币数额之缺乏,兹为解决各界此种困难,对银洋、法币、伪币,作如下之规定:

1.持银洋一元到本行可兑换本币一元,本行为嘉奖起见,并给以本币四元以下之奖金。

2.凡持有法币无法周使者,可到本行兑换等量之本币。

3.政府规定凡持有伪币者,一律在5月15日以前缴给当地分行或兑换所,本行为奉行政法令,从即日起开始收纳伪币,并规定伪币一元可兑换本币五角。此项收纳在5月15号以后即行停止。

……

为了让大家明白为什么过去可以使用法币,现在禁止法币流通,《抗战日报》登载了行署财政处处长对停使法币的答记者问:

最近闻行署有禁用法币的消息,记者为明了真相起见,特前往行署访问财政处处长汤平,承汤处长接见,关于停使法币之意义及办法发表谈话如下:

记者问:外传政府要停用法币,是否实有其事?

汤处长:是的,行署为了保护法币不使外流,决定停止法币在市面上行使,并决定只准行使西北农民银行钞票。

问:在停止法币行使后,政府是否准许人民保存法币?

答:政府的决定只是停止法币在市面使用罢了,如果人民商户有法币的话,他愿意保存,就应该由他保存的。

问:人民要买东西,他存的只有法币,没有农币,如何解决?

答:可以向政府、银行兑换农币去使用。

问:人民要出境买必需品,是否可以带法币去呢?

答:只要领得出境购物许可证,就可以凭证带法币出境购货。

问:若有不遵法令暗使法币者,政府如何处置?

答:这便是犯罪行为,行署将要定出条例去执行。

……

问:政府停用法币的意义,请汤处长详细谈谈。

答:行署考虑到法币是我们国家的本位币,若在敌后周使,日寇就可以大量吸收,因为:一、法币是有外汇的,被日寇吸收,就可提取我国存在外国的现金,购买军火来屠杀我国同胞,这样就救济了敌寇的金融枯竭,破坏了我国的财政。二、敌寇吸收了法币,就可操纵和破坏法币的价格,如去年春季香港的法币和山西的“大花脸”一样的猛跌,影响了全国的金融市面,便是惨痛的教训。三、在敌占区,敌寇对法币采用在这里禁用,在那里吸收,或明禁暗收,把价格贬得时高时低,敌寇这样以法币打击法币的政策,吸收了大批法币,而我根据地的商民,也常常遭受到不可预测的损失。因此在敌后根据地只有保存法币,彻底停止其周使,方可防止法币被敌寇源源地吸收……

刘象庚开完会就和白宝明到了印刷厂。这次会议把西农币确定为根据地内唯一的本位币。如果说过去银行还处于抗战大后方的话,那么现在他们的银行已经挺在了斗争的最前沿,银行成了与敌进行金融战、经济战的重要武器,银行的成败得失已经关乎到兴县乃至整个晋西北抗战大业的胜利与否。

印刷厂的机器已经全部修复,田掌柜还收罗了赵承绶时期的一些老工人。印刷厂一下有了十几台石印机、几台脚蹬铅印机,还有一些制版用的铜版、石版,人员也增加到二十多人。到后来,印刷厂的石印机增加到三十六七台,人员增加到一百多人。印刷厂人员分成石印组、铅印组、收发组、完成组、票面设计和制版组等几个部门。尽管人员、设备与原来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少原料也能从黄河对岸的西安购买回来,但随着钞票发行量的增加,生产上的很多材料还是非常缺乏,大伙就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替代品。没有制小版用的玉版宣纸,工人们就用有光纸代替。买不到树胶,工人们就把桃树上流出来的胶液加工后使用。当时砂纸特别稀少,工人们就自己制作,先把玻璃打碎,用细网筛出玻璃粉,然后把玻璃粉撒在涂了胶水的纸上,晾干后就成了砂纸。印钞票的纸张一部分从西安购买,一部分还是使用当地一种叫麻纸的土纸。为了防伪,银行在制作票版时就在图案刻纹里加刻了小米粒那样小的“晋西北”三个字,作为暗记,以证真伪。

刘象庚到了厂子里,工人们正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当时印刷厂想印出质量更高的套色钞票,但由于缺乏经验,试印了几次,均宣告失败。田掌柜把几张废票拿给刘象庚。刘象庚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细细看一看,几张废票不是颜色不对,就是刻纹叠印在一起。

刘象庚放下票子坐在椅子上:“有啥好办法呢?”

田掌柜说:“办法倒是有一个。”

刘象庚喝口水:“说说看。”

田掌柜告诉刘象庚,赵承绶的印刷厂里过去有个叫王美诚的印刷师傅,如果能找到这个人,问题就解决了。

“万一找不到,”田掌柜说,“师傅们说啦,再试验一段时间,就可以攻克这个难关了。”

时间不等人啊。

刘象庚说:“有这个人的下落吗?”

田掌柜走过来,附在刘象庚的耳边说:“听说这家伙在甄家庄有个相好的女人。”

刘象庚看一眼田掌柜:“可以啊田掌柜,工作做到家啦!”

田掌柜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刘象庚吩咐白宝明:“宝明,你带几名游击队队员,去甄家庄把王美诚师傅请回来。”

白宝明说:“是!我这就去找董一飞队长。”

69

嵇子霖清醒过来,叫苦不迭。他周围站着的全是小鬼子。原来嵇子霖被鬼子的特工人员给抓住了。村川虽然退出了兴县,但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想出了一个更毒辣的计谋,那就是以佐佐木中队为基础,成立一支精干的特工队。特工队的任务就是潜入兴县,刺探敌情,打击要害,制造混乱,并随时策应大军前来“扫**”。特工人员在蔡家崖附近活动时,抓住了嵇子霖。

嵇子霖知道落入鬼子手里后不会有好下场,他在看到鬼子的那一瞬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鬼子们问什么,他一概拒绝回答。嵇子霖被拖入行刑室,先是鞭子,然后是烙铁……嵇子霖被打得死过去又活过来。也不知是第几次醒过来了,嵇子霖被人架着来到一堵短墙前面。

那是个夜晚,月亮还很明,嵇子霖看到短墙下并排站着七八个中国人,他们一样遭受了酷刑。看到嵇子霖过来,有人还向嵇子霖笑一笑。嵇子霖被推攘着站在他们旁边。嵇子霖意识到鬼子们要下毒手了。

对面的一排鬼子端起枪。嵇子霖脸色惨白。他不怕死,但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有些迟疑,甚至突然有了活下去的意愿。他有美丽的小莲,更要命的是他刚刚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他怎么能舍得离开小莲和儿子呢?他差点就喊出饶命的话,他咬牙极力忍住。周围的中国人喊出“打倒小鬼子”“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等口号。伴随着口号声,鬼子们的枪声响起来,嵇子霖身边的汉子们一个一个倒下。

嵇子霖闭住眼,鬼子们的枪声停下来。嵇子霖又被架回行刑室。鬼子们开出条件,如果嵇子霖加入特工队,不仅可以放他回去,而且会给他优厚的报酬;否则的话,不仅要把他杀掉,而且他的老婆孩子也不会放过。佐佐木说完这几句话扬长而去。嵇子霖低下头没有说话。

嵇子霖再回到黑峪口已是几个月后的事了。他走出岚县县城才知道自己一直被关押在这里。外面的阳光真好,嵇子霖走几步又跑几步,天是这样蓝,连空气也格外香甜。失去自由后嵇子霖才真正体会到自由的可贵。

嵇子霖走到了半山坡上。屋子里就小莲和儿子,小莲正在给儿子洗衣服,边洗衣服边看着躺在炕上的儿子。小莲吃得不是很好,但奶水特别足,几个月下来,儿子脸蛋圆嘟嘟的,特别可爱。

小莲说:“儿子啊,你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就能上渡船干活了。”

小莲心疼贺麻子,自己要照顾孩子,贺麻子只能一个人在渡船上忙活了。

“小莲!”屋子后面传来嵇子霖的喊声。

小莲洗衣服的手停住,她跑过去推开门,嵇子霖飞跑下来。小莲看见嵇子霖,转回身靠在窑洞壁上。这个死鬼,说是走几天,一走就是几个月,他的心好狠啊,都忍心不回来看他的儿子。

嵇子霖跑过来抱住小莲,他疯狂地亲吻小莲的头发、脸蛋、嘴唇……嵇子霖做这些的时候,小莲背着手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里忍不住流出委屈的泪水。嵇子霖亲够了,又爬到炕上看已经长大了的有点陌生的儿子。他忍不住亲一口儿子的脸蛋,或许是胡子扎的原因,儿子哇地哭出来。小莲跳上炕抱起儿子,边哄儿子边说着话:“儿子啊,这个人呢,就是你爹!你的爹呢……”小莲想骂几句嵇子霖,但看看一脸疲惫的嵇子霖,没有说出下面的话。

小莲觉得嵇子霖这次回来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他总是疑神疑鬼的,过一会儿就要趴在窗户上向外看一看,有时候半夜里睡得好好的,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坐起来。

有一次小莲也跟着坐起来。

小莲摸着嵇子霖的脊背说:“嵇子霖,你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嵇子霖说:“我有啥事瞒你呢?”

小莲的手突然停住了,她点着灯,看见了嵇子霖胸脯上、脊背上烫伤的疤痕:“这是怎么回事啊?”

嵇子霖吹灭灯,搂着小莲钻进被窝里。小莲还要问,嵇子霖的嘴巴已经堵在小莲的嘴上。

住了几天,嵇子霖要返回部队。走的前一天晚上,嵇子霖和小莲亲热完后说着话。

嵇子霖说:“小莲。”

小莲躺在嵇子霖怀里嗯一声。

嵇子霖说:“你要好好照顾咱们的儿子。”

小莲还是嗯一声。

嵇子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和儿子都要好好活着。”

小莲支起身子。天还没有明,小莲借着窗户上的月光看着嵇子霖的脸。

小莲说:“你是孩子他爹,你也要好好活着。”

嵇子霖的眼里有泪水,他好像要说什么,但看看小莲,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小莲说:“你给儿子起个名字吧,这一走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

嵇子霖听完这句话,眼里的泪哗地就流了出来。是啊,这一别是不是能再回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嵇子霖说:“就叫长生吧,希望咱们的儿子长命百岁。”

小莲说:“长生?好,就叫长生。”

小莲看看身边熟睡的儿子,轻轻摸摸儿子的脸蛋:“长生,你是我们的小长生!”

第二天一早,嵇子霖就坐着贺麻子的船去了对岸。

70

“冷娃,加油!”

“加油,冷娃!”

老班长正和冷娃摔跤。

冷娃被甄连长的特务连救回去后就加入了八路军。冷娃被编入老班长的第一排。这天训练完,战士们开始摔跤。一开始冷娃坐在旁边看,有人就鼓动冷娃上去露一手,冷娃推托着不肯上去,旁边几个人就把冷娃拉起来推到场子中间。

冷娃没摔过跤,但他长期在渡船上干活,两个臂膀特别有力。那天被八路军救回来后,他一连吃了十几个馍,然后美美地睡了一觉,体力就慢慢恢复过来了。冷娃没有摔跤技巧,但谁都吃不住冷娃力气大,只要被冷娃抓住,就会被冷娃扔出去。冷娃一连摔倒四五名战士,大伙就把他们排力气最大的老班长喊过来。

老班长摆好架势:“冷娃,都说你力气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呢。”

老班长牛高马大,不仅力气大,而且有摔跤技巧。老班长一只手抓住冷娃,另一只手闪电般钩住冷娃的腿。冷娃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仰面朝天摔了出去。

冷娃爬起来,再次和老班长斗在一起。

老班长在他们排一直是摔跤无敌手,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手,大伙都使劲给冷娃加油。

战士们的加油声,招来更多看热闹的人。

两个人你来我往,难分高下。过去有句话,叫“拳怕少壮”,摔跤也一样。老班长毕竟上了年岁,僵持一阵就有些喘气。冷娃抓住老班长,一用劲,将老班长举起来。

周围的战士们嗷嗷叫好。

冷娃放下老班长,老班长砸冷娃一拳:“你个龟孙,也不给老汉留个脸!”

大伙哈哈哈笑起来。

这时正好甄连长过来,大伙又鼓动甄连长和冷娃比试一番。

老班长说:“连长啊,这龟孙力气大得很!你恐怕也不是这小子的对手。”

甄连长拍拍冷娃的胸脯:“冷娃,改天再和你比试。好好训练,练好本事,上战场和鬼子见个高低!”

甄连长留下老班长说话,大伙簇拥着冷娃向后面的伙房走去。

老班长说:“这家伙力气真大。”

甄连长看着冷娃的背影:“是块当兵的料!”

老班长说:“怎么啦,连长?有任务啦?”

甄连长看住老班长:“刚刚得到情报,有一股小鬼子窜进了根据地,上级命令我们,尽快消灭掉这群鬼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老班长说:“我这就去集合队伍。”

甄连长拦住老班长:“这群鬼子狡猾得很,他们换了便装,还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呢。”

老班长挠着头皮。

甄连长说:“咱们去找张干丞和董一飞合计合计。”

老班长说:“这倒是个办法。让县政府发动下面的群众,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来报告。”

甄连长说:“我也是这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