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这年夏天兴县一连下了十几天雨,哩哩啦啦没完没了,不仅蔚汾河里的水暴涨,连黄河里的水也涨了许多。十六窑院依山而建,院里又是青砖墁地,倒是没有形成积水。刘易成、陈纪原在李云屋子里学习,刘象庚就坐在东面牛爱莲的炕头上。刘象庚凑在窗户前看着晋西区党委送过来的秘密文件,这是一份关于巩固农钞(指西农币)发展贸易的指示信。
信中分析说,经过年余党政军的努力,晋西北的建设在各方面都有了头绪,并开始走上轨道,但财政经济还是薄弱的一环,特别表现在金融紊乱、人民日用品缺乏,致使西北农钞跌落,军民同困:
要为西北农钞提高价值,打下巩固的基础,改善军民生活,使财政经济建设走上轨道,特决定:(甲)巩固金融方面。(一)提高农钞价格。第一,吸收农钞,减少农钞在市面流通的数量……在吸收农钞的期间,各机关各部队的农钞应封存起来,暂停使用,并具体决定:……除上规定须使用农钞者,部队方面须经军区批准,政权及群众团体方面须经行署批准,党的方面须经区党委批准。第二,各种税收、村摊款、去年的田赋及公营工商业只要农钞,绝对不收法币白洋。持有法币白洋者,须到银行兑成农钞后,再交税再使用,在农钞流通的数量减少的情况下,大家找农钞,价格就提高了。……第三,要设法供给人民日用品的需要,要懂得这是一种策略的斗争。因此,各政府机关、各群众团体、各武装部队必须拿出法币来(以及拿出现有伪钞),买人民的日用品出卖……人民最需要的不过针、线、油、盐、洋火、布匹等,要挑担到乡村中出卖,价钱可随市价涨落,不必太低。第四,如果我们能够贯彻这些办法,农钞价格一定可以提高,用农钞可以买到土货,土货出口可以换来日用品,卖了日用品再买土货,再以土货换日用品。如果运转开来,只要农民用农钞可买到东西,农钞就有了威信,就巩固了。这道理很明显,有些办法也使用过,但没有贯彻到底,故未收效,要贯彻到底,要党政军民共同贯彻到底!(二)严格禁止法币白洋在市面流通。……1.法币白洋不能在市面直接使用,必须到银行兑成农钞再使用,且不准私以法币白洋流入敌占区,但人民可以保存储藏。2.直接在市面使用法币白洋或私流入敌占区者没收之。……4.没收权力属于县政府、专署及行署,他人不得滥没收。……(三)坚决肃清伪钞。首先是根据地内,人民不准使用伪钞,亦不准保存伪钞……
刘象庚看完信直起腰来,这封信既有分析,也有对策,来得十分及时。去年行署就发下布告,严禁在根据地内使用白洋、法币和各种伪钞,但实际上白洋还在暗地里广泛使用,一些不法商人宁用法币、伪钞,也不愿意使用西农币,西农币还没有真正成为根据地内唯一合法货币。西农币贬值打击的是大家的积极性啊。如果任由西农币贬值,其他货币就会即刻反扑过来,前面的努力前功尽弃不说,根据地的经济也将一蹶不振。整顿金融秩序,稳定西农币价格,是金融斗争的当务之急!刘象庚暗暗赞叹,这群年轻人不仅会打仗,连搞金融也是如此精通,他心里既佩服又惭愧。他惭愧自己年龄越来越大,面对如此复杂的形势,常常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也有一种深深的内疚和自责。尽管西农币贬值是多种因素导致的,但作为西北农民银行经理,刘象庚还是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是时候退下来了。这个想法在年初的时候就蹦了出来,但当时鬼子刚刚退走,银行还没有恢复正常;现在银行恢复了,印刷厂也开始正常运转,正是让年轻人上来的好时机。想到年轻人,刘象庚的头脑中涌现出王若飞、安子文、牛荫冠、张干丞等一大批青年才俊的形象。是啊,当年王若飞让自己回家乡,利用影响力支持八路军抗战,一晃几年过去了,在大伙的支持下,他们建起了兴县农民银行,从兴县农民银行又发展成了今天的西北农民银行,银行的作用越来越大。王若飞还是那么忙吗?上次在延安相见后,又是几年没见面了。这些年轻人才是希望和未来啊!自己老啦,反应也迟钝了,再担任银行经理就会影响银行的发展,影响根据地的经济建设,影响与敌进行金融斗争。银行急需一位年富力强又懂金融的同志来做经理。
想到这里,刘象庚铺开纸,提起笔。他想给贺师长、关政委等诸位首长写封信,把自己打算退下来的想法告诉诸位首长。但提起笔来,刘象庚又不知从何说起,正踌躇间,二弟刘象坤推门进来。
刘象庚放下笔转过身。
刘象坤说:“大哥,武雄回来后一直窝在家里,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牛爱莲进来给弟兄两个倒上茶水。
刘象庚说:“武雄是我们刘家的一条汉子!过去对武雄有些看法,是我们误解孩子啦!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武雄有胆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将才,让武雄回到队伍上,英雄就有用武之地啦!”
刘象坤不想让刘武雄去队伍上,刘武雄刚刚死里逃生,怎么能让他再去冒那个险呢?
刘象庚说:“武雄是军人,战场就是他的舞台,你拦住孩子,那才会真正害了他!”
刘象坤还在迟疑。
刘象庚说:“董一飞他们正在招兵买马,那里有武雄的用武之地!走,过去看看武雄。”
弟兄两个来到前院刘武雄的住处。
经过几个月的休整,刘武雄已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只是脸上还留着疤痕,一条腿也折了。刘武雄倒很乐观,他是从死亡线上捡回一条命的人,岂会在意这点小伤?看见刘象庚和父亲进来,刘武雄站起来。
刘象庚说:“武雄,伤好了吗?”
刘武雄说:“谢谢大伯关心!不碍事啦!”
刘象庚说:“武雄,国家正在危难之际,你不能这么坐下去啦。”
武雄苦笑一声:“大伯,小侄是一个败军之将!况且……我手中没有一兵一卒!”
刘象庚说:“县大队正在招兵买马。”
刘武雄摇摇头说:“骑一军和八路军结下了梁子!我过去是骑一军的人,现在又成了瘸子,他们肯收留我吗?”
刘象庚拍拍刘武雄的肩膀:“武雄,你小瞧这群年轻人啦!这群人胸怀宽广,没有那些鼠肚鸡肠!”
刘武雄咬着牙说:“只要能打鬼子,去什么地方都行!”
72
天色暗下来,贺小莲开始给爹做饭。长生躺在炕上,正举着小拳头啃着玩。天下着雨,小莲想给爹做一顿和子饭。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小莲把切好的山药蛋放进去,等山药蛋煮了一会儿,又把淘好的米撒进去。
现在小莲开始和面了,小莲一边和面一边给长生唱着儿歌:
小长生,
快快长。
长大了,
去当兵。
小莲唱到“去当兵”时停住了。我娃不去当兵,我娃去划船。划船也辛苦啊,就像爹和冷娃哥,这么大的雨爹也没回来。我娃当先生吧,就像刘家的大先生,要多能耐有多能耐。小莲想到了十六窑院的刘象庚。她不想让她的儿子将来去当兵,有一个嵇子霖就够她受的了,走上几个月也见不上个影子。现在是战乱年代,几个月没音信,多叫人惦记啊!
面和好了,爹还没有回来,小莲推开门向外面望一望,雨顺着风吹了过来,雨水淋了小莲一头,小莲用手抹把脸。小莲看到山坡下冒出两个披着雨披的人。
小莲大声喊:“爹!”
那边闷闷地回一句:“小莲。”
旁边的人没有出声。那人披着雨披,小莲看不清楚,但从走路的姿势看好像是嵇子霖。
小莲就试着喊一声:“是嵇子霖吗?”
嵇子霖站在院当中看住小莲。嵇子霖撩下头上的雨披,露出脸来。
小莲心里一热,冒着雨跑过去。她抱住嵇子霖,嘴里低声骂着:“你个死鬼!你个死鬼!”
贺麻子进了窑洞。嵇子霖把雨披给小莲遮在头上,两个人依偎着回到屋里。
贺麻子往灶坑里添加柴火。小莲在锅边下面。嵇子霖跳上炕逗着长生。长生笑起来,看着头顶上这个叫父亲的人。嵇子霖一把把长生抱起来,又把长生举过头顶。
小莲扭头看着炕上的父子俩,特别是看见嵇子霖好像比上次回来开心了许多,她心里也快乐起来。嵇子霖身上的伤疤让小莲惦记了好长时间,尽管嵇子霖没有和小莲说,但小莲知道嵇子霖可能受罪了,男人不愿说就不说吧,谁还没有个小秘密呢?小莲想到的是嵇子霖可能受过伤,或者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烫伤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嵇子霖被小鬼子抓去过。
嵇子霖明显轻松快乐了许多。嵇子霖逗着长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贺麻子说着队伍上的事,说到有趣的时候两个人还开怀大笑。
吃完饭,嵇子霖和小莲抱着长生回到隔壁的窑洞里。
他们分别了几个月,现在又成了两个人的世界。虽然小儿子在,但那还是几个月大的婴儿。两个人急急忙忙脱了衣服,然后又急急忙忙钻进被窝里。
嵇子霖伸长脖子吹灭了炕头上的油灯。
过了很长时间,旁边的长生哭起来,小莲抽出身子把**喂到长生的嘴里,长生吃上奶不再哭泣。
嵇子霖双手交叉在脑后,看着窗户。院子里还在下雨,能听到雨水从屋檐上流下的声音。
嵇子霖最初担心回到部队后被战友们识破自己向鬼子投降一事,但他编了个理由骗过大家,而后就安下心来。他知道当汉奸的下场,他也下了一千次决心,他决不会当汉奸,决不会给小鬼子送哪怕一条情报。他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过了很长时间,没人来找他的麻烦,他就想,小鬼子可能把他忘了。最好永远忘了,最好永不相见,过去的那一场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
小莲可能是累了,给孩子喂着奶就睡着了。嵇子霖翻身把长生抱到一边,又拉起被卧将小莲盖住。他就那么坐在一边,看着身边的两个人。这是这个世界上离他最近也是他最亲的人,他们就是他的全部,他希望他们永远幸福快乐。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就好了。
他后悔了几十次,当时如果听贺麻子的话,如果听小莲的话,天明后再去蔡家崖,他可能就遇不到小鬼子了!可鬼使神差,偏偏就遇到了那群狗杂种!这群狗杂种怎么会忘记了他呢?又怎么能放过他呢?
嵇子霖捂住脸,心里不住地悔恨着。
这时窑洞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嵇子霖是军人,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悄悄穿好衣服躲在门后,从门的缝隙中看到几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院子里。
嵇子霖心里一惊,他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炕上小莲和孩子睡得正香甜。他不能连累小莲和孩子,要杀要剐由这群狗杂种吧。嵇子霖拔出短枪推开门出去。
嵇子霖一出去就有人围上来。嵇子霖把持枪的手举起来,有人推着他来到窑洞后面的山坡上。
雨还在下着。几个人刚到树林边,便有人狠狠地给了嵇子霖一个耳光,接着几个人轮流对他拳打脚踢,有人甚至拔出短刀放在他脖子上。刀很锋利,嵇子霖感觉到脖子上有血流了出来。他没有求饶,他倒是希望给他一个痛快的,那样的话就一了百了了。
有人喊着把他的老婆孩子抓来。
几个人反身就走。
嵇子霖立刻跳起来,扑通跪在那几个人脚下。
几个人嘀咕几句后就让嵇子霖带路,立刻去抓刘象庚。
73
张干丞这天晚上正好回了孙家大院。
他已接到命令,组织上让他去大青山支队工作。晋西北根据地已经建立起来,一批有经验的干部被抽调出来,去开创和充实新的根据地。张干丞回孙家大院,一来收拾行李,二来也想见一见刘象庚。张干丞回来了,刘象庚却去了印刷厂。
张干丞有些遗憾,这一别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张干丞很快就把洗漱用品整理好,一些看过的文件,该销毁的就用火点着扔到洗脸盆里,另外一些文件他整理好,准备让警卫员交给组织。收拾完后,张干丞去院子里转了转,天上还下着雨,他就那么冒雨走了一圈。
他来这里工作几年了,在同志们的帮助下,成立了兴县动委会,拉起了抗日武装,特别是当初成立的兴县农民银行现在发展成西北农民银行,已经成为整个晋西北抗日根据地经济战线上的中坚力量。他回顾几年来的工作,让他感慨最多的就是,兴县有一批深明大义、立场坚定的爱国人士。想到这些,张干丞的头脑中就会走马灯似的闪过牛照芝、刘象庚等人的形象。没有他们的帮助和支持,哪里会有今天的局面啊!
做饭的师傅可能也知道了张干丞要调走的消息,这天晚上师傅特意用剩下的一点麦芽面给张干丞做了一顿手擀面。张干丞端起碗,很慢、很香甜地吃着。他招呼几名游击队队员,说他吃不了这么多,让大伙来分享师傅的美意。
如果让张干丞挑选一个这几年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人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刘象庚。是啊,这个干瘦的、有点威严的老头儿,精力如此充沛,而且有那么多好点子!好多时候他觉得已经走投无路了,和老头儿一说,老头儿总能想出一些奇招妙招。有这个老头儿在,他心里总是很踏实、很安稳。这个老头儿是晚清贡生,又上过新式大学堂,做过参议员,当过高官,老头儿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老头儿没有一点架子,也没嫌弃兴县动委会经济部部长这个小官,老头儿做得如此认真、出色和富有创造力!
现在他要离开兴县了,他真想当面对老头儿说几句感谢的话,感谢老头儿这几年的帮助支持和辛苦付出,但偏偏老头儿去了印刷厂。
天已经很晚了,张干丞坐在桌前,提笔给刘象庚写信,不能见面了,那就留一封短信吧。
张干丞写道:“刘老伯,您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到了新的岗位上……”
张干丞正写着,门口的岗哨跑过来报告,说门外来了一群八路军,是来找刘老伯的。
张干丞没抬头:“刘老伯不是去了印刷厂吗?”
那名队员跑出去。
张干丞抬起头喊住那名队员:“是八路军吗?”
那名队员说:“是。”
或许是部队上有什么紧急的事呢。张干丞吩咐队员赶快把门打开,让战士们进来,看看找刘老伯有什么急事。
那名队员跑出去。
张干丞再抬起头来时,发现一群穿着八路军服装的人冲了进来。他正在迟疑,看到了人群中间的嵇子霖。张干丞认识嵇子霖,知道嵇子霖是八路军的交通员。他站起来要和嵇子霖打招呼,有人冲上来把短刀刺进他的胸膛。他睁大眼睛看着嵇子霖,他想问嵇子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干丞轰然倒下。
佐佐木的特工队装扮成了八路军的样子。嵇子霖引着鬼子们去了十六窑院,十六窑院的人说刘象庚回孙家大院了。这群家伙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因为穿着八路军的服装,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阻拦。
留在孙家大院的游击队队员、做饭的师傅、银行里的保卫人员全部被害。
住在后面的牛霏霏逃过一劫。
当时牛霏霏正在设计钞票图案,听到前面有人吵吵便推开门出来,刚到前院便听到了鬼子们说话的声音。她立刻返回去吹灭灯。她想找个躲藏的地方,外面有人过来了,她忙钻到床下面。鬼子们来得急,看看屋里没有人便跑了出去。
天明以后,甄连长带着大批战士来到孙家大院。
院子里躺着七八具尸体。张干丞倒在屋子里。
甄连长骂一句:“这群狗娘养的!”
甄连长抱起张干丞,发现张干丞还有一丝气息,急忙喊道:“快来人!”几名战士把张干丞放在门板上抬出去。
老班长扶着牛霏霏过来。有人跑过来报告说,这群家伙从北门跑了。
甄连长喊一声:“追!”
74
印刷厂建在一座四合院里。这是一座财主的院子,院墙高大结实。这个地方四面环山,非常隐蔽,没有人引路,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鬼子们在孙家大院得手后又连夜窜到了印刷厂。他们骑着马,又有嵇子霖这个挡箭牌和引路人,所以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赶到印刷厂时天刚刚亮,鬼子们骑在马上打量着眼前的猎物。当时的印刷厂已经有了守卫人员。这名守卫是个老兵,看到远处来了这么多八路军,他大吃一惊。老兵留了个心眼,问他们干什么来了。对方回答找刘象庚来了。
昨晚上刘象庚确实来了印刷厂。印刷厂的一位职工在运粮时牺牲了,刘象庚连夜赶回厂子里。当时印刷厂的生活很艰苦,村里的老百姓和厂里的工人都缺粮食。厂里就想方设法从黄河对岸搞一些吃的回来,最困难的时候只能买回黑豆来,大家一日三餐全是黑豆。粮食从黄河对岸运过来,厂里再组织一些职工去拉,没有毛驴的时候还要职工去背。前天一位职工背粮时不小心摔下崖头丢了性命,刘象庚赶过来处理一些善后事宜。
老兵叫醒旁边的战士,让他去把刘象庚叫起来。
刘象庚每天起得早,听说门外有八路军找他,就说赶快开门啊,还愣着干啥!
老兵趴在院墙上,让那个战士开门。
门外的鬼子们下了马。鬼子们下马的时候露出了脚上的军用皮鞋。老兵看到皮鞋瞪大了眼,八路军没有穿皮鞋的啊。他心中一惊,立刻喊道:“快关门!”然后举枪开始射击。战斗就这样突然爆发了。
鬼子们露出了本来面目,立刻发动进攻。
印刷厂里乱成一锅粥。
刘象庚让白宝明带着几名游击队队员上墙增援老兵。
他把大伙招呼进屋子里,喊道:“大伙静一静!”
人们都静下来,看住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儿。
刘象庚说:“鬼子偷袭过来了,大伙不要害怕!这个院子结实得很,只要我们坚守住,八路军就会来救我们的!田掌柜!”
田掌柜站出来。
刘象庚说:“田掌柜,你把男人们组织起来,有啥趁手的家伙就拿起来。女同志们都到这边的屋子里来。”
鬼子们本以为会顺利得手,没想到里面有了防备,几颗手榴弹扔过来,有几个鬼子被炸死。墙上有十几条枪,子弹不停地射过来。院子外是一片开阔地,鬼子们没有躲藏的地方,不断有人中弹,鬼子们被迫退到山根底。
战斗打响后,嵇子霖趁鬼子们不注意,偷偷躲进路旁的树林里。鬼子们向前冲去,嵇子霖立刻向山坡上爬去,他手脚并用,很快爬到半山坡。有鬼子向他喊叫,他反过头看一看,立刻站起来向前跑去。子弹嗖嗖嗖从他身旁飞过去。后面有鬼子追来,嵇子霖翻过山头没命地跑。
嵇子霖不敢停下来,沿着山脊一直跑,直到听不到枪声了才停下脚步。身后没有鬼子追来,枪声也好像在山的那边。嵇子霖捂住眼蹲下来,想起这一晚上干的事,他不断地扇自己耳光,嘴里狠狠地骂着:“你个王八蛋!”
自己已经是一个可耻的汉奸了,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呢?
嵇子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他想找一个悬崖跳下去算了。他找到一个比较陡的山坡,闭着眼滚下去,边滚边希望有块石头或者什么东西把他碰死就行。但滚到山沟底,他还活着。他站起来,找到一棵树,把腰间的皮带抽下来挂在树上,又搬来几块石头。他站在石头上,把脖子套进拴好的圈子里,使劲蹬开石头。他以为这次会成功,没想到树枝又断了。
嵇子霖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趴在那里,半天没有动。死,此时竟然如此地难!
天已经大亮。山口上传来了枪声。鬼子们知道八路军增援过来了。这群家伙跳上马,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75
雨停了太阳就出来了。下了十几天雨,屋子里都发霉啦。现在太阳好不容易出来了,许多人家就把衣服、被子晾晒在院子里。
小莲抱着长生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小莲心事重重的,她看着远处的黄河,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那天嵇子霖半夜走了,一直没有音信,以前小莲不会惦记,但这次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几天不断有陌生人来院子里打听嵇子霖的下落,这些人都穿着便装。小莲问过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找嵇子霖干吗呢?”那些人没有回答她。小莲看出这些人不像是农民,也不像是商人,她看出这些人腰里插着枪。这些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嵇子霖去了哪里呢?小莲一点也不知道,她只能坐在窑洞前的石头上,看着山前山后的小路,她期盼着嵇子霖能像那天晚上一样突然出现在院子里。
那边的山桃树结满了山桃,过去结得很少,今年好像很例外,结得密密麻麻,压得树枝都弯下来。桃子不大,但很好吃。正好长生哭起来,小莲抱着长生站起来,边哄长生边说:“娘给长生摘桃子吃。”小莲抱着长生来到山桃树下,她选择着树上的桃子,下面的还小,上面有几个大点的桃子,皮上也发红,她伸出胳膊够了几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小莲就去柴火堆边找一根木棍,想用木棍把那几个桃子打下来。
这边的柴火还是冷娃哥砍回来的呢。小莲走过去,发现柴火堆被人移动过。她一只手抱着长生,另一只手翻开柴火堆,柴火堆下面露出贺麻子给她刨的地洞的洞口来。贺麻子告诉过小莲,他在柴火堆那边挖了个很隐蔽的洞,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她可以和孩子躲藏进去。洞口盖着木板,小莲揭开木板,发现里面蜷缩着个人。
小莲吓了一跳,拿起一根棍子,退后一步喊道:“你是谁?”
地洞里的人不说话。小莲壮着胆子走到洞口,那人正好抬起头来。
“嵇子霖!”小莲喊一声,手中的棍子掉在地上。
嵇子霖向她招着手,示意她抱着孩子下去。小莲迟疑一下,把孩子递给嵇子霖,然后自己爬着下了地洞。嵇子霖一把把小莲抱在怀里。嵇子霖胡子拉碴,衣服破烂不堪。嵇子霖亲吻小莲几口。
小莲一把推开嵇子霖,看着嵇子霖问道:“嵇子霖,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啦?”
嵇子霖叹口气,蹲下来。
小莲弯下身子:“嵇子霖,你快说,究竟发生什么事啦?”
嵇子霖抬起头看住小莲,他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的内容:“小莲,有人追杀我!我必须躲在这里,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小莲看着嵇子霖惊恐的眼睛点点头。
嵇子霖抓起小莲的手亲吻个不停。
嵇子霖看着小莲说:“小莲,你赶快给我弄口吃的,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小莲站起来爬出去,然后伸手把长生接上去。嵇子霖眼巴巴地看着小莲。小莲抱着长生跑回窑洞去。嵇子霖探出头来,看看周围没有什么情况,又把木板盖在洞口上。
小莲知道嵇子霖肯定是遇到麻烦了,她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追杀嵇子霖,但看嵇子霖的样子,嵇子霖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把长生放在炕上,三把两下就和起玉米面,然后给嵇子霖烫了二十几张饼子。小莲做得满头大汗,做好饼子就抱着长生出来,另外一只胳膊上挎着盛满玉米面饼子的篮子。
地洞口上的木板被掀在一边,地洞里没有了嵇子霖的影子。
“嵇子霖!”小莲站起身喊着。
她转一圈看看,周围全是白花花的阳光。
小莲后退着站到院子里:“嵇子霖!”
小莲抱着孩子跑上窑洞后面的山坡,她看到远处树林边的人影,一边喊一边发了疯地追过去。
小莲追到树林边,嵇子霖站在树林中看着她。
小莲跑过去拉住嵇子霖:“嵇子霖,回家!回家,嵇子霖!”
嵇子霖没有动。
小莲反身,看到冷娃哥正举枪瞄着嵇子霖。
“冷娃哥,你要干什么?”小莲站在嵇子霖身前大声喊着。
冷娃说:“小莲,嵇子霖当了汉奸,我要毙了他!”
鬼子在兴县进行了一系列的袭击,特别是在八路军眼皮子底下袭击了银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要没有汉奸做内应,小鬼子不可能这么容易得手。八路军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失踪的叫嵇子霖的交通员头上,他失踪的时间与鬼子活动的时间完全吻合。
冷娃听到嵇子霖的名字吃了一惊,他猜到嵇子霖可能藏在黑峪口。冷娃偷偷跑回黑峪口,他在渡船上见到了贺麻子,贺麻子告诉了冷娃柴火堆边的地洞口。
小莲哭着:“冷娃哥,他是长生的爹!我求求你,放过嵇子霖!”
自从离开黑峪口,这还是冷娃第一次看见小莲。小莲抱着孩子哭得泪流满面。小莲怀中的孩子也哇哇哭起来。
嵇子霖扑通跪下:“冷娃哥,我罪该万死!求你看在往日的分上,放我一条生路!”
小莲抱着孩子也扑通跪下来:“冷娃哥!”小莲号啕大哭。冷娃唉一声,转身离去。嵇子霖站起来向密林深处跑去。
冷娃走远了,听到身后树林里响了一枪。冷娃站在山坡上,看着那边的树林。他听见小莲哭得死去活来的声音。一会儿,从树林里走出了刘武雄。
刘武雄路过冷娃身边,走几步又返回来:“我早就和你说过,那个小白脸不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