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开河啦——
这是每年开春后黄河上特有的一道景观。靠河吃饭的人们要在黄河岸边摆上大牲,然后上香叩头,祭拜河神,祈求河神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丰收在望。此时,原本千里冰封的河面开始解封,河水挟带着翻滚的冰凌顺流而下,前面的冰面一点点碎裂,后面的冰块撞击着冰块,形成蔚为壮观的开河景象。往年黑峪口富裕的大户们都会举行隆重的祭河仪式,现在是战争年代,特别是小鬼子进行几次“扫**”后,大伙的日子越来越艰难,开河后也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盛大场面,只有很少的人做一些简单的祭拜仪式。
尽管没有过去的那种大场面,刘象庚在开河的时候还是带着刘易成和陈纪原来到黄河岸边,他们站在远处,看着奔腾而来的黄河水。
刘易成学着大人的样子,卷起手喊着:“开河啦——”
陈纪原也喊着:“开河啦——”
风很大,孩子们的声音在冰面开裂的黄河岸边显得是那么弱小和稚嫩。
刘象庚脖子上围着李云送给他的那条红围巾。他把自己从西北农民银行经理位置上退下来的想法和首长们说了,银行越来越重要,需要更年轻的才俊来挑起这副重担!从兴县农民银行到今天的西北农民银行,从一无所有到今天的总行以及遍布各分区各县的分行、营业所,从只有一台印刷机器的长兴堂到今天的西北农民银行印刷厂,银行走过了怎样一段艰难困苦的岁月!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真的是老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现在正是自己退下来的大好时机,就像眼前的黄河,后浪推着前浪,前赴后继,勇往直前。
黄河的对岸就是延安,几年前他去过一趟,这几年那里更是成为全国进步人士向往的地方,他早就想再去一趟了。他和牛照芝商议过,让晋西北的士绅们去延安参观一趟,让大伙认清当前的形势,更加坚定抗战的决心,并带领大家为抗战做出更大贡献!同时他们也想学习延安的精神和经验,带回晋西北以作建设之参考。没想到刘象庚和牛照芝的这个动议得到了晋西区党委乃至中共中央的热烈回应,刘象庚心里怎么能不高兴呢?
他也好几年没见他的几个女儿了,刘亚雄、刘竞雄、刘汝苏,特别是三女儿刘汝苏,离开的时候也就十几岁,现在该是大姑娘了吧?只是不知道她们在不在延安,这次去了父女们能不能见上一面。还有三弟的女儿刘佩雄。想到三弟,刘象庚心里特别难过。三弟曾经嘱托他,让他照顾佩雄,他这次去了一定要替三弟、三弟媳看看佩雄。
刘象庚看看眼前的刘易成和陈纪原。两个孩子已经大了,也该接受教育了。尽管他心里有些不舍,但他还是决定把两个孩子送到对岸去。延安是中国的未来,这是他上次参观后产生的坚定信念,他希望他的孩子们能在中国未来的建设中贡献他们的智慧和力量。他还没有和两个夫人商议这件事,但他有信心说服她们。
吃过晚饭后,牛爱莲拉着刘易成和陈纪原到了东面的窑洞里,西面的窑洞里只剩下刘象庚和李云。
李云在地下收拾屋子,刘象庚戴着眼镜在油灯下看晋西北行政公署第三次行政会议的材料。会议对过去一年的金融工作做了分析,对今后的工作做了安排,特别是在巩固农钞,禁用白洋、伪钞上做出了更为严厉的规定,同时根据形势发展对法币的使用做出一些调整:
……
第一,对行使伪钞者,过去是照行使白洋加倍处罚,现在改为加二倍处罚。如行使或保存在五百元以上者处死刑,贩运在三百元以上者处死刑,其他处徙刑与罚金。在游击区采取驱逐出境办法,明年2月1日前努力驱逐出去。在敌占区采取扰乱的办法,组织经济游击队以政治经济力量,打击伪钞使用者。第二,对贩运与行使白洋者,明定处罚办法。贩运在千元以上行使在二千元以上者处死刑,如贩到敌区五百元以上者处死刑,其他处徙刑与罚金。第三,对法币暂准行使,贩运者处罚。调换在五百元以下者不究,因为这可便利于小商人营业;在五百元以上者,带有投机捣乱性质,应按规定处办,但私行运往敌区八千元者处死刑。
……
刘象庚看完材料抬起头来。金融斗争同样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经过过去一年的努力,西农币价格稳定了下来,使用范围也越来越广;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必须有更坚定的意志,必须采取更坚决的手段,彻底将杂币驱逐出去,只有这样,才能使西农币真正成为根据地唯一流通的合法货币,才能真正把发展金融、发展经济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李云收拾完坐过来:“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刘象庚把材料放进包里,然后从镜片后看住李云:“李云,我是有话要和你说。”
李云说:“有话就直说呗,还弄得这么神神道道的。”
刘象庚说:“我呢,过几天就要去那边啦。”
李云说:“你早和我说过啦。”
刘象庚向后一靠,说:“我想带两个孩子过去。”
李云看住刘象庚,半天没说话。她和刘象庚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只要是刘象庚决定了的事,不管她同意还是不同意,刘象庚总会有各种无法拒绝的理由让她低头。
两个孩子还小啊,特别是陈纪原,才九岁,怎么能离开大人独自生活呢?易成虽大,也才十来岁,他可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啊。
李云一直没说话,就是说话,她知道自己也说不过刘象庚。她和衣躺在炕上。刘象庚好像推了她几下,她一直没有掉过脸去。孩子们这一走,还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见面呢。
刘象庚和李云背对背躺着,李云心里难过他能理解,但他知道李云最终会理解他的决定。
过了很长时间,李云问:“定了时间吗?”
刘象庚说:“还没有呢。”
李云叹口气,她知道拗不过刘象庚,她只能天明后抓紧给孩子们准备去那边的行李了。
77
晋西北士绅赴延安参观团是在这年的5月4日出发的。这一天的天气很好,大伙穿着八路军的灰军装,带着水壶、粮袋上了木船。由于是在黑峪口的渡口上的船,李云、牛爱莲、刘象坤夫妇几个人一直站在岸上向船上的刘象庚、刘易成、陈纪原挥着手。
这趟延安之行刘象庚一生都难以忘怀,多少年后,当他看到当年的《抗战日报》时,访问延安的情景仍会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5月7日特讯:
兴县士绅牛友兰先生发起晋西北各地士绅组织参观团赴延安参观一节,已志本报。兹悉各县士绅已于四月三十日前陆续到齐,计有兴县士绅牛友兰、刘少白、孙良臣、白朴生、刘秉衡、白玉臣、贾文德、任辑五,临县刘佑卿,临南樊沚如,离石刘菊初、陈顾三,静乐武润生等十三人。诸先生热心国家大事,关心新中国建设,对抗日民主模范根据地的陕甘宁边区,尤为景仰。此行计划在延逗留两月,除参观边区各种建设事业外,并将晋谒中共领袖毛泽东。晋西北各界对诸先生赴延热望而切,五月一、二、三日,由军区司令部、晋西北行政公署、中共晋西区党委分别设宴欢送,四日动身。
6月2日据新华社延安电:
晋西北士绅参观团于二十一日深夜抵延,当即下榻交际处,诸士绅虽连日兼程赶路,精神仍均极健乐。其中刘少白先生在一九三七年曾经过延安,此次行经新市场时……乃竟市廛遍地,耕地盈山,言下表示无限兴奋。二十二日晨八时,该团到边区政府谒见林(伯渠)主席,李(鼎铭)副主席,畅谈甚欢。李副主席首先起立致词欢迎,并谓陕甘宁边区人民之所以安居乐业,也实有赖于晋西北人民之艰苦抗敌。林主席继即答复参观团诸先生提出的问题,就边区政权情形略为陈述,为现在边区人民生活和过去比较起来虽有显著进步,但还做得不够。随后大家互相漫谈,刘少白先生谓晋西北在春耕运动中每人平均种地三十垧,劳动热忱于此可见。在宾主闲谈中,从国医谈到科学,又从科学谈到辩证法唯物论,谈到同盟会时代的革命战士,直至十时,该团始行辞出。随后又到了边区参议会,常驻会谢副议长趋阶欢迎,一一握手寒暄。宾主座谈中讨论世界民主政治,由中国过去的“民主”说到现在各抗日根据地的民主,由资本主义的“民主”说到新民主主义的民主,发挥极为深刻。谢副议长并以陕甘宁边区的民主特点提供参考。十一时辞出。回至交际处时,适贺龙师长匆匆赶至,“你们来啦”!连忙一面握手慰问,一面报道兴县捷报……登时掌声四起,互为祝贺。贺师长畅谈延安景色,比喻生动,全场为之神往。贺师长最后说:“此次来延参观,不但是观,而且要带回去做!”现该团参观日期暂定为一个半月,日程已定好,举凡边区各工厂、学校、医院、机关、团体俱在参观范围之内。毛主席、朱总司令、徐老、吴老、林彪师长等均已约定接见日期,边区参议会,边区政府民、财、教、建四厅并特召开座谈会以示欢迎。团长牛友兰先生盛赞延安生活的改善,对边区的盛意款待,甚为感谢。该团全体分住交际处三大窑洞,生活饮食均一依晋西北的习惯。全体团员感于延安学习二十二个文件的热潮,已向交际处索得全份,规定每日上午阅读讨论,下午为参观访问的时间。
6月4日据新华社延安电:
晋西北士绅参观团连日在延安参观各处,颇为忙碌。留延晋西北党、政、军首长贺(龙)师长、续(范亭)主任、关(向应)政委及林枫同志等,特于五月二十九日设宴为诸先生洗尘。是日上午九时,参观团汽车赴枣园,即在枣园树阴围坐漫谈。诸士绅见续主任身体也渐康复,极为欣慰。大家谈到晋西北今年风调雨顺,人民生产热忱颇高,谈兴更浓。继由中日战争谈到希特勒的灭亡,以极恳切的比喻,说明我们抵抗敌人需要部队与人民武装配合的道理,末由刘少白先生畅谈对陕甘宁边区观感,特别对毛主席号召整顿三风,尤为钦佩。
7月4日特讯:
六月二十六日中共中央派王若飞同志,北方局杨尚昆同志,晋西北区党委林枫同志,假边府交际处邀请晋西北士绅参观团举行座谈会,征集诸先生对地方党、政府意见,以深入了解晋西北情况,改进该地工作。首由王若飞同志致词,略谓中共中央对诸先生不辞跋涉来延参观甚为感佩,希望能就参观所见及晋西北地方情形,尽所欲言的(地)加以批评与建议。诸先生咸称此次来延安参观各地印象均佳,尤其“三三制”的实施及整风学习的热烈,使大家深信在延安看到新中国的曙光。对于晋西北各方面情形,他们认为在中共中央的领导之下,已日渐走入正轨,但经济上尚不能自给自足,以后愿与政府共同努力积极加以建设。
7月7日据新华社延安电:
六月二十九日午后三时,晋西北士绅参观团晋谒八路军朱总司令,朱总司令首先对诸士绅辛勤参观致以亲切慰问,并谓边区各种建设多系初创,希诸先生批评建议。漫谈片刻,朱总司令即就诸先生询及问题,如目前全国及华北的抗战形势,今后华北抗战发生的困难及克服办法,八路军新四军目前情况,以及在战争频繁的抗日根据地内怎样进行经济建设等问题以详尽之解答。朱总司令英姿奕奕,态度和蔼,话语诚恳真挚,诸先生聆听后非常感奋。继后毛主席、朱总司令在青年食堂设宴招待诸士绅,宾主畅谈甚欢。
7月16日据新华社延安12日电:
九日下午四时,毛泽东亲赴交际处访晋西北来延士绅,在兴奋愉快的气氛中围桌畅谈,对诸士绅所提一一详作解答。毛泽东同志曾对国际形势详加分析,指出此反侵略战争是世界历史上的最大的战争;在欧洲有苏、英、美的亲密团结,今年可能打垮德国;在太平洋上有中、英、美的团结,明年可望击溃日本。继即就“三三制”问题、整风问题及中共对根据地各项政策娓娓畅谈,并说明减租减息及交租交息政策在中国施行之必要,指出这些对于农民和地主雇工和资本家都有好处,但欲在全国执行尚需经过广泛的宣传,使大家都有共同认识。毛泽东同志虽工作繁冗,但精神健旺,态度谦虚,语言诚恳,诸士绅深感兴趣。其中复有提出五四运动对于革命的影响与中共整顿三风之关系该问题相询者,毛泽东同志复为解答,并一一握手详询诸士绅姓名及家庭情形。士绅中间有子女在八路军中工作者,毛泽东同志尤深表钦敬。边府林、李主席,谢副参议长亦来参加,计自下午四时至深夜九时始殷殷告别,畅谈共达五小时之久。
7月18日转发《解放日报》社论:
牛友兰、武润生、刘少白先生们所组织的晋西北士绅延安参观就要回去了,每想到背负着民族的苦难,怀抱着对于陕甘宁边区的高度热望而仆仆西来的诸位先生,特别是想到以六十高龄而不辞跋涉之苦的几位前辈,我们实在感奋万端,今日归去,我们自不胜依依之感!但我们尤愿乘此机会略抒数语,请托参观团诸先生转致我在根据地坚持战斗和在沦陷区忍受苦难的千万父老。
首先请告诉我河东父老:日寇败相已成,败期已定、只要我们加倍奋发,熬过今明两年,我们出头的日子便到了。日寇强盗五年侵华,只落得它的泥脚在中国越陷越深,只落得在华士兵逐渐苦叫“回不得家”,它日夜吹嘘的太平洋上的“赫赫战果”,给它树立了二十四个敌国;陆上海上的“胜利”,并不曾解决了它经济上的困窘。……战争给予日本人民的是经济上的破灭,是丈夫、儿子的死亡。……披着“圣战”外衣的强盗战争的真相,已经逐渐为日本士兵所认识了。要把亲眼见到日本工农学校的情形,日本在华共产主义同盟的消息,广泛地传播开去,觉醒的种子是埋在每个日本士兵的心里的。
世界民主国家的团结,今年可望击败希特勒,中、英、美三国的海陆夹攻,明年定可把日寇打回东京去。这一个局面是我们五年牺牲奋斗的成果,今天让我们更加坚定更加振作,以加倍的勇气和信心,来迎接即将到来的胜利!
请告诉我河东父老:敌寇在它溃灭之前,它对我们的进攻会更加残暴,更加毒辣,我们的困难也一定会因此而愈益增加,我们一定要有咬紧牙关,熬过困难的准备,我们更需有军民协力冲破困难的办法。敌寇在“扫**”中厚颜无耻的(地)企图赖账,说什么“因为你们抗日,我们才烧杀”,我们却一定要我们受的一切痛苦灾难,一笔一笔地写在日寇名下,决不容它半点的含糊抵赖。我们一定要更不惜牺牲一切的(地)来支持抗战,更广泛的(地)开展民兵运动,更密切的(地)和抗日部队结成一个战斗的总体,以保存我们有生力量和抗战物资。我们一定要把今天所计较的是全民族的生死存之,而不是个人利害得失,为民族抗战尽最大的义务,乃是最高的荣耀的认识,更普遍地深入到所有的抗日人民中间去!
请更肯定地告诉我河东父老:我内部社会各阶层间的紧密团结,乃是抗敌制胜的武器,也是团结建国必由途径,而“三三制”则是保证这一团结的最好政治形式,请把在陕甘宁边区所见的一切,更广泛地告诉人们,在这里是怎样实行了地主的减租减息,是怎样保证了农民的交租交息,并怎样的因此而有了社会经济的向上发展。也请告诉人们:六十高龄的李(鼎铭)副主席,怎样以自己的切身经验里认识了中国共产党是中国人民的党,怎样令人感动地说他“要和共产党患难与共,休戚相关”。要告诉人们,减租减息,交租交息的政策,需要在河东更认真地执行起来,“三三制”的议会和各级政权机关,也需要更迅速,更完满地建设起来。
请更明确地告诉我河东父老:中国在抗战中需要团结、能够团结,而且已经团结支持了五年的抗战,就是在抗战胜利之后,中国也还是应该能够团结的。毛泽东同志对于这一个问题是这样明确地回答了:中国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是一定要坚决这样执行的,而最大的保障则因为乃是全国人民的希望和意愿,在全国人民的希望和决议之下,我们既发动了全民族的抗战,又在抗战之中促进了全国的团结,为什么我们又不能以全国人民的意愿和决心,来更进一步地促进全国的团结,以全国的团结来建设新的国家呢?
五年来,日本强盗占领了我们的很多土地,烧毁了我们的美丽的村庄,我们的父老兄弟遭受了惨绝人寰的杀害,我们的妻女姐妹遭受了旷古未闻的凌辱,可是我们中华民族在敌人面前站立起来了,今天已经没有任何人再敢说我们是“远东病夫”;我们在苦难中,在战斗中团结起来了,今天已经没有任何人还敢笑我们是“一盘散沙”。抗战已进入第六个年头,胜利的曙光已经在望,让我们再努一把力,熬过最后的难关;让我们为了在敌人践踏烧毁的废墟上,重整我们的田园,并进而建立独立的、自由的、和平的、繁盛的新中国而进一步的努力罢!
7月25日登载《晋西北士绅参观团留别延安各界书》:
延安各界的父老兄弟姐妹们:
我们此次来延安参观,将近两月之久了。延安各界对于我们热烈欢迎与亲密的款待,已使我们万分的(地)感动。尤为特殊的,是以我们为晋西北的老年士绅,不远千里而来更加着重这一点,使我们荣幸之余转增抱愧!
但是,我们此次来延,不同于过去的士大夫为了游山玩景,或“寻得桃源”以图避世。而相反的正因为我们的山河为日寇所侵略,我们的田园坟墓为日寇所践踏,我们的妻子儿女为日寇所杀戮**,我们的文化经济为日寇所摧毁与抢劫。以这样的血海深仇,哪里是我们的“桃源”?到哪里去“避世”?所以我们此次来延,既不是“闲游”,又不是“避世”,而是对于抗日策源地的延安有着非常热望而来的。以故,我们带来的是精神悲惨,而我们带回去的是种兴奋。
试看我们留延两月间,耳闻目见的兴奋事情真不少:
我们到清凉山上,见有昼夜不停的收报、编译、排版、印刷许多事情,但我们的心情却不感觉“清凉世界”的意味,反而激起无限的热潮了。
我们看见宝塔山下,石头刻“小范老子(范仲淹)胸中有数万雄兵”的古迹,我们马上感到范文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物……而马上想到今日的延安真有这样的人物了。我们参观了中央医院、和平医院,见了呻吟病榻和断臂刖足的好些同胞,我们马上就愤恨日寇的残酷所致了。
我们参加了“七七”纪念大会,对着左权将军等的遗像及许多阵亡将士的榜名,不觉悲愤交集,遥想前线将士是如何的(地)为国牺牲了!
我们又到日本工农学校,与日本的许多青年朋友握手,又觉得我们的仇敌,并不是日本大众弟兄,只是少数的法西斯军阀强盗们呀!
我们还到民族学院,与许多蒙、回、藏、苗、彝诸兄弟握了手,我们又想起以往的征服政策和羁縻,在今天要变为患难与共、民族解放的政策了。
我们参加了市参议会的大会,而出席的参议员工、农、商、学、兵咸集一堂。这是什么?就是“三三制”的民主政治是实行起来的。
我们看见了高等法院公开审问一件某机关因捆绑致死的案子,是因为违反了陕甘宁边区的施政纲领,而原、被告,人证等都是坐着讲话。此案的公开审问,就是为“私行捆绑”,违反了施政纲领,可见延安的人权是有了保障了。
我们又参观了监狱生活,初去见其光景,疑为是法院的什么训练学校,因为他们都在那里学习讨论,毫无拘束,衣服床铺亦很整洁。而引导者说这便是监狱,我们就不胜诧异,监狱生活是这样么?那么,这里恐怕有人满之患吧,但视其人数却也不见得很多,奇哉!
延安的工厂、学校不是林立,而是山立与沟立。自己亲临山沟,则庐山真面目不能全见,我们就不辞跋涉过去参观,但见千万青年都在埋头学习,千万劳工都在埋头苦干,我们感到在此山穷深谷之中,竟有此许多优秀儿女及劳动英雄,则中华民族是不会亡的。更有全世界二十几个同盟友邦,“今年打垮希特勒,明年击溃日本鬼”的口号是必能实现的。我们虽老,一定要亲眼看见日寇的崩溃,我们的山河收复,算清了我们的血债总账,到那时再回想今日之参观,或作“炉边闲话”当亦有趣。
此外我们最感兴趣的是,党政军各位领袖们迭次座谈,他们推诚相与的态度,实出我们意料之外,尤其是共产党的领袖毛泽东先生,乃是一个“雍雍儒雅”的人;而八路军领袖朱总司令,却是一个和颜悦色,如“冬日之可爱”的人;又如政府领袖林(伯渠)老、参议会副议长谢(党哉)老、延大校长吴(玉章)老,他们都是鹤发童颜,大有飘飘若仙之概。延安有“五老”之称,可惜董(必武)老在川,而徐(特立)老未晤,以故“五老”而者见其三,亦属憾事!然而在今天最惹人注意者,则是所谓“三三制”下的其他党派或无党派的人士。我们见到的有如边府副主席李鼎铭老先生,他们参加边区政权工作,并未显出党与非党的区别。究竟是党同化了非党,还是非党同化了党,我们是看不出来的。惟李副主席他曾对我们侃侃而谈,将他来延参加政权的经过与现在的见解,毫不掩饰地一句一字地当众道破,他所提出的“精兵简政”已经见诸实行的很多。这也奇怪,以前我们对于共产党的怀疑心理,竟获许多相反的佐证。
以上所述的种种事情,就是我们此次留延两月的印象与感想,也就是我们此次来延的收获与认识。
最后,我们读了七月十四日《解放日报》《送别晋西北士绅参观团》的社论,咐托了我们以告诉“河东父老”的许多话,如敌我的情况、国际的局势等,这些话我们是定要告诉与“河东父老”的,这件事只费我们口舌之劳,一定能够办得到。我们既是得到许多的宝贵经验与艰苦创造的精神,我们就把它带回晋西北去,作为借鉴。临别留书并致敬礼!
晋西北士绅参观团同启
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让刘象庚更为感动的是,自己带去的几个孩子在毛泽东主席的关怀下进入延安学校学习。当时学校里没有宿舍,几个孩子住不下,刘象庚不愿打扰首长们,准备把孩子们再带回黑峪口。王若飞得知情况后告诉了毛泽东主席。毛泽东主席说,就是再挖几孔窑洞,也要解决孩子们的上学问题。
刘易成和陈纪原留在了延安。
78
大概就在刘象庚他们赴延安参观的时候,村川得到情报,说八路军主力离开了兴县。村川立刻率领所部突袭兴县,企图乘八路军主力离开之际,捣毁并铲除晋西北行政公署、西北农民银行、兴县抗日政府等抗日组织。日寇很快占领了兴县县城。
这是村川第三次攻入这里,但当村川发现这里几乎就是一座空城时,他立刻意识到中了八路军的计。村川大惊,立刻下令全军撤退。然而为时已晚,城东门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八路军从东面攻了过来。村川不敢恋战,只好改变路线,向南部窜去。
兴县县城南面有一个叫白家墕的大村庄,此是鬼子南逃的必经之地。甄连长所在部队就埋伏在白家墕附近一个叫二京山的地方。这里地势颇高,大军埋伏在土丘后面。这是冷娃参加八路军后打的第一仗,他既兴奋又紧张,总是伸出头去看看远处有没有鬼子的身影。老班长正好扛着机枪过来,看见冷娃的样子,就让冷娃跟着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冷娃提着枪跟着老班长到了一个隐蔽的大石头后面,从大石头旁边看过去,山坡下的土路看得一清二楚。
土路上没有鬼子的影子,老班长和冷娃说着话。
老班长靠在大石头上说:“冷娃,打完仗回家干啥呢?”
冷娃抬起头,回家?他还有家吗?冷娃低下头,没再说话。上次见到贺麻子,贺麻子也和他说,让他打完仗就回家来。贺麻子说啦,黑峪口就是他的家,渡船就是他的家,山坡上的窑洞就是他的家。他是有点想念那条渡船,在黄河上往来驰骋。他也闻惯了黄河的气息,天气热了他会一头扎入黄河中,在黄河里像鱼儿一样游来游去。
冷娃正胡思乱想,忽听到老班长低低的喊声。
“冷娃!”老班长喊一声,趴在机枪后面。
天色暗下来了,冷娃顺着老班长的视线,看到远处的土路上腾起一片灰尘。
“鬼子马上就来啦!”老班长说。
果不其然,灰尘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鬼子。冷娃还在愣怔,身旁老班长的机枪突然响起来。土丘后面埋伏的八路军立刻向鬼子们开火。手榴弹的爆炸声、机枪的射击声很快响成一片。冷娃开始还有些紧张和慌乱,但随着战斗的深入,他很快就忘记了胆怯和紧张,跟着老班长射击,在冲锋号响起时跟着老班长冲了出去。
村川他们杀出重围往南向肖家洼方向逃去,在这里又遭到董一飞游击队的拦阻。由于连续作战,再加上天黑,也不知道山上是游击队还是八路军,村川不敢恋战,只好命令部队向东面的田家会撤去。田家会与孔家沟之间有几座小山头,村川赶到田家会后,命令士兵们占领了前边的高地。
此时已近天明,村川爬上山头,望着灰蒙蒙的四野。士兵们实在跑不动了,他们必须在这里构筑工事固守待援。八路军还没有追过来,极度疲惫的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上,大批的伤兵也互相搀扶着跟了上来。村川命令士兵们立刻修筑工事,八路军很快会打过来的。佐佐木上尉从下面跑上来。八路军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向这里发起进攻,疲惫的日军只好立刻应战。
战斗持续到天黑以后停了下来。村川、佐佐木都被炮火所伤。村川得到消息,岚县方向的援军已被拦住,他们只能靠自己突围逃生了。此时日军伤亡过半,村川命令士兵们在山后燃起大火,并将山坡上的尸体全部投入火中。尸体烧完,村川又下令将尉官以下的伤员全部投入火堆中。山坡上哭声震天。村川率领残部趁夜色向东突围。
八路军的机枪声很快响起来,黑暗中子弹密集地飞来。前面的佐佐木倒下了。村川也腹部中弹。剩余日军消失在山沟里。
天还没有亮。远处山头上那匹饿狼又出现了,它一动不动地看着山下战斗后的旷野,然后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嗥。那叫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是那样亮。
东方已经发白。那匹狼掉转身向深山里跑去。天很快就要亮了。
79
根据斗争实际,结合刘象庚的意愿,这年年底,组织上决定由牛荫冠接替刘象庚,担任西北农民银行经理。
牛荫冠是晋西北行政公署副主任,又兼着贸易局局长,这样更有利于统筹协调整个根据地的经济斗争。
晋西北临时参议会在黄河对岸的呼家庄隆重召开。在大会上,刘象庚被选为临时参议会副议长。他的老伙计牛照芝担任了临时参议会参议员。
刘象庚在就职宣誓中说:“我的誓也宣了,职也就了,人民所献的花也戴了,就只剩下自己要为人民负的责任了。”
刘象庚知道,新的使命开始了。
80
刘象庚虽然不再担任银行经理,但他仍然关注着银行的发展。
1942年11月9日,晋西北临时参议会专门做出有关巩固西农币的决议:
大会一致认为巩固金融、调剂物资,是国民经济发展的关键。调剂物资,活泼流通,尤有赖于统一币制。因此,大会一致拥护把农币作为本根据地之惟一合法的单一本位货币……
1942年12月16日,中共晋西分局发出《关于拥护农钞运动的指示》:
为切实提高和巩固农钞,驱逐伪钞,禁止法币流通,真正在经济战线上发挥对敌斗争的作用,各地党应配合政治攻势,发动拥护农币运动,使成为真正的热烈的群众运动……
1943年11月14日,晋绥边区行政公署发出有关金融问题的指示:
由于敌人的“扫**”及反动派的破坏,致使农钞暂时稍有跌价,但因农钞基础稳固,因而并未影响流通,现战事已告结束,稳定农钞和禁绝银洋亟须配合进行……
抗战胜利后,1947年,根据形势发展需要,西北农民银行与陕甘宁边区银行合并组建新的西北农民银行。1947年11月23日,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司令部发布布告:
为了增强战时财政力量,支援前线,恢复战区人民经济生活,畅通交易,发展生产,争取反攻胜利,现经本部和陕甘宁边区政府晋绥边区行政公署共同议决,统一陕甘宁晋绥两边区币制,确定两边区银行合并,定名西北农民银行,以西北农民银行发行的农币为两边区统一的本位币,一切交易、记账和清理债务,均以农币为准。前由陕甘宁边区贸易公司发行的商业流通券,暂与农币等价(一元换一元)通用……望我陕甘宁晋绥各级政府和全体军民切实执行,一致努力,维护农币,坚决和破坏金融的经济反革命作斗争!
新的西北农民银行成立一年后,随着解放战争进程的加快,各根据地不断向外扩展,有的连成一片,同时我人民解放军也大踏步地向敌占区进军。这时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解放军各部队使用的货币不一样,有的使用冀钞,有的使用农币,有的使用北海币。货币的不统一不仅给各部队后勤采购带来麻烦,而且影响了整个解放区的经济发展,此时急需整合各根据地银行,并发行统一货币。
1948年11月22日,按照中共中央的指示,华北人民政府以训令的形式发布命令,将西北农民银行、北海银行、华北银行合并为中国人民银行,并于12月1日发行中国人民银行钞券——人民币,作为华北、华东、西北三区的本位币,统一流通,为建立全国统一的人民币市场奠定基础:
为适应国民经济建设之需要,特商得山东省政府,陕甘宁、晋绥两边区政府之同意,统一华北、华东、西北三区货币。兹决定:一、华北银行、北海银行、西北农民银行合并为“中国人民银行”,以原华北银行为总行,所有三行发行之货币,及其对外之一切债务均由中国人民银行负责承受。二、于本年12月1日起,发行中国人民银行钞券(下称新币),定为华北、华东、西北三区的本位货币,统一流通。所有公私款项收付及一切交易,均以新币为本位币。新币发行之后,冀币(包括鲁西币)、边币、北海币、西农币(下称旧币)逐渐收回,旧币未收回之前,旧币与新币固定比价,照旧流通,不得拒用。新旧币之比价规定如下:(一)新币对冀币、北海币均为一比一百,即中国人民银行钞票一元,等于冀南银行钞票或北海银行钞票一百元。(二)新币对边币为一比一千元,即中国人民银行钞票一元,等于晋察冀边区银行钞票一千元。(三)新币对西农币为一比二千,即中国人民银行钞票一元,等于西北农民银行钞票二千元。以上规定如有拒绝使用或私定比价,投机取巧,扰乱金融者,一经查获,定严惩不贷。除另行布告周知外,仰即遵照。此令。
1948年12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在石家庄正式成立。
当年参加西北农民银行成立仪式的第十八集团军参谋南汉宸,担任首任中国人民银行经理(后改称行长)。
至此,以兴县农民银行为主成立的西北农民银行,在完成了它的一系列历史使命后,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据《西北农民银行史料》记载,西北农民银行从1940年5月成立至1946年8月底,共发行农币6755074606.64元,除解决军费外,仅1940年至1944年就给群众发放农贷58844000元,其中1940年发放54000元,1941年发放200000元,1942年发放300000元,1943年发放11590000元,1944年发放46700000元。这些贷款均为低利或者无利贷款,贫穷者及抗属可还可不还。西北农民银行有力地支撑了根据地经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