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厄修拉从一个小女孩渐渐成长为成熟女孩的这一时期,一个必须对自己负责任的阴影逐渐在她的心头聚集起来。她不停地认识真实的自我,认识到在一片不可分割的迷茫之中,她是一个单独存在的个体,她需要工作,需要成就。但是她感到有些不安和害怕。为什么,噢,为什么一个人要长大?为什么一个人要经历生活的重担和承担令人麻木的责任?她要从一无一切、孤单无助的条件下,使自己变成一个什么人物呢?怎么变?怎么做?要在这一片朦胧的道路之中选定一个方向!何去何从?如何迈出第一步,这些事情对她而言,都是一个谜。更何况,一个人又怎么也许不直接面对生活?一个人必须负起生活中应有的责任,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心情沉重的事。

宗教是她世界中的一半,一个既光明又快乐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生存,她可以和小矮人一起爬树,像耶稣的门徒一样摇摇摆摆地在海面上行走,像上帝一样把一块面包分作一万份,让一万人高高兴兴地吃一顿美餐,完全摆脱现实,成为一段故事、一个童话、一个幻境,这一切不管别人如何鉴定,但至少有一个人完全知道那不是真实的——对我们眼前的生活环境来说不是真实的。在我们所知道的这生活的限度之内,根本不也许有一块面包可以使一万人吃饱那种事。这姑娘的思想现在已渐渐成熟,她清楚地以为,任何一件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无法体会的事,对她来说都不也许是现实的。

因此,那个古老的双重生活:一方面是那个有人、有火车、有责任和各种报道的工作世界,另一方面则是那个纯粹真理和神秘生活的周日世界,在水上行走,上帝的脸面使人眼瞎,追随着一根云柱跨越过沙漠,看到丛林噼啪燃烧却看不见烧毁的周日的世界——这个古老的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的双重生活忽然间被彼此分离了。工作日世界战胜了周日世界,周日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至少并不实际存在过。而一个人却得依靠行动而活着。没有休息日的世界跟我们实际生活无关,她自己,厄修拉·布莱文必须知道怎样来应付工作日的生活。她的身体必须是属于工作日的身体,受到人们的尊重。她的心灵必须具有工作日的价值,凭借人世的知识来对它加以评价鉴定。

是的,一个人必须设法度过他工作日的每一天,行动和工作,一个人完全有需要来选择自己的行动和自己的事业。做什么都必须对这个世界负责任。不,一个人还不仅仅要对这个世界负责,更要对自己负责。那个周日的世界在她心中还留下有某些令人烦恼和疑惑的影响。周日的生活本身还有些残留在她的心灵当中,它使她对那个现在正日益消失的幻境世界保持着某种神秘联系。一个人如何能和他们完全否定的东西保持相关性呢?她现在的任务是学会如何去度过周日的生活。

如何去做,这是当前的最主要的问题。何去何从,如何实现真实的自我价值?一个人如果不是他自己,就只是一个能回答一半问题的人。当一个人只不过是一件不确信的似是而非的东西时,好像天空中的风一样,说不清、摸不着,到处飘**,他如何才能实现自己,才能弄清关于他自己的问题呢?

她转向那虚幻的世界,那里曾传出一些遥远不可及的话语,像看不见的微风微波一样在她的血液中流动,她又听到了那些古老的故事,她否认那个幻境,因为她需要成为一个工作日的人,对她而言,一切幻境只不过是空虚的,对于任何话语她只需要知道它在工作日中的意义就满足了。

那幻境的确曾讲过一些话。但任何话需要具有工作日的意义,因为一切的话只是工作日世界的产物。让它们现在说吧,让它们用工作日特有的词汇讲出属于它们的语言。那幻境本身也应该用工作日的词汇加以解释。

“要变卖你一切一切的,分给穷人,”在一个周日的早晨她听人说。这话显然格外清晰,在星期一早晨听来也再清楚不过了。她走下山坡,走去车站,准备上学的时候,她心里还一直在想着这句清晰的话。

“要变卖你一切一切的,分给穷人。” 她能允许这样做吗?她能允许卖掉她的镶着珍珠的梳子和镜子,她的耳环、她的银蜡台、她的可爱的小项链,然后穿得像惠里家的人一样破破烂烂的吗?像对她来讲所谓的“穷人”一样,不洗不梳,破烂不堪吗?答案是她不愿意。

这个星期一的清晨,她简直是在苦难的边缘挣扎。因为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做,该如何做,但她又绝对不会按照圣经上讲的那样去做。她不愿意变得很穷——真正一个钱没有,像惠里家的人一样无聊地活着,丑陋不堪,随时受到别人的怜悯。这情况她连想都不愿想。

“要变卖你一切一切的,分给穷人。”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人不也许像这样做。这一切使她感到多么苦恼和心烦啊!

你也不也许真的递过另一边脸去。特利撒曾经恨恨地打过厄修拉一耳光。厄修拉一时沉醉于基督徒的谦虚,不声不响又把她的另一边脸递过去。特利撒以为这是一种肆意地挑战,一怒之下在那边脸上又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这时厄修拉怀着无比愤怒的心情,独自低着头走开了。但是,不安和难以忍受的羞耻折磨着她,一直到她又一次和特利撒发生吵架,推搡着她妹妹的头,几乎把她的头给撞碎了,她的愤怒才最终平息了下来。

“这算是给你一点教训。”她咬牙切齿恨恨地说。

她走开的时候虽然很不像一个基督徒,可是那时刻她却心安理得了。

基督徒的这种谦恭在多数情况下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可笑和下流。但厄修拉另外一个极端,忽然也感到无比厌烦。

“我讨厌惠里家里的每一个人,我愿意他们全都立即死掉。我的父亲为什么就这样把我丢下不管,使得我们落魄地过着非人的生活。谁也看不起我们,他为什么不能更有出息些?如果给我一个机会选择父亲,他就应该是威廉·布莱文子爵,那我就应该是厄修拉小姐!我有什么罪恶使我变得如此贫穷,像一个蛆虫一样在小胡同里爬行着?假如我能完完全全享受我的权力,我可以穿着一身猎装,骑在高大的马匹上,后面跟着侍从,我将在一家农舍的门口停下来,对那个抱着孩子走出来的农村妇人,问她身体不好的丈夫现在如何了。接着从马上弯下腰,伸手拍拍那孩子像乱麻一样的头。从我的丝织钱包里掏出一个先令给她和孩子,并下令让人从我的官府里把有营养的食物送到这个妇人家和村子里去。”

她就这样骄傲地骑着马到处游行。有的时候。她冲进熊熊烈火之中,救出一个无人关心的孩子,或者钻进运河的闸门下面,把一条腿忽然抽筋的男孩子救出来,或者她像闪电一样从一匹奔马的脚下救出一个还不能能走路的婴儿。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她的不切实际的想象中进行的。到了最后,她忽然又强烈地向往着那周日的世界。当她在那天早晨从科西泽走下山的时候,看到伊尔科斯顿在它的山顶上散发出淡蓝色的青烟的时,那遥远的语句又在她内心中响开了: “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我多么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你们却不愿意——”

她对基督的热情,渴望被聚集在那温暖翅膀底下的心愿,现在又燃烧起来,但是这情况怎能适用于工作日的世界呢?这话除了说基督应当把她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搂抱在怀里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呢?啊,基督,啊,那个可以把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让她因而抛弃一切一切的那个男人!啊,应当为她提供一个隐藏之所,让她获得男人的赤热胸膛!这热情的渴望使她的每根神经都强烈地抖动了起来。

她自己也迷迷糊糊地懂得,基督的含义并非仅限于此。知道他所说的耶路撒冷是想象世界中的一个神秘地方,那地方在日常生活的世界中根本不存在。在想象中,他搂抱在怀里的不是房屋和工厂,不是房产主和工厂工人和劳苦人民,而是一些在日常生活中不占有任何地位,同时是从未被日常生活的眼睛或手看得见或触摸到的东西。

然而她却必须通过日常生活来体会这些事物——她需要这样,因为她的全部生活都是一种工作日的生活,到目前为止,全部都是这样子。因而他一定把她的身体全部抱在他的怀里,那是一个强壮的具有宽大胸怀的男人,他的心脏正不停地跳动着,那里充满了她期望得到的生命的温暖,那奔流着热血的力量。所以,她愿意躺卧在一个“人子”的胸怀之中。然而她在心灵深处感到很羞愧,非常羞愧。如果基督要她在幻境世界回答,她却只能按照日常生活的事实作出回应。这是一种出卖的行为,把现实世界和幻觉世界混淆了。因此她对自己那种宗教方面的狂热感到羞愧,生怕有人会识破。

那年早春,在舅父的农庄上,羔羊在稻草棚子里诞生时,男人们守着一只狗和一盏提灯在一起守夜时,她常常把日常生活和幻觉世界胡乱混淆在一起。那个时候,她再一次感到耶稣就在那一带的村子里。啊,他一定会将这些羊羔抱在怀里的!啊,她就是那只羊羔。

次日清晨,沿着篱笆外面的胡同走着时,她再次听到了母羊的叫声,于是就知道了一定有几只小羊羔闪耀着崭新的生命,摇晃着身体来到了人间。她看到它们低下头去,用鼻子乱拱着什么,摸索到母羊的**边去寻找**,而那母羊却严肃地把头转向另一边,若无其事地用鼻子喷着粗气。它们现在在吃奶了,修长的腿在喜悦中颤抖着,它们伸长了脖子,新生的身体在轻轻地抖动着,接受那和血一样热的美味的奶汁。啊,这福气。这无边的欣喜!她简直无法强迫自己离开这里去学校去。那在**下拱动着的五彩小鼻子,那无比幸福和自由的小生命站在羊妈妈身边,欢快地吸吮着她的乳汁,羊妈妈一动不动,之后这母亲安详地走开了。

耶稣——幻觉世界——日常生活世界,一切在幸福和痛苦的混乱中不可分割地混淆在一起了。这不可割舍的混乱简直是一种痛苦。耶稣,在对她这个并非幻境的人对话!而她却迎合了这种圣灵的语言,并进一步挑起了她自己的情欲。这使她感到万分羞耻,在她自己心灵中产生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混乱,使她很难受。她依据当前的欲望在回答着圣灵的呼唤。

“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让你们得到安息”。

这是她暂时的答案。她多么愿意能回应来自于基督的召唤。她多么愿意真正走到他的身边,把头枕在他的胸膛里,让他像抚摸一个孩子一样地抚摸她,使她能够感受到安慰,得到从未有过的重视!整个这段时间,她一直为混乱的宗教情结而苦恼,愿意耶稣对她充满柔情的爱,接受她蕴含着情欲的贡献,给予她带有情欲的回报。接下来几个星期,她一直沉浸在这种令人陶醉的思考中。

但这段时间,她知道自己是不诚实的。她渴望以耶稣的热情使自己肉体上获得满足。她现在是如此不知所措,头脑混乱不堪。她怎样才能使自己摆脱呢?

她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踩在脚下毁灭掉怎样才能获得解脱呢?她痛恨宗教助长了她的混乱情绪。她咒骂一切。她愿意变得除了对当前的需要和满足之外,对什么都冷酷无情,麻木不仁,毫无兴趣。她有一种对耶稣的敬仰,但只是为了满足她个人的柔情,以其作为工具以挑起自己的热情,但最后让她感到无比苦恼。世界上本没有什么耶稣,没有什么感伤的柔情,因此她非常痛恨这种难为情的状态,厌恶感伤的柔情。

这期间,年轻的克里斯本斯基来到了这里。那时她只有十六岁,已长成一个苗条而美丽的少女,平时少言寡语,有时偶尔又能像过去一样毫无保留地畅所欲言,使你觉得她似乎要把她心里话全讲出来。事实上,她只不过是要在外人面前为自己的心灵伪装一个假象而以。她非常敏感,随时感到苦恼万分,为了掩饰自己,她常常装出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有着不时发作的**和有限的苦恼,对生活简直感到了无生趣。她老是把自己的心灵抓在手中,带着渴望的心情在等待着某一个人,但是,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她心灵最深处,却又总有一种孩子气般的反感。她想着她可以爱一切的人,也应该相信一切的人。可是,因为她根本不能爱自己,或者说服自己信任自己。她像是与一条蛇,或一只被限制自由的小鸟一样,不能相信任何人。她的时而的反感和仇恨,与她爱的冲动相比,更加难以克制。

她就像这样生活着,过着没有灵魂和创造力,以及未形成真正自我的阴暗的混乱生活。

一天晚上,她抱着自己的头在客厅里看书时,忽然听到厨房里有陌生生人说话的声音。激动的心情立即便她从冷漠中惊醒过来,竖着耳朵小心倾听。她仍然趴着,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惊慌地向外探望着,但不愿被人发现。

厨房里传来两个生人的讲话,一个柔和而热忱,似乎掩饰着一种炽热的柔情,另一个人说话很快,似乎行云流水一般。厄修拉紧张地坐在地上,出神之余彻底忘了她的学习。她一直认真听着那传来的声音,尽管没有在意到说的是些什么内容。

第一个说话的是汤姆舅舅。她很熟悉他那用以掩盖他灵魂的天真的热情。另一个说话的是谁呢?他讲话是那么轻快,似乎其中夹杂着火一样的节奏。她意识到另一个说话的声音似乎在催促她赶快前去。

“我记得您的,”那年轻人说,“黑色的头发和白净的脸,我从第一次见到您就记住了您样子。”

布莱文太太又是羞怯又是快乐地大笑起来。“你那时还是个一头卷发的小家伙。”她说道。

“是吗?是的,我知道他们对我的一头卷发都很感兴趣。”

大家大笑一场,但是随之沉默下来。

“我记得你当时是很规矩的孩子。”她父亲说。

“噢!我有留你们过夜吗?我那会儿只要见谁来都要留他们过夜的。我相信我妈妈对这事一定苦恼极了。”

大家又笑了一阵。厄修拉站起身来,她必须要出去了。

听到门响,一切的人都转身过来。那姑娘顿时感到一阵不好意思,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她需要让人看起来非常漂亮,因为她不懂得怎么端着自己的肩膀,在门口思考的时候,她显出了一副非常动人的态度。金色的头发扎在脖子后面,犹豫不决的棕黄色眼睛闪闪发光。在她身边的客厅里,柔和的灯光照射在书架上。她装作非常自然地向她的舅舅走去,他轻轻地吻了她,热情地跟她讲话,尽量表示出和她很友好亲密的联系,但同时让人清晰地清楚,他其实是不感兴趣的。

她急于想对那个陌生人转过身去。他靠后几步站在那里等待着,这个年轻人长有一双灰色而又明亮的眼睛,一双不到关键的时刻绝不肯作出任何明确决定的眼睛。

他那半出神的等待态度让她有些激动,她像一个过于兴奋的孩子把手递给他的时候,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使劲捏住她的手,鞠了一躬,同时非常仔细地观察着她。她感到很满足——她的整个人马上活了过来。

“你还没有见过克里斯本斯基先生,厄修拉。”耳边传来舅父亲切的声音。她带着在生人面前常有的羞怯抬起头来,好像要说自己认识他,但却只是激动地笑了几声。

微微激动的情绪使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慌乱,之前那种冷淡的端详现在变得急于要与她接近了。这个年轻人现在刚刚只有二十一岁。身材修长,柔软的棕色头发,保持着德国人的样式,从前面一直向后梳着。

“你要在这儿要呆多久?”她问道。

“我有一个月的假,”他说,转身向汤姆·布莱文望去。“可是有几个地方我必须得去跑跑——先在这儿待一阵,然后在那儿待一阵。” 这使她意识到了外在世界的强烈气息。她似乎坐在一个小山上,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

“谁给了你这一个月的假?”她问。

“我是个工程师——在军队里工作。”

“噢!”她高兴地答应了一声。

“我们打扰你学习了吧?”她的舅父汤姆说。

“没有。”她连忙回答说。克里斯本斯基大笑起来。

“相信她不会在意的。”她父亲说。父亲看透了女儿的心思。

“你喜欢上学吗?”克里斯本斯基转过身去询问道。他是依据他自己的情况提出问题的。

“部分东西我很喜欢,”厄修拉说,“我喜欢拉丁文和法文——还喜欢语法。”

他注视着她,聚精会神在她的身上,接着他摇了摇头。“我不大喜欢学习,”他说,“他们说军队里一切有头脑的人都集中在工程技术部门。我想那正是我去干那一行的原因——这样我就可以沾别人的光,算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吧。”

他似乎开玩笑又似乎很懊悔地这么说。她马上对他非常在意。这使她很感兴趣,不论他是否有头脑,反正让人很感兴趣。他直爽的性格,自主的行动,都让她产生好感。她感受到他的生命正朝着她在移动。

“我不以为头脑很重要。”她说。

“那么什么东西重要呢?”她舅父半嘲笑半讥讽轻蔑地问。

她转过身去。

“我以为是勇气”。

“哪方面的勇气?”她舅父问道。

“任何方面的。”

汤姆·布莱文尖声笑了笑。母亲和父亲倾听着,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克里斯本斯基等待着,她讲这些话是为了他。

“什么事都做就等于什么也没干。”她舅父大笑着说。

这时候她完完全全对他产生反感了。

“她自己并不是言出必行,”她父亲说,同时活动一下了身子,把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

“她有勇气干的事还真不多。”

可是她不乐意再讲话了。克里斯本斯基安详地坐着、等待着。他的脸不是很匀称,显得有些扁平,夸张点说简直有点难看,鼻子比普通人要大,可是眼睛却很明亮,出奇的清澈,他的棕色的头发像绒线一样浓密而柔软,蓄着一撮小胡子,皮肤白皙,体态修长,样子引人注目。坐在他旁边,她的舅父汤姆显得很差劲,父亲看上去更显得不整洁。然而,他却使她想到了她父亲,只是这年轻人显得更纤巧一些,似乎散发着光泽。可他的脸某种程度上讲可以说是难看的。

在有关他个人的生活方面,他看上去什么也不愿意多讲,似乎他没有任何问题,也不也许再有任何改变,他就是现在的他。在他身上有一种使她非常感兴趣的一切听天由命的感受。他绝不会主动去对别人证明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对于他自己的生命,别人看着像个什么样子,那就算是个什么样子吧。它甘愿处于这种独立状态,绝不想为自己对任何人作任何解释,也不表示任何抱歉。所以他好像早已经有一种根本无法改变的性格,坚绝不要求在自己能够单独存活之前,在与别人建立起一些联系之前,受到他人的干扰。

这种情况对于厄修拉具有很大的魅力。她过去所习惯的都是一些没有明确主见的人,他们每次受到一种显著的影响,好像变成了一个新人。她舅父汤姆总多少有点像是遵循着别人的意见在做人。因而,谁也不知汤姆舅舅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你所晓得的仅是外表上多少有点儿古板的、一种流动着的使人没法赞同的形象。但是,如果让克里斯本斯基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尽量曝光自己,他的一切行为也时常是出于自己的一种责任感,他不允许有人向他提出质疑,他的独立状态是根本无法改变的。

因而,厄修拉觉得他这个人实在了不起。他身心健康,对什么事都有非常明晰的看法,全都自己做主,也仅仅依靠自己。她在心里说,这才是一个上等人,天生具有贵族的个性。

于是她马上就使他作了她梦中的主人公。这是一位上帝的儿子,他看到了人的女儿,并且觉得她们很美。他并不是亚当的儿子。亚当仅晓得一味服从,亚当并不是被人拉扯地赶出了自己的出生地,而且自从那儿以后,人类不就一直像个乞丐一般到处在寻找自己的生存吗?但是,安东·克里斯本斯基就坚绝不会祷告。他掌握全部,但其实也就只管他自己,此外其他的也不管。别人也不也许真正地给予他什么,也不也许从他那儿拿走什么。他的灵魂是屹然独立的。

她清楚她母亲与父亲都非常尊重他。现在家里的情况发生改变了。有人到他们家来做客。只要有一次三个天使来到亚伯拉罕的门口,与他打招呼,与他一起吃饭,并在他家待下来,等到他们离去时,他们家从此便会变得非常富有了 。

一天,她被邀请前往沼泽农庄做客。那两个男人还未回来。从窗口望出去,她看到一辆轻便马车奔了过来,克里斯本斯基从车上跃了下来。她见到他先把身缩成一团,然后跳下车,正对着赶车的舅父大笑一声,紧跟着他就朝着她,并向屋里走来。而他显得一点都没有拘束,一切的一切都被充分外露。仿佛他自己在清晰、高贵的气氛中是完全独立的,非常沉静,这一切好像早已命中注定似的。他这种完全依靠自己命运的态度显得非常散漫,甚至有些颓废,几乎很少有大手大脚的动作,当他坐下的时候,懒洋洋的,全身都放松了。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一点。”他说。

“你们上哪儿去了?”

“我们到德比去看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了。”

“谁?”如此直率地提出问题并要求得到清晰的回答,这对她来说是一种非常不同寻常的经历。她知道对这个人她是完全可以这样做的。

“噢,他也是一个牧师——他是我的保护人——一个保护人。” 厄修拉早已知道克里斯本斯基是一个孤儿。

“你的家在哪呢?”她问道。

“我的家?——我自己也说不清。我非常喜欢那位上校——赫伯恩上校,此外还有我的那几位姑妈,可是我以为我真正的家应该是在部队。”

“你愿意这样完全独立地生活吗?” 他栗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因为他正在思考问题,所以他并没有看见她。

“我想是很喜欢的,”他说,“你瞧瞧我父亲——噢,他始终也没能够完全适应这里的环境。他要——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什么——可总而言之,日子非常不好过。还有我的母亲——我随时都想到她对我的确好得过分了。——我的母亲!另外我上学是那么早。但我不得不说,外在世界相对牧师们的生活圈子对我而言要自然很多——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有时会有那种像一只小鸟被风刮得迷失方向的感受吗?”她好奇地问道,完全是挪用她刚刚学到的一句话。

“不,不。我以为一切事情都称心如意。”

他越来越让她体会到那庞大的世界、广大人群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而这一切有如花香能招引蜜蜂一样**着她,但它也使她非常痛苦。

这时刚好是夏天,她只穿着一件棉布上衣。当他第三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穿上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蓝色和白色条纹相间的衣服,衣服上还配有白色的领子,还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这与她金黄色的红润脸色显得非常相配。“你穿着这身衣服,我看着实在是再漂亮不过了。”他说,把头微微斜靠在一边站在那里,用一种似乎带有研究和批判的口吻欣赏着她。

一种新的生活忽然使她心神激**。她第一次深深地爱上了她自己的一个幻想的影子,仿佛看到了自己映射在他的眼中的那个纤巧的影子。她必须使自己做到和它完全一样,她必须非常漂亮。她的思想很快就又转到穿衣服的问题上。她唯一的热情就是让自己的外表显得更加漂亮。而她的家里人全都带着惊羡的眼光看着厄修拉这种突然间的转变。她变得非常文雅了,穿着那身她亲自做的非常合适的棉布上衣,戴上她按她自己想法编制的翻边帽子,看起来真是文静至极了。忽然她有了一种灵感。

当厄修拉跟他谈话的时候,他显得懒洋洋似的,安安平静坐在她姥姥的摇椅里,非常懒散地前一下后一下地逐渐摇着。

“你不会很穷吧,你穷吗?”她说。

“你说没有钱吗?每年我大约有一百五十镑的收入——所以你可以说我穷,也可以说我很富有。而实际上,我是非常穷的了。”

“但你以后会挣钱的。”

“我以后会拿到我的工资,现在我就有薪水。我已拿到委任状了,这样一来,我又可以领到一百五十镑。”

“你以后还能够挣更多的钱,对吧?”

“十年之后,我每年将能挣到二百多镑。但如果我只能依靠我的工资生活,我将始终都非常穷的。”

“你会在乎吗?”

“对于穷在意不在意?现在不在意――不特别在意,但以后我也许会在意的。人们——那些军官们都对我特别好。赫伯恩上校对我非常感兴趣——我以为他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

厄修拉突然感到一阵心寒,他准备将自己卖掉吗?

“赫伯恩上校结过婚没?”

“结过了——有两个女儿。”

可是她的自豪情绪不容许她去担心赫伯恩上校的女儿是否想要嫁给他。

他们沉默了许久。科德伦闯了进来。这时克里斯本斯基仍然懒洋洋地在摇动着他的摇椅。

“你那个样子看起来可真贪婪。”科德伦说。

“我确实非常贪婪。”他回答说。

“你看起来真是软弱无力。”她说。

“我就是非常软弱无力。”他回答说。

“你不能停止下来吗?”科德伦询问道。

“不行——这是永恒的运动。”

“看你那样子,仿佛全身都没有骨头似的。”

“那刚好是我最喜欢的一种感受。”

“我对你的这种趣味一点儿也不欣赏。”

“对我来讲真是太不幸运了。”

他依然摇着他的摇椅。

科德伦在他身后坐下来,当他朝后摇的时候,她用两根指头捏住他的一绺头发,因而等他再继续往前摇过去的时候,她使劲儿拽住了他。但他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屋里现在仅有摇椅缓缓压在地板上的声响。科德伦沉默不语,仿佛只螃蟹似的。每次等他摇过来一回就握住他的一绺头发。厄修拉红着脸非常不安地坐在那儿。她看到他皱了皱眉头,有点儿恼火了。

最终他犹如一根脱钩的弹簧,忽然蹦了起来,站在壁炉前。“真是活见鬼,为什么我不能摇一会儿?”他凶恶地非常不耐烦地询问道。

这样他仿佛一根弹簧似的从贪婪状态中突然跳了起来,使厄修拉觉得他非常可爱。他很气恼地站在壁炉边的地毯上,双眼里露出愤恨的光芒。

科德伦仍与她平日一样温和地大笑着。

“男人是从不坐在摇椅上摇摆的。”她说。

“女孩从不应该揪男人的头发的。”他说。

科德伦又放声大笑了。

厄修拉感到非常好像地坐在那儿,但是她在等待着。他晓得厄修拉在等待着他。这令他的血立即沸腾起来。他必须得到她身边去,听任她的呼唤。

有一次,他驾着轻便马车带她到德比去。他属于那种冒冒失失的工兵。他们在一家小旅店吃了午饭,然后又去逛商场,他们看每样东西都很高兴。他在一个书摊上帮她买了一本《呼啸山庄》。后来他们发现了一个小游艺场,她说:“我父亲曾经时常带我去那坐摇船。”

“你喜欢坐吗?”他询问道。

“哦,那真是太有意思了。”她说。

“你想此刻再去试一试吗?”

“非常乐意,”她说,尽管她还有点儿害怕。但是,能够去做一件不同于往常的使人激动的事,对她总是有很大**力的。

他立马到售票处去付了钱,而后扶着她走上去。现在他除了观察他眼前所做的事以外,仿佛将世界上一切的一切都忘了。对在场的其余人,在他看来似乎全都不需介意。她本来想先不上去,但是她觉得此时离开他反而更加觉得难为情,还不如大胆走上摇船,随大家去看好了。他的双眼充斥着笑意,羸弱的身子站在她面前,开始使摇船摆弄起来。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她只是感受非常激动。他的脸渐渐发红,双眼里闪动着无比激动的光芒。她仰头望着他,她的脸好像在阳光下开放的一朵奇葩,如此的光彩夺目,美丽动人。他们就在那宁静的空气中飘**,犹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向天空,而后又以可怕的速度降落下来。她感到很快活。这种运动好像在他们的血液中煽动起来,他们大声笑着,感到全身好像着了火。

玩过摇船后,他们又去玩旋转木马,以便使自己安平静下来。他摇着身子对着她骑在跳动着的木马上,自由自在,非常开心。对旧的传统表示非常厌倦地一股热情令他显得悠然自得。当他们坐在迅速旋转的木马上,耳边倾听着留声机放出的音乐时,她一直也没有忘记过周围的人们。他与她好像永无休止地骑着马在群众的面前奔跑掠过过,永远轻快、骄傲、英武地骑着马在群众扬起的面孔前跑过,他们是在一个更加高的水平上运动,将广大的群众踩在自己的脚下。而后,他们就要离开旋转木马了。她感到非常不愉快,感到自己好像由一个巨人突然缩小得与普通人一样,自己也不得不混杂在一般群众之中了。

他们离开市集,回到自己的轻便马车旁走去。在走过一个大教堂时,厄修拉一定要过去看看,但是整个教堂里到处都是脚手架,烂砖碎瓦堆放得四处都是,从墙上落下来的灰皮,踩在脚下“扑哧”作响,工人们粗鄙的叫喊声与锤子的敲击声在满屋里响着。

在她忘我地在游艺场上、群众面前骑着木马跑了一阵儿以后。很多她没法控制的向往又回到了心头,一时间,她好像带着这些向往突然冲入了一种阴森宁静的世界。经过骄傲情绪之后,她需要安抚与慰藉,自满与轻蔑好像比任何东西都更加能刺穿她的心。

她发现这非常古老的阴暗中充满了从墙上剥落下来的灰皮。那些灰皮扬起阵阵尘土,令这儿充满了陈年石灰的味道。到处是脚手架,都是成堆的垃圾,就连圣坛上也落满了尘土。

“咱们坐下来休息一下吧。”她说。

他们不允许其他人在意到,悄悄地坐在最后一排凳子上,坐在一片阴暗之中,她看着砌砖工与抹灰工干他们肮脏、忙乱的工作。穿着长靴的工人在长廊里走来走去,用一种粗鄙的声腔叫着:“哦,朋友,那些抹墙脚的模子拿过来了吗?”

从教堂的屋顶上传来沙哑的回答声,屋子里的回声令人有种悲凉的感受。

克里斯本斯基紧挨着她坐着。一切好像都是非常的美妙,即便她觉得有点儿可怕,整个世界好像已成了一堆废墟,而她与他却安然无恙、无法无天地在废墟上爬行。他紧靠着她坐着,将身体依靠在她身上,她也非常明确感到了他对她所产生的影响。但是她非常高兴,他挤压在她身上的感受令她无比激动,仿佛他的存在对她来讲就是种动力,催促她采取一些行动。

当他们赶马车回家时,他紧挨着她坐着。车子每摇晃一次,他都故意显得很放肆地靠在她身上,直到车子再一次晃动的时候。然后再次坐直身子,一句话也没讲,在她的披肩的掩盖下将她的手拿过来,并开始用一双手解开她手套上的扣子,帮她将手套脱下来,逐渐地脱光了她的手,而他却仍然全神贯注地驾着车,抬起脸望着前面的大路。在他帮她脱手套的时候,因为他的手与她的手很轻巧地相互碰触,一种充满性感的愉悦之情差不多令那小姑娘如醉如痴了。

他的手是如此美妙可爱,犹仿佛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在阴暗的地下世界很熟练地扯开手套,接触着她的手,先是让她的手心,接着让她的手指全都暴露出来。而后,他用手紧握着她的手,两只手是如此靠近,好似他的手与她的手已经合二为一了。这时,他眼看着大路与马的耳朵,专著地地赶着车在村子里走过。她一直坐在他身边,欣喜不已,脸上焕发着光彩,一种新的光线令她全然炫目了。他们谁都不说话。从表面看去他们是完全分离的,但是通过他们紧拉着的双手,他与她已完全骨肉相连了。

接着,他装出一副好似一点儿也不在乎的样子,用一种非常怪异的声调对她说:“刚刚坐在教堂里使我想起了英格拉姆。”

“谁是英格拉姆?”她询问道。她也装出一点儿也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她清楚现在他要开始谈一些不应该议论的话题了。

“他是与我一起到查塔姆去的一位军官——是一个副官——仅比我长一岁。”

“那怎么会在教堂让你联想起他呢?”

“哦,他在罗彻斯特认识了一位姑娘,他们常常坐在一家大教堂的角落处谈情说爱。”

“那真是太好了!”她不假思考地说。

他们彼此之间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但这儿也有一点儿遗憾。教堂里的执事因这事吵架了。”

“多么缺德,为什么他们不能坐在教堂里呢?”

“我以为他们都以为这是一种对神不敬重的举动——也许除了你与英格拉姆还有那位姑娘。”

“我并不以为这是对神不尊敬,我以为在教堂里谈恋爱是非常正当的。”她如同是挑战似的冲口而出,根本不去考虑她的灵魂了。

他没说话。

“她长得非常漂亮吗?”

“你说的是谁?埃米莉?是的,她长得非常漂亮,她是位做女帽的工人,她不乐意让人看到她和英格拉姆一起上街。这真是有点儿悲惨了,因为那个教堂执事一直看着他们,后来打听出他们的姓名,就当回事吵闹开了。后来就弄得满城风雨。”

“后来她怎么样了?”

“她到伦敦去,进了一家非常大的店铺,英格拉姆仍然像往一样到伦敦去探望她。”

“他喜欢她吗?”

“他与她在一起,到现在已有一年半了。”

“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埃米莉个子非常矮小,就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有着一双漂亮的眉毛。”

厄修拉思索了一小会儿,这是不是外面世界的一个真实存在的浪漫故事?

“一切的男人都有情人吗?”她询问道,对这冒失态度,自己也感到非常惊诧了。但是她的手与他的手依然紧放在一起,他的脸也依然丝毫没有改变,始终安详地看着前面。

“他们时常提到这个或是那个美丽得不得了的女人,大家喝得醉醺醺的议论着她。他们许多人只要有空就急速跑到伦敦去。”

“干什么去?”

“去找寻那些美丽无比的女人呀。”

“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的都有,一般来讲,她的名字总是改来改去。有个家伙就好像是完全疯了,他随时准备好一个手提箱,一旦有机会,就提起那箱子跑到火车站去,到了车上再换洗衣服,不论车厢里坐着什么人,他都可以马上脱下衣服,当着许多人的面前至少脱掉上半身。”

厄修拉颤抖了一下,感到有点儿不解。“为什么他要如此慌忙呢?”

她说话时已经感到喉咙有点儿发梗,说话不流畅了。

“我想也许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女人吧。”

她感到有点儿吃惊,有点儿想象不到。但是这个充满情欲的剔除常规的世界时常令她感到着迷。她感受这好像是表现了一种非常美妙的鲁莽,她开始对生命进行探求。那情景好像非常辉煌。

直到天黑后,她还待在沼泽农庄。克里斯本斯基后来随她回家去。因为她根本不乐意离开他,她正在等着,等着某种新奇的经历。

天气非常暖和,在周围出现的阴影中,她感到了另一个更加坚实、美妙、超然的世界。现一切都要进入一个新的时间段了。

他紧挨着她走着。仍旧是那样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用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轻轻地、很柔和地将她拉到他的旁边,用那只胳膊使劲儿压在她的身上,她仿佛已经能让他提起来,在空中飘**,她的脚差不多已经离开地面了。紧靠在他的结实的身体上前进,她好似是躺在他的身上,感受到天旋地转。在她正感到差不多要发晕的时候,他将脸朝她更加贴近了一些,她的头正仰靠在他的肩膀上,已感受到了他的呼吸。令她感到简直马上就要昏过去了,他的嘴唇接触到了她的脸,她感到仿佛在一股黑暗的暖流中漂浮起来。

她依然等待着,在她那晕眩与浮游的状态中等待着,好似神话故事中的睡美人一样。她等待着,他再一次朝她探过脸来,他那温润的嘴唇再一次贴到了她的脸。他们放慢脚步站住了。他们在树阴下镇静地停下来,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好像一只蝴蝶停靠在一朵花上一般。她把身子朝他靠近一些。他一转身用两只胳膊搂抱着她,将她使劲儿搂抱住。接着,在那一片黑暗中,他轻轻朝她低下头去,用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她感到非常恐怖,她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感到他的嘴碰到了她的嘴。她全然傻了,不知该怎么办是好。接着他又将嘴探过来,压在她的嘴唇上,一股暖烘烘的急速的热潮在她心中涌了上来,她微微张开自己的嘴,在痛苦的急速的旋涡中她将他更加拉紧过来,使他与她靠得更紧。她的嘴唇又靠过来,那股浪潮起伏不定,如此温柔。噢,如此温柔,但是又如同一股强有力的河水的巨浪,无法抗拒,直到最后她不禁发出一声喊叫,将他推开了。

她听见他站在她身边沉重地、怪异地呼吸着,他的那种可怕却又宏伟的感受占据了她的心灵。但是现在她在她自己的心灵中忍不住稍微退缩了一下。他们狐疑不决地又朝前走去,犹如山头桉树的影子一般不停地颤抖着,她外祖父曾经捧着一捧水仙花前往求婚时就走过这个地方,她母亲与年轻的父亲也曾经像厄修拉与克里斯本斯基一般拥抱着从这儿走过。

厄修拉清楚笼罩在他们头上枝叶扶疏的大树的枝干,同时也感受到桉树的精美叶子好似是装饰着这夏夜的一串串流苏。他们互相紧紧依靠着,步履一致地朝前走着。他握着她的手,他们为了要持续得更久一些,特意找比较远的弯路走。她总是感受到自己好像被拥抱离开地面了,好像她的脚已经变得犹如一阵清风一样轻快了。

他非常想再次吻她一下——但是那夜他不准备再接着那种直透心房的亲吻了。现在她已知道,已经知道亲吻是什么感受了。所以他感受到现在更加难贴近她的身边了。

那夜,她上床时感受浑身如同通了电一般的温暖,仿佛黎明的清风在她心中拂过,将她吹了起来。她深沉而甜蜜地,哦,是如此甜蜜地睡着。清晨,她感到自己就像一株健旺的麦穗,如此芳香,又如此充实。

他们就像这样在情窦初开的迷离状态中过着情人的生活。厄修拉对谁也没有说这件事;她已完全掉进在她的世界中了。但是某种离奇的感受令她很愿意找一个人,假装分享她的心事。她在学校里有个沉稳、严肃的朋友叫埃塞尔。她以为必须对她朋友说说她的事。埃塞尔垂着她的专注地听着,厄修拉将她的秘密全都说了出来。哦,这实在美妙了。他是如此地温柔,如此的多情、体贴!厄修拉就像个老于此道的妇女那样议论着。

“你以为,”厄修拉询问道,“让一个男人亲吻你——真正的亲吻,而不是假装的,——是不该的事吗?”

“依我看,”埃塞尔赶忙说,“那倒要看是在什么情景下。”

“他是在科西泽山上的桉树下面亲吻我的——你以为那儿有什么不对吗?”

“在什么时候呢?”

“周四晚,他送我回家时——但是真正的亲吻——真正的——他是军官。”

“大约在几点钟?”那位老实的朋友,埃塞尔问道。

“我不晓得——大约在九点半以后。”

些许的沉默。

“我以为这是不应该的,”埃塞尔说,不耐烦地抬起了头,“你并不认识他吧?”

她说话时带着很蔑视的口气。

“认识,我是认识他的,他有一半波兰血统,而且还是个男爵。在英格兰时,他就可称得上是位老爷了。我外祖母与他的父亲是好朋友。”但是这两位朋友却愈来愈彼此敌视了。

在她那么肯定她与安东的联系时,她却仿佛是想和她的这位朋友断绝联系了。

他常常到科西泽来,因为她妈妈非常喜爱他。安娜·布莱文在克里斯本斯基的眼中已变成了一位贵妇人,非常严肃,对什么事都不很在意。

“孩子们都已睡觉了吗?”厄修拉在与那个青年进来时不耐烦地问道。

“他们还需要过半个钟头才睡觉呢。”妈妈说。

“根本不让你有安宁的时候。”厄修拉仍大声地说。

“可也得叫孩子们继续活下去呀,厄修拉。”她妈妈继续说。

对于厄修拉如此的态度,克里斯本斯基很不赞同,为什么她要这么顽固己见呢?但是说究竟,厄修拉晓得,他并没有这么一帮没法子应付的小孩总是围着他。他对她母亲总是如此彬彬有礼,布莱文夫人也就对他很温和、友好。她妈妈的这种对待一切都听之任之的态度令那女孩感到非常快乐。要想削弱布莱文夫人的地位仿佛是不也许的。在与人公开交往时,她不能居于任何一个人之下。在布莱文与克里斯本斯基间存在着某种不可跨越的鸿沟。有时这两个人也简洁谈几句话,但他们永不会真心交流一些意见。厄修拉看见她父亲在这位青年面前愈来愈退缩,心中暗自感到很高兴。

克里斯本斯基来到她家,令她感到非常骄傲。他那种贪婪的对什么也不太在乎的神情令她有点儿气恼,然而他对她依然有种没法解脱的魔力。她晓得这是一种自由放纵的精神与年轻的活力相互结合的结果。

他对她的母亲与她很殷勤,也很有礼貌。他在家里时,她常有种微妙的感受。他的存在令她感到更加有趣、更加充实了,仿佛她是某种吸引力的中心,而他随时都将被她吸引过来。他的彬彬有礼与随和大约都是冲着她妈妈的,但是从他身体里折射出来的光芒却也许是为她而发。这一点儿她坚信不疑。

她须随时表明她具有这种能力。“我想叫你来看一看我的一点儿木刻。”她说。

“我想你那东西没有什么值得给别人看的,”她父亲说。

“你想看一看吗?”她把身子靠在门上询问道。即便他脸上的神情仿佛要同意她父亲的话,可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木刻放在那边儿。”她说。

不论他当时是什么感受,他随着她走到门外。

在棚子里他们相互吻着玩,真正是把接吻当游戏。这是一种很妙不可言的使人激动的游戏。她朝他转过身去,好像挑战似的朝他大笑着。他立马接受了她的挑逗。他在一只手中缠满了她的头发,而后用这只绕满头发的手从背后将她的脸朝这边拉拢过来。她笑得喘不过气,而他却以充满欢乐的神情傻傻地望着她,亲吻了她一下,在她眼前显示了他的意志,她也回吻了他一下,显现她对他非常赞赏。他们知道,现在他们进行的是一种特别大胆的、非常冒失的、危险的游戏,他们都在玩火,而并非以爱情为戏,在这游戏中,她感受到自己有种将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气魄——她吻了他,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因此在他心中也同样产生了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神情,对一切他所尊重的东西都加以诋毁。

那时他是如此有魅力,如此的**胸怀,如此的光芒四射,如此的心情激动,差不多连什么也不顾忌了,因此错误地将自己陷进了危险的境地。这情况在他身上引发了一种疯狂的感受。她犹如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鲜花,勾引着他,向他发出挑战。他也接受了这个挑战,现在他已完全拿定主意了。在她这爽朗的笑声与她的这种不顾一切的**下面,却是闪耀着的泪花。这差不多让他完全发狂了,非常激烈的欲望与痛苦令他要发疯,现在除了完全拥有她的身体,再也没法子来解救他这种疯狂的心态了。

这样,他们全身战抖着,带着一丝恐慌的心理,回到她爸妈所在的厨房中去,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在他们心里被挑动起来了某一种东西,现在已经没法令它平息下去了,它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感官,令他们显得更加动人活泼,更加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但是在这一切的下面,却有一种一切都稍纵即逝的感受。

这在他们两方面都是种庄重的自我肯定的行动,他在她眼前肯定了自己的地位,因为他感受到自己永远是男性,具有不可抵抗的力量。她在他面前也同样肯定了她自己,因为她知道他无时不在想着她,因此她无时不处于更加强悍的地位。说究竟,通过这样一种非常强烈的感受,他们任何一方除了感到他或是她与世界上的一切人相比,更加具有一个无限大的自我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呢?这其间也有某种有限的、可悲的东西,因为人的灵魂在极度扩展的时候,总是渴望有种无限的感受。

不论怎样,既然这种热情——这种厄修拉借以了解最大限度的自我并与此同时也限制、制约着他的热情现已开始,就必须得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