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午他又过来了,他们一起去教堂那儿闲**。父亲对他愈加有点儿气恼,她的母亲对她也愈加感到气恼了。但是一般做家长的在行动上时常是尽量忍耐的。厄修拉与克里斯本斯基一同跑到教堂里藏起来。午后,教堂里比外面阳光下的庭院里要阴暗得多,但是屋里从石砌的墙壁上反透过来的光却显得很柔美。朱红碧绿的玻璃构成了这秘密石屋中的庄严宏伟的帷幕。
“这是个如此理想的约会场所,”他朝四面张望压低嗓子说。
她也朝这间她非常熟悉的房子周围望了一眼。这儿阴郁、宁静的氛围令她心中有点儿发凉。但是她的双眼一点儿也不畏惧地泛着光辉。在这儿,就在这儿,她一定要充分展现出她的无所畏惧的令人眩目标女性的自我,就在这儿。在这儿,在这比光明更加充满热情的阴沉氛围中,她将如同一团火焰般的显示她的女性的花朵。
他们各自分开站了一会儿,后来,因为捺不住相互接触的渴望,又故意走到一块。她用两只胳膊抱住他,死命将自己的身子倚在他身上,用她的双手抚摸着他的肩膀、他的背脊,好像感到自己的触觉已穿过了他的身子,完全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紧张的身体的里外,一切是如此的精致、如此的坚实,又是如此美好无比地在她的掌控之下。她将她的嘴朝他探过去,痛饮亲吻的幸福感,一次比一次更加热切地接着吻。这一切就是美丽极了,讲不出的美妙。她感到好像她的整个身体都已经被他的亲吻所充满,好像从他的亲吻中饮进了甘甜的阳光一般,她的内心深处也完全透亮了。那阳光好像在她的心房下跳动着,这幸福的滋味根本就是说不出来的美好。
她朝后退了两步,盯着他,全身闪烁着光泽,显得如此美丽,如此光彩炫目,犹如一朵太阳光照射的云彩,心满意足。这对他来讲却很痛苦。她朝他大笑着,因为她自己心中充满了幸福,她并没看到他的痛苦,她始终也并没猜疑,他会不和她完全一样。她就这样犹如天使一般光芒四射地与他一起走出了教堂,好像她的脚是趴伏在花朵上的柔和的亮光。他走在她身边,得不到满足的身子令他紧缩着自己的灵魂。她难道那么容易就取得胜利了吗?对他来讲,现在丝毫也没有幸福感,只有痛苦与心情混乱的愤怒感。
此时正值盛夏。干草收割的季节已经快过去了。到周末这工作便将全部结束。而克里斯本斯基到周末也就走了,到了那天,他肯定得离开这里。既然已决定要走,他变得对她很温柔,多情,他温柔地亲吻着她。那温柔、甜蜜、富有气恼的亲昵令他们都为之陶醉了。
在他待在那儿的最后一个周五的夜晚,他等待着她从学校里走出来,之后便带她一起去镇上喝茶。而后他开了一辆小汽车送她回家。
坐在汽车里,她感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激动了,他为他这最后一举也感到非常自豪。他见到厄修拉在这充满浪漫情调的氛围中已像一团火燃烧起来了。她有如一头小马一般怀揣着狂野的愉快心情不停地喷着鼻子。
车子在拐角处歪了一下,厄修拉忍不住倒在克里斯本斯基的身边。这碰触更挑动了她对他的热情。一阵无法克制的强烈的冲动令她拉住他的一只手,使劲儿握在自己手里。他们彼此将手捏得如此紧,好似两个孩子一般。
微风吹在厄修拉的脸上,车轮卷起了阵阵四处乱飞的泥浆,田间是一片青绿。到处点缀着一堆一堆新收割的青草,闪烁着银灰色光辉的天空之下,是一灌灌的树丛。
一种新的令人厌烦的意识令她更加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们已很长时间没有对话,却仅是悲伤地紧握着双手,彼此将闪着光辉的脸扭向一边儿。
每过一阵儿,那车子总是摇摆着令她一下子躺在他身边。他们一直就等待着这种令他们俩相互贴近的时刻来临,而他们表面上却沉默不语地看着窗外。她望着外边她所熟悉的田野在眼前飞过。但是此时,这已经不是她所熟知的田野了,这是一片童话海洋。在那芳草蔓延的小山上竖立着的是毒芹石。在这潮湿的盛夏傍晚,在这童话般的世界中,它看上去是如此离奇、如此遥远,远处几只乌鸦忽然从树丛中飞出来。
为什么她和克里斯本斯基不可以下车去呢,走到那从未有人来过的为魔法所着迷的世界中去?假如那样,他们就将会变成为魔法所痴迷的人,他们就可以抛开自己笨拙的旧自我。为什么她不可以到那儿去,到那银灰色的多变的天空下,到群鸦来往如梭的小山坡上去游玩一番!为什么他们不可以到那潮润的草堆中去逛一逛,嗅一嗅黄昏的气息,到那冷冬在凄清的晚风中散发着芳香的树林中去闲逛一回。在那儿,你只要轻轻碰一下树枝就会有阵清冷的露滴落在你脸上。
但是她却与他紧挨着坐在车里,疾风吹过她扬起的热切的脸,将她的头发吹向脑后。他扭过头来望着她,望着她那如同雕刻而成的光辉的脸,她那被风吹向后背的头发和她的高高扬起的尖鼻子。面对着她这样一个如此灵敏清爽的处女,对于他来讲,完全是一种痛苦。他真是想将自己处死,而后将他讨厌的尸体扔在她脚下。一种急于想扭身离开的想法令他感到非常难受。
她突然望了他一眼。他好像正对着她趴伏着,准备朝前跳,又好像来回躲她,害怕被人打扰。但是看见她闪光的眼睛与发亮的脸,他的表情突然间马上改变了,他又朝她发出了那种一点儿也没顾忌的大笑。她在欢乐中使劲儿握着他的手。他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了。她猛地一垂头,在他的手上亲吻了一下,她垂下头去,怀着无限的尊敬,用嘴吻着他的双手。他的血液立马沸腾起来。但是依然显得非常镇静,一动不动。她仰起头来,现在他们正摇摆着向科西泽前进。克里斯本斯基立马要离开她了,但是他们好像处于魔法的世界中,她的杯子中正斟满了欢乐的美酒,她的双眼微微发光。
他敲了敲玻璃,对那位开车的人说了几句话。汽车在紫杉树下停下来了,她朝他探过手去,犹如一个女学生一般天真而简单地说了句再见。当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走开时,她的脸显得如此光彩夺目。对于这时他将坐车离开的事她毫不在乎,无限的欢欣已完全填满了她的心。她并没见他离开,因为她的心中充满了光明,那就是他本人。她的内心完全为他令人震惊的光明所点亮,又怎么会怀念他呢?
回到寝室后,她在一种严肃恢弘的痛苦中不停舞着自己的胳膊。哦,这是她已改变形象的自我,她已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她要将自己投进那隐藏着的光明中去。那种光明就在那儿,它就在那儿。只要她能走过去就可以了。但是,哪天她晓得他已走了。她光明的思想已消失了一部分——但是一直没有完全逃避出她的记忆。那一切都非常真实。但是那一切此时都已过去,只留下一点儿淡淡的遗憾。一种更加深深的怀念填满了她的心,构成一种新的保留。
她尽量逃避新的接触和问题。她骄傲,但是也非常孩子气、敏感。哦,谁也别想再接触她!
一个人到处乱跑,使她倍感幸福。从那些小胡同里跑过,什么也看不见,可又依然与它们在一起。一个人能如此孤独与自己的全部财富同在,真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幸福。
假期来了,她没多少事情可做。大部分时间独自到处乱跑,有时,在花园里松鼠出没的地方坐一会儿,有时,也在长满小树丛的小山上小憩一会儿,那儿小鸟依人——常常落在距离她非常近的地方——如此的近。或是碰上阴天下雨天,她就跑到沼泽农庄去,拿着一本书藏在一堆干草的阁楼上阅读。
她总是梦到他,有时梦境很明快,就是在梦到最为快乐时,那梦境就变得迷茫不清楚了。只有他才能够决定她梦境里的热情色调,他就是她的梦境中跳动的红色血液。
当她不很愉快,感到不是很舒适的时候,她总是想着他的表情,他的穿着与他给她的那些带军团标记的纽扣。或者,她就尝试想象着他在军营里的生活。或是幻想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她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他的生日在八月,她花了不少时间为他做了个蛋糕。她感到在他过生日时如果不为他送点儿礼物,那就显得太失礼了。
他们俩之间的通信非常简单,绝大部分只不过彼此之间寄几张明信片,而且也不非常频繁。但这次要送生日蛋糕,她必须要写一封信。
亲爱的安东:今天你过生日,阳光普照大地。我亲手为你做了一块蛋糕,祝愿你万事如意。如果味道不佳,就不要吃了,妈妈期望你在方便的时候来探望我们。
你的好朋友---厄修拉·布莱文给他寄信,甚至也是件非常苦恼的事。因为不论怎样,纸上的字仿佛与她没有一点儿联系。
晴朗的天气一直持续下去,收割机从早到晚都在发出低沉的“达达声”在田间来回作业。不久她收到了克里斯本斯基的回信,说他现在他现在正出公差,在索尔兹伯里平原的乡镇工作。他已经是一支野战军部队的少尉了。他可以马上有几天假期,并且已经决定到沼泽农庄来参加弗雷德的婚礼。
弗雷德·布莱文计划在玉米收割季节过去后,准备与伊尔科斯顿的一位小学校长结婚。
玉米收割结束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青绿与金黄的秋天。在厄修拉看来,这实在就是世界已开始展开了它最为柔和、最为纯洁的花朵,菊苣花与番红花的时节。天空湛蓝并且宁静,竹篱边黄色的树叶仿佛是自由游**的花朵,摇摇晃晃在行人脚下,发出一种直透入她的心灵的芳香,简直是一首令人无法承受的充满**的乐曲。秋天的气息,就像盛夏的疯狂一般。她仿佛一个受惊的山妖,从一朵小小的野**边躲开,那晶莹的黄色的小**散发出浓郁的气味,令她如醉如痴,她的双脚忍不住战栗了。接着,她又看到了她的舅舅,他好像是图画中的酒神一般显得如此玩世不恭。他想要举行一次非常热闹的婚礼,大摆一次酒宴,不但可以作为庆丰收的晚餐,也能够作为婚礼的筵席。他们计划在家门口搭建起一个帐篷,雇来表演跳舞的乐队,在户外举办如此次盛大的宴会。
弗雷德对此事有点儿犹豫不决,但是汤姆坚持要这么办。另外还有那个聪明且美丽的新娘子洛娜,她也同样要求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这样才适合她有教养的胃口。她曾在索尔兹伯里上过教师训练班,学会很多民歌,还会跳莫利斯舞。因此,在汤姆·布莱文的指点下,准备工作早就已经开始了。家门口的帐篷已被搭起来,两堆巨大的篝火也已经点燃了。乐队已雇下了,酒席也已在准备中。
克里斯本斯基是肯定会来的,他预计在这一切之前到来。厄修拉穿了一件用柔软的绉纱做成的乳白色的衣服,戴着一个白色的帽子,她喜爱穿白色的衣服。配上她黑色的头发与黄色的皮肤,看起来很像南部的姑娘,或是更像热带女孩,犹如一个黑白混血儿。她浑身没有任何鲜艳的东西。
那早,她正好准备去参加婚礼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有点儿发憷。克里斯本斯基要到那天下午才能到达。婚礼初定在下午两点钟举行。正当迎亲的队伍走到家的时候,克里斯本斯基正好立在沼泽农庄的会客厅里。他从窗户看见汤姆·布莱文穿着一件很时髦的上衣,白色的裤子与鞋罩,用胳膊挟着厄修拉大笑着从花园中的小道走过来。汤姆将会是婚礼上的男傧相,汤姆·布莱文脸色犹如女人一般姣好,黑色的双眼,黑黑的剪得非常短的胡须。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可是即便他如此英俊,你从他身上总会感受到粗俗与**的气息,他那样子非常怪异犹如野兽一般的鼻孔使劲大张着,他那匀称的光脑袋看上去令人有种不祥的感受,他的额头前部全部光了,令人对那圆圆的脑袋一览无遗。
克里斯本斯基首先看到的倒是那位男人并不是那位女人。她是如此光彩夺目,依然带着她每次与她的舅舅在一起时一定会表现出来的新鲜的,无法言明的,心不在焉的活泼神情。但是她一碰见克里斯本斯基,那一切就都消失了。现在她所看到的仅是那个有如命运一般无法猜测的、那个修长的,一直不变的年青人在那里等待着她。她仿佛已经无法再握住他。他那满不在乎但又显得非常粗鄙的神情令他看上去不仅充满了男人气派而且又有些洋气。但是他的脸仍然是如此平和、温柔与无法理解。她与他握了握手,她的声音就像刚被黎明惊醒的小鸟一般。
“举行如此次盛大的婚礼晚宴,”她大声地说,“不是很有意思吗?”
在她那深黑色的头发上,能够看见几点彩色的纸屑。这时他又感受到心里一阵儿慌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并且变得模糊不明所以了。但是他却想使自己很坚强,具有男人气概,更加强壮一些。这时他走过来陪着她。
屋里摆着一些简单的茶点,客人们在周围随便活动着。正式的晚宴要到晚上才能开始。厄修拉与克里斯本斯基一起出去,穿过稻场走到田间,一起走上了运河边的堤坝。他们一起走过了高大的新的玉米堆,那里呈现出一派金黄的颜色。一群白鹅对他们大声叫喊着表示反抗。厄修拉感受到自己犹如一团白色的绒毛一般矫健。克里斯本斯基精神恍惚地随在她身后,他已经抛掉了他旧有的形式。此时,另一个灰色的模糊的自我犹如一个蓓蕾一般展开了自己的花瓣。他们小声地说着话,当然是谈情说爱。
运河中深蓝色的水流在充满秋色的两岸之间轻轻地朝前流动,流向一座青绿色的小山。运河的左边是充满繁忙景象的黑色矿坑、铁路,和小山上逐渐发展起来的城镇,在它们全部之上的还有一座教堂。教堂钟楼上的白色圆顶钟在落日的余晖中清晰可辨。
厄修拉觉得那条路,穿过阴暗、诱人的混杂城镇,就是通向伦敦的大道了。在运河的另一侧是一墨绿的沼泽地,还有沿河曲折成行的白桤木。再往下去,就是一片无垠的刚被收获过的庄稼地。那儿,黄昏的余晖是如此的柔和,一只红嘴鸥好像在无限凄凉中挥动着自己的翅膀。
厄修拉与安东·克里斯本斯基沿着运河边的堤埂前进着。竹篱上的草莓在片片绿叶之上已呈现出了鲜红的颜色。黄昏的日光、孤独的红嘴鸥的盘旋,轻微的鸟声好像正在与煤坑那边传来的嘈杂声,还有对面城镇上阴暗的烟雾弥漫的紧张生活遥相呼应。他们顺着那绿色的水道前进着,水底倒映出一片蓝天。
厄修拉心里想,现在他看来是如此英俊,还有他的手与脸。因为太阳暴晒,泛起了那一片红色。他在对她说着,他如何学会了钉马掌,与如何挑选适合屠宰的牛羊。
“你乐意当兵吗?”她询问道。
“我还谈不上是真正的军人。”他回答说。
“但是你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战争。”她说。
“那的确是的。”
“你喜爱上战场打仗吗?”
“我?啊,那肯定会令人感到很兴奋不已。现在如果真打起仗来,我一定会去参加的。” 她忽然有种怪异的心烦意乱的感受,一种强有力的脱离现实的感受。“为什么你想要打仗呢?”
“我总需做些什么,那将会是一种实在的生活。现在这种生活就像是孩子一般的游戏。”
“如果你上战场去,打算干什么呢?”
“我将如同一个黑鬼一样死命去帮着修筑铁路与桥梁。”
“但是你所修筑的铁路与桥梁在部队使用过之后,他们又将会全被拆掉。那不也一样是小孩子的游戏吗?”
“除非你把战争看成游戏。”
“那它又将会是什么呢?”
“打仗也许可以说是我们现在的一件最庄严的事了。”
突然她有一种与他很疏远的感受。“为什么说打仗比任何事情都重大呢?”她问道。
“在战场上要么你杀死别人,不然的话就被别人杀死——这种杀人的游戏,我以为是够严肃的了。”
“但是你如果死掉,一切事情都和你无关了。”她又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
“可是,战争的结局是很重要的,”他说,“比如能否解决马迪的问题这可是件大事。” “那与你与我都没有多大联系,我们用不着去管喀土穆的前途怎么样。” “你想要有居住的地方,那总得需有人帮你腾出地方来吧。” “但是我并不想到撒哈拉沙漠上去生活,你想去吗?”她略带着敌意地回答说。
“我不想——但是我们应当得支持那些想去的人。” “我们为什么非要去支持他们呢?” “如果我们不去支持,那我们将把我们的民族置于何处呢?” “但我们并不能代表整个民族,还有许多的人,让他们去代表整个民族好了。” “但是他们也可以说他们也不想代表。” “那好吧,如果大家都如此说,那就不存在民族问题了。但我将依然还是我自己。”她大言不惭地坚定地说。
“但是假如民族不存在了,你也就不也许是现在的你了。” “为什么不也许呢?” “因为你将会变成一个人,一个敌人的俘虏。” “为什么是俘虏?” “他们将会过来抢走你的全部。” “那好吧,他们就算来了,也不也许夺走许多东西。他们拿走的东西我都不在意。我宁愿要个将我抢走的土匪,也不想要个给我金钱能够买到一切东西的百万富翁。” “那是因为你是个浪漫主义者。”
“是的,我是。我甘愿满脑子浪漫主义。我非常讨厌那些老留在一个地方,老留在家里的人。一切是如此僵化与愚蠢,我痛恨士兵,他们都是如此僵硬,就和木头一般。说实话,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打仗呢?” “我是为我的民族而打仗。” “无论怎么说,你并不代表整个民族。你将做些什么呢?” “我属于民族,我需要对这个民族尽我应该尽的义务。” “但是在它不需要你为它做出什么特殊贡献的时候,在没有战争的时候,你将做些什么呢?” 这些话令他感到有点儿心烦。“别人做什么我也会做什么。” “你又说些什么?” “没什么,我肯定随时做好准备,在最需要我的时候竭尽全力。”他在回答的时候明显很不愉快。
她回答说“你使我觉得,你自己好像什么人也不是,现在你在这儿好像不能算是一个人。说实话,你自己不也是个人吗?你让我觉着仿佛什么也不是。” 他们向前走着,最后来到水闸上的一个码头。那儿有条空载的泊船,船顶漆着红色与黄色的油漆,长长的船身刷成一片漆黑,停靠在那儿。有一位满身油泥的又高又瘦的男人坐在驾驶台门外一个木箱子上,抽着烟,一边哄睡着一个用酱色的头巾包着的小孩,一边眺望着河上的落日。一个妇女急匆匆走出过来,把一只水桶搁在运河的流水中,提起一桶水并且急匆匆进去了。他们还听到其他孩子的说话的声音。从舱房的烟囱里飘升起一缕淡淡的青烟,空气里有一股烧菜的气味。厄修拉仿佛一只停住了的白色飞蛾站在那儿,四处眺望着。克里斯本斯基也默默地陪着她。突然那个男人仰起头来。
“晚上好,”他大声叫着,既显得有点儿没有礼貌,又仿佛对这两位来客表现十分感兴趣,他脏污的脸上有一对蓝色的双眼,很高傲地望着他们。
“晚上好,”厄修拉十分高兴地说,“现在这景色不是太美了吗?” “对啊,”那个男人回应,“实在太美了。” 他那红色的嘴唇上是一溜粗糙的棕色的胡须。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哦,但是——”厄修拉大笑着,犹豫地说,“是非常美,但是你说话的口气怎么显得好像它不怎么美呢?” “对于一个哄着孩子的人来说不美,其实我根本看不出美在什么地方。” “我能到您的驳船里看看吗?”厄修拉问道。
“没有人会拦阻你,如果想看去,你就上去看吧。” 这驳船正停在岸边,靠在码头上,它名叫安纳贝尔,船的老板是拉夫巴勒的鲁思。那个人睁着锐利的双议案,密切地注视着厄修拉的举动。他的头发好像乱麻,披在满是油泥的前额上。两个穿得十分脏的孩子听到外面有人讲话,伸出脑袋来。
厄修拉望着那无比巨大的闸门。现在闸门已经全部关上,细小的水流从门缝里溢出来,缓缓往下滴。在这儿,清澈的河水已漫到闸门的顶头上来了。她大胆地走了过去,走向对岸的码头上。从堤岸上俯下腰,她向舱房里看着,可看到里面旺盛的炉火,阴森中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很想下去看一看。
“那会将你的衣服弄脏的。”那个男人劝告说。
“我会留意的,”她回答说,“我能下去吗?” “哦,你想下去就下去吧。” 她抱起裙子,先探下一只脚,而后就大笑着走了下去。马上在她的身旁飞起了一片煤灰。
那个妇人走到门口来。她身体稍稍有点儿胖,棕色的头发,看上去非常年轻,脸上长着一个奇怪鼻子,向上翻着。“哦,你会把衣服都弄脏的,”她大声叫着,有点儿害怕,但又止不住大笑起来。
“我实在想下去看一看。住在驳船上肯定非常可爱吧?”厄修拉询问道。
“我也不是经常是住在船上,”那个妇人十分开心地说。
“在拉夫巴勒,她还有一套很漂亮的带会客厅房子呢。”她的老公很骄傲地说。
厄修拉看一看舱房里面,那里炉火上好放着锅,桌上摆着几个盘子。舱房里面非常热,一会儿她就跑出来了。那个男人正在与那个小孩说话,这个小孩蓝眼睛,细白水嫩的皮肤,淡红的头发。
“它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是女孩——你是女孩吗,嗯?”他对着那个小孩说着,摇了摇头。孩子扬起了的小脸,做了一个很滑稽的表情。
“噢!”厄修拉叫道,“太可爱了!” “以后,有她笑的时候呢。”孩子的爸爸说。
“她叫什么名字?”厄修拉接着问道。
“她还没名字呢,她太小了,”那个男人说,“是吧,你这个啥也不是的小不点儿?”他对着那个小孩叫喊着。那小孩大笑眯眯的。
“不是,我们每天都很忙,还没时间去给她登记。”舱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就是在这船上生下来的。” “但是你们清楚想叫她什么吧。”厄修拉询问道。
“想叫她格莱迪斯·艾米利。”孩子的母亲说。
“我们还没有想着叫她那个名字呢。”孩子的父亲说。
“听他说呢,你想叫她什么呢?”母亲生气地大喊着。
“她的名字要与她出生的这条船一模一样,叫安纳贝尔。” “那可不行。”母亲十分气恼地抗议。
看着那个妇女生气的模样。厄修拉差不多可以肯定那个男人是根本不会退步的。果然,父亲冷笑着说:“那好吧,等着看吧。” “这两个名字都非常好。”她说,“那就叫她格莱迪斯·安纳贝尔·艾米利吧。” “不成,太啰嗦了。”他回答说。
“你看!”那母亲叫喊着说,“他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如此美丽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厄修拉朝着那娃娃絮絮叨叨着。
“让我来抱一抱她。”她继续说。
他将那个满身奶香味的小孩递给她抱着。那孩子有着一双大且圆的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是那么可爱,厄修拉非常喜欢她。她逗着她,对她不停地絮絮叨叨着。
“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忽然问她。
“我叫厄修拉——厄修拉·布莱文,”她说。
“厄修拉!”他大吃一惊地叫了一声。
“使徒里有位圣厄修拉--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名字。”她赶忙解释说。
“哦,老婆!”他叫着,但是没人应答。
“潘姆!”他叫着,“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什么?”那个女人有点儿厌烦地应答。
“‘厄修拉’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他微笑着问道。
“什么?”那女人回答说,仿佛又准备进行一次争议。
“厄修拉——这是那个女孩的名字。”他非常温和地说。
那个妇女上下打量着那位年轻姑娘,显然,她的苗条、秀丽的身材,高贵的神情,她搂着那孩子时温和的举止都令她很高兴。
“你的名字怎么写呢?”那妈妈询问道,她因为非常激动,显得很是尴尬。厄修拉拼出了她的名字。那男人看着那位女人。母亲的脸上显现了一片红云,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当然不是一个一般的名字!”她对这个新的名字感到十分高兴,忍不住大叫着说。
“那你答应用这个名字吗?”他问道。
“我宁愿要这个名字,也不想要叫安纳贝尔,”她很肯定地说。
“我也宁愿要这个名字,也不想要叫格莱迪斯·艾米利。”他应答说。
大家沉默了不一会儿,厄修拉仰起头来。“你们真的想给这孩子取名厄修拉吗?”她询问道。
“厄修拉·鲁思,”那个男人非常得意地大笑着说,好像是白捡到什么好东西似的。
现在轮到厄修拉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很高兴她和我一个名字。”她说。“我必须要给她点什么礼物,但我身上什么也没带。” 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衣服心神不宁地站在那条船上。那位坐在她身旁的又高又瘦男人仔细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个奇怪的人,仿佛她照亮了他的脸。他非常大胆地望着她并微笑着,心里充满说不出的称赞。
“我能把我的项链送给她吗?”她说。
这是一条十分精致的黄金项链,上面穿有很多紫晶、黄玉、珍珠与水晶,这项链原本是汤姆舅舅送给她的。她曾经很喜欢这条项链。她从脖子上将它摘了下来,怜爱的看着它。
“这项链价值好多钱吧?”那男人询问她。
“我想不会太贱。”她回答说。
“这些宝石与珍珠全都是真的,最少也要值三四镑,”站在码头边上的克里斯本斯基说。厄修拉看得出他很不赞成她这么做。
“我想得把它送给您的孩子当做礼物可以吗?”她对那位驾驳船的说。
他脸涨红了,扭头朝远处黄昏中的野景看去。
“这个,”他说,“这可叫我怎么办呢。” “你父亲和母亲不会责骂你吗?”那个妇女站在门口大声问道。
“这是我的,”厄修拉说,拿起那一小串金光点点的宝石在那个小孩眼前摇摆着。那小孩张开她的一只小手,但是她抓不着那项链。厄修拉将那串珠宝硬放在她的小手里。孩子拿着那闪亮的项链的一头儿晃着。厄修拉将她的项链送出了,她感到有点儿舍不得。但是她并不想再将它要回来。
那个孩子握着珠宝在手里摇摆了一阵儿,接着把它堆成一团,掉落在满是煤灰的船板上了。那个男人小心地摸索着要将它拿起。厄修拉看到他的粗糙的笨拙的手,他手背上的皮肤显得非常通红,纤细的汗毛闪闪发亮。这是一只清瘦、有劲、能干的手,厄修拉觉得它十分可爱。他小心谨慎地拾起那根项链,将它放在手心里,吹掉上面的灰尘,专心致志地看着它。项链放在他如此粗糙发黑的手心里显得更加小了,他向她伸出手去。
“留着它吧。”他说。
厄修拉、坚决反对。“不,”她说,“它已归属小厄修拉了。” 她朝那孩子走过去,将项链戴在她温暖、柔软的脖子上。
一时间大家仿佛都不知该怎么是好,接着他父亲朝小孩垂下头去:“怎么说好呢?”他说,“你会说‘谢谢你’吗,厄修拉?” “现在她的名字就叫厄修拉了,”那母亲说,她立在门口微笑着,表示十分感谢。于是她也走来看看戴在孩子脖子上的项链。
“她就叫厄修拉,是吗?”厄修拉·布莱文说。
她爸爸抬头望着她。他的心灵已经不自主地爱上了她-但是他的心灵是不自在的,一直不自在的。
她要离开了。他拿来一把小梯子让她好爬到码头上去。她亲吻着那个小孩,而后就扭身走了。母亲一直不停地在说感谢的话,那位男人却非常沉默地站在梯子旁。
厄修拉走到克里斯本斯基的身旁,两个青年的身影在一片泛着光的黄色的水流上走过了那一道闸门。那驳船的船夫看着他们朝远处走去。
“我很喜欢他们,”她说,“他是如此文雅,啊,如此文静!那个小孩真是太可爱了!” “他十分文雅吗?”克里斯本斯基说,“我非常肯定那人原本是她家的佣人。” 厄修拉止不住向后一缩身体。“但是我非常喜欢他那种粗野的神情——这里面埋藏着真正的文雅。” 她朝前走去,很高兴今天碰到了这个长着乱胡须的满身油泥的高瘦的男人,令她有种温暖的非常轻松的感觉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变得更加有趣。但是,克里斯本斯基在她身旁却只是创造一种死寂与凄凉的氛围,仿佛整个世界已是一片灰烬。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几乎没有说话。他心里十分嫉妒对那位有三个孩子的瘦高的男人,他妒忌他的不讲客套的直爽性格,妒忌他通过厄修拉所表现出的对女人的崇敬。这是种身心一致的崇拜,一位男人的身心向往着与崇拜着一位姑娘的身体与精神,他心里满怀着一种明知可望却不可及的愿望,但是他很快乐得晓得世界上存在着这种十分完美的生灵,并且非常高兴能与它有暂时的交往。为什么自己却不能如此思念一位妇女呢?他为什么从未真正用自己的全部身心思念过一个女人?从未真的崇拜,真正的爱情,而仅是对她有种肉体上的需求? 但是,他只能用他的肉体对她进行想念,至于说他的灵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在沼泽农庄里,一股欲念的火焰被煽了起来,这火便是被汤姆·布莱文与弗雷德的婚礼给煽动起来的。弗雷德这个羞怯、漂亮和笨手笨脚的农民却与一个漂亮的有知识的瘦果受过高等教育的姑娘结婚了。具有神秘力量的汤姆·布莱文好像一直就在那儿火上加油,于对那位新娘,他具有巨大的**力,并与此同时他还正与另一位姑娘产生着十分强烈的影响,使她有如大海一般,一时沉静、一时汹涌澎湃。他十分欣赏她所说的一些俏皮话,因此令她犹如磷火一般更是不停地发出耀眼的火光。她的青绿色的双眼好像掩藏着某种秘密,她的双手犹如祖母绿的珍珠一般闪光、透亮,好像那种秘密正在这双手里焚烧。
吃完晚饭,送上甜点时,乐队的小提琴与竖笛开始慢慢演奏起来。在场的人都十分高兴,到处都是一片高兴的喧哗。席间几个简短的演讲过去后,大家也都喝足了的葡萄酒。主人邀请乐意喝咖啡的客人去屋外喝咖啡。那夜天空中繁星点点,月亮还没升起,天气很暖和。院子里燃烧着两堆篝火。这篝火的周围吊着吊灯,篝火前就是那巨大无比的帐篷,里面被灯光照得通红。
青年们向着那神秘的暗夜走过去。四处都是欢声笑语,空气中充斥着咖啡的香味。远处可看到黑压压一片房屋,灰白的人影不停地来去运动着,红色的火光照在白色的或是丝绸的裙子上,吊灯的火光在参加婚礼的来去的客人的头上闪烁着。
厄修拉感觉到这一切真是太奇妙了。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新人。那黑暗好像一头呼吸着的巨兽,很多草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的心灵中淌过一阵狂乱的巨浪。她要乘风飘去,要飞上天空去与那些闪光的星星为伴,要用她的双脚朝前跑去,一直跑出这大地间的牢笼。再在这儿待下去,她就快要发狂了。她如同一头巴不得马上挣断绳索,不惜一切地向黑暗冲去,找寻某一个猎物的猎狗。然而,她就是那个猎物,同样的她又是那只猎狗。
那阴暗充满热情,不断地呼唤着。但人们却觉察不到它起伏的胸怀。它正等待着她的到来。但是她应该如何起跑呢——她又如何能腾空飞去?她仅能从可知的世界跳进未知的世界中。她的手脚犹如发癫一般难以束缚,她的胸部就像被捆绑着似的喘不过气来。
音乐开始缓缓响起了,那捆绑在她胸前的绳索仿佛已散开。汤姆·布莱文正在与新娘跳舞,那行云流水般的舞步令人感到他们仿佛是在另一种大地中活动的元素中,好像两个别人没法接近活动在深水中的生物。弗雷德·布莱文与另一个舞伴在跳着。音乐如同浪潮一般涌来,一对儿又一对儿的舞伴在音乐的诱导下相继进入好像沉浸在深水中的舞场。
“来吧。”厄修拉将一只手放在克里斯本斯基的胳膊上说。当她的手碰触到他胳膊的时候,他的意识便一下子完全消失了。他将她抱在怀里,好像要将她置于他的执著与微妙的意志力之外,因此他们一块儿活动起来,一种双重的活动,在那青草上舞动着。这种活动将一直继续下去,一直不会终结。在这儿,他的意志与她的意志在一种忘我的活动中被连接在一块儿,两个意志被同时锁在一个行动中,它们永远不会彼此相扰,一方永不会往对方退步,这是一种相互纠缠的甜蜜的交融,又像是在交融中的争斗。
他们都坠入一种非常深沉的沉默之中,坠入给他们无限力量,具有无穷活力的潜流中。在场的舞伴都围绕在一块儿,在音乐的水波中,随着波浪而前进。一对儿又一对儿灰暗的身影在篝火前舞动,舞伴们的双脚不断地跳动着,渐渐进入无声的黑暗之中。这是隐藏在一片洪水下的地下世界的景观。
那黑暗奇特地摇动着,那整个宏伟的夜晚正在渐渐的摇动,那浮动于上的轻快音乐声,令这舞蹈的表面正表现出十分离奇的使人欣喜的涟漪,但是在这一切的幕后,却有一股巨流缓慢朝着遗忘的边缘流动,又缓缓地朝前朝着另一个边缘淌去,那颗心也一直追随着这波浪,并且每当它达到那边缘的边缘,又随之痛苦地悸动,这种活动的浪头每次到一个**后又退去。
当整个舞蹈迈着沉重步伐朝前推动的时候,厄修拉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正传透过着她,有件东西正盯着她。那是一种有力的闪动着的光线,正透视着她的内心深处,不光是凝视着她,而是已经深入到她的内心了。那好像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而又近乎在身旁的强有力的使人难以忍受的观察,但是一直不离开她的身体。她同克里斯本斯基不断地跳着,而那宏伟的白色的凝视着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并让它所显现的一切都处于平衡的状态。
“月亮上来了,”安东说,这时音乐已戛然而止,他们忽然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抛到海岸上的东西,马上失去了活动的能力。她扭过头来看到山那边那轮白色的月亮正观望着她。于是她朝它散开了她的胸膛。令自己仿佛一颗透明的宝石被月光穿透。她站在那满月的亮光之下,要将自己奉献给月神。她敞开她的两个**以方便为它让路,她仿佛一个站立着的海葵,张开了她的身体,柔和而毫无保留地等着月光的触摸,她要让月光洒满她的整个身躯,她乐意与月光进行更多的交汇,以达到更加的完美。然而克里斯本斯基却用一只胳膊搂着她,把她领开了。他用一件黑色的外套裹住她的身子,坐在那儿握着她的一只手,令那月光与那一堆的篝火互争辉。她根本心不在焉。她披着那件外衣静静地坐在那儿,让克里斯本斯基抓着她的手。但是她那个光秃秃的自我已离开这里,拍击着月光,用她的**与双膝靠着那月光过去,与它相亲,并相互交融。她差不多直站起来,真的要走出这,要抛掉她所穿的衣服,抛开这儿,抛开这阴暗、混乱的人世,奔向那小山与那山上的月亮。但在她的身旁却站着好像石头一般,犹如磁石一般的人,她没有可能真正离开这里。
克里斯本斯基好像是靠在她身上的一块魔石,他的存在所产生的力量阻止着着她的行动。她能感到他对她构成的负担,一种盲目的、没法改变的、呆钝的负担。他就是如此痴呆,重重地压住了她。她痛苦地发出一声叹息。哦,这是为那月亮的冷淡、绝对自由与光辉发出的叹息。哦,这是为了让自己获得尽其天性,并且可以完全自行其是的自由而发出的感叹。她要马上离开这儿。她感到自己如同一块发光的金属,现在却被阴暗的、不纯净的磁石给吸引住了。他只不过是一片浮渣,所有的人都仅是浮渣。她是多么渴望能够逃离这,走向那纯洁并且自由的月光啊! “今晚你不爱我吗?”他用一种非常低沉的声音说,他现在几乎完全转变成她身后的一个影子。在那充满露水的光辉中的月光下,她,使劲儿攥紧了拳头,似乎她快发疯了。
“今晚你不爱我吗?”那个柔和的声音重复地说。
她晓得,如果她扭转过头去,她就会立刻死掉。一种新奇的愤怒占据她的心,这是一种想将一切都撕得粉碎的恼怒。她感到自己的双手想要进行毁灭,同时如同具有毁灭性的刀剑一般。“请不要再纠缠我了。”她说。
一种阴暗并且一种倔强的力量,也犹如一种迟钝的力量重重压在他的身上。他傻傻地坐在那里。她脱掉身上的外衣,已变成一团雪白,朝着月亮走过去。他紧随其后。音乐又一次开始了,大家开始跳舞。他跑到她身旁。在她心中有一股剧烈的、而又冷冰冰的热情。但是他紧抱着她,与她一同欢舞,他们跳舞时,他的身体紧贴在她身上,如同一件柔软的沉重的东西一直将她朝下压去。他使劲地抱着她,因而她完全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他的朝下沉去的重量压倒在她身体上,降服了她生命与活力,使得她傻傻地追随着他。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双手重重压在她的身后,压倒在她的身上。但是即使在此时,她的身体里依旧有被压抑的、可怕的热情。她十分喜欢这样跳舞,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安抚,令她进入一种出神的状态。不过这仅是一种盼望,期待着消耗横亘在她与她的纯洁的存在之间的那段时间罢了。她放任地靠在他身旁,她叫他用尽他的一切力量,好似他真可以完全征服她,把她拽回来。她对他施加给她的一切力量一点儿也不反抗。相反她希望他能真正地征服她。现在她完全犹如一根令人动情而自己却很冷漠,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石柱。
他的意志已无法转移。他的意志力正在极力克制他自己,并对她进行强迫。他只要能强迫她就范也行啊。他好像要被彻底地消失了。她有如那月亮一般是如此无情,而又是那么光芒四射,她又像那月亮一般,令他可望而不可即,一直也不可能握住她或者将她完全弄清楚。他要是能够逼她就范就行了!就这样,他们一共跳了四五轮舞,总是两人在一块,他经常是越来越紧张,他与她紧靠着的身体越来越敏感了。但是他依然得不到她,她依旧像原来那般冷漠却又鲜明,完好如初的。但是他得让自己与她交织在一块儿,纠缠着她,用黑夜之网纠缠着她,使她犹如一个被阴影之网获取的发亮的生物那般闪闪发光。之后他就可以拥有她,他就可以销魂。一旦他抓紧了她,他将会为她神魂颠倒啊。
最终,舞会结束了,她一直没有坐下,向一边走去。他用一只胳膊搂着着她,陪着她一起往前走。她好像一点儿也没反对,看上去她有如月光一般无比明亮,又如一把锋利的刀剑异常锋利,现在他好像正抓着一把锋利的刀。然而他肯定要抓住她,就算这把刀会置他于死地也在所不辞。
他们向着广场上的粮食垛走过去。他怀揣着某种恐慌,看到那高大的玉米垛点点发亮,好像已完全转变成某种离奇的东西。在蔚蓝的天空下闪着耀眼的银色的光亮,投出一片大大的黑影,但它们却是如此清晰而又模糊地待在那儿。她犹如一根亮着微光的蛛丝,好像正在它们间燃烧着。而现在它们也转变成一堆堆在银灰色的夜空燃烧着的无热的冷火。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捉摸,那儿燃烧的是冰冷的、亮着光的、有如刀锋一般的火焰。那高大的玉米堆,高耸在他头之上,在月光之下显出火焰形象,令他感觉害怕。他的心愈变愈小,开始熔化成了一个小球,他意识到他立刻要死了。
她在那使人无法忍受的强烈的月光之外站了一会儿,她好像变成了
一根强有力的光线。眼前的这种状态,她感到非常害怕。看着他那阴暗的、不真实的、迟疑不定的存在,她忽然有种无比强烈的欲望,想抓住他、把他撕碎,令他完全失去存在。现在她感到她的双手与她的手腕已变得犹如刀剑般坚强了。在他如同一个影子般的在她身边等候着的时候,她却想象月光消灭黑暗,驱散那影子,将一切都毁灭掉,一了百了。她望着他,她的脸闪闪发光。她在故意挑逗他。
一种倔强的心情令他紧抱着她,将她拉到黑暗里去,她根本没有反抗。她试一试他能如何。他靠在高粱垛边,抱着她,那高粱垛好像成千上万冰冷的火舌刺透着他。但他仍然顽固地搂着她。他的手哆嗦地在她身上胡**索,摸着她那充满刺激的身体。如果他能占有她,他将会发疯一般为她销魂啊!他如果是能够笼络住她那光辉的、冷淡的、令人疯狂的身体,将它搂在自己柔软的有如铁一般的双手之中,获取她、捉弄她,将她按在地上,他将会何等疯狂地尽情欢乐啊!他渐渐地,但又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方设法圈住她、占据她。而她却总是那样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毫无生气地燃烧着。然而,他好像身体被浇了一种腐蚀性的毒药,满身的肌肉被燃烧着,腐蚀着,可他依旧坚持着,想着最终他能征服她他用尽所有力量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他的灵魂已一次次地发出了悲哀的嚎叫: “求求你让我——求求你让我。” 她允许他亲她,并用她那月光一样冷漠、凶猛、燃烧着并且带有腐蚀性的亲吻紧靠着他,她好像要将他完全毁灭掉。他挪动着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使自己能够亲着她,能够不脱开与她的亲吻。
但是她也同时毫不松懈地紧抱住他,既像月亮一般的冷清,却又如同燃烧着的情欲一般热烈。最后,缓慢地,他的柔和、钢铁意志屈服了,而她却仍然凶恶地待在那儿,充满了腐蚀作用,急着想造成他的幻灭,仿佛是某种残酷的、具有腐蚀作用的盐基,围绕着他最后的一点点生命,正在设法将他毁灭,在那亲吻之中把他全部毁灭掉。她的灵魂在胜利之中熔成了灿烂的结晶体,而他的灵魂却在痛苦和毁灭之中渐渐消融了。她就这抱着他,这个被消耗掉同时又被毁灭掉的牺牲品。她已经彻底胜利了,同时他似乎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她开始渐渐地清醒过来。白天的那种意识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心里。一晃之间,那夜晚又回到了它古老的早已习惯的并又温和的现实之中。她渐渐地,看出那夜晚也和其他一切夜晚那样样普通平凡,而那个伟大的、真正具有腐蚀性的超越的夜晚实际上是并不存在的。
她顿时感到恐惧。现在她身在什么地方?那种她的难以明确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而这感觉似乎来自克里斯本斯基。他真的在她身边吗?,而他又是谁?他却一声不响,其实他早不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刚才一定是发疯了,也许是可怕的魔鬼在她身上附体了?她心中充满了对她自己的难以容忍的恐惧,同时她十分痛苦地渴望,渴望她那燃烧着的却带有剧烈腐蚀性的另一个自我并不曾存在过。她总怀着一种疯狂的愿望,希望自己从此再不会记得刚才发生的一起我一切事情,也不会再想起它,再也不容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用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来不承认这件事,她不定期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要想逃避开它。她原本是善良的,而也是很多情的,她有一颗温暖的心,殷红的血液是温暖而柔和的。她不禁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摩挲着安东的肩膀。
“这可真是太美妙了啊!”她好像讨好地、很柔和地地说。她同时又摩挲着他,似乎以此恢复他的生命。因为他早已经死了。她本计划让他永远不知道刚才发生所有一切的事。她一定要让他从死亡中复苏过来,但又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使他会记起以前被毁灭的状况。她使出了她本身所具有的全部热情,轻轻地抚摸着他,似乎想用她的爱抚来向他献礼。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是如此地温柔、如此可爱,充满无限柔情。她是他的仆人,仿佛是他的匍匐在地的奴仆。她开始让他恢复他的整个外壳,恢复了他的整个容貌。他的骄傲情绪完全恢复了,而他的血液又一次在骄傲之中剧烈流淌着。但是他已经失去了他的核心,作为一个毋庸置疑的男性,他就像已经没有任何核心了。作为一个男人天生的所具有的胜利的、冒着火光的、自高自负的心似乎将永远无法再跳动了。他现在已经被征服,彼此的臣服、以后再也不会是那具有一个自高自大的、无法控制的烈火般的核心的强大力量了。她已经把那火抑制下去,她已经完全让他驯服了。
可是她仍然轻轻地摩挲着他,她似乎不愿意让他再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因为她自己也不会再想起那些事了。
“吻我,安东,吻我,”她轻声要求说。
他轻轻吻她,可是她知道他再也不可能接触到她了。尽管他的双臂抱着她,可是它们并没有真正得到她。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嘴已经贴在她的嘴唇上,可是这并不使她感到有任何强制力。
“吻吻我,”带着一种剧烈的痛苦她低声说,“吻我。”他照着她的话亲吻着她,但是他的心中却完全是一片茫然。外表上她彻底接受他的亲吻。可是她的灵魂却早已经冰冷了,它似乎也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朝远处望去,她看见了高粱垛边不停地摇摆着的燕麦在月光下不停闪烁着微光,似乎表现出了其他人没有的骄傲和庄严。她也曾和它们一样有过那种非常骄傲情绪,在它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她过去也曾经在那里呆过很长时间。但在这个暂时而又普通的温暖世界中,她却是一个善良并且又温柔的姑娘。她怀着非常渴望的心情,希望自己能因此变得更加善良、更温和。
舞会过后,他们穿过惨淡的夜色,一起回家。黑夜之中到处布满了幽暗、闪烁的微光和鬼影。她还清楚地看到了在篱笆脚下的花朵,看见了被扔在刺丛下面的白色的细小的草捆。这一切多美了!她痛苦地想,这个夜晚是多么幸福啊,因为他已经亲吻了她。但是,当他用一只手紧搂着她的腰和她一起走着的时候,她却不时转过身去似乎要把自己奉献给那星光灿烂的黑夜,因为那宏伟的像天神一般的月亮似乎正是那穿着白色礼服的热情的新郎,甚至那暗影之中也到处被铺满了幻化出各种神奇图案的银色的花朵。
在家门口紫杉树下,他又一次吻了她,然后他们就分开了。到了家里,为了逃避父母不必要的询问,她径直跑到卧室,在那里她出神地观看着外面月光下的田野,并向上伸起她的双臂,在无限的幸福和痛苦中,几乎想把自己无私的奉献给那披着金发的仪态万千的黑夜。但是在她身上却始终存在着悲哀的创伤,她已经弄伤了她自己。正是在她毁灭他的时候,同时也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伤疤。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两个幼小的**,她自己谨慎把它们盖住,尽力盖住她自己,她蜷卧在床头,仿佛想要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天气非常晴朗,她起床后便手舞足蹈,觉得身体非常强壮。克里斯本斯基还是待在沼泽农庄上,可他今天要到教堂来做礼拜。生活是那么美好,那么奇妙! 就在这个清新的周日早晨,她来到花园中,站在这片金黄并且红艳艳的秋色之中,她闻到了泥土的芳香,感觉到从她脸上飘过的游丝,田野上的大片玉米地显得那样飘浮,到处充满了星期天早晨的宁静,而正在这宁静中却充满人们很不熟悉的声音。她闻到了大地身躯的气息,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它那强有力的腰肢在她的脚下疯狂地扭动。大地的血清此时强有力地渗透到蔚蓝的空气之中,那宁静是衰竭的呼吸所产生的安静,而这红色、黄色和微妙的白色的光彩却是获得胜利后压抑着的狂喜以及毋庸置疑的幸福感所发出来的颤抖。
当克里斯本斯基到的时候,教堂里的钟早已敲响。她怀着迫切的心情小心偷看着他走进来,可是他的神情却很不安,傲慢情绪似乎遭受到了打击。他似乎穿了很多衣服,此外,她还注意到他身上量身定做的服装。
“昨天晚上我们过得真美妙啊!”她对他耳语细语道。
“嗯,”他说。可是他的脸上却依然双眉紧锁,似乎很沉重样子。
在教堂里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一转眼那天的早祷和歌唱已经过去了。此时她只能看到那些彩色的玻璃窗以及在教堂做祷告的人的形象。她自己却没留意间地看看《创世纪》,这是她最喜欢的《圣经》中的一篇。
“神赐福给挪亚和他的儿子,并对他们说,你们要多养众生,遍满大地。
“凡是地上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一定都会惧怕你们,连地下一切昆虫以及海里所有的鱼都将交付你们的手。
“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为你们的食物,而这一切我都将赐予给你们,就像菜蔬一样。” 但是今天早晨,厄修拉并没有因为这段历史感动。生养众多,遍满大地,这让她感到讨厌。总的说来,这似乎只不过是一种十分庸俗的就只会养儿育女的活动。完全由人来控制牲畜和鱼类的繁殖的活动,这件事已经使她感到非常寒心了“你们要生养众多,让大地昌盛繁茂。”在她心里,她觉得这种“昌盛繁茂”十分滑稽可笑,一头母牛变成了两头母牛,一个萝卜变成十个萝卜。
“神指示说,我与你们并和你们的后代子孙立约。并且与你们这里的一切生物立盟约。” “我把虹放在云彩里,这就可作为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
“我让云彩盖地的时候,必将有虹出现在云彩中; “我为纪念我与你们,和所有有血肉的活物订立盟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生物了。” “毁灭一切有血肉的生物,”为什么偏要专提“血肉”呢?谁是这血肉的主宰者?再说这洪水到底有多大?或许会有那么几个仙女和牧神因为害怕,偷偷跑到了那边的小山上,并始终向着更远的山谷和树林跑去,可是若不是有几个在林中的女神把实情告诉他们,他们也可能会十分高兴地向前跑去,甚至还不知道有什么洪水。厄修拉非常高兴地想到当小亚细亚的河神在河口上遇见跟随着洪水来到的河神的场景时,在那里,海水和淡水河互相猛烈撞击;在那里,本地的河神一直喊着她的姐妹们,向她们宣扬诺亚的洪水的消息,讲述关于诺亚及其与其有关的有趣的故事。有些村中女神还会告诉她们,说她们曾经是如何趴在诺亚的方舟边向里面窥视,并且听到诺亚、闪含和雅弗在大雨之下坐在船头闲聊,他们四个人是大地上唯一的人,因为上帝已经下指示淹死了所有其他的人,从此以后他们四个就可以分别主宰世界上的一切,将成为世界上主人,他们最后已变成那伟大的地产所有者手下的第二地主了。
而厄修拉则渴望她自己是林中一个女神,那么她就可以通过方舟的窗口向里面大声笑,把洪水往诺亚的身上浇灌,然后从那里漂走,再去会见那些对他们的地产所有者以及对他们的洪水来讲都不那么重要的人们。讲来讲去,上帝到底是什么?如果一只死狗身上长了蛆,却不过是因为上帝亲吻了那尸体,那么什么东西才能不叫作上帝呢?这个上帝实在让她感到太厌烦了。想到这,她感到有些厌倦了,上帝爱什么样就让他是什么样吧,她没有必要去替他再动这个脑筋了。她感觉到她现在已经彻底有自由这样做了。
克里斯本斯基则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认真地听着牧师的传道,同时也认真听着让大家安静和保持秩序的呼吁声。“每一个人头上的头发都是有确定的数。” 其实对于这一点他并不相信。他相信凡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应该完全有权力来处理。只要你不去干扰别人的事情,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你可以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厄修拉轻轻地抚摸着他,始终在跟他调情,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她希望这对他发生作用,直到最后把他的生命给彻底毁灭。但并非和他一条心,她是反抗他的,但是她这样跟他调情,这样在公开的日常生活中对他表示无比的崇敬,还让他感到分外满意。她让他完全忘乎所以了。他们现在已经是情人了了,以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浪漫的、几乎接近于疯狂的形式相爱着。他递给她一个小戒指。他们把它放在他们的酒杯中,然后她喝一口,他也喝一口,他们这样喝着,一直到最后--那戒指在酒杯底被完全显露了出来,然后她就拿起那镶着一些普通的宝石的戒指,用一根线拴起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当他要离去的时候,他还向她索要一张照片。拿着五个先令,她无比激动地跑到照相馆去照了一张,结果却给照的非常难看,她的嘴意外地歪在一边,她觉得这很好了,因而对它很是欣赏。他过去只曾看到姑娘那活泼的脸,这张照片却使他看得十分难受。但他保存着它,他似乎永远能记得它,可是他简直不愿意再看到它一眼。那张清晰的无所畏惧的脸突然显出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态,这神态简直让他无法承受。因为从这里仿佛可以看出她的心不是向着他的。
不久,英国在南非对布尔人宣战 ,全国上下无不为之愤怒。他写来信说,他可能也得要去了。他还给她送来一盒糖果。听说他要去打仗,让她感到有些头晕,自己也说不明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种充满浪漫主义的情节,她已曾多次在她所读过的小说中理会过,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她似乎依旧难以理解。在一种无比兴奋的心情下,似乎隐藏着一种厌倦和一种深深失望的情绪。
不管怎么样,她依然把那些糖果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在她上床睡觉以及早上起床的时候独自吃着。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始终感到很不安,甚至觉得十分可耻,但就是不愿意让别人一起分享她的糖果。
关于这盒糖果的事,到后来很长时间她还不能彻底忘怀,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独自一人把它吃掉?究竟为什么?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妥,她只是清楚,她或许做得不对。但她没有办法拿定主意。现在那盒糖果已经吃完了。但是它却还像个纪念碑似的立在那里。这成了她的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关于战争的一整套说法都让她感到非常不安。当人们组织起来,彼此进行战争的时候,她却感到整个宇宙的支柱好像正在嘎嘎作响,整个世界好像很快就会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去了。她总是会有这种非常可怕的坠入无底深渊的感觉。当然,关于战争还有那么一套做作的浪漫主义的迷信思想以及荣誉观,甚至有什么宗教意义,她完全被弄糊涂了。
克里斯本斯基似乎很忙,因此他不能前来看她。她也不要求得到任何保证,更不需要什么海枯石烂的承诺。他们之间,不会因为他们的誓约再有任何改变了,这是不需怀疑的现实可是她却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的感觉。她只模糊地感觉,这世界向前滚动和撞击的巨大力量,确实是那样阴森、笨拙,可又是那么巨大,所以如果只一个人几乎会像一粒尘埃一样被冲到一边去,简直彻底无能为力,仿佛一粒尘埃一样在空中到处滚动!可是她却是那样急切地希望自己能与此进行抗争,以此表示出自己的愤怒情绪,并进行坚决的斗争。可是跟什么战斗呢?她仅能够用她的双手和大地战斗,但能把地面的小山都给敲打平?然而,她心里却一直想进行战斗,想要和全世界进行战斗,而她可以用来进行战斗的唯一武器就只是她的那两只很瘦弱的手了。
时间渐渐地过去,圣诞节又再次来临——雪花莲也又一次开放了。在科西泽附近的树林里有一块很小的低地,那里长满着很多野生的雪花莲。她用一个盒子装了些雪花莲寄给他。他也马上写给她一封回信,他似乎十分感谢她,而且说十分的想念她。她的眼睛渐渐地变得像孩子一般,充满了迷惘的神情。就这样她带着迷惘的心情一天天过下去,完全听任眼前一切事件的摆布。他忙着执行他自己的任务,似乎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他所进行的工作。但在他的内心最深处,他那所有抱负,曾经为自己的成就抱着很大希望的灵魂似乎消失,已经变成一个死胎了,成为他的子宫中的一个非常难堪的负担。他是谁,他又有什么权力能把他的个人关系看得如此重要?一个人的自身又算什么呢,他只不过是那巨大的社会建筑一块砖瓦罢了。
而面对那复杂的人类为名的伟大体系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才是根本,面对这个局势,个人之间的情义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就这样克里斯本斯基丢开那姑娘去做他自己的事情了。他要卖力工作,忍受着莫大痛苦,但却没有任何怨言。对他自己的内心来说,已经枯萎。他再也不可能在死亡中再度苏醒过来。他的灵魂早已经躺在坟墓中,他的生命则只是躺在已经建立起来的一切事物的秩序之间,但他依然保有他的五种官能。而这些官能仍然需要得到满足。除此之外,他还代表着那伟大的、早已经建立起来的、现在依然存在的生活观念,因此从这方面来讲,毫无疑问,他依然还是非十分重要的。
对一个集体来说,大多数人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每一个人必须彻底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的国家,并尽一切力量去争取全民族的最大限度幸福。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全社会的最高幸福能够让他的灵魂获得真正的满足,实际上,这一点他彻底的知道。可是他不认为个人的灵魂应该具有这样的重要性。他一直相信只有当他代表整个人类的时候才是最为重要的。
他看不出,天生地没有具备那种智慧能让他看出来,如今大家所说的最高福利已经不再是一般普通人的最高福利了。他认为,既然社会代表着数百万人,很明显那么它的重要性一定要比个人大几百万倍。但他忘记了这个社会也不过是由许多人组成的一个抽象概念,并不是那许多人自身。这种全社会的抽象幸福的说法对于一般有头脑的人来说既无鼓励作用也毫无价值,那么实际上这种所谓的“幸福”,也只不过变成了一种大家都感到厌烦的东西,它也只能代表十分低级而庸俗的保守唯物主义。
并且所谓的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不过是全部阶级的从物质角度上的繁荣。克里斯本斯基实际并不真正关心他自己物质方面的繁荣,如果他一文钱也没有——那么他可以设法去碰碰自己的运气。因此,为了其他所有人的物质繁荣却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生命,又怎么可能从中求得自己本身的最高幸福呢!对于一件他自己本身看着十分不重要的东西,而且还要让他自己认为,那对他作为一个个体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噢,他说,你一定不可能从那个角度来理解整个社会。不,不,我们知道整个社会需要的是什么,它要求一切非常具体的东西,它盼望有优厚的工资,平等的机会,以及较好的住宿条件。这才是整个社会真正的需要。它不需要微妙的或难以理解的东西。我们的任务是非常清楚的并且永远记住每一个人的当前的物质的福利,就是这般而已。
因此现在,克里斯本斯基的心好像已完全为一种无所作为的思想所占据着。这让厄修拉越来越感到害怕了。她发现,他似乎不得不服从于没有希望的东西。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灾祸马上就要到来了。一日复一日,她担心灾祸的来临。她变得非常忧郁、惶恐不安,并且有些近于病态了。甚至当她看到一只乌鸦在天空缓缓地拍打着翅膀的时候,她也居然会感到十分伤心,并认为那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不幸的征兆最后却变得那么阴森,但却那么活灵活现,她感到自己几乎已经无法再生存下去了。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情况最坏也不就只是他走开了吗。为什么她那么关心,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害怕什么,只是有一种莫名阴森的恐惧感一直占据着她的心。当她夜晚走出去,偶然抬头看到天上闪亮的星星,也感到十分害怕。而在白天,总觉得随时会有人对她提出控告 三月里,他曾来过一封信说他不久要去南非去了,不过在去南非之前,一定要抢时间到沼泽农庄来呆上一天半天。
她心神不宁,好像置身在一种痛苦的梦境中,神情恍惚地着急地等待着。她不知道她更无法了解。只是她感到编织成她的命运的每一根线现在都紧紧地绷着,仿佛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她即使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也会偶尔哭一阵,一边还盲目地念叨着。“我是那么的喜欢他,我真的是那么的喜欢他。” 他最终来了。但是他为什么要来呢?她傻傻地看着他,希望在他身上能找到什么带有深远的表示。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并且他也没有吻她。他的举止让人觉得他仿佛只不过是一个非常友好的朋友。而这仅是表面的情况,在这表面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东西呢?她急切地等候着他,渴望他能有所表示。因此,整整的一天,他们都非常犹豫,甚至避免接触,一直拖到黄昏。这时他笑着对她说,再过六个月他就要回来了,到那时他会把那边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他们。接着他和她妈妈握握手,之后就告辞走了。
厄修拉陪他走进菜园子那条胡同,晚上有些风,紫杉树不停摆动着,发出“哧哧沙沙”的声音。风好像总在烟囱和那教堂尖塔的边上呼啸而过,夜色黑蒙蒙的。
风吹在厄修拉的脸上,她的衣服已彻底贴在她身上。这是一种起伏不定的风,充满了生机。此时,她似乎完全失去了克里斯本斯基,而在那黑暗而紧张的暗夜里,她再也无法寻找到他了。
“你在哪儿?”她问。
“在这儿。”那是个仿佛早已没有肉体的声音。
她胡乱的摸着,终于摸到他了。一股像电光一样的火烧突然烧遍了他们全身。
“安东?”她说。
“什么?”他回答。
在黑暗中,她两手紧紧抓住他,感觉到他的身子立刻又和她贴在一起了。“不要丢下我,你要尽早回来。”她说。
“一定会的。”他说,双臂紧紧抱着她。
但是他知道,她实际上既没有为他所迷惑,也没有为他所降服,因为她身上男性特点已经消灭殆尽了。他甚至渴望离开她。他知道,明天他就必须得离开这里,到一个真正彻底不同的地方去生活,想到这,他感到西南。他应该生活在别的地方——他的生活的中心将不会是她的生活中心。她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隐藏着的可怕的隔膜。甚至可能是两个敌对的世界。此刻,他的心中对她有着那么的一种疏离,阻挠着他们之间那所谓的爱,造就了他们之间更遥远的距离。他们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再在一起,再合二为一了。
“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的,对
吗?”她又重复说了一遍。
“当然会。”他说,他讲的倒也是真话。只不过他的态度表示一个人应该遵守自己已定的盟约,而不是感到这是他自己的职责所在。
她吻了他一下,之后走进屋里去,便消失了。他也心神恍惚地回到沼泽农庄。这次和她的接触让他很伤心,也让他很恐惧。他表现得极力退缩,他开始感到有必要脱离她对他的影响。因为她极有可能会像站在巴兰前面的天使一般拦住他的去路,甚至不让他朝着他方向走去,并且还会拿出一把剑来赶他进入荒野。
第二天,她亲自到车站去给他送行。她看着他,走到他身边。可他却总显得那么奇怪、那么消沉,一种难以想象的消沉。他仿佛是在全力思索一个问题,也许是那么郁闷的原因吧。厄修拉此时摆出一副冷静的苍白的脸静静站在他身边,但他好像根本不愿意再看见她的脸。在生命的更深处仿佛又存在着某种羞辱感,一种由于她而产生的冷酷以及那难以忍受的羞辱。
在车站上,相聚在一起的这三个人非常引人注意,这姑娘头戴着皮帽,帽子边沿上还飞着根长长的飘带,穿着橄榄色的衣服,脸色苍白但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而这个年轻的军人戴着一顶早已叠皱的帽子,穿着看起来非常沉重的外衣,那暗紫色的围巾上的脸也显得分外苍白,仿佛心事重重,他的整个身子仿佛对此毫无表情;接着就是那个年岁较大的人,很时髦的高顶帽被压得很低,以至于遮住了他那深黑色的眉毛,火红的热情的脸却显得非常沉静,他的整个身子让人感觉到一种离奇却又充满热情的冷漠;他似乎就是那忠实的观众,那个古代戏剧中的歌队,那个今天剧场里的唯一观众。而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是不需要任何一个戏剧情节的。
这时火车已经进站了。厄修拉顿时心潮澎湃,但是在它最上面所结的冰太厚了。
“再见。”她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来,脸上弥漫着她那种独有的、茫然的、差不多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的笑。当他垂下头来吻她的时候,她觉得莫名其妙,对他的行为不知所措。他原本应该只拉拉手就上车去的。
“再见。”她又说了一次。他拎起身旁的小包,转过身去背向她。许多人正沿着站台顺着火车行进的方向跑动。啊,这是他的车厢,他上车找到座位坐了下来。汤姆·布莱文关上车门,鸣笛的时候,他俩握了握手。
“再见,祝你一路顺风。”布莱文说。
“谢谢你,再见。” 最后火车开动了,克里斯本斯基站在车厢的窗口向外面挥着手,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向窗外的人道别。厄修拉朝火车挥动着手中的手绢。火车越来越快,影子越来越小,但看得出它依然是在一条直线上奔跑着。直到最后,那个白色的小点渐渐消失了。从远处看去,火车的尾部已经特别小了。她还站在月台上,感到周围的世界无比地空虚。尽管她想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和动作,她的嘴唇却不停地颤抖着。她不愿意放声大哭,她的心已经冰凉地像死去了一样了。
她的舅父汤姆打算跑到自动售货机前买火柴。“要不要买点糖果给你吃?”他转过身来对她说。
她的脸上满是眼泪,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用嘴唇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向下动作,但是,她的心并没有哭泣,它已经变得像泥土一样彻底冰凉了“你想要什么样的?要不要?”她的舅父又问了一遍。
“我倒想吃点薄荷糖,”她用一种奇怪的但是也非常正常的声音说,同时尽力扭动着她的面部,可是没过一会儿她就成功地完全控制住了自己,变得十分安静,好像对什么都完全无动于衷了。
“咱们到镇上去走走吧。”他说,并且很快就把她拉进了一列开往镇上的火车。他们去一家咖啡店喝了杯咖啡。她坐在那里,看着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的胸口,受到了巨大的创伤,而她的灵魂却已经仿佛一潭死水一样,泛不起半点涟漪了。这种像死水一样平静的状态在她的心头一直持续下去,有点像是某种幻灭的感觉,或者说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信念忽然在她身上冻结了下来。她身上的某一部分已经变得冷冰冰的了,彻底冷漠无情。她还年轻,过于沉重的打击难以使她理解,甚至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过于深刻的伤痛使她无法承受,只是限于逆来顺受了。
在她想念他的时候,忍受着一种无所适从的痛苦。可是,从他走了以后,他就变成了自己的幻觉的产物了。她把自己内心被激起的一切心痛、热情和思念都归结到他身上。
她每天都写日记,她把自己一时冲动的各种想法都记在日记里。即使只是看到山上的月亮,她也马上会满怀**,在日记中写道:“假如我是那月亮,我知道自己该在什么地方落下。” 这句话对她来说简直具有巨大意义,她把青春的苦恼和年轻的热情与思念都放在这短短的话里了。无论走到哪里,她总是从自己内心深处发出对他的真挚呼唤,她的肢体总会因为思念他而产生痛苦的颤抖,她的灵魂发出的具有超强的力量,仿佛、永不停歇地向他冲过去去。然而,到最后,在她自己所意想的那个世界中,照耀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在哪里,他存在于人间何处?只不过是活在她的愿望中而已。
她曾收到过他寄来的一张明信片,她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事实上在她看来这明信片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果然第二天,她就把这张明信片弄丢了。好多天以后,她都没有再想起来。
漫长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每天听到的都是有关战争的坏消息。她感到仿佛外面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在跟她作对,所有的一切都对她有伤害。在她的心底,那种冷漠、麻木不仁的感觉始终都没有变。
在这一阶段,她的生活仿佛永远只处于半封闭状态,从来就没有彻底展开过。她的心里仿佛始终贮存着一些冷冰冰、毫无生气的东西。可是她对所有敏感却又达到了几近疯狂的程度。
当一个肮脏的、红着眼睛的老太太向她乞讨的时候,她把她看成一件自己不乐意多看一眼的脏东西,并马上转过脸去。可是当那个老太太在她背后尖刻地羞辱她时,她不禁发抖,强烈的痛苦马上涌上来,肢体止不住地发抖,她觉得对自己简直忍无可忍了。
在这种情景之中,她对**的强烈而极其要求简直使自己陷入了一种病态。她变得那么难以自持,而且极度敏感,以致只要偶尔碰一下比较粗的毛线,仿佛也会把她的神经给震裂了。